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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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無月夜，流雲匆匆，鴉啼雁唳。煙雲繚繞，紙錢紛飛。
萬寶來捧著一碗冒頂的白米飯，上面蓋著一層香灰。他走在因燒紙錢而焦黑斑駁的道上，一走一叩拜。雲霧裏似生鑼鼓聲，有小童竊笑。後背上仿佛覆了兩只小手，脖頸越來越沈。萬寶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裏貼著一張黃符。
眼前一黑，似有重物從眼前跌落，慘叫直接響在萬寶來的耳朵裏。貼符處發燙。野風蕭瑟，黑影亂舞。一座飛檐翹腳拱門深深紮根於大地，氣勢恢宏，金匾上“鬼門關”幾個大字龍飛鳳舞。
萬寶來放下白米飯，暗中立即竄出幾道枯影將碗打翻。米飯撒了一地。竄出一只人面狗，伸斷舌舔飯。
萬寶來穿過鬼門關，小腹上似有火燃燒。周圍立刻擁擠起來，無端多出許多著喪服的人，表情木然，一味地向前趕路。一座三人高的山石聳立，其上“黃泉路”三字朱紅。道兩邊彼岸花開成叢成簇，只見花，不見葉，像鮮血潑灑在大地上。
萬寶來低著頭，隱沒在眾鬼間。
道路豁然開朗，他同它們來到一座橋上。橋下的紅泉水滾滾向天邊，空中吹著風沙。一白發女子立於橋上，為過路人盛一碗湯。
突然，百鬼熙攘，一鬼被高高拋向天，白喪服在空中亂舞。鬼叫如鶴唳，紛紛引頸向天。鬼推搡著鬼，萬只足跟追趕足尖。
“陰差抓逃犯！都不要動！”帶著威嚴的聲音高聲喝道。
萬寶來伸脖子向前探去，身子卻被不住向後推。千萬只白袖舞在空中。紙符像烙在他身上似的燎人。
他記得，只要含住湯，穿過這道橋，走到黃泉的三岔口，向東走去，就能——
但萬寶來不知被誰一胳膊懟到空中，鬼群在他眼裏就像一條湍急的白河。他落在那河面上，隨波逐流，又被大河的支流甩到地上。河漫過他，千百只足踏過他。他緊緊抱住自己。
鬼群漸漸幹涸。
萬寶來心有餘悸地站起身，發現自己早已迷失了方向。他懵然，環視四周，只見遠方黃土高坡崎嶇不平，連綿成環。近處白骨滾地，寸草不生。小蟲爬出黑洞洞的眼窩，見光又隱沒。
萬寶來看天上的白日，正灼灼燃燒，邊緣扭曲著，隱隱向西沈。他點燃火柴，拿出路引，燒成的灰向東飄去。他便向東走。
遠方地平線上現出一個影，高馬上坐著披甲的鬼，就在萬寶來前進的方向上。本想繞路，卻被環山限制了去路，萬寶來沒轍，佝僂著身子，手裏準備好紙錢。
那鬼見到矮小的萬寶來，策馬趕來，長戟尖對著他的腦袋，喝道：“你是做甚的？！”
萬寶來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奉上紙錢。鬼俯身收錢，點點頭。
“跟上吾！”鬼一招呼，萬寶來楞住，馬已馳遠。那鬼見狀，一把將萬寶來拉於座上。他們擦著風馳騁在黃土地上，踏入飛塵。
馬將他們載到一處長街。長街口立一旌旗，上書“苦役地獄”。萬寶來一楞，這就到地獄來了？尚沒反應過來，便被那鬼一腳踹下馬。“汝當勞作！”它說。
萬寶來剛一觸地，便有一小鬼拿著烙鐵在他的脖子上烙了個章。回頭看那紋路，分明是“黑”。小鬼揪著萬寶來，領他到一座糞山前，遞給他一把木鏟，道：“待糞填壑，爾乃得休。”咫尺之外便是懸崖，向下看去，只見白霧蒼茫。
萬寶來沒轍，只好拿起鏟子幹活。糞山臭氣撲鼻，那臭又滿溢到你不覺得那是臭。他在揮鏟的間隙向四周窺去，卻見有人在給煮人的油鍋煽火，滿臉滿身汗如水流；有數十人推著搟杖滾動，碾碎另一些人，而又有人將那碎人的骨頭拾取而拼接。
