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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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有人敲響萬家的門，“陶淺，麻煩你應下門，我還在講課——”來人是除六，拿著一兜子燒烤。陶淺眼睛冒光。
香味飄進萬寶來的臥室，勾魂似的讓他不能集中註意力。萬寶來舔舔嘴唇，心道除六來得真不是時候。但課還是要講的。嘴上說著社會主義，心裏想的都是豆腐毛肚，在這樣的割裂中，萬寶來本著敬業精神講完了課。
萬寶來來到客廳，見陶淺已經開始大快朵頤，笑道：“又拎吃的來。”
“他喜歡，你也不討厭，何樂而不為？”除六說。
萬寶來拿起一根烤串，問：“下陰的事弄得怎麽樣了？”他知道除六在為了自己的命而奔波。
“材料準備得差不多了，不過……”“不過什麽？”“還差一個願意替我下陰的人。”
陶淺茫然地看著除六，除六坐靠在沙發下，對萬寶來扯開一個笑。
萬寶來下意識說：“我行嗎？”
“你不行，你的前路雖然沒有什麽起色，但是平穩，沒必要冒這個風險。”
“就是爛得穩定唄……”
“我要！讓我試試！”陶淺舉手說。除六摸上陶淺的脈，說：“你不行，你的陽氣太旺盛了，下去準被發現。”
“那好吧……”陶淺說。
萬寶來看得心癢癢，也有點想試，“能幫我也看看嘛？”
“你啥都想看。”說著，除六把上萬寶來的脈。笑意卻漸漸退卻。如果不是萬寶來一直盯著他的臉，便不會註意這份改變。除六坐起身子，眉頭微顰，望向空中呆楞的樣子。或許久到他都忘了自己這是在幹什麽，他對萬寶來說：“你前路挺順的。”
萬寶來擼下袖子，心生疑慮，卻都在陶淺的笑聲中散去。應該沒什麽問題吧？如果有問題，除六應當會告訴自己的吧？他相信除六，更相信相信除六的這個自己。
沒人喝酒，萬寶來開了瓶可樂。除六有點心不在焉的，撫摸著自己小腹上的文字。萬寶來招呼他，他也像沒聽見一樣。
萬寶來於是說：“除師傅，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什麽？”
“上次你輸了，你忘了嗎？”
“真心話吧。”
“如果能重來，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麽？”萬寶來對這種問題萬無一失。這是一個宣揚美好的好問題。
“換個名字，我討厭這個名字。”除六說。
“你想改成什麽呢？”陶淺問。
“隨便，反正不是這個。‘除霽’，你們覺得怎麽樣？”
“挺好聽的啊，”萬寶來附和道，“你自己想的？挺厲害啊。”
“不是，我三弟的名字，”除六笑道，“他活得最像一個正常人。”
“你還有三弟啊？”萬寶來說。
“哪個‘JI’啊？”陶淺問。
“雨齊霽，雨停的意思。很好記的，我和老大就是那場陰雨——”
“你別想太多，”萬寶來打斷說，“哪有父母會這麽起名字的。”說完他就想抽自己的嘴。
除六卻笑道：“拿回本魂後我就改名，改叫‘除除’。”
他說得輕巧，眼底卻一片沈靜。冷靜地說笑話。萬寶來對上他的雙眼，探尋不到一絲活意。他想起除六當初的話，“‘他’會死。”除六會死。要是沒人替他下陰，除六就會死吧？
不對，或許比死更嚴重。除六的魂魄已分，不如說是“消散”。除六會湮滅在天地間。
“怎麽樣，和朱元璋一樣的命名原理。這個笑話應該不難懂吧？”他雙眼瞇起，眼下卻死一般僵硬。嘴角咧開，支著它的是一股純粹的力。
“除六……”除六蓋上萬寶來的嘴，“噓，叫我‘除除’，或者‘朱除璋’。討個吉利。”
萬寶來拿下他的手，說：“我能替你下陰嗎？”“切，想什麽呢。”“能不能吧？”“我沒說過要你……”
“我就問你能不能做到。”
