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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芍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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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芍花落

六品小官在朝中,若無後臺,升官難如登天。紅藥那情郎是個在席上都不會逢迎之人,又豈能官運亨通。

也便只有這樣的人,會將一個風塵女子放在心上,惦念喝酒傷身,縱是那點俸祿還不夠樂坊的一壇酒錢,仍是要隔幾周便來一遭,隔著屏風坐著,都覺知足。

紅藥愛他如此品貌,自也會有旁人愛他如此品貌。

這般性情的人,雖說很難左右逢源,卻易得賞識,他乃工部尚書門生,得之青睞必是常理之中。尚書看中他相貌清俊氣質端方,又身家清白,品貌端正,有意將自己膝下獨女許配給他,因此在官場上處處扶植提拔,才叫他出了頭。請他上門做客之時,尚書府的大小姐就在屏風後面偷看,女子一直以來常聽父親對他的讚許,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自然芳心暗許。

給紅藥的信,便這樣耽擱了不知多少,先是想著也沒時間寫,後來興許就忘了,再後來,尚書明白地提出了大婚之時,小郎君也終於想到,紅藥的日子要到了。

那日他沒說拒絕,也沒點頭應允,尚書惱怒他木訥,揮袖而去,次日的案牘也交予了旁人。人一生能改變命運的機會不多,他心裏糾結,進退兩難,本以為尚書不會再扶持他,再隔日,竟是尚書小姐親自上門來了。

……翌日,尚書女到,問吾曰:“吾長於重門之家,幼承庭訓,才不佳也?貌不俊也?君何自持,不以姻緣相配?”吾心惶恐,對答曰:大小姐才貌上品,鄙人自慚形穢。”

尚書女不允,言辭咄咄。吾實乃進退兩難,遂將你我之事具述,恐其怒,低頭囁嚅不敢言。少頃聞哭聲,乃是小姐落淚,曰爾乃情深奇女子,遂道,其心許之於我,以我心悅而悅,以我心悲而悲,願結姻緣,此生不移。乃坦言,尚書有言,念吾才情,若得我吾為婿,有意薦吾為侍郎,官居四品。

又道,若爾歸來,願出錢財以奉,養於外宅,必不生妒忌之心。吾徹夜難眠,輾轉反側,不知作何決斷,及至天明,雙淚慚慚。

卿卿芍兒,吾生於三寸之鄉,十年寒窗得入朝堂,承先祖厚望,不可退也。思及往事,淚落雙襟,吾從上司方得見汝,守欄而望之,無錢財以入幕,無權以救爾脫樊籠,累卿受難,日日心如泣血。無能無力之人,何以談憎愛,吾得高升,方可保爾衣食無憂,無災無難,念及於此,心遂定之。

婚期已定,待汝歸京,大禮成矣。吾雖與大小姐結發,望汝知吾心意,知吾難苦,知吾此生心已許你,再無旁人。

言數斷,顫抖不得語,淚落雙襟。

這便是那封信。

自那日之後,將軍解了紅藥的禁足,而紅藥仍未出屋,恍若心死,蒼白如紙。

她的奴籍已從軍中提了出來,再有幾天,便恢覆自由身了。從君去看她,卻不見她收拾衣裝行囊,人影也單薄。

“我也不知自己能去哪呢。”紅藥笑道,身上的明艷盡數成了慘淡,“況且也沒什麽好收拾的,走時,拎起衣裝便走了。”

從君見不得她淒淡模樣,瞧著紅藥看了一會兒,終於是忍不住開口說:“紅姐……當真不打算去見他了嗎。”

換做旁人在那人的處境,恐怕都會做出同樣的決定,如若有情,又真要在意這些嗎。紅藥是性情剛烈,才將自己熬到這般,可她如何就能眼裏容不得沙子呢?

他不過跟了將軍一人,猶可見監軍心痛煎熬,這兩年間紅藥在此處境,那小郎君的心又不知是怎樣熬過來的。

“去見那侍郎大人,再順便拜見他身側那位當家主母嗎?”紅藥半嘲不諷地說,話語裏聽不出幾分在意。

“紅姐。”從君叫。紅藥停下了手裏的忙活,擡頭看向從君,從君一窒,但見紅藥盯著他,只得說下去。

“你莫惱我,我只是見你模樣心疼。”從君說,“他自是有錯處,卻也罪不至死,心裏仍是念著你的,也有他的難處在。紅姐若當真有情,何苦同自己過不去。縱是無尚書小姐,恐怕……”

紅藥突地就笑了,她瞧著從君,平靜地說:“恐怕仍不能娶我做正妻是嗎。”

從君話頭一僵。

“為何?因我不是個良人。”紅藥自問自答。

她這平靜語氣,反而更讓人心驚。從君忙道:“卻也並非如此,紅姐,你……”

“我便是怕你,怕你這樣鉆牛角尖,這樣為難自己。”從君語氣低郁,話罷垂下了頭。近日她這模樣,怎能不叫從君心驚。

紅藥直直地看著他,眼裏水光澄澈,最後一斂目光,偏頭笑了。

小公子到底沒看到她那個眼神有多絕望。

“小公子啊。”紅藥笑著,悠悠地說,“你到底是個男人。”

他是真的在為她好,他也並不是在為那人開脫,他是當真不覺得那人犯了什麽大錯——那人也的確沒犯什麽錯,可憑什麽呢?