小鬼手握長鞭，厲聲喝道：“此乃苦役之地獄，特設以懲前世之怠惰者也。勿得偷閑，速速從事！”
萬寶來老老實實地鏟了幾十或許幾百鏟，胳膊軟成了面條。靠著僅剩的力氣，他從小兜裏取出除六給他的幻術符。此符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焚香味，使用方法便捷得很。
萬寶來走向小鬼，“報告，糞填滿懸崖了。”小鬼目露不信任之色。萬寶來往遠處一指：“你看。”小鬼踮起腳向遠方望去，趁機萬寶來將符貼在它身後，符無風而自散。
“你再看看，糞是不是填滿了懸崖？”這是小鬼被貼符後聽到的第一句話。
小鬼眨巴眨巴眼睛，撓撓頭，眼睛睜大一些，閉上又睜開。它最後說：“汝得休。”
萬寶來扔下鏟子就走人，小鬼卻抓住萬寶來的衣袖，道：“在彼休憩。”手指向一處營地。
幾處帳篷圍著一篝火，這便是營地。幾只枯黑的鬼了無生機地凝滯在那，呈現休憩的姿勢，除了一只童鬼。這童鬼正值舞勺之年，紮著對羊角辮，瘦得背腹幾乎貼在一起。看見萬寶來過來了，黑眼珠溜溜地轉著。待萬寶來坐下，便緊盯著他，滿眼好奇。
萬寶來聞見它身上的異香，看一眼他，他便低下頭，一移開視線，他又盯上萬寶來。沒轍，萬寶來問他：“你有事嗎？”
“你是怎麽騙過它的？”
“騙？……工人的事，能叫騙麽？你之前是幹什麽的？”
“我負責接雨。等接完所有的雨，我就能休息了。一直沒成功。我幹了一千年，冥界入冬了，不下雨，改下雪了，我就休息來了。”
“那你一個冬天都可以休息，真不錯。”
“大哥哥，說真的，你是怎麽做到的？”那童鬼湊上來，滿眼純潔的歆羨，“能教教我嗎？你教我，我教給我爹娘，他們就能休息，和我團圓了。”他拿出兩枚銅錢：“走之前，我的爹娘分別給了我一文錢，我全都給你。你能教我嗎？”
“你父母不在這嗎？”
“我只知道他們在八寒地獄服苦役。或許現在已經不在那了，我們五千年沒見過面了。”
“為什麽你們會分開？”
“因為我的祖父犯了大逆之罪，我的外祖父殺人不忌，我的父親和母親便死得早，替他們受罪。至於我，則早夭，替我的父母受罪。”
“……為什麽他們犯的罪卻要你們去承擔？”
“這就是天道呀。”童鬼笑道，“我曉得這點，老天爺教我的。”
萬寶來無言，童鬼讓他想起陶淺。陶淺也如此看待自己的身世嗎？
他記起來之前，陶淺因不安而皺起的臉，眼裏憂愁轉著，拉住自己的袖子：“小萬哥，你們讓我去好不好？我能保護好自己。”
又記起除六在自家廚房裏殺烏雞，低著頭專註的樣子，袖子挽到臂彎，手起刀落，將菜板震得咣咣響。“對不起，沒想到最後會是你，準備得有些倉促。但我能保證，這些物件裏的任意一個都能在危急關頭保住你的命，我發誓。”他說。
萬寶來絕不會把除六給他的寶貝暴露給童鬼。但是……陽間人，陽間魂，要幹陽間事兒！
“你能找到你的父母嗎？”
“我只知道地名，不知道具體怎麽走。”
萬寶來想起除六給他的小紙人，據除六說——“它是我的一魄之一，能為你做一些輕巧活，聽得懂簡單的命令，擅長尋物。”找人應該也算“尋物”吧？
“你且去那邊等一下。”萬寶來說。
背著人，他燒了紙人符，火焰燎出紙人的雛形。它發出尖厲的笑：“嘻嘻嘻……嘻嘻嘻嘻嘻！”焦痕蝕出笑眼，蹦跳個不停。萬寶來試探地碰了碰它，它竟用身子去蹭萬寶來的指尖，發出一聲嚶嚀。
“大哥哥，你好了嗎？”
萬寶來將那兩枚銅錢放在紙人面前，紙人貼在上面半晌，往北一指。萬寶來把它收進袖內，它不安分地亂蹭，弄得萬寶來發癢。萬寶來拍拍袖子，它嗚嗚地哭了一陣，便安靜下來。
“我們走吧。”萬寶來說。
童鬼問：“去哪？”
