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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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傳說人死後過鬼門關，行奈何橋，渡黃泉後方可入地府。黃泉上有一擺渡人，身披黑蓑衣，戴鬥笠，和他的小舟一起將過路的亡魂引渡到彼岸。他從來沒說過自己的事，談何名字，於是人們叫他老翁。
老翁似乎是從黃泉在的時候就在那了。也不知是現有的船，還是現有的他。總歸他和船一同在，撐著槳，等著過路的亡魂。
人們說老翁孑然一身，那艘破船便是他全部的財產。又有新生的鬼說，老翁分明還有一只紅葫蘆。有鬼瞧見老翁搖著槳，對那葫蘆竊竊私語，“回家……”他說。
有鬼嬉笑道：“老翁，你的家不就是黃泉？”
老翁的臉埋進鬥笠下的陰影裏，但鬼聽見輕笑聲。
這是萬寶來在此引渡的第三天。
沈霃來過，但他不主動開口，只是甩自己眼刀。也不知道他看出什麽沒有。尚傑也來過，明白原委後，上來便要搶葫蘆。兩人在狹長的小舟上爭逐，最終一頭一尾站定。尚傑問：“你就打算這麽耗下去嗎？”萬寶來說：“我會帶著他逃。”
“逃向哪？”
“我會帶著他一起回家。”
“那個葫蘆還是我給你的！”
“我當初救了你。”
尚傑氣得將袖子甩出破空聲，他吹胡子瞪眼道：“行，誰先來的算誰的，這回算你贏了。我要回陽間了，你不打算和我一起走？”
萬寶來思忖著，道：“好。”
兩人約定兩天後的晚上一起回陽間。萬寶來內心激動，他馬上就要見到除六他們了。也不知陶淺這段日子裏瘦沒瘦？吃沒吃好？除六身子還好嗎？他現在送回本魂，還來得及嗎？
連帶著劃槳的手都更快速了些。
萬寶來從來不看渡客長什麽樣，也從來不在意。因此，當腰戴佩劍的沈霃坐在船尾，冷冷地探看萬寶來的時候，萬寶來還在喃喃自語：“回家……”
沈霃開口道：“你要去哪？”這是他第一次開口。
萬寶來嚇了一跳，說：“你！”
“沒想到你還會說話。”沈霃說。
萬寶來立馬反應過來，於是假裝咳嗽兩聲，壓低聲音說：“我……想家了。”
沈霃雙手平放於雙膝，端坐著，散發一種氣勢和威壓，小舟的空間像是一下子變得狹窄、逼仄起來。
沈霃說：“你也會想家？擺渡二十餘載，你從未提過想家。”
“人總會想家的。”
“呵呵。今日來找你，不是為了廢話。你還記得我們的契約嗎？”
萬寶來搖槳的手一滯，隨即恢覆如常，默然地搖槳。沈霃一時間也不說話，就這麽看著他。他的視線冰冷而滑膩，像一條蛇纏繞上萬寶來的身子。
周圍只響著槳掀翻水的嘩嘩聲。
沈霃斂下眼，收回視線，像一把刃終於歸鞘。萬寶來在心底松了一口氣。
沈霃說：“我讓你活下去，而你，則付出幾十載的壽命——比你哥哥付出的要多。你一直在此間擺渡，應當不知道吧，你的哥哥，除九，就快死了。啊，不對，應該說，就快要回歸天地間了。他現在是一個嬰兒，正處於十月懷胎剛誕生的狀態，他還有十個月的活頭，而你還將付出二十個月的陽壽。你的本魂如今已經腐朽至此，我們何不各退一步？你獻出最後一些壽命，換來你哥哥的早亡，和你盡早的自由。”
萬寶來越聽，眉頭皺得越深。他並沒有選擇的權利，更加沒有替除六做出選擇的權利。可他總要給個答覆。
“請再給我一段時間考慮。”萬寶來說。反正，只要撐過了這兩天，就能回到陽間了。“兩天後我會給你答覆。”
“何必等到兩天後？今晚我會再來找你，屆時我期待你的答案。”
“……好。”
沈霃在舟尾站定，面對滾滾黃泉，又沈默了。萬寶來聽見他下到船板上，踩著嘎吱聲來到自己面前。
沈霃猛地抓上萬寶來搖槳的手，雙手發力，狠厲地說：“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誰？”
萬寶來匆匆瞥過他，只見沈霃面色陰狠，雙眉蹙到一起，眼裏翻滾著情緒。
萬寶來試圖把手從那鷹爪似的抓握裏脫離，卻只是被抓得更狠了。他顫顫巍巍地說：“我……是他的朋友。”
“朋友？”沈霃松開了抓著他手腕的手，轉而握上他的胳膊，仍然似鷹爪般用力，“我不曾聽說他有什麽朋友。”
萬寶來靈機一動，“是陶逐勿派我來的！”