萬寶來捏上除六的手腕，強迫他盯著自己。陶淺看呆了。
除六別過頭，“能，但是不會為你而做。”
萬寶來說：“我是認真的。”
除六說：“六爺我也是認真的。”
陶淺看二人間劍拔弩張，有些著急道：“你們不要打起來啊。”
除六笑說：“你小萬哥說胡話呢，喝多了。”
萬寶來不服氣道：“喝可樂還能喝多？”
除六坐到陶淺身前，輕聲在陶淺耳邊說了什麽。然後他站起身，將外套甩在沙發上，沒管萬寶來“除六你幹什麽”的呼喚，極狂躁地扭起腰來，連雙手也在空中擰起來。“哦呼——”他吹了個口哨，轉身一拍屁股，又對著陶萬二人扭起雙臀。然後便左右搖擺身體，身子似蛇般靈活。像跳出了三重影。
萬寶來趕緊捂住陶淺的雙眼。捂住陶淺的眼睛，他便沒有餘力捂住自己的眼睛。除六脫下一件又一件衣服，白皙精壯的身子一塊塊露出來。萬寶來才反應過來他可以閉上眼睛，可以呼吸。
這下無論多骯臟的畫面都入不了萬寶來的眼。但是萬寶來還有耳朵，耳朵仍然要承受這汙染，“啪！”“餵，沒有觀眾怎麽能盡興！”
萬寶來大喊一聲：“求你住手！還有孩子在！”
將氣氛炒熱後，除六也沒想著要收手。一只手攀上萬寶來的肩，哈出熱氣在萬寶來的耳側，弄得他一激靈，汗毛直立。除六說：“客官，賞點？”
“我認輸。”萬寶來欲哭無淚。
“嘁，沒風情。”
萬寶來聽見他穿褲子時皮帶的叩響，窸窸窣窣。等除六說“好了，你們可以睜眼睛了”時，他再三確認後才敢睜眼。
世界一片清明。萬寶來嘆了口氣。
除六不識相道：“月亮上樹梢了，想再來一段了。”萬寶來求爺爺告奶奶般說：“老天爺，老天奶，你可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啊。”
“哎呦，這麽想我走啊？”
“不是，我……”
陶淺問：“你們剛才在幹什麽，我什麽都沒看到。小萬哥，你幹嘛捂我眼睛？除六哥，你幹嘛打小萬哥的耳光？”
除六笑道：“因為你小萬哥不識相。”
萬寶來舉手說：“你說的對。”
等除六走後，萬寶來收拾著一桌剩飯，突然覺得有點落寞。他想起什麽，問陶淺：
“陶淺，除六白天對你說什麽了？”
“他不讓我說。”
“乖，告訴我，我給你買奶茶喝。”
“不行，對你不好。”
“我沒事，你不告訴我才是對我不好。”
“真的嗎？”
“真的。我就是你小萬哥本人，我發誓。”
“他告訴我，‘對不住了’。”
萬寶來渾身狠狠地一哆嗦，一股寒意從腳尖直竄到脖頸。他收拾剩飯的手一顫，那些竹簽子便嘩啦啦散落一地，亂了。萬寶來一蹲下身子，眼前陣陣發黑，世界有點暈。他將竹簽子一根一根地打理好，陶淺站在他身旁，問：“小萬哥，除六哥他人沒事嗎？聞起來有點虛弱。”
萬寶來的胸腹微微顫抖著，他說：“你眼裏的他是什麽樣的？”
“很奇怪，孤魄無魂，像是看到會呼吸的石頭一樣奇怪。”
“……他還能活多久？”
“我不知道呀，唉。”
萬寶來收起那束竹簽，扔進垃圾桶裏，卻紮透了。他有點困擾地從桶裏撿起竹簽，用錫紙包好竹簽尖，又扔進桶裏。錫紙也破了。
紙破了。
紙。
除六是個紙人。
萬寶來的世界天旋地轉。他盯著竹簽上的冷羹殘飯許久。紙人紙人，紙做成的人，不也是人嗎？有喜怒哀樂——雖然現在只有喜和哀，能說會動，不也是個人嗎？他除六先是個人，然後才是個紙人。
萬寶來心下拿定了主意，撥打了除六給他的電話。對方一接，聲音吊兒郎當：“誰啊你？”
“是除六嗎？”
“除什麽六除六，我還除七除八除九呢。打電話之前不會看著點啊？”
“對不起，不好意思。”便掛了電話。
這是個假號碼。
除六從來沒想過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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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敲響萬家的門，“陶淺，麻煩你應下門，我還在講課——”來人是除六，拿著一兜子燒烤。陶淺眼睛冒光。