“去找你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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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月夜，流雲匆匆，鴉啼雁唳。煙雲繚繞，紙錢紛飛。
萬寶來捧著一碗冒頂的白米飯，上面蓋著一層香灰。他走在因燒紙錢而焦黑斑駁的道上，一走一叩拜。雲霧裏似生鑼鼓聲，有小童竊笑。後背上仿佛覆了兩只小手，脖頸越來越沈。萬寶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裏貼著一張黃符。
眼前一黑，似有重物從眼前跌落，慘叫直接響在萬寶來的耳朵裏。貼符處發燙。野風蕭瑟，黑影亂舞。一座飛檐翹腳拱門深深紮根於大地，氣勢恢宏，金匾上“鬼門關”幾個大字龍飛鳳舞。
萬寶來放下白米飯，暗中立即竄出幾道枯影將碗打翻。米飯撒了一地。竄出一只人面狗，伸斷舌舔飯。
萬寶來穿過鬼門關，小腹上似有火燃燒。周圍立刻擁擠起來，無端多出許多著喪服的人，表情木然，一味地向前趕路。一座三人高的山石聳立，其上“黃泉路”三字朱紅。道兩邊彼岸花開成叢成簇，只見花，不見葉，像鮮血潑灑在大地上。
萬寶來低著頭，隱沒在眾鬼間。
道路豁然開朗，他同它們來到一座橋上。橋下的紅泉水滾滾向天邊，空中吹著風沙。一白發女子立於橋上，為過路人盛一碗湯。
突然，百鬼熙攘，一鬼被高高拋向天，白喪服在空中亂舞。鬼叫如鶴唳，紛紛引頸向天。鬼推搡著鬼，萬只足跟追趕足尖。
“陰差抓逃犯！都不要動！”帶著威嚴的聲音高聲喝道。
萬寶來伸脖子向前探去，身子卻被不住向後推。千萬只白袖舞在空中。紙符像烙在他身上似的燎人。
他記得，只要含住湯，穿過這道橋，走到黃泉的三岔口，向東走去，就能——
但萬寶來不知被誰一胳膊懟到空中，鬼群在他眼裏就像一條湍急的白河。他落在那河面上，隨波逐流，又被大河的支流甩到地上。河漫過他，千百只足踏過他。他緊緊抱住自己。
鬼群漸漸幹涸。
萬寶來心有餘悸地站起身，發現自己早已迷失了方向。他懵然，環視四周，只見遠方黃土高坡崎嶇不平，連綿成環。近處白骨滾地，寸草不生。小蟲爬出黑洞洞的眼窩，見光又隱沒。
萬寶來看天上的白日，正灼灼燃燒，邊緣扭曲著，隱隱向西沈。他點燃火柴，拿出路引，燒成的灰向東飄去。他便向東走。
遠方地平線上現出一個影，高馬上坐著披甲的鬼，就在萬寶來前進的方向上。本想繞路，卻被環山限制了去路，萬寶來沒轍，佝僂著身子，手裏準備好紙錢。
那鬼見到矮小的萬寶來，策馬趕來，長戟尖對著他的腦袋，喝道：“你是做甚的？！”
萬寶來端端正正地鞠了一躬，奉上紙錢。鬼俯身收錢，點點頭。
“跟上吾！”鬼一招呼，萬寶來楞住，馬已馳遠。那鬼見狀，一把將萬寶來拉於座上。他們擦著風馳騁在黃土地上，踏入飛塵。
馬將他們載到一處長街。長街口立一旌旗，上書“苦役地獄”。萬寶來一楞，這就到地獄來了？尚沒反應過來，便被那鬼一腳踹下馬。“汝當勞作！”它說。
萬寶來剛一觸地，便有一小鬼拿著烙鐵在他的脖子上烙了個章。回頭看那紋路，分明是“黑”。小鬼揪著萬寶來，領他到一座糞山前，遞給他一把木鏟，道：“待糞填壑，爾乃得休。”咫尺之外便是懸崖，向下看去，只見白霧蒼茫。
萬寶來沒轍，只好拿起鏟子幹活。糞山臭氣撲鼻，那臭又滿溢到你不覺得那是臭。他在揮鏟的間隙向四周窺去，卻見有人在給煮人的油鍋煽火，滿臉滿身汗如水流；有數十人推著搟杖滾動，碾碎另一些人，而又有人將那碎人的骨頭拾取而拼接。
