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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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且說這萬寶來發好心將童鬼帶往八寒地獄，找見它的父母，還在路上時他便覺出不對勁來：這童鬼似對他用了魅惑的法子，不然怎麽滿心為除六尋本魂的萬寶來會轉頭就發了好心呢？
看著闔家團圓、喜極而泣的一家鬼，萬寶來袖子裏的小紙人竟也嗚嗚地哭了起來，濡濕了自己。萬寶來捏了捏它的頭，轉而對三只鬼說：“真高興看到你們能團聚。”
鬼母瞧瞧萬寶來，將童鬼攬入懷中，先端端正正地施了個禮：“妾身感激公子，使吾等得以團圓。公子之恩，何以報之終也。”
想起自己為了這事而用了兩枚幻術符、兩枚潛形符，萬寶來就肉疼。他問這鬼：“你們可知道黃泉路怎麽走？”
鬼母甩起長袖遮住臉，淚流滿面：“公子勿往黃泉，彼有逃犯肆虐，危矣。”萬寶來想起自己淪落至此也是因為那逃犯，便問：“這逃犯是什麽來歷？”
“逃犯自八熱地獄來，自號除惡將軍，誓將地府之民自冥幣之手中救出。”
“冥幣？”
“財乃敗命之禍根，除惡將軍有此言。”
黃泉正亂，可萬寶來要找的人——除六的本魂，就在黃泉擺渡。除六會有危險嗎？萬寶來不安地想。
“可是我有要事，不得不前往黃泉。還請您為我指條路。”萬寶來說。
鬼母哀嘆一聲，長袖一甩，指向西方：“公子宜直西行，涉一河，逾九嶺，所見大江即黃泉也。黃泉之入口，有老翁操舟，公子乘之渡河，即入地府矣。”
萬寶來記在心裏，正欲離去，那童鬼一把抱住他，一通亂蹭。正疑惑，童鬼一擡頭，露出瘦弱的笑臉：“大哥哥，謝謝你。我的氣息傳給你，那群鬼就願意聽你說話了。”
萬寶來看他的笑臉像陶淺，心下一暖，撫上他的頭。
就此和三鬼別過，萬寶來攜著小紙人向西走去。或許真是應了那童鬼的話，路過的鬼對萬寶來置若罔聞。小紙人從他的袖子裏探出個頭，左右張望，呀呀學語：“噫——噫——”
萬寶來將它放在手心，說：“你又想怎樣？”
紙人跳起來，急道：“噫——噫——”一指。順著那方向看去，一個鬼老人戴著鬥笠，身著破服，斜背破包，倚靠在黃石上，頭一歪，生死不明。
“噫——噫——”紙人跪拜起來。
萬寶來走到老人面前，去探他的鼻息，近乎沒有。他從兜裏拿出一沓符，挑挑揀揀半天，取出一張，貼於老人額上，又從玉瓶裏取出一粒丹藥，讓老人平躺後含服。
老人蒼白的臉色漸漸布上紅潤，鼻息始於微弱，漸漸變得強勁有力。他重重地咳嗽幾下，一挺身，活了過來。
紙人在萬寶來的手心上跳舞。
那人見萬寶來和那紙人，茫然而後了然，先行了個禮：“感謝同修救命之恩。”
萬寶來有樣學樣，回了個禮，也學道：“同修你怎麽會暈倒在這？”
老人沒聽到問詢一般，開始翻找起自己的衣兜，動作越來越急躁，完了他一拍身子：“完了。”
“怎麽了？”
“我的羅盤不見了，準是被路過的鬼劫走了。”
“羅盤……尋向用的麽？”
老人見萬寶來氣定神閑的樣子，唉道：“實不相瞞，我是受人委托而下陰，只為尋回一個人的魂。”
“哦，那你是要去哪？”
“黃泉。”
“巧了，”萬寶來笑道，“我也是。我認識路。不如一起走吧，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老人聽了，大喜，“真的嗎？能得功力如此深厚之同修的助力，老朽定當湧泉相報！”說著，他從挎包裏取出一個紅葫蘆，送予萬寶來：“這葫蘆由絳珠草、烏木燒制而成，可以存儲厲鬼三十餘只、幽魂百十來個。是我來時以防萬一，而多餘帶了的一個，現在贈予同修你。”
