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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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萬寶來揣著個葫蘆，奪門而逃，慌不擇路。他沒敢回頭看自己跑出多遠而只顧著跑。跑到腿酸痛了，他想起來回頭看看，孟婆司成了地平線上的小山狀的一個影。跑得岔氣了，他一摸腰間，感覺肚子上缺了什麽。掀開衣服一看，符沒了。準是在路上跑丟了。
庇護沒了。從腳尖激起一陣雞皮疙瘩。紙人也沒了，翻翻包裹，只剩下幾張符。黃風卷著沙吹過，萬寶來眼裏進了沙。他蹲下身子用手去揉眼睛，眼底卻總磨得慌。風愈吹愈大，像是想把他的包奪走。萬寶來抱住自己，將包夾在身子和腿之間。他低著頭，掀開眼皮，企圖用手刮掉裏面的沙，卻怎樣都不得勁。沙子磨出淚兩行。萬寶來哭著哭著，忽然覺得眼睛一酸，又流出很多苦淚。哭著哭著，他便忘了沙子的事。保不準哪一下，眼淚就把沙子沖走了。
萬寶來環抱雙膝，捂著臉哭了一會，風漸漸停了。他慢慢地站起身，只見這山坡環繞，紅沙飛舞，天際無垠的荒蕪景象頗為眼熟，可他卻找不見方向。脫下一只鞋扔向天，鞋尖的方向便是前進的方向。
萬寶來倒出鞋裏的沙子，穿好鞋，繼續趕路了。
他沿著黃泉的海岸線走。浪推行至他的腳邊，掀起一陣腥風，又退去，如此反覆。他也不知道能走到哪，但總歸有一天能走回到渡口。尚傑或許早就已經回家了吧。
萬寶來低著頭走路，便沒註意到海岸線正在漸漸退去，黃泉中央形成了一方枯地。萬寶來沿著大地邊緣走，走進了這枯地。枯地四周黃泉湧動，但近不了一絲一毫。宛若摩西分海。
萬寶來怔怔地看著周圍流動的紅水。突然，他聽到一聲“萬寶來！”，一轉頭，卻已經身處另一方天地。
“生了！生了！”
幾個錦衣華服的人推門而入，走進這個古樸雅致的房間。紅木床上的人兒仍虛弱，接生婆抱著繈褓，滿臉笑容。
“讓我看看此兒！”男人說。
接生婆遞上孩子，笑道：“老爺，您真是天大的福氣，這是被地藏王欽點的孩子！”
男人聽了這話，喜道：“地藏王怎麽說？”
床上的人兒說：“他說……地府……需要一個閻王。”
男人將孩子高高抱起，喜於言表，“那好，你就叫申屠誅邪！”
萬寶來見房間裏的人似乎看不到他似的，暗自松了一口氣。他正欲走開之時，一只手挨上他的肩，“嗨，是我。”
萬寶來一轉頭，卻見一個膚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他疑惑道：“我們認識嗎？”
男人輕笑道：“我是除六。”未等萬寶來反應過來，男人“噓”道：“我在上面感受到你有危險，就奪了一個跳大神的人的魂，借著他的本魂，我才能下來找你。”他看見萬寶來腰間的葫蘆，笑道：“所以，這就是‘我’的家了？”
萬寶來的淚下來了，立馬抱上除六，“終於見到你了……終於……”
除六也環抱上萬寶來，安撫道：“放心，我就在這呢。但……你怎麽也在這？”
萬寶來才反應過來，問：“這是哪啊？”一旁的人仍然圍著那個小嬰兒議論紛紛。
除六說：“我下來後，不見你，反倒被沈霃的人捉了去。他見我只有一魄，知道我遲早會自己死的，沒把我當回事。但我見到了陶逐勿。對了，陶逐勿就是……”
“不用解釋，我也見過他。”