沈霃大笑，說：“謊話連篇！”便去取腰間那佩劍。寶劍出鞘，在陽光下明晃晃地白厲，直沖著萬寶來刺去。
萬寶來扔了槳，一躲，跳進了黃泉。黃泉的水很快將他淹沒。沈霃舉著劍站在船尾，氣息仍亂著。
萬寶來被湍流沖擊得找不到北，忽上忽下地吃了水，手仍緊緊地把握著那紅葫蘆。一道浪蓋過了他，他徹底失去了意識，任由這水帶他漂往何處。
萬寶來被浪卷著，在黃泉腥紅的水裏流離。等意識重歸之時，他睜開眼，只見黃天中掛一輪白日，紅岸連綿，四周黃石向天。他急忙去摸腰間，萬幸那紅葫蘆仍在。渾身被水浸透，壓在身上像灌了鉛。他起身欲走，一俯身卻立馬嘔出一小攤紅水。頭一沈，他又暈了過去。
再睜開眼，只見雕梁畫棟，古色古香，一白發女子立在枕旁，從銅盆裏取出一濕毛巾，又擰幹。見萬寶來醒了，她微微一笑：“公子，你終於醒了。”
“我是誰？我在哪？”萬寶來虛弱地說。
女子將溫毛巾蓋到萬寶來的額頭上，動作輕柔。她說：“你掉進黃泉，漂泊至此。這裏是孟婆司，你可以叫我孟倩。公子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萬寶來頭痛欲裂，他撫上自己的頭，說：“我……我應當是叫……萬六？”
孟倩笑道：“萬公子且先歇息著吧，在你徹底恢覆之前，有我在呢。”
萬寶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太麻煩你了。”
孟倩掩嘴輕笑：“在孟婆司，從來沒有麻煩誰一說。”說著，她便踱出房間，留下萬寶來一個人。
萬寶來閉上眼睛，回憶接踵而至。或許是因為肚子上那符的保護作用，他的記憶完好得很。但經此一折騰，那符也搖搖欲墜，快要粘不住似的了。萬寶來一翻身，思量著之後該怎麽辦。
根據孟倩的話可知，他現在是被卷到孟婆司來了。可孟婆司是幹什麽的，具體在哪，離黃泉渡口多遠，他一概不知。他還和尚傑約好了要一同回陽間，這下好了，連人影都沒了。不知道尚傑會不會拋下他自己回去。
他一摸腰間，紅葫蘆還在，便松了一口氣。
房間裏縈繞著淡淡的熏香，催人欲睡。萬寶來閉著眼睛，身子仍像在黃泉裏沈浮似的，他在這種不安感中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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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人死後過鬼門關，行奈何橋，渡黃泉後方可入地府。黃泉上有一擺渡人，身披黑蓑衣，戴鬥笠，和他的小舟一起將過路的亡魂引渡到彼岸。他從來沒說過自己的事，談何名字，於是人們叫他老翁。
老翁似乎是從黃泉在的時候就在那了。也不知是現有的船，還是現有的他。總歸他和船一同在，撐著槳，等著過路的亡魂。
人們說老翁孑然一身，那艘破船便是他全部的財產。又有新生的鬼說，老翁分明還有一只紅葫蘆。有鬼瞧見老翁搖著槳，對那葫蘆竊竊私語，“回家……”他說。
有鬼嬉笑道：“老翁，你的家不就是黃泉？”
老翁的臉埋進鬥笠下的陰影裏，但鬼聽見輕笑聲。
這是萬寶來在此引渡的第三天。
沈霃來過，但他不主動開口，只是甩自己眼刀。也不知道他看出什麽沒有。尚傑也來過，明白原委後，上來便要搶葫蘆。兩人在狹長的小舟上爭逐，最終一頭一尾站定。尚傑問：“你就打算這麽耗下去嗎？”萬寶來說：“我會帶著他逃。”
“逃向哪？”
“我會帶著他一起回家。”
“那個葫蘆還是我給你的！”
“我當初救了你。”
尚傑氣得將袖子甩出破空聲，他吹胡子瞪眼道：“行，誰先來的算誰的，這回算你贏了。我要回陽間了，你不打算和我一起走？”
萬寶來思忖著，道：“好。”
兩人約定兩天後的晚上一起回陽間。萬寶來內心激動，他馬上就要見到除六他們了。也不知陶淺這段日子裏瘦沒瘦？吃沒吃好？除六身子還好嗎？他現在送回本魂，還來得及嗎？
連帶著劃槳的手都更快速了些。
萬寶來從來不看渡客長什麽樣，也從來不在意。因此，當腰戴佩劍的沈霃坐在船尾，冷冷地探看萬寶來的時候，萬寶來還在喃喃自語：“回家……”
沈霃開口道：“你要去哪？”這是他第一次開口。
萬寶來嚇了一跳，說：“你！”
“沒想到你還會說話。”沈霃說。