小紙人攀爬到萬寶來的肩頭，好奇地望著這個葫蘆。他高高興興地將其收入囊中。
他們邊談邊行路。
“同修，你可稱呼我為尚傑。”“叫我萬寶來就行。”“同修，你也是用了離魂的術法來到此地的嗎？”“啊……是。”“想必同修前往黃泉，也是為了要緊的事。”“沒錯，我要救一個朋友。”“想不到同修還是個感情充沛之人。”“我幾乎就他一個朋友。”“高山流水，遇知音！”老人爽朗地笑道。
長河在天邊被擠成一條白線。走近，這線便延展成面。長河浩浩，白浪掀天。立在岸邊，水星子直濺人臉。
萬寶來懵了，要蹚過這條河，無異於自尋溺亡之路。
尚傑從身後拔出一柄桃木劍，其上墜著紅纓。他將劍直立面向自己，並起兩指擦過那劍，厲喝一聲，吐一口濁氣。霎時間，尚傑的周身氣流湧動，自成環路，竟將他整個人托舉起來。他看向萬寶來，說：“來吧，我們一起渡河！”
萬寶來急得直跺腳，“我沒有劍啊！”
那人雙腳徐徐落地，說：“同修，你這是怎麽回事，怎麽準備得如此周全，卻又如此不周全？”
萬寶來說：“我記性不太好。”
“無妨，我最大的長處便是準備周全，不讓任何一件委托落空。”尚傑從挎包裏取出兩柄小劍，遞給萬寶來。
萬寶來將劍踩在腳下，劍於是被萬寶來踩在腳下。
“同修，你……”
萬寶來慌忙道：“等下，我應該還有別的辦法。”他翻找自己的小兜，期望從中找到使人能飛起來的器件，可惜沒有。除六大概也不會想到，萬寶來會有這個需求。
尚傑長籲一口氣，從挎包裏取出九把劍來。只見這九把劍上鐫有星點，將九把劍並而視之，便可觀見北鬥。
“上來吧。”尚傑說，“希望你能把這九把劍的事瞞著師門。”
“確定一定以及肯定。”萬寶來點頭道。他就是想說也沒處去說。
萬寶來晃晃悠悠地踩在劍上，紙人趴在他的胳膊上隨風而動。尚傑的氣息極穩，萬寶來能聽見他那堪比日升日落般規律的呼吸。大江奔湧在腳下。浪濤欲吞人，升揚至半空而卸力，砰地摔成一朵爛花。白浪追逐著他們，卻也最終不得不放了他們走。
等下劍的時候，萬寶來腿都站僵了。他的肌肉一直緊繃著。尚傑不動聲色地把那九把劍收入囊中，距離萬寶來遠了些。
萬寶來沒再過問那些劍的事，他只想著將除六帶回家。尚傑也沒再提。他們走在龍蛇般游走的山路上，忽而豁然開朗，一片平原接黃嶺。嶺接著嶺，丘連著丘，層巒疊嶂，步履維艱。
走過了不知多少道嶺。一條紅泉涓涓流在腳下。又走了幾十步，見這紅流匯聚成一飲泉，汩汩覆汩汩。又走了幾百步，只見紅江吞吃大浪，浩浩湯湯。腥風撲面而來，像是要鉤走人的皮。江河入口處立有一巨石，上書“黃泉”。巨石被浪濤千年萬年地沖刮，一側的石體已經變得極為圓滑，而另一側則溝壑叢生，似有紅血流過。
在這奔騰的江水上，一葉扁舟靜靜地浮於其上，水走而舟不走，舟上立一黑衣老翁。岸邊排著一長隊，其中之鬼或白骨暴露在外，只餘半張皮披在上面，或面上生瘡，膿血中夾著蛆蟲掉下，或青面獠牙，發如蓬，目如電，或步履飄忽，聲若夜梟。它們都伸長了脖子，等著小舟將自己載至對岸而入城。
“終於找到你了！”萬寶來看見小舟，興奮地說。
“終於，找到你了！”尚傑看見小舟，興奮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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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這萬寶來發好心將童鬼帶往八寒地獄，找見它的父母，還在路上時他便覺出不對勁來：這童鬼似對他用了魅惑的法子，不然怎麽滿心為除六尋本魂的萬寶來會轉頭就發了好心呢？