除六聞言，面露驚訝，卻沒多問，繼續道：“他說要和我做一個交易。只要我來這秘境裏取一樣東西給他，他就能把本魂還給我，並且讓你回陽間。”
“可惜我走得早。我這邊也發生了好多事，唉。我被沈霃逼進黃泉，又漂到孟婆司，結果沈霃還在那……算了，回去再說吧。”
“真是辛苦你了。”除六抱歉地說，抓上萬寶來的手，“我後悔了。從你下去之後我就在後悔。陶淺說要下去找你的時候，我尤為後悔。”
“陶淺要下來？！”
“我阻止他了。而且我不是先下來找你了嗎。我告訴他，我會帶你回去。”
“他怎麽樣了？”一提起陶淺，萬寶來的心就發酸。
“你走後，他飯也吃不下了。我頓頓都點外賣，他也不碰一下。好多飯都白白扔掉了。”
“這個小崽子……”一點怪罪的語氣都不舍得有。
說話間，四周景象散去，周圍漆黑一片。除六握上萬寶來的手，“走吧。我們盡早回家。”他說。
他們向前走著，景象漸漸顯出來，他們走進一個冬天裏。身披黑裘襖的小孩子站在一旁，剩下的孩子嬉笑成群。萬寶來沒忍住嘀咕了一句：“這幫小孩怎麽還玩孤立。”
一個小孩子站出來，跑到黑裘襖的面前，不服氣道：“聽說你是閻王？”
黑裘襖聞言，很用力地搖了搖頭，“不是，我……我就是個普通人。”聲音打顫。
小孩猛地一推，黑裘襖被推倒在地，蹭了一身的雪。其他小孩子倒吸了一口冷氣。“你不要命啦！他可是閻王！”有小孩子喊道。
“什麽閻王？我還是山大王呢？”他一抹鼻涕，不服氣道。
黑裘襖被推倒，也不起來，而是靜靜地躺在雪地裏。天中迅速集聚起烏雲蔽日，天邊響了幾個悶雷。
“完啦，閻王發怒啦！”有小孩子哭道。
“切，什麽閻王，巧合罷了……”
“你欺負閻王，你要死了！”有小孩子喊道。
“你閉嘴！信不信我也欺負你！”
小孩子說著，轉身想跑進孩子堆，卻被一塊石頭絆倒，摔了個狗吃屎。孩子們間爆起一陣笑聲。“遭報應了，遭報應了。”有人說。
那小孩不服，回頭見那黑裘襖一動不動，氣上心頭，撿起一塊石頭直走向他。黑裘襖原本緊閉著雙眼，待他來了，猛地睜開雙眼。
“鬼……鬼啊——”孩子哭著跑開了。
那雙眼睛通體漆黑。
“鬼啊——”孩子們哭著跑散了。
“少爺，你原來在這呢！”家仆看見黑裘襖的背影，急忙上前給他披上一件披肩。待他看見那對烏黑的眼睛，也是倒吸一口涼氣，聲音也顫抖起來，“誅邪少……少爺……老爺……叫您、您回去吃飯……”
“你們為什麽怕我？”誅邪抓住下人的衣角，問。
“我、我不、不怕您呀。”下人勉強擠出一個笑來。
誅邪指向孩子們跑開的方向，“他們都怕我。”
“那是因為，少爺您是閻王呀……”下人撫上誅邪的頭，說。
“我每晚都會夢見厲鬼要索我的魂，這些都是真的嗎？”
下人聽了，渾身一激靈，不好說什麽，只是說：“少爺，我們走吧，老爺等得久了……”帶著孩子遠去了。誅邪頻頻回過頭，看向萬寶來二人所在之處。
“這個誅邪是誰？”他們遠去後，萬寶來問。
“申屠誅邪，地府的閻王。”除六說。
“這是他小時候？”
“應當是。我們繼續走吧。這秘境看來是想向我們展示什麽。”
景色散去，又凝聚，這回他們顯然在地府。一劍眉星目的青年坐於公堂之上，其座高大而莊嚴，以黑玉為材，雕刻著龍鳳等祥瑞之物，彰顯著無上的權威。青年身著深色龍袍，袍上繡有金線，熠熠生輝。他面容嚴肅，雙目如電，目光銳利，仿佛能洞察人心善惡。座下左右兩側，排列著陰兵陰將，手持各式兵器，個個面容肅穆。閻王向桌案看去，上面攤開著一本生死簿，一旁放有筆架和墨池，手裏握一枚雕龍玉璽。
除六小聲對萬寶來說：“那個玉璽，就是陶逐勿要的東西。”
萬寶來也小聲問：“那我們要怎麽拿啊？”
