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1 章
萬寶來發了瘋一樣尋找除六，從七月初一找到七月十五。他每天早午晚都去公園轉，在小攤前駐足許久，但都見不到人影。為了找除六他的工作甚至被擱置，有學生因此投訴。他無可奈何。
七月十五的太陽一如往常白亮，今個響晴天。萬寶來扒在窗前看樓下，仍不見除六的影子。他嘆口氣，為陶淺煎了個溏心蛋，又走到窗前守望。他看見一個梳著狼尾的高個女生來到小攤前，點了份什麽。他看見那女生一回頭——他看見除六！
萬寶來飛奔下樓，門都沒來得及關。一路奔到除六眼前，拍上他的肩——“你到底去哪裏了？！”
除六笑道：“老板多加醋謝謝——”扭頭對上萬寶來的雙眼。萬寶來和一對黑眼四顆痣面面相覷。
“忙。”除六說。
“好你個忙。”萬寶來又哭又笑，因劇烈運動而在原地氣喘，“好你個忙……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嗎？”
“謝謝老板欸，老板生意興隆啊。”
除六遞給萬寶來一根簽子，“來點？”
萬寶來顧不上這個，“說真的，你到底去哪了？”
除六邊吃邊說道：“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一想起這個就來氣，“今天是七月十五，我找你的第十五天。”
“今天過節，開心點。”除六從兜裏拿出一張黑金的信用卡，說：“走，帶上陶淺，一起出去嗨。”“不是你——”“一起嗨去嘍。”除六舉起那張卡，陽光下反射出金光，他越走越遠，向著萬寶來家的方向。
萬寶來沒轍，他阻止不了除六的瘋狂，就像他沒能阻止那場脫衣舞一樣。待萬寶來和除六又出現在家門口時，陶淺眼睛一亮：“除六哥！好久不見！告訴你個好消息，我能掙錢了！”
“哎呦，這麽厲害？”
“小萬哥一開始還不讓我掙錢，後來我在手機上找到一個所謂軟件，看看所謂視頻就能掙錢。一天能掙兩塊多呢。”除六捧著肚子笑。他拭去眼角的淚，說：“趕明個我教你術數，靠這個，動動嘴皮子就能賺錢。”
萬寶來心想，原來你也會約定“趕明個”。
萬寶來心驚肉跳地看除六刷那張信用卡。他們的第一站就是奢侈品店，裏面的數字標牌陶淺一只手都不夠用。萬寶來緊忙拒絕，連陶淺都顯出退卻。除六沒管他倆，給自己買了兩只勞力士，一手一個。
打擊如此大，以至於之後他們去西餐廳吃飯時，萬寶來已經能面不改色地點餐。面對食物，陶淺顯出熱情來。他有些笨拙地用著刀叉，敲出叮當。萬寶來直接說：“給我拿三雙筷子來。”除六點了一盤冷點心，吃了一口就放那了。萬寶來的心隱隱地不安。
頂著灼日，三人在迪斯尼樂園裏坐花車。陶淺第一次見繽紛的世間，眼睛裏的光滿溢出來，比太陽還耀眼。萬寶來作為社畜，在這種場合也忍不住想，那些穿玩偶服的員工該有多熱啊。又一想，就這活還輪不到自己呢，心裏上來憋悶。除六舉著塊“I LOVE MY FAMILY”的牌子，和兩人拍了張照。都照完了陶淺還僵著不動。萬寶來眼角有點酸。
下午他們去爬山。山澗淙淙，溪水空明。萬寶來用手攬水，叫陶淺小心點腳下——陶淺光著腳在盤石上做姿態。戴著碩大的蝴蝶結草帽，除六舉著照相機給兩人拍照，一時間無言。萬寶來招呼他，讓他也入鏡，再找個路人來拍，除六搖搖頭。哢嚓，哢嚓。
晚上他們坐渡輪。萬寶來第一次知道船裏還能有賓館大床帶廁所。他們穿梭在餐廳享用完糕點，又去賭場裏一擲千金——字面意義的。萬寶來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手捏著張卡在空氣中顫抖。除六一只手包上他的，往下一按，一劃。萬寶來卸了力，胳膊軟在胸前。