看著闔家團圓、喜極而泣的一家鬼，萬寶來袖子裏的小紙人竟也嗚嗚地哭了起來，濡濕了自己。萬寶來捏了捏它的頭，轉而對三只鬼說：“真高興看到你們能團聚。”
鬼母瞧瞧萬寶來，將童鬼攬入懷中，先端端正正地施了個禮：“妾身感激公子，使吾等得以團圓。公子之恩，何以報之終也。”
想起自己為了這事而用了兩枚幻術符、兩枚潛形符，萬寶來就肉疼。他問這鬼：“你們可知道黃泉路怎麽走？”
鬼母甩起長袖遮住臉，淚流滿面：“公子勿往黃泉，彼有逃犯肆虐，危矣。”萬寶來想起自己淪落至此也是因為那逃犯，便問：“這逃犯是什麽來歷？”
“逃犯自八熱地獄來，自號除惡將軍，誓將地府之民自冥幣之手中救出。”
“冥幣？”
“財乃敗命之禍根，除惡將軍有此言。”
黃泉正亂，可萬寶來要找的人——除六的本魂，就在黃泉擺渡。除六會有危險嗎？萬寶來不安地想。
“可是我有要事，不得不前往黃泉。還請您為我指條路。”萬寶來說。
鬼母哀嘆一聲，長袖一甩，指向西方：“公子宜直西行，涉一河，逾九嶺，所見大江即黃泉也。黃泉之入口，有老翁操舟，公子乘之渡河，即入地府矣。”
萬寶來記在心裏，正欲離去，那童鬼一把抱住他，一通亂蹭。正疑惑，童鬼一擡頭，露出瘦弱的笑臉：“大哥哥，謝謝你。我的氣息傳給你，那群鬼就願意聽你說話了。”
萬寶來看他的笑臉像陶淺，心下一暖，撫上他的頭。
就此和三鬼別過，萬寶來攜著小紙人向西走去。或許真是應了那童鬼的話，路過的鬼對萬寶來置若罔聞。小紙人從他的袖子裏探出個頭，左右張望，呀呀學語：“噫——噫——”
萬寶來將它放在手心，說：“你又想怎樣？”
紙人跳起來，急道：“噫——噫——”一指。順著那方向看去，一個鬼老人戴著鬥笠，身著破服，斜背破包，倚靠在黃石上，頭一歪，生死不明。
“噫——噫——”紙人跪拜起來。
萬寶來走到老人面前，去探他的鼻息，近乎沒有。他從兜裏拿出一沓符，挑挑揀揀半天，取出一張，貼於老人額上，又從玉瓶裏取出一粒丹藥，讓老人平躺後含服。
老人蒼白的臉色漸漸布上紅潤，鼻息始於微弱，漸漸變得強勁有力。他重重地咳嗽幾下，一挺身，活了過來。
紙人在萬寶來的手心上跳舞。
那人見萬寶來和那紙人，茫然而後了然，先行了個禮：“感謝同修救命之恩。”
萬寶來有樣學樣，回了個禮，也學道：“同修你怎麽會暈倒在這？”
老人沒聽到問詢一般，開始翻找起自己的衣兜，動作越來越急躁，完了他一拍身子：“完了。”
“怎麽了？”
“我的羅盤不見了，準是被路過的鬼劫走了。”
“羅盤……尋向用的麽？”
老人見萬寶來氣定神閑的樣子，唉道：“實不相瞞，我是受人委托而下陰，只為尋回一個人的魂。”
“哦，那你是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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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了，”萬寶來笑道，“我也是。我認識路。不如一起走吧，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老人聽了，大喜，“真的嗎？能得功力如此深厚之同修的助力，老朽定當湧泉相報！”說著，他從挎包裏取出一個紅葫蘆，送予萬寶來：“這葫蘆由絳珠草、烏木燒制而成，可以存儲厲鬼三十餘只、幽魂百十來個。是我來時以防萬一，而多餘帶了的一個，現在贈予同修你。”