申屠誅邪向這廂側目，說：“想要這玉璽？”
“你能聽見啊？”萬寶來恍然道。
申屠誅邪卻起身，腰間的寶劍出鞘，“想要這玉璽，得看你夠不夠格。”
除六笑道：“比劍？我稍微不那麽在行，但也不妨同你一戰。”說著便要上前。
申屠誅邪把劍扔給他，說：“非也。想要這玉璽，得先向我證明你有承擔他的勇氣。殺了你身旁的人，用這把劍，這玉璽就是你的了。”
萬寶來懵了。除六沒接劍。
“殺了萬寶來，這玉璽就是你的了。”申屠誅邪邪笑道。
“這秘境有毒。”除六無奈地擺手。劍倒在他腳邊。萬寶來急出一身汗，“你……說該怎麽辦？”他忐忑地問道。
“回去，告訴陶逐勿這買賣我做不來。反正咱們已經相遇了，本魂也找到了，還怕回不了陽間？”
萬寶來松了一口氣。
除六握上萬寶來的手便要走。申屠誅邪在他們的身後說：“慢著！萬寶來，你真的相信你身邊的這個人嗎？”
“挑撥離間是吧……”萬寶來弱弱地說。
申屠誅邪拿起生死簿，說：“這生死簿不僅記載眾生的壽數，還記載了這世間的因果。萬寶來，你可知道，他本就是奔你而來？”
除六拉著萬寶來的手一滯。萬寶來問：“什麽？”
“這生死簿不會騙人。它告訴我，你身邊這位是故意要攪亂你的生活的。他算準了你就是能替他下陰的那個冤大頭，便早早就在你家附近踩點，就等著你上鉤。”
萬寶來對上除六的雙眼，問：“他說的是真的嗎？”
除六沒說話，別開了眼睛。
申屠誅邪又說：“它還告訴我，如果不是他，你就能得到一筆天大的橫財，從此逍遙四方。”
“這個就有點假了，”除六說，“這筆橫財支撐不了多久，就會被人奪去。”
“或許不會讓你過得更好，但起碼不會讓你過得更差，不會讓你如今在陰間不人不鬼的。”申屠誅邪說。
“所以呢？你想說什麽？”除六說。
萬寶來怔怔地看著除六，“你是承認了他的前半段話嗎？”
申屠誅邪把劍扔到萬寶來的腳邊，陰狠地笑道：“殺了他，你就能得到這玉璽，閻王就能輪到你來當了。”
“他說的是真的嗎？你說話啊。”萬寶來急道。
除六默然地點頭。
萬寶來眨巴眨巴眼睛，淚又下來了。他抹去眼淚，罵了一句：“我草你大爺的。”
“所以我之後後悔了。”除六說。
“你他媽的……你就是個混蛋。”萬寶來說。
申屠誅邪走上前，拿起寶劍，把著萬寶來的手，握上那劍。
“殺了他吧。”申屠誅邪在萬寶來的耳側蠱惑道。
萬寶來氣極，揮劍便向申屠誅邪砍去，“他媽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一眨眼，中劍的卻是除六。
萬寶來完全怔住了，呆呆地松了手，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麽。除六很快反應過來，他抹去嘴角的血，迅速交代道：“你拿著玉璽去找陶逐勿，沈霃就動不了你。”
萬寶來以頭搶地，哭喊道：“不要死，你不要死啊！”除六極為精神地給萬寶來一個笑：“現在你能原諒我了嗎？”
“我原諒你，你不要死好不好啊——”
“真的對不起，第一次見面是想利用你。”除六努力保持那笑，可頭卻越來越沈，身子越來越虛弱。萬寶來緩過神來，急忙去拿那生死簿，來回翻看去找除六的名字。卻沒有。他甚至找見了自己的，卻沒有除六的。
除六輕輕地說：“沈霃當初抹去了我的名字，我的命便和除九的掛在一起，我不再作為我而活著了。”
萬寶來奔回到除六跟前，將那紅葫蘆打開，哭道：“我把你的本魂找到了，你快回來，你快回來啊——”
“謝……謝你。”