“瞧你那樣。”除六笑道。
“我和陶淺坐小孩那桌。”說著，萬寶來拉著陶淺坐在真皮沙發上，背上鑲鉆的那種。
萬寶來長籲一口氣，看著穿著西裝馬甲，雙腿修長，用心搖著骰盅的除六。一掀開，他微微笑，嘴型說出：“我贏了。”對面憾然地搖搖頭，示意同伴先上。除六不懼，自信地舒展而挺直身體，側掌請對方先來。萬寶來註意到，今天他的脖子上沒箍佛珠。
開盅。
除六又贏了。
對方還要來，他揮手婉拒。來到萬寶來二人面前，一亮手中的卡，笑道：“贏回來了。”
“你的運氣真好……”萬寶來感嘆道，說完這話，他就想給自己一巴掌，要是運氣真好，能攤上這個命？這不是萬寶來第一次失言了。他在心中痛罵自己，懊悔又難過。
除六拍上萬寶來的肩，“禍福相依。”他說。
陶淺見狀也想玩，被萬寶來嚴詞拒絕了。“你除六哥說得對，禍福相依，贏多少輸多少，這玩意。”悄悄指著那邊仍在賭的人。“碰這玩意，你會沾上不勞而獲的癮的。”陶淺似懂非懂地點頭，“我聽小萬哥的。”
他們離開了金光輝煌，但是流滿銅臭的賭場，上到甲板。海風撫面，金霞流進海裏。他們流連在兩條長街的當鋪間，手裏多出許多竹簽。在一處燒烤攤前站定，陶淺想吃炸蛐蛐。萬寶來捂著眼睛掃了碼。
拎來兩提啤酒，除六說要和萬寶來喝一頓。“你還會喝酒？”萬寶來問。除六點點頭。他為萬寶來滿上，敬月色又敬晚風，一仰脖，全下肚，“再來。”為自己滿上。“唉，你等會，”萬寶來急飲，空了杯盞，咳嗽了自己。除六立馬為他滿上，“客官，再加把勁。”海風吹過這張小桌，除六吹了個口哨，哨聲被風吹散。萬寶來濕粘的頭皮見了冷，一打寒戰，麻酥酥的。“再來。”他一飲而下。除六滿上他的又滿上自己的，“客官，我相信你可以。”
幾杯啤酒下肚，萬寶來的胃裏辣，醉意也上了頭。“等會，我撐不住了。”“勇士，現在說這個太早。”除六又給他滿上，“我的胃，好辣——”“你等會。”
除六拿著一盞冰淇淋回來了。奧利奧雪頂，巧克力碎肥厚。萬寶來一勺接一勺，涼意麻痹了口腔，感覺不到更多的涼或辣。胃舒服一點了，或者只是麻木了。
“你沒我能喝。”除六微微笑道。
“我能行，”萬寶來說著，為自己滿上。剛被冰淇淋麻痹的胃重振旗鼓，結結實實挨了三杯。
“好了，差不多得了。”除六說。
“我能做到……”萬寶來已經不能控制自己的眼球運動，就這樣他還要喝。除六攙過他，輕拍他的背，說：“再這樣你會吐的。算我認輸，別喝了。”
萬寶來不服氣，身子卻軟得使不上力。他看著除六近在咫尺的臉，哇的一聲哭出來，抱住除六，“大師，你死了我怎麽辦啊——”
除六說：“你喝醉了。”
“我沒有，我沒有，”萬寶來一把鼻涕一把淚，胡亂抹在自己身上，“我現在清醒得很。”
“小萬哥，你怎麽了啊？”
“他喝醉了。”
“說了我沒有——”一陣海風吹過，涼意帶來些許清醒，萬寶來忽然覺出興味，“你倆湊近點。”拿出手機給他倆拍了張照片。
萬寶來要發朋友圈。文案他想了三圈也想不明白。胡亂間一個詞閃過腦海，如流星劃過黑寂的天空，“同類&朋友&家人”，他寫道。
發完，自己來回欣賞，等半天沒人給自己點讚。他心生不滿，點開朋友圈看別人，映入眼簾的是小姨一家三口碩大的臉。萬寶來的心悚然。但拇指無意識地下滑，滑過一張張他人憨笑可掬的聚會照片。
媽的，老子也有朋友。
萬寶來擡頭，見除六正安慰有些受驚的陶淺。眼淚迷糊了雙眼，模糊了世界。
