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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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萬寶來本以為自己勢在必得，結果當他被陶逐勿關在這個雕梁畫棟的房間裏後，陶逐勿的第一句話就是：
“我知道。但我想知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萬寶來張口結舌。袖子裏的紙人冒頭，有些好奇地探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陶逐勿眼尖，一把捏起它：“這個紙人倒是別致。在哪弄來的？”
“你別！”萬寶來忙說，伸手去搶。陶逐勿側身一躲，紙人在半空急得蹬腿。“你想要多少錢？它歸我了。”
“你放開它！”萬寶來說，“它不是什麽玩具，它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你是孤僻癥嗎？”陶逐勿將紙人往空中一丟，紙人在空中飄忽，被萬寶來用手接住了。
萬寶來長籲了一口氣，回頭便罵道：“你這個人怎麽這麽沒有德行？”
“因為我是個鬼啊。”陶逐勿說著，睥睨萬寶來。
“你這個……鬼，怎麽……”
“閑話少說，”陶逐勿坐在烏木八仙椅上，翹起一只腿，刷地展開折扇，“你到底怎麽知道沈霃的事的？好好說，這決定了你的生死。”
萬寶來將紙人攬入懷，“他傷害的人，是我的朋友。”
陶逐勿沈默，扇子搖著。那扇子的扇骨打造得光滑如鏡，其間鑲嵌細巧的玉石，光澤透亮。扇面上繪有山水閣樓，兩行名家題詩墨色淋漓，筆觸細膩。扇面邊緣墜著流蘇，一扇一動間隨主人的動作而輕顫。
就這一把扇子，不知能讓幾只童鬼吃上幾千年的飯。萬寶來心道。
“就這嗎？”陶逐勿說。
“這還不夠嗎？”萬寶來說，“他奪了我朋友的魂，強迫他受難，衰老，還分離了他的魄，讓他只能活在紙人裏。這些還不夠嗎？”
“紙人的部分，我倒是第一次聽說，”陶逐勿笑了，露出兩顆尖厲的犬牙，“果然，他也不是什麽都和我說。你還知道些什麽？”
“我……我的朋友的本魂在黃泉擺渡，而我此行就是為了帶他回去。”
“這部分我也早已知曉了，”陶逐勿說，“你還有要說的麽？”
萬寶來心覺不妙，他怎麽在不知不覺間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去了？這陶逐勿絕不是個善茬！
“沒有的話，用刑吧。”說著，陶逐勿站起身。
“什麽？！”
“驚訝？為什麽？你知道的已經夠多了，磨一磨你的銳氣也好。”
眼看著陶逐勿向門口走去，萬寶來再也等不及，直接飛撲到他的身邊，抱住他就是一通亂蹭。“不能用刑！不能用刑！”陶逐勿被這一抱，全身僵住，霎時間淡淡的異香縈繞鼻尖。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喃喃道：“對了，要把你做成香來著。”
萬寶來找到救星般，頻頻點頭：“對，所以你不能用刑。”又想到什麽，而補充道：“你會幫我回到黃泉，把我朋友帶回陽間。”
“那不行。”陶逐勿掙開萬寶來的懷抱，手指仍放在鼻下。
萬寶來聞言又要抱上去，被陶逐勿一只手推開了。他十分費解似的來回踱步：“這種香到底是什麽？我閱香無數，沒有我沒見過的香，可這種香卻是前所未有的。究竟是為什麽？”
萬寶來急道：“如果你能幫我回黃泉，我就告訴你答案。”
陶逐勿忽然站定，整個人呆立在那，眼神炯炯有神。
“是貧窮！”他興奮地說。“沒錯，是貧窮，這種味道是貧窮！”他喜出望外，忽然握上萬寶來的手，不住搖動：“謝謝你，讓我嘗見貧窮的味道！”