郎情妾意皆大歡喜,風塵女子逃離苦海,嫁入高官門楣,養做外宅都算是情真意切,她紅藥做什麽就那麽不識擡舉。

可她憑什麽要識擡舉。

道她並非良人,可她因何並非良人?嫌她賤為妓女,可又是何人狎妓。昔日千金的林芍兒一朝成了雛妓,名牌被掛在高臺上拍賣初夜之時,怎就沒人想到她是怎麽“臟”的呢?

那晚上林芍兒沒了,阿爹說,這個名字是他親自起的,那時候的林清抱著自己白胖的千金小姐,說:“就叫林芍兒吧,不做牡丹國色天香,便做一朵芍藥花吧,開得熱烈些。”

粉白的芍藥花那晚沾了血,她就活得冶艷些,阿爹說得對,芍藥花好,因此她給自己起名叫紅藥,林芍兒沒了、死了,但紅藥得活著。

活得熱烈些。

便就紙醉金迷地活,人想活著,就不能多想,想多了,就活不下去了。她有光陰可虛度,花期短暫又何妨,開一天,就熱烈一天。偏就來了一個人,把林芍兒給叫醒了。

她藏著這塊幹凈,還當她的紅藥。叫人糟蹋,看人被糟蹋,看姑娘們賣笑,看姑娘們自殺,也看她們自相殘殺。她還當紅藥比林芍兒通透些,看得久了,原來紅藥心裏也還是過不去,只是沒到那個坎,總能把這會要人命的東西按在心裏頭藏好了。

禁足這些日子,把她壓在心底的東西一股腦地招出來了,偏生這時候那塊幹凈被毀了,林芍兒沒了。林芍兒沒了,人就死了一半了,就剩紅藥還能喘口氣,卻叫最後一根稻草給壓死了。

從君不懂,就算他如今亦是淪落至此,他還是不能懂。

他到底是個男人。

說小公子淒慘,他的慘又是什麽呢,不過是淪落到了女子的命運裏罷了。他受的這些苦,千百年來,女子早就受遍了。

從君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他眼睜睜地看著紅藥在自己面前“死了”,她的心死了,就再也活不過來了。從君看著紅藥心裏就害怕,可他又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阿姐……”小公子喚。

紅藥瞧著他笑了,她盯著他看了好久好久,那目光是那樣深邃,看得從君心頭飄忽無著落。紅藥說:“再過幾日阿姐就要走了,你記得來送我啊。”

從君如鯁在喉,紅藥喃喃道:“夏天真好,這時候,泉江該是滿池荷花了吧,我好想吃清荷坊的藕粉啊。”

小公子聽了,就也跟著想家了,可京中萬裏之遙,清荷坊的藕粉是弄不到了,從君卻是放在了心上,不知怎樣央求的將軍,在紅藥離行前那一晚,當真給她弄了份藕粉過來。

紅藥看了就是笑,味道差遠了,但她也都吃掉了。小公子看著她,心裏一下就空了。他想說話,卻只是嘴唇抖了幾下,紅藥笑著看著他,那目光是那樣深,她摸了摸從君的臉頰,說:“阿姐要走了,你莫舍不得阿姐,你同阿姐不一樣,你好好的,阿姐走得就安心了。”

小公子的心像在懸崖裏似的,一下子就沒了底,他下意識地一把按住了紅藥的手,紅藥看著他,還是笑,說:“走吧,天要黑了,再不回去,將軍要罰你了。”

從君踟躕離去,一路走一路回頭,屋裏還未點燭火,紅藥在暗處,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這晚小公子心頭像懸著一塊大石頭,越發的沒底,想著紅藥,越來越覺得不對勁,竟是已無法敷衍將軍,幾度失神。幸而將軍寬容,未曾責罰。次日清晨從君猛然想起哪裏最為不對勁,紅藥今晨就要走,昨晚自己去的時候她竟還沒有收拾行李的意圖,從君再想起紅藥的目光和她說的那些話,心一下落到了谷底。

將軍醒來極早,天剛蒙蒙亮。從君顧不得禮數進退,跪地急切道想再送紅藥一程,得了將軍首允,未曾梳洗便一路疾步往西院而去,到了小樓,屋裏沒人,什麽擺設都沒動過。從君心跳如鼓擂,四處找不到人影,心急如焚,正在院中踟躕,目光忽而一定,看向西院正堂虛掩的屋門。

他雙足沈重有如灌鉛,一步步地遲疑行進,短短的距離有如千裏之遙。小公子停在門前,顫抖的手指搭在木門的鏤空格子上,頓了許久才伸臂推開,輕得好像怕驚到了宿在院中的神靈。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清晨的一縷光線透進堂中,灰塵驚擾浮動,小公子雙眸震顫,僵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動作。

紅藥的屍體吊在梁上,穿著一件胸前繡有花朵的白色抹胸襦裙。

仲夏光景,院裏的芍藥花謝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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