萬寶來抓上除六的手腕，說：“用我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萬寶來發了瘋一樣尋找除六，從七月初一找到七月十五。他每天早午晚都去公園轉，在小攤前駐足許久，但都見不到人影。為了找除六他的工作甚至被擱置，有學生因此投訴。他無可奈何。
七月十五的太陽一如往常白亮，今個響晴天。萬寶來扒在窗前看樓下，仍不見除六的影子。他嘆口氣，為陶淺煎了個溏心蛋，又走到窗前守望。他看見一個梳著狼尾的高個女生來到小攤前，點了份什麽。他看見那女生一回頭——他看見除六！
萬寶來飛奔下樓，門都沒來得及關。一路奔到除六眼前，拍上他的肩——“你到底去哪裏了？！”
除六笑道：“老板多加醋謝謝——”扭頭對上萬寶來的雙眼。萬寶來和一對黑眼四顆痣面面相覷。
“忙。”除六說。
“好你個忙。”萬寶來又哭又笑，因劇烈運動而在原地氣喘，“好你個忙……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嗎？”
“謝謝老板欸，老板生意興隆啊。”
除六遞給萬寶來一根簽子，“來點？”
萬寶來顧不上這個，“說真的，你到底去哪了？”
除六邊吃邊說道：“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一想起這個就來氣，“今天是七月十五，我找你的第十五天。”
“今天過節，開心點。”除六從兜裏拿出一張黑金的信用卡，說：“走，帶上陶淺，一起出去嗨。”“不是你——”“一起嗨去嘍。”除六舉起那張卡，陽光下反射出金光，他越走越遠，向著萬寶來家的方向。
萬寶來沒轍，他阻止不了除六的瘋狂，就像他沒能阻止那場脫衣舞一樣。待萬寶來和除六又出現在家門口時，陶淺眼睛一亮：“除六哥！好久不見！告訴你個好消息，我能掙錢了！”
“哎呦，這麽厲害？”
“小萬哥一開始還不讓我掙錢，後來我在手機上找到一個所謂軟件，看看所謂視頻就能掙錢。一天能掙兩塊多呢。”除六捧著肚子笑。他拭去眼角的淚，說：“趕明個我教你術數，靠這個，動動嘴皮子就能賺錢。”
萬寶來心想，原來你也會約定“趕明個”。
萬寶來心驚肉跳地看除六刷那張信用卡。他們的第一站就是奢侈品店，裏面的數字標牌陶淺一只手都不夠用。萬寶來緊忙拒絕，連陶淺都顯出退卻。除六沒管他倆，給自己買了兩只勞力士，一手一個。
打擊如此大，以至於之後他們去西餐廳吃飯時，萬寶來已經能面不改色地點餐。面對食物，陶淺顯出熱情來。他有些笨拙地用著刀叉，敲出叮當。萬寶來直接說：“給我拿三雙筷子來。”除六點了一盤冷點心，吃了一口就放那了。萬寶來的心隱隱地不安。
頂著灼日，三人在迪斯尼樂園裏坐花車。陶淺第一次見繽紛的世間，眼睛裏的光滿溢出來，比太陽還耀眼。萬寶來作為社畜，在這種場合也忍不住想，那些穿玩偶服的員工該有多熱啊。又一想，就這活還輪不到自己呢，心裏上來憋悶。除六舉著塊“I LOVE MY FAMILY”的牌子，和兩人拍了張照。都照完了陶淺還僵著不動。萬寶來眼角有點酸。
下午他們去爬山。山澗淙淙，溪水空明。萬寶來用手攬水，叫陶淺小心點腳下——陶淺光著腳在盤石上做姿態。戴著碩大的蝴蝶結草帽，除六舉著照相機給兩人拍照，一時間無言。萬寶來招呼他，讓他也入鏡，再找個路人來拍，除六搖搖頭。哢嚓，哢嚓。
晚上他們坐渡輪。萬寶來第一次知道船裏還能有賓館大床帶廁所。他們穿梭在餐廳享用完糕點，又去賭場裏一擲千金——字面意義的。萬寶來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了，手捏著張卡在空氣中顫抖。除六一只手包上他的，往下一按，一劃。萬寶來卸了力，胳膊軟在胸前。