“那你還願意帶我回黃泉嗎。”萬寶來說。
陶逐勿松開手，“算了。”轉頭便走。
“我能給你你想要的！”萬寶來急道。
“哦？你能給我什麽？”陶逐勿轉身說。
“我能給你貧窮。”萬寶來說。
陶逐勿笑得不禁彎下身子，一只手扶在金絲楠木的八仙桌上，他拭去眼角的淚：“不是你給我貧窮，而是太多的鬼妄想登上我的位置，卻失敗了。我看你也是個有趣的人，你來猜猜為什麽？”
“為什麽？”
“因為我的父親是陶景和。”
雖然不認識陶景和是誰，但萬寶來也明白了個中道理，反正就是子承父業唄。
硬的不行就來軟的，萬寶來近乎下跪，雙手交握，不斷哀求道：“求求你了，帶我回黃泉吧。”
“曾經有鬼將頭跪進土裏，我也沒答應它的要求。”
萬寶來心念一動，抓住身旁的紙人遞了上去：“你帶我回黃泉，這紙人就是你的了。”
陶逐勿沒再笑，而是沈靜地審視著跪地的萬寶來。
萬寶來早已算計好：一魄之一換一魂和一魄，這樁買賣太劃算了。
“你不是想要它嗎？我的要求就是，你帶我回到黃泉。”
陶逐勿向紙人伸出手，紙人側頭躲閃，卻還是乖乖地挨了那指尖。陶逐勿問：
“這是你那個朋友？”
“我那個朋友……的一魄。”
“只要我帶你去黃泉，它就歸我了？”陶逐勿捏著那紙人的頭，瞇縫著個眼睛觀察。
“只要你帶我回黃泉，然後把我和我朋友的本魂送回陽間。”
陶逐勿搖頭，笑道：“你的條件太多。”
“那……帶我回黃泉，把我的東西還我，在我走之後讓尚傑也出獄。”
陶逐勿說：“人都是如此貪心的生物嗎？好吧，那我便答應你，算我交你一個朋友。”
萬寶來被一行人押走，紙人依依不舍地目送一步三回頭的萬寶來。
陶逐勿說到便做到。萬寶來在黃泉岸邊等了許久，看著泛舟的黑衣人搖槳，讓船靠岸。他再也按捺不住，跳上船，一把抱住黑衣人：“終於找到你了。”
黃天降下淅瀝的紅雨，船在紅水裏浮沈，輕輕搖晃著，船頭漂離岸邊。“我們認識嗎？”聲音幹枯而蒼老，滿載時間的重荷。
萬寶來沒在意這個，他解釋道：“我知道你是除六，你叫我萬寶來就行。我是你的魄在陽間的朋友。我來接你回家了。”
黑衣人張著嘴，卻什麽也沒說。靠近更可看見他臉上細密的皺紋，如刻刀劃過老樹。
“我帶你渡河。”他說，搖起船。江上起了白霧，船游進霧裏。雨漸漸變得細密，打在他的蓑衣上，洞洞地響。
“渡什麽河，我們一起回家呀！”萬寶來急道。
“……沈霃會來。”說著，他起槳，小舟離岸，悠悠向江心。紅雨成幕，將兩人包在裏面。
“那個陰差？所以我們才得在他來之前走呀！是你的魄要我來接你的，怎麽你倆還各說各的話呢！”
陰雲滾滾，釀出幾響悶雷。天乍白一瞬。
“我的前路已經盡了。不要管我，回到陽間吧。”
萬寶來不敢置信，“我走了這麽遠的路，就為了見你一面。你看這個。”他從小兜裏翻翻撿撿，拿出一張幻術符，猶豫著貼在除六身上。
“抱歉，但，你看見了美好的想讓你回陽間的東西。”萬寶來說。
除六聞言，一對枯手顫抖著，跪倒在萬寶來面前，“沈霃……你終於給我自由了，”他說，“可我的路在哪呢？如今就算回到陽間，我也垂垂老矣，生命不剩下多少奔頭了。倒不如做回孤魂野鬼更自在！”
他猛地站起身，小舟跟著吃了水，作勢便要跳進黃泉。天雷湧動，在天幕中炸開，像是瞬間顯影的血管。雨如雹子一般大，打著二人。
萬寶來忙拉住他，“你幹嘛呀！別想不開呀！”動作間小兜裏的紅葫蘆欲墜，他便想起來當初尚傑告訴他的話：“這葫蘆由絳珠草、烏木燒制而成，可以存儲厲鬼三十餘只、幽魂百十來個。”
他一只手抓著除六，一只手去夠那葫蘆。胡亂打開那葫蘆往除六身上一懟，大喝三聲：“進去！進去！進去！”除六便如一縷煙縮進葫蘆裏。
萬寶來驚魂未定。日已落西，照朱紅滿江。排浪滾滾，卷白沙。
