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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將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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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將離(下)

短短一個月,紅藥就瘦了一大圈。她本是豐腴柔美的體量,手腕小腿皆如藕節一般,白嫩飽滿,現下瘦得連胳膊都扁了下去。

平日妝容艷麗的人,一旦不塗妝面,縱便無事也要顯得蒼白,何況紅藥如今心事重重,那這寡淡便成憔悴之色了。

將軍鐵面無情,下了禁足令,此後便連屋門都不讓她出一步。她這屋中連書本都無甚可看,雖說有筆墨,但此時叫她寫寫畫畫,又哪來的心情。困於方寸,連好人都要悶出病來,何況紅藥這種頹艷至死的人。

她瞧著活得熱鬧,其實只奔著這熱鬧活,日日醉生夢死,燃盡了便謝了,旁人瞧著像太陽,只她自己知道個中滋味。

若放在從前,她也還能自得其樂,偏生趕在這個時候。紅藥的時限要到了,馬上就恢覆自由身,京中卻再也沒來過書信。

若是紅藥此時沒被禁足還好,縱是得不到書信,自己心中也明了。此時卻是不知道是那人根本就沒寫,還是信教將軍給扣下了,但凡生了猜度,難免焦慮。禁足房中又無事可做,日覆一日的,就這麽把人給熬空了。

但凡這些事兒沒湊到一起,紅藥也不至如此郁郁寡歡。人閑著,想的就多,這許久以來樁樁件件都入了她的琢磨,閉上眼就是妓營裏的事。再想到自己這時還在想著那人的書信,不免覺得好笑,自嘲不已。

從寺廟回來之後,將軍與從君的相處極為融洽,好似將那頁掀了過去。小公子心中掛念紅藥,伺候將軍不免殷勤,以望將軍開恩。

誰知還不等他求情,紅藥那頭好似就出了事。

這日從君在書房伺候,展連豪有事來稟。將軍擺手示意從君去內室回避,從君領命垂首退下,餘光瞥到展連豪從懷中不知拿出何人的來信。

二人商議之聲極小,從君聽不清什麽,隱約中好似聽見了安北大將軍的名字,內容卻是含糊不清。話未說完,門外又有人來報。

將軍有意與展連豪換個地方說話,便將人喚了進來。來者正是看守紅藥的士兵,身後跟著一個婢女,是負責給紅藥送飯的。

將軍眉頭一沈,二人行過禮。婢女受將軍威壓所迫,低頭不敢言語,卻又不敢耽擱,片刻後才聲如蚊鳴地說:“稟將軍,奴婢領春風姐姐命,每日為紅藥送飯,這兩日紅藥粒米未進。”

這婢女說著擡頭偷瞥將軍一眼,匆忙低下頭顱,說:“奴婢唯恐生事,慌忙稟告將軍。”

她一個下等奴婢,不得命令,不敢擅自進將軍府院,可這兩日的餐飯每回都是怎麽端進去怎麽端出來,出了什麽差錯,她擔待不起。

守門的士兵看她神色驚慌,一問得知這情況,心說自己雖是領命來看管紅藥,但紅藥畢竟是將軍面前的紅人,如果出了什麽差錯,恐怕他也難辭其咎。兵士待將軍不如婢女這般畏懼,便帶這婢女一同前來稟告。

展連豪聽了便是一笑,打趣道:“將軍,這是跟您鬧脾氣呢?難得啊。”

婢女更是惶然。

將軍略有不悅:“絕食?隨她絕去。這等瑣事也同本將稟告?拖下去,杖責三十。”

唯有這句從君聽得真切,他聽將軍言語便知是紅藥的事,心頭一凜,邁前一步,覆又止住,面露急色。

那婢女聽了面色惶然,匆忙跪地,幾乎要哭了。門外的士兵邁進門檻,要將她拖下去,婢女跪倒在地,說:“將軍,奴婢不敢,將軍饒命!”

那負責看管紅藥的士兵見狀忙上前一步,抱拳說:“將軍,此事非也。紅藥貌似並非有意絕食。”

話罷匆忙給那婢女眼色,那婢女忙道:“奴婢見她面色蒼白,似是害了病才食不下咽,這才惶恐。萬萬不敢無事叨擾將軍,將軍饒命!”