除六漸漸閉上了眼睛，嘴邊仍掛著笑。他化作一個純粹的紙人，被寶劍紮透，連屍體也沒有。
那縷魂繞過這紙人，飄到那生死簿之上，附在上面，化作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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庇護沒了。從腳尖激起一陣雞皮疙瘩。紙人也沒了，翻翻包裹，只剩下幾張符。黃風卷著沙吹過，萬寶來眼裏進了沙。他蹲下身子用手去揉眼睛，眼底卻總磨得慌。風愈吹愈大，像是想把他的包奪走。萬寶來抱住自己，將包夾在身子和腿之間。他低著頭，掀開眼皮，企圖用手刮掉裏面的沙，卻怎樣都不得勁。沙子磨出淚兩行。萬寶來哭著哭著，忽然覺得眼睛一酸，又流出很多苦淚。哭著哭著，他便忘了沙子的事。保不準哪一下，眼淚就把沙子沖走了。
萬寶來環抱雙膝，捂著臉哭了一會，風漸漸停了。他慢慢地站起身，只見這山坡環繞，紅沙飛舞，天際無垠的荒蕪景象頗為眼熟，可他卻找不見方向。脫下一只鞋扔向天，鞋尖的方向便是前進的方向。
萬寶來倒出鞋裏的沙子，穿好鞋，繼續趕路了。
他沿著黃泉的海岸線走。浪推行至他的腳邊，掀起一陣腥風，又退去，如此反覆。他也不知道能走到哪，但總歸有一天能走回到渡口。尚傑或許早就已經回家了吧。
萬寶來低著頭走路，便沒註意到海岸線正在漸漸退去，黃泉中央形成了一方枯地。萬寶來沿著大地邊緣走，走進了這枯地。枯地四周黃泉湧動，但近不了一絲一毫。宛若摩西分海。
萬寶來怔怔地看著周圍流動的紅水。突然，他聽到一聲“萬寶來！”，一轉頭，卻已經身處另一方天地。
“生了！生了！”
幾個錦衣華服的人推門而入，走進這個古樸雅致的房間。紅木床上的人兒仍虛弱，接生婆抱著繈褓，滿臉笑容。
“讓我看看此兒！”男人說。
接生婆遞上孩子，笑道：“老爺，您真是天大的福氣，這是被地藏王欽點的孩子！”
男人聽了這話，喜道：“地藏王怎麽說？”
床上的人兒說：“他說……地府……需要一個閻王。”
男人將孩子高高抱起，喜於言表，“那好，你就叫申屠誅邪！”
萬寶來見房間裏的人似乎看不到他似的，暗自松了一口氣。他正欲走開之時，一只手挨上他的肩，“嗨，是我。”
萬寶來一轉頭，卻見一個膚色黝黑的中年男人。他疑惑道：“我們認識嗎？”
男人輕笑道：“我是除六。”未等萬寶來反應過來，男人“噓”道：“我在上面感受到你有危險，就奪了一個跳大神的人的魂，借著他的本魂，我才能下來找你。”他看見萬寶來腰間的葫蘆，笑道：“所以，這就是‘我’的家了？”
萬寶來的淚下來了，立馬抱上除六，“終於見到你了……終於……”
除六也環抱上萬寶來，安撫道：“放心，我就在這呢。但……你怎麽也在這？”
萬寶來才反應過來，問：“這是哪啊？”一旁的人仍然圍著那個小嬰兒議論紛紛。
除六說：“我下來後，不見你，反倒被沈霃的人捉了去。他見我只有一魄，知道我遲早會自己死的，沒把我當回事。但我見到了陶逐勿。對了，陶逐勿就是……”
“不用解釋，我也見過他。”
除六聞言，面露驚訝，卻沒多問，繼續道：“他說要和我做一個交易。只要我來這秘境裏取一樣東西給他，他就能把本魂還給我，並且讓你回陽間。”
“可惜我走得早。我這邊也發生了好多事，唉。我被沈霃逼進黃泉，又漂到孟婆司，結果沈霃還在那……算了，回去再說吧。”
“真是辛苦你了。”除六抱歉地說，抓上萬寶來的手，“我後悔了。從你下去之後我就在後悔。陶淺說要下去找你的時候，我尤為後悔。”
“陶淺要下來？！”