黃泉波湧，小舟在江心浮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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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寶來本以為自己勢在必得，結果當他被陶逐勿關在這個雕梁畫棟的房間裏後，陶逐勿的第一句話就是：
“我知道。但我想知道你是怎麽知道的？”
萬寶來張口結舌。袖子裏的紙人冒頭，有些好奇地探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陶逐勿眼尖，一把捏起它：“這個紙人倒是別致。在哪弄來的？”
“你別！”萬寶來忙說，伸手去搶。陶逐勿側身一躲，紙人在半空急得蹬腿。“你想要多少錢？它歸我了。”
“你放開它！”萬寶來說，“它不是什麽玩具，它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你是孤僻癥嗎？”陶逐勿將紙人往空中一丟，紙人在空中飄忽，被萬寶來用手接住了。
萬寶來長籲了一口氣，回頭便罵道：“你這個人怎麽這麽沒有德行？”
“因為我是個鬼啊。”陶逐勿說著，睥睨萬寶來。
“你這個……鬼，怎麽……”
“閑話少說，”陶逐勿坐在烏木八仙椅上，翹起一只腿，刷地展開折扇，“你到底怎麽知道沈霃的事的？好好說，這決定了你的生死。”
萬寶來將紙人攬入懷，“他傷害的人，是我的朋友。”
陶逐勿沈默，扇子搖著。那扇子的扇骨打造得光滑如鏡，其間鑲嵌細巧的玉石，光澤透亮。扇面上繪有山水閣樓，兩行名家題詩墨色淋漓，筆觸細膩。扇面邊緣墜著流蘇，一扇一動間隨主人的動作而輕顫。
就這一把扇子，不知能讓幾只童鬼吃上幾千年的飯。萬寶來心道。
“就這嗎？”陶逐勿說。
“這還不夠嗎？”萬寶來說，“他奪了我朋友的魂，強迫他受難，衰老，還分離了他的魄，讓他只能活在紙人裏。這些還不夠嗎？”
“紙人的部分，我倒是第一次聽說，”陶逐勿笑了，露出兩顆尖厲的犬牙，“果然，他也不是什麽都和我說。你還知道些什麽？”
“我……我的朋友的本魂在黃泉擺渡，而我此行就是為了帶他回去。”
“這部分我也早已知曉了，”陶逐勿說，“你還有要說的麽？”
萬寶來心覺不妙，他怎麽在不知不覺間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說出去了？這陶逐勿絕不是個善茬！
“沒有的話，用刑吧。”說著，陶逐勿站起身。
“什麽？！”
“驚訝？為什麽？你知道的已經夠多了，磨一磨你的銳氣也好。”
眼看著陶逐勿向門口走去，萬寶來再也等不及，直接飛撲到他的身邊，抱住他就是一通亂蹭。“不能用刑！不能用刑！”陶逐勿被這一抱，全身僵住，霎時間淡淡的異香縈繞鼻尖。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喃喃道：“對了，要把你做成香來著。”
萬寶來找到救星般，頻頻點頭：“對，所以你不能用刑。”又想到什麽，而補充道：“你會幫我回到黃泉，把我朋友帶回陽間。”
“那不行。”陶逐勿掙開萬寶來的懷抱，手指仍放在鼻下。
萬寶來聞言又要抱上去，被陶逐勿一只手推開了。他十分費解似的來回踱步：“這種香到底是什麽？我閱香無數，沒有我沒見過的香，可這種香卻是前所未有的。究竟是為什麽？”
萬寶來急道：“如果你能幫我回黃泉，我就告訴你答案。”
陶逐勿忽然站定，整個人呆立在那，眼神炯炯有神。
“是貧窮！”他興奮地說。“沒錯，是貧窮，這種味道是貧窮！”他喜出望外，忽然握上萬寶來的手，不住搖動：“謝謝你，讓我嘗見貧窮的味道！”
“那你還願意帶我回黃泉嗎。”萬寶來說。
陶逐勿松開手，“算了。”轉頭便走。