萬寶來立馬反應過來，於是假裝咳嗽兩聲，壓低聲音說：“我……想家了。”
沈霃雙手平放於雙膝，端坐著，散發一種氣勢和威壓，小舟的空間像是一下子變得狹窄、逼仄起來。
沈霃說：“你也會想家？擺渡二十餘載，你從未提過想家。”
“人總會想家的。”
“呵呵。今日來找你，不是為了廢話。你還記得我們的契約嗎？”
萬寶來搖槳的手一滯，隨即恢覆如常，默然地搖槳。沈霃一時間也不說話，就這麽看著他。他的視線冰冷而滑膩，像一條蛇纏繞上萬寶來的身子。
周圍只響著槳掀翻水的嘩嘩聲。
沈霃斂下眼，收回視線，像一把刃終於歸鞘。萬寶來在心底松了一口氣。
沈霃說：“我讓你活下去，而你，則付出幾十載的壽命——比你哥哥付出的要多。你一直在此間擺渡，應當不知道吧，你的哥哥，除九，就快死了。啊，不對，應該說，就快要回歸天地間了。他現在是一個嬰兒，正處於十月懷胎剛誕生的狀態，他還有十個月的活頭，而你還將付出二十個月的陽壽。你的本魂如今已經腐朽至此，我們何不各退一步？你獻出最後一些壽命，換來你哥哥的早亡，和你盡早的自由。”
萬寶來越聽，眉頭皺得越深。他並沒有選擇的權利，更加沒有替除六做出選擇的權利。可他總要給個答覆。
“請再給我一段時間考慮。”萬寶來說。反正，只要撐過了這兩天，就能回到陽間了。“兩天後我會給你答覆。”
“何必等到兩天後？今晚我會再來找你，屆時我期待你的答案。”
“……好。”
沈霃在舟尾站定，面對滾滾黃泉，又沈默了。萬寶來聽見他下到船板上，踩著嘎吱聲來到自己面前。
沈霃猛地抓上萬寶來搖槳的手，雙手發力，狠厲地說：“你不是他，你到底是誰？”
萬寶來匆匆瞥過他，只見沈霃面色陰狠，雙眉蹙到一起，眼裏翻滾著情緒。
萬寶來試圖把手從那鷹爪似的抓握裏脫離，卻只是被抓得更狠了。他顫顫巍巍地說：“我……是他的朋友。”
“朋友？”沈霃松開了抓著他手腕的手，轉而握上他的胳膊，仍然似鷹爪般用力，“我不曾聽說他有什麽朋友。”
萬寶來靈機一動，“是陶逐勿派我來的！”
沈霃大笑，說：“謊話連篇！”便去取腰間那佩劍。寶劍出鞘，在陽光下明晃晃地白厲，直沖著萬寶來刺去。
萬寶來扔了槳，一躲，跳進了黃泉。黃泉的水很快將他淹沒。沈霃舉著劍站在船尾，氣息仍亂著。
萬寶來被湍流沖擊得找不到北，忽上忽下地吃了水，手仍緊緊地把握著那紅葫蘆。一道浪蓋過了他，他徹底失去了意識，任由這水帶他漂往何處。
萬寶來被浪卷著，在黃泉腥紅的水裏流離。等意識重歸之時，他睜開眼，只見黃天中掛一輪白日，紅岸連綿，四周黃石向天。他急忙去摸腰間，萬幸那紅葫蘆仍在。渾身被水浸透，壓在身上像灌了鉛。他起身欲走，一俯身卻立馬嘔出一小攤紅水。頭一沈，他又暈了過去。
再睜開眼，只見雕梁畫棟，古色古香，一白發女子立在枕旁，從銅盆裏取出一濕毛巾，又擰幹。見萬寶來醒了，她微微一笑：“公子，你終於醒了。”
“我是誰？我在哪？”萬寶來虛弱地說。
女子將溫毛巾蓋到萬寶來的額頭上，動作輕柔。她說：“你掉進黃泉，漂泊至此。這裏是孟婆司，你可以叫我孟倩。公子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
萬寶來頭痛欲裂，他撫上自己的頭，說：“我……我應當是叫……萬六？”
孟倩笑道：“萬公子且先歇息著吧，在你徹底恢覆之前，有我在呢。”
萬寶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這太麻煩你了。”
孟倩掩嘴輕笑：“在孟婆司，從來沒有麻煩誰一說。”說著，她便踱出房間，留下萬寶來一個人。
萬寶來閉上眼睛，回憶接踵而至。或許是因為肚子上那符的保護作用，他的記憶完好得很。但經此一折騰，那符也搖搖欲墜，快要粘不住似的了。萬寶來一翻身，思量著之後該怎麽辦。
根據孟倩的話可知，他現在是被卷到孟婆司來了。可孟婆司是幹什麽的，具體在哪，離黃泉渡口多遠，他一概不知。他還和尚傑約好了要一同回陽間，這下好了，連人影都沒了。不知道尚傑會不會拋下他自己回去。
他一摸腰間，紅葫蘆還在，便松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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