“我阻止他了。而且我不是先下來找你了嗎。我告訴他，我會帶你回去。”
“他怎麽樣了？”一提起陶淺，萬寶來的心就發酸。
“你走後，他飯也吃不下了。我頓頓都點外賣，他也不碰一下。好多飯都白白扔掉了。”
“這個小崽子……”一點怪罪的語氣都不舍得有。
說話間，四周景象散去，周圍漆黑一片。除六握上萬寶來的手，“走吧。我們盡早回家。”他說。
他們向前走著，景象漸漸顯出來，他們走進一個冬天裏。身披黑裘襖的小孩子站在一旁，剩下的孩子嬉笑成群。萬寶來沒忍住嘀咕了一句：“這幫小孩怎麽還玩孤立。”
一個小孩子站出來，跑到黑裘襖的面前，不服氣道：“聽說你是閻王？”
黑裘襖聞言，很用力地搖了搖頭，“不是，我……我就是個普通人。”聲音打顫。
小孩猛地一推，黑裘襖被推倒在地，蹭了一身的雪。其他小孩子倒吸了一口冷氣。“你不要命啦！他可是閻王！”有小孩子喊道。
“什麽閻王？我還是山大王呢？”他一抹鼻涕，不服氣道。
黑裘襖被推倒，也不起來，而是靜靜地躺在雪地裏。天中迅速集聚起烏雲蔽日，天邊響了幾個悶雷。
“完啦，閻王發怒啦！”有小孩子哭道。
“切，什麽閻王，巧合罷了……”
“你欺負閻王，你要死了！”有小孩子喊道。
“你閉嘴！信不信我也欺負你！”
小孩子說著，轉身想跑進孩子堆，卻被一塊石頭絆倒，摔了個狗吃屎。孩子們間爆起一陣笑聲。“遭報應了，遭報應了。”有人說。
那小孩不服，回頭見那黑裘襖一動不動，氣上心頭，撿起一塊石頭直走向他。黑裘襖原本緊閉著雙眼，待他來了，猛地睜開雙眼。
“鬼……鬼啊——”孩子哭著跑開了。
那雙眼睛通體漆黑。
“鬼啊——”孩子們哭著跑散了。
“少爺，你原來在這呢！”家仆看見黑裘襖的背影，急忙上前給他披上一件披肩。待他看見那對烏黑的眼睛，也是倒吸一口涼氣，聲音也顫抖起來，“誅邪少……少爺……老爺……叫您、您回去吃飯……”
“你們為什麽怕我？”誅邪抓住下人的衣角，問。
“我、我不、不怕您呀。”下人勉強擠出一個笑來。
誅邪指向孩子們跑開的方向，“他們都怕我。”
“那是因為，少爺您是閻王呀……”下人撫上誅邪的頭，說。
“我每晚都會夢見厲鬼要索我的魂，這些都是真的嗎？”
下人聽了，渾身一激靈，不好說什麽，只是說：“少爺，我們走吧，老爺等得久了……”帶著孩子遠去了。誅邪頻頻回過頭，看向萬寶來二人所在之處。
“這個誅邪是誰？”他們遠去後，萬寶來問。
“申屠誅邪，地府的閻王。”除六說。
“這是他小時候？”
“應當是。我們繼續走吧。這秘境看來是想向我們展示什麽。”
景色散去，又凝聚，這回他們顯然在地府。一劍眉星目的青年坐於公堂之上，其座高大而莊嚴，以黑玉為材，雕刻著龍鳳等祥瑞之物，彰顯著無上的權威。青年身著深色龍袍，袍上繡有金線，熠熠生輝。他面容嚴肅，雙目如電，目光銳利，仿佛能洞察人心善惡。座下左右兩側，排列著陰兵陰將，手持各式兵器，個個面容肅穆。閻王向桌案看去，上面攤開著一本生死簿，一旁放有筆架和墨池，手裏握一枚雕龍玉璽。
除六小聲對萬寶來說：“那個玉璽，就是陶逐勿要的東西。”
萬寶來也小聲問：“那我們要怎麽拿啊？”
申屠誅邪向這廂側目，說：“想要這玉璽？”
“你能聽見啊？”萬寶來恍然道。
申屠誅邪卻起身，腰間的寶劍出鞘，“想要這玉璽，得看你夠不夠格。”
除六笑道：“比劍？我稍微不那麽在行，但也不妨同你一戰。”說著便要上前。
申屠誅邪把劍扔給他，說：“非也。想要這玉璽，得先向我證明你有承擔他的勇氣。殺了你身旁的人，用這把劍，這玉璽就是你的了。”