“我能給你你想要的！”萬寶來急道。
“哦？你能給我什麽？”陶逐勿轉身說。
“我能給你貧窮。”萬寶來說。
陶逐勿笑得不禁彎下身子，一只手扶在金絲楠木的八仙桌上，他拭去眼角的淚：“不是你給我貧窮，而是太多的鬼妄想登上我的位置，卻失敗了。我看你也是個有趣的人，你來猜猜為什麽？”
“為什麽？”
“因為我的父親是陶景和。”
雖然不認識陶景和是誰，但萬寶來也明白了個中道理，反正就是子承父業唄。
硬的不行就來軟的，萬寶來近乎下跪，雙手交握，不斷哀求道：“求求你了，帶我回黃泉吧。”
“曾經有鬼將頭跪進土裏，我也沒答應它的要求。”
萬寶來心念一動，抓住身旁的紙人遞了上去：“你帶我回黃泉，這紙人就是你的了。”
陶逐勿沒再笑，而是沈靜地審視著跪地的萬寶來。
萬寶來早已算計好：一魄之一換一魂和一魄，這樁買賣太劃算了。
“你不是想要它嗎？我的要求就是，你帶我回到黃泉。”
陶逐勿向紙人伸出手，紙人側頭躲閃，卻還是乖乖地挨了那指尖。陶逐勿問：
“這是你那個朋友？”
“我那個朋友……的一魄。”
“只要我帶你去黃泉，它就歸我了？”陶逐勿捏著那紙人的頭，瞇縫著個眼睛觀察。
“只要你帶我回黃泉，然後把我和我朋友的本魂送回陽間。”
陶逐勿搖頭，笑道：“你的條件太多。”
“那……帶我回黃泉，把我的東西還我，在我走之後讓尚傑也出獄。”
陶逐勿說：“人都是如此貪心的生物嗎？好吧，那我便答應你，算我交你一個朋友。”
萬寶來被一行人押走，紙人依依不舍地目送一步三回頭的萬寶來。
陶逐勿說到便做到。萬寶來在黃泉岸邊等了許久，看著泛舟的黑衣人搖槳，讓船靠岸。他再也按捺不住，跳上船，一把抱住黑衣人：“終於找到你了。”
黃天降下淅瀝的紅雨，船在紅水裏浮沈，輕輕搖晃著，船頭漂離岸邊。“我們認識嗎？”聲音幹枯而蒼老，滿載時間的重荷。
萬寶來沒在意這個，他解釋道：“我知道你是除六，你叫我萬寶來就行。我是你的魄在陽間的朋友。我來接你回家了。”
黑衣人張著嘴，卻什麽也沒說。靠近更可看見他臉上細密的皺紋，如刻刀劃過老樹。
“我帶你渡河。”他說，搖起船。江上起了白霧，船游進霧裏。雨漸漸變得細密，打在他的蓑衣上，洞洞地響。
“渡什麽河，我們一起回家呀！”萬寶來急道。
“……沈霃會來。”說著，他起槳，小舟離岸，悠悠向江心。紅雨成幕，將兩人包在裏面。
“那個陰差？所以我們才得在他來之前走呀！是你的魄要我來接你的，怎麽你倆還各說各的話呢！”
陰雲滾滾，釀出幾響悶雷。天乍白一瞬。
“我的前路已經盡了。不要管我，回到陽間吧。”
萬寶來不敢置信，“我走了這麽遠的路，就為了見你一面。你看這個。”他從小兜裏翻翻撿撿，拿出一張幻術符，猶豫著貼在除六身上。
“抱歉，但，你看見了美好的想讓你回陽間的東西。”萬寶來說。
除六聞言，一對枯手顫抖著，跪倒在萬寶來面前，“沈霃……你終於給我自由了，”他說，“可我的路在哪呢？如今就算回到陽間，我也垂垂老矣，生命不剩下多少奔頭了。倒不如做回孤魂野鬼更自在！”
他猛地站起身，小舟跟著吃了水，作勢便要跳進黃泉。天雷湧動，在天幕中炸開，像是瞬間顯影的血管。雨如雹子一般大，打著二人。
萬寶來忙拉住他，“你幹嘛呀！別想不開呀！”動作間小兜裏的紅葫蘆欲墜，他便想起來當初尚傑告訴他的話：“這葫蘆由絳珠草、烏木燒制而成，可以存儲厲鬼三十餘只、幽魂百十來個。”
他一只手抓著除六，一只手去夠那葫蘆。胡亂打開那葫蘆往除六身上一懟，大喝三聲：“進去！進去！進去！”除六便如一縷煙縮進葫蘆裏。
萬寶來驚魂未定。日已落西，照朱紅滿江。排浪滾滾，卷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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