生病一事可大可小,只怕有傳染之患。若是在妓營中妓女臥床不起,除卻傷風感冒等小毛病,極少醫治。為防感染,通常都是拖走扔到亂葬崗裏,下賤的女婢也大多如是。

紅藥自是不同於旁人。將軍聽了看向她,婢女低頭不敢直視,跪撲在地惶恐顫抖。展連豪一派八卦的樣子看著笑話,將軍目光停留片刻才收回,對士兵說:“帶郎中去給她看看。”

“無儀無態,杖責可免,罰三個月月錢,下去吧。”將軍淡漠道,站起來撣了下衣襟,食指骨節敲了兩下桌子。

小公子忙走出去服侍,那婢女嚇得涕泗橫流,磕頭道:“謝將軍開恩!”

她雙腿發軟,由那士兵摻著退下了。從君跪地為將軍整理衣襟,抹平褶皺,又整好腰帶,這才起身。

展戎道:“我與小將軍去亭中對飲,不需你伺候,回府去吧。”

“不願走,就坐小轎。”

展戎話罷擡腿要走,從君鬥膽扯住了他,一顆心上下亂跳。將軍側首,偏眸看向他,眼中平靜無波,慣來的淡漠冷冽。從君忙跪地,囁嚅說:“將軍……從君可否……”

他止住話頭,小心翼翼地擡眸看向將軍,一雙透亮的眼裏惶然期冀,不敢再說。

將軍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不鹹不淡地說:“知道念著旁人的好,是好事。”

這話好似別有深意,從君心頭一顫。將軍揮手從門外招了個士兵,說:“送他去西院待半個時辰。”

話罷離去,從君忙叩首謝恩。

剛走到紅藥的小樓下,從君就聽聞隱隱約約的歌聲,飄忽不清,像夢囈似的。護送他而來的士兵跟守衛打了招呼,從君月餘未來,有如隔世。

進了屋門,從君繞過屏風,便見紅藥坐在方一掌寬的窗欞上,穿著一件白紗的裙子,赤著腳,望著窗外哼著歌。

從君腳步一頓,便是雙眸微張,好似覺得下一秒紅藥就要從窗子上跳下去一般。

不等他說話,紅藥先瞧見了他,她臉色蒼白,不上口脂,連嘴唇都是毫無血色。紅藥如往日般朝從君嫣然一笑,似一朵被抽幹了血色的紅芍藥,變成一朵白花了。

“他終於舍得放你了?”紅藥說,將小公子上下打量一番,“沒瘦幾分,看來還不曾虐待你。”

“不曾。”從君說,為使紅藥放寬心,“將軍近日未曾苛待於我。”

“那便好。”紅藥淡淡笑道,仍把眸光看向窗外。

小公子踟躕前進,坐在榻邊,擔憂地看著紅藥。一個人怎能不足一月能產生這等天翻地覆的變化,嬌艷飽滿的一朵牡丹,就這樣成了一朵幹瘦纖弱的梨花了。

妝容不再,那艷麗的光彩也沒了。雖然仍還是笑著,卻沒有往常的精氣神,從君好似只看到了一具空殼子,仍在這裏悠哉悠哉地放著熒光,非要至死方休不可。

“紅姐為何不吃飯?”從君問,“又如何……連薄粉都不施了?”

大魏女子尚美,妝容華麗大氣,縱是閨門深秀,也斷不會如此素面朝天。如紅藥這般熱烈的女子,該是何等心境,才會連妝粉都懶得搽了?

“沒有胃口。”紅藥輕飄飄笑道,“西北的餐飯一股沙子味,我聞著那餐具都膻得慌。”

“至於妝粉,足不出戶,我抹給誰看?對鏡塗著都覺寂寞,便懶得費功夫了。”紅藥說。

“頭一回你來我都無小竈給你開。”紅藥笑著說,“那幫兵蛋子也真是仔細,連一塊碳都沒給我留。好在天氣暖和了,不然怕不是要凍死我。”

從君最怕她這輕描淡寫的模樣,若是她哀嚎兩聲,怨他幾句,他都不會這般沒底,紅藥這樣,從君只覺心裏發空。

“吃些東西吧。”從君說,他伸手輕輕將紅藥從窗框上扶下來,好似怕她就這樣掉下去,說,“是我牽累你了,阿姐,對不起。”

紅藥將手搭在他的腕子上跳了下來,笑了一下,捏了一下小公子的鼻子,說:“與你何幹,什麽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從君能看到她白細手腕上青色的血管,借在身上的重量也輕得不像話。紅藥往前走了兩步,說:“都與你無關啊。”

從君嘴唇動了動,樓梯那邊傳來響動,是郎中來了。他目光轉向門口,送他過來的士兵也跟了上來,說:“公子,該走了。”

郎中走進來,將藥箱子放在案上,人影隔在二人之間。

從君往門口走,回頭看向紅藥,紅藥裹在白裙子裏,又對他笑了一下,而後小公子的目光便被屏風隔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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