小紙人攀爬到萬寶來的肩頭，好奇地望著這個葫蘆。他高高興興地將其收入囊中。
他們邊談邊行路。
“同修，你可稱呼我為尚傑。”“叫我萬寶來就行。”“同修，你也是用了離魂的術法來到此地的嗎？”“啊……是。”“想必同修前往黃泉，也是為了要緊的事。”“沒錯，我要救一個朋友。”“想不到同修還是個感情充沛之人。”“我幾乎就他一個朋友。”“高山流水，遇知音！”老人爽朗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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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寶來懵了，要蹚過這條河，無異於自尋溺亡之路。
尚傑從身後拔出一柄桃木劍，其上墜著紅纓。他將劍直立面向自己，並起兩指擦過那劍，厲喝一聲，吐一口濁氣。霎時間，尚傑的周身氣流湧動，自成環路，竟將他整個人托舉起來。他看向萬寶來，說：“來吧，我們一起渡河！”
萬寶來急得直跺腳，“我沒有劍啊！”
那人雙腳徐徐落地，說：“同修，你這是怎麽回事，怎麽準備得如此周全，卻又如此不周全？”
萬寶來說：“我記性不太好。”
“無妨，我最大的長處便是準備周全，不讓任何一件委托落空。”尚傑從挎包裏取出兩柄小劍，遞給萬寶來。
萬寶來將劍踩在腳下，劍於是被萬寶來踩在腳下。
“同修，你……”
萬寶來慌忙道：“等下，我應該還有別的辦法。”他翻找自己的小兜，期望從中找到使人能飛起來的器件，可惜沒有。除六大概也不會想到，萬寶來會有這個需求。
尚傑長籲一口氣，從挎包裏取出九把劍來。只見這九把劍上鐫有星點，將九把劍並而視之，便可觀見北鬥。
“上來吧。”尚傑說，“希望你能把這九把劍的事瞞著師門。”
“確定一定以及肯定。”萬寶來點頭道。他就是想說也沒處去說。
萬寶來晃晃悠悠地踩在劍上，紙人趴在他的胳膊上隨風而動。尚傑的氣息極穩，萬寶來能聽見他那堪比日升日落般規律的呼吸。大江奔湧在腳下。浪濤欲吞人，升揚至半空而卸力，砰地摔成一朵爛花。白浪追逐著他們，卻也最終不得不放了他們走。
等下劍的時候，萬寶來腿都站僵了。他的肌肉一直緊繃著。尚傑不動聲色地把那九把劍收入囊中，距離萬寶來遠了些。
萬寶來沒再過問那些劍的事，他只想著將除六帶回家。尚傑也沒再提。他們走在龍蛇般游走的山路上，忽而豁然開朗，一片平原接黃嶺。嶺接著嶺，丘連著丘，層巒疊嶂，步履維艱。
走過了不知多少道嶺。一條紅泉涓涓流在腳下。又走了幾十步，見這紅流匯聚成一飲泉，汩汩覆汩汩。又走了幾百步，只見紅江吞吃大浪，浩浩湯湯。腥風撲面而來，像是要鉤走人的皮。江河入口處立有一巨石，上書“黃泉”。巨石被浪濤千年萬年地沖刮，一側的石體已經變得極為圓滑，而另一側則溝壑叢生，似有紅血流過。
在這奔騰的江水上，一葉扁舟靜靜地浮於其上，水走而舟不走，舟上立一黑衣老翁。岸邊排著一長隊，其中之鬼或白骨暴露在外，只餘半張皮披在上面，或面上生瘡，膿血中夾著蛆蟲掉下，或青面獠牙，發如蓬，目如電，或步履飄忽，聲若夜梟。它們都伸長了脖子，等著小舟將自己載至對岸而入城。
“終於找到你了！”萬寶來看見小舟，興奮地說。
“終於，找到你了！”尚傑看見小舟，興奮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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