萬寶來懵了。除六沒接劍。
“殺了萬寶來，這玉璽就是你的了。”申屠誅邪邪笑道。
“這秘境有毒。”除六無奈地擺手。劍倒在他腳邊。萬寶來急出一身汗，“你……說該怎麽辦？”他忐忑地問道。
“回去，告訴陶逐勿這買賣我做不來。反正咱們已經相遇了，本魂也找到了，還怕回不了陽間？”
萬寶來松了一口氣。
除六握上萬寶來的手便要走。申屠誅邪在他們的身後說：“慢著！萬寶來，你真的相信你身邊的這個人嗎？”
“挑撥離間是吧……”萬寶來弱弱地說。
申屠誅邪拿起生死簿，說：“這生死簿不僅記載眾生的壽數，還記載了這世間的因果。萬寶來，你可知道，他本就是奔你而來？”
除六拉著萬寶來的手一滯。萬寶來問：“什麽？”
“這生死簿不會騙人。它告訴我，你身邊這位是故意要攪亂你的生活的。他算準了你就是能替他下陰的那個冤大頭，便早早就在你家附近踩點，就等著你上鉤。”
萬寶來對上除六的雙眼，問：“他說的是真的嗎？”
除六沒說話，別開了眼睛。
申屠誅邪又說：“它還告訴我，如果不是他，你就能得到一筆天大的橫財，從此逍遙四方。”
“這個就有點假了，”除六說，“這筆橫財支撐不了多久，就會被人奪去。”
“或許不會讓你過得更好，但起碼不會讓你過得更差，不會讓你如今在陰間不人不鬼的。”申屠誅邪說。
“所以呢？你想說什麽？”除六說。
萬寶來怔怔地看著除六，“你是承認了他的前半段話嗎？”
申屠誅邪把劍扔到萬寶來的腳邊，陰狠地笑道：“殺了他，你就能得到這玉璽，閻王就能輪到你來當了。”
“他說的是真的嗎？你說話啊。”萬寶來急道。
除六默然地點頭。
萬寶來眨巴眨巴眼睛，淚又下來了。他抹去眼淚，罵了一句：“我草你大爺的。”
“所以我之後後悔了。”除六說。
“你他媽的……你就是個混蛋。”萬寶來說。
申屠誅邪走上前，拿起寶劍，把著萬寶來的手，握上那劍。
“殺了他吧。”申屠誅邪在萬寶來的耳側蠱惑道。
萬寶來氣極，揮劍便向申屠誅邪砍去，“他媽的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一眨眼，中劍的卻是除六。
萬寶來完全怔住了，呆呆地松了手，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麽。除六很快反應過來，他抹去嘴角的血，迅速交代道：“你拿著玉璽去找陶逐勿，沈霃就動不了你。”
萬寶來以頭搶地，哭喊道：“不要死，你不要死啊！”除六極為精神地給萬寶來一個笑：“現在你能原諒我了嗎？”
“我原諒你，你不要死好不好啊——”
“真的對不起，第一次見面是想利用你。”除六努力保持那笑，可頭卻越來越沈，身子越來越虛弱。萬寶來緩過神來，急忙去拿那生死簿，來回翻看去找除六的名字。卻沒有。他甚至找見了自己的，卻沒有除六的。
除六輕輕地說：“沈霃當初抹去了我的名字，我的命便和除九的掛在一起，我不再作為我而活著了。”
萬寶來奔回到除六跟前，將那紅葫蘆打開，哭道：“我把你的本魂找到了，你快回來，你快回來啊——”
“謝……謝你。”
除六漸漸閉上了眼睛，嘴邊仍掛著笑。他化作一個純粹的紙人，被寶劍紮透，連屍體也沒有。
那縷魂繞過這紙人，飄到那生死簿之上，附在上面，化作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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