“瞧你那樣。”除六笑道。
“我和陶淺坐小孩那桌。”說著，萬寶來拉著陶淺坐在真皮沙發上，背上鑲鉆的那種。
萬寶來長籲一口氣，看著穿著西裝馬甲，雙腿修長，用心搖著骰盅的除六。一掀開，他微微笑，嘴型說出：“我贏了。”對面憾然地搖搖頭，示意同伴先上。除六不懼，自信地舒展而挺直身體，側掌請對方先來。萬寶來註意到，今天他的脖子上沒箍佛珠。
開盅。
除六又贏了。
對方還要來，他揮手婉拒。來到萬寶來二人面前，一亮手中的卡，笑道：“贏回來了。”
“你的運氣真好……”萬寶來感嘆道，說完這話，他就想給自己一巴掌，要是運氣真好，能攤上這個命？這不是萬寶來第一次失言了。他在心中痛罵自己，懊悔又難過。
除六拍上萬寶來的肩，“禍福相依。”他說。
陶淺見狀也想玩，被萬寶來嚴詞拒絕了。“你除六哥說得對，禍福相依，贏多少輸多少，這玩意。”悄悄指著那邊仍在賭的人。“碰這玩意，你會沾上不勞而獲的癮的。”陶淺似懂非懂地點頭，“我聽小萬哥的。”
他們離開了金光輝煌，但是流滿銅臭的賭場，上到甲板。海風撫面，金霞流進海裏。他們流連在兩條長街的當鋪間，手裏多出許多竹簽。在一處燒烤攤前站定，陶淺想吃炸蛐蛐。萬寶來捂著眼睛掃了碼。
拎來兩提啤酒，除六說要和萬寶來喝一頓。“你還會喝酒？”萬寶來問。除六點點頭。他為萬寶來滿上，敬月色又敬晚風，一仰脖，全下肚，“再來。”為自己滿上。“唉，你等會，”萬寶來急飲，空了杯盞，咳嗽了自己。除六立馬為他滿上，“客官，再加把勁。”海風吹過這張小桌，除六吹了個口哨，哨聲被風吹散。萬寶來濕粘的頭皮見了冷，一打寒戰，麻酥酥的。“再來。”他一飲而下。除六滿上他的又滿上自己的，“客官，我相信你可以。”
幾杯啤酒下肚，萬寶來的胃裏辣，醉意也上了頭。“等會，我撐不住了。”“勇士，現在說這個太早。”除六又給他滿上，“我的胃，好辣——”“你等會。”
除六拿著一盞冰淇淋回來了。奧利奧雪頂，巧克力碎肥厚。萬寶來一勺接一勺，涼意麻痹了口腔，感覺不到更多的涼或辣。胃舒服一點了，或者只是麻木了。
“你沒我能喝。”除六微微笑道。
“我能行，”萬寶來說著，為自己滿上。剛被冰淇淋麻痹的胃重振旗鼓，結結實實挨了三杯。
“好了，差不多得了。”除六說。
“我能做到……”萬寶來已經不能控制自己的眼球運動，就這樣他還要喝。除六攙過他，輕拍他的背，說：“再這樣你會吐的。算我認輸，別喝了。”
萬寶來不服氣，身子卻軟得使不上力。他看著除六近在咫尺的臉，哇的一聲哭出來，抱住除六，“大師，你死了我怎麽辦啊——”
除六說：“你喝醉了。”
“我沒有，我沒有，”萬寶來一把鼻涕一把淚，胡亂抹在自己身上，“我現在清醒得很。”
“小萬哥，你怎麽了啊？”
“他喝醉了。”
“說了我沒有——”一陣海風吹過，涼意帶來些許清醒，萬寶來忽然覺出興味，“你倆湊近點。”拿出手機給他倆拍了張照片。
萬寶來要發朋友圈。文案他想了三圈也想不明白。胡亂間一個詞閃過腦海，如流星劃過黑寂的天空，“同類&朋友&家人”，他寫道。
發完，自己來回欣賞，等半天沒人給自己點讚。他心生不滿，點開朋友圈看別人，映入眼簾的是小姨一家三口碩大的臉。萬寶來的心悚然。但拇指無意識地下滑，滑過一張張他人憨笑可掬的聚會照片。
媽的，老子也有朋友。
萬寶來擡頭，見除六正安慰有些受驚的陶淺。眼淚迷糊了雙眼，模糊了世界。
萬寶來抓上除六的手腕，說：“用我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