小鬼手握長鞭，厲聲喝道：“此乃苦役之地獄，特設以懲前世之怠惰者也。勿得偷閑，速速從事！”
萬寶來老老實實地鏟了幾十或許幾百鏟，胳膊軟成了面條。靠著僅剩的力氣，他從小兜裏取出除六給他的幻術符。此符周身縈繞著淡淡的焚香味，使用方法便捷得很。
萬寶來走向小鬼，“報告，糞填滿懸崖了。”小鬼目露不信任之色。萬寶來往遠處一指：“你看。”小鬼踮起腳向遠方望去，趁機萬寶來將符貼在它身後，符無風而自散。
“你再看看，糞是不是填滿了懸崖？”這是小鬼被貼符後聽到的第一句話。
小鬼眨巴眨巴眼睛，撓撓頭，眼睛睜大一些，閉上又睜開。它最後說：“汝得休。”
萬寶來扔下鏟子就走人，小鬼卻抓住萬寶來的衣袖，道：“在彼休憩。”手指向一處營地。
幾處帳篷圍著一篝火，這便是營地。幾只枯黑的鬼了無生機地凝滯在那，呈現休憩的姿勢，除了一只童鬼。這童鬼正值舞勺之年，紮著對羊角辮，瘦得背腹幾乎貼在一起。看見萬寶來過來了，黑眼珠溜溜地轉著。待萬寶來坐下，便緊盯著他，滿眼好奇。
萬寶來聞見它身上的異香，看一眼他，他便低下頭，一移開視線，他又盯上萬寶來。沒轍，萬寶來問他：“你有事嗎？”
“你是怎麽騙過它的？”
“騙？……工人的事，能叫騙麽？你之前是幹什麽的？”
“我負責接雨。等接完所有的雨，我就能休息了。一直沒成功。我幹了一千年，冥界入冬了，不下雨，改下雪了，我就休息來了。”
“那你一個冬天都可以休息，真不錯。”
“大哥哥，說真的，你是怎麽做到的？”那童鬼湊上來，滿眼純潔的歆羨，“能教教我嗎？你教我，我教給我爹娘，他們就能休息，和我團圓了。”他拿出兩枚銅錢：“走之前，我的爹娘分別給了我一文錢，我全都給你。你能教我嗎？”
“你父母不在這嗎？”
“我只知道他們在八寒地獄服苦役。或許現在已經不在那了，我們五千年沒見過面了。”
“為什麽你們會分開？”
“因為我的祖父犯了大逆之罪，我的外祖父殺人不忌，我的父親和母親便死得早，替他們受罪。至於我，則早夭，替我的父母受罪。”
“……為什麽他們犯的罪卻要你們去承擔？”
“這就是天道呀。”童鬼笑道，“我曉得這點，老天爺教我的。”
萬寶來無言，童鬼讓他想起陶淺。陶淺也如此看待自己的身世嗎？
他記起來之前，陶淺因不安而皺起的臉，眼裏憂愁轉著，拉住自己的袖子：“小萬哥，你們讓我去好不好？我能保護好自己。”
又記起除六在自家廚房裏殺烏雞，低著頭專註的樣子，袖子挽到臂彎，手起刀落，將菜板震得咣咣響。“對不起，沒想到最後會是你，準備得有些倉促。但我能保證，這些物件裏的任意一個都能在危急關頭保住你的命，我發誓。”他說。
萬寶來絕不會把除六給他的寶貝暴露給童鬼。但是……陽間人，陽間魂，要幹陽間事兒！
“你能找到你的父母嗎？”
“我只知道地名，不知道具體怎麽走。”
萬寶來想起除六給他的小紙人，據除六說——“它是我的一魄之一，能為你做一些輕巧活，聽得懂簡單的命令，擅長尋物。”找人應該也算“尋物”吧？
“你且去那邊等一下。”萬寶來說。
背著人，他燒了紙人符，火焰燎出紙人的雛形。它發出尖厲的笑：“嘻嘻嘻……嘻嘻嘻嘻嘻！”焦痕蝕出笑眼，蹦跳個不停。萬寶來試探地碰了碰它，它竟用身子去蹭萬寶來的指尖，發出一聲嚶嚀。
“大哥哥，你好了嗎？”
萬寶來將那兩枚銅錢放在紙人面前，紙人貼在上面半晌，往北一指。萬寶來把它收進袖內，它不安分地亂蹭，弄得萬寶來發癢。萬寶來拍拍袖子，它嗚嗚地哭了一陣，便安靜下來。
“我們走吧。”萬寶來說。
童鬼問：“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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