香味飄進萬寶來的臥室，勾魂似的讓他不能集中註意力。萬寶來舔舔嘴唇，心道除六來得真不是時候。但課還是要講的。嘴上說著社會主義，心裏想的都是豆腐毛肚，在這樣的割裂中，萬寶來本著敬業精神講完了課。
萬寶來來到客廳，見陶淺已經開始大快朵頤，笑道：“又拎吃的來。”
“他喜歡，你也不討厭，何樂而不為？”除六說。
萬寶來拿起一根烤串，問：“下陰的事弄得怎麽樣了？”他知道除六在為了自己的命而奔波。
“材料準備得差不多了，不過……”“不過什麽？”“還差一個願意替我下陰的人。”
陶淺茫然地看著除六，除六坐靠在沙發下，對萬寶來扯開一個笑。
萬寶來下意識說：“我行嗎？”
“你不行，你的前路雖然沒有什麽起色，但是平穩，沒必要冒這個風險。”
“就是爛得穩定唄……”
“我要！讓我試試！”陶淺舉手說。除六摸上陶淺的脈，說：“你不行，你的陽氣太旺盛了，下去準被發現。”
“那好吧……”陶淺說。
萬寶來看得心癢癢，也有點想試，“能幫我也看看嘛？”
“你啥都想看。”說著，除六把上萬寶來的脈。笑意卻漸漸退卻。如果不是萬寶來一直盯著他的臉，便不會註意這份改變。除六坐起身子，眉頭微顰，望向空中呆楞的樣子。或許久到他都忘了自己這是在幹什麽，他對萬寶來說：“你前路挺順的。”
萬寶來擼下袖子，心生疑慮，卻都在陶淺的笑聲中散去。應該沒什麽問題吧？如果有問題，除六應當會告訴自己的吧？他相信除六，更相信相信除六的這個自己。
沒人喝酒，萬寶來開了瓶可樂。除六有點心不在焉的，撫摸著自己小腹上的文字。萬寶來招呼他，他也像沒聽見一樣。
萬寶來於是說：“除師傅，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什麽？”
“上次你輸了，你忘了嗎？”
“真心話吧。”
“如果能重來，你最大的願望是什麽？”萬寶來對這種問題萬無一失。這是一個宣揚美好的好問題。
“換個名字，我討厭這個名字。”除六說。
“你想改成什麽呢？”陶淺問。
“隨便，反正不是這個。‘除霽’，你們覺得怎麽樣？”
“挺好聽的啊，”萬寶來附和道，“你自己想的？挺厲害啊。”
“不是，我三弟的名字，”除六笑道，“他活得最像一個正常人。”
“你還有三弟啊？”萬寶來說。
“哪個‘JI’啊？”陶淺問。
“雨齊霽，雨停的意思。很好記的，我和老大就是那場陰雨——”
“你別想太多，”萬寶來打斷說，“哪有父母會這麽起名字的。”說完他就想抽自己的嘴。
除六卻笑道：“拿回本魂後我就改名，改叫‘除除’。”
他說得輕巧，眼底卻一片沈靜。冷靜地說笑話。萬寶來對上他的雙眼，探尋不到一絲活意。他想起除六當初的話，“‘他’會死。”除六會死。要是沒人替他下陰，除六就會死吧？
不對，或許比死更嚴重。除六的魂魄已分，不如說是“消散”。除六會湮滅在天地間。
“怎麽樣，和朱元璋一樣的命名原理。這個笑話應該不難懂吧？”他雙眼瞇起，眼下卻死一般僵硬。嘴角咧開，支著它的是一股純粹的力。
“除六……”除六蓋上萬寶來的嘴，“噓，叫我‘除除’，或者‘朱除璋’。討個吉利。”
萬寶來拿下他的手，說：“我能替你下陰嗎？”“切，想什麽呢。”“能不能吧？”“我沒說過要你……”
“我就問你能不能做到。”
萬寶來捏上除六的手腕，強迫他盯著自己。陶淺看呆了。
除六別過頭，“能，但是不會為你而做。”
萬寶來說：“我是認真的。”
除六說：“六爺我也是認真的。”
陶淺看二人間劍拔弩張，有些著急道：“你們不要打起來啊。”
除六笑說：“你小萬哥說胡話呢，喝多了。”
萬寶來不服氣道：“喝可樂還能喝多？”
除六坐到陶淺身前，輕聲在陶淺耳邊說了什麽。然後他站起身，將外套甩在沙發上，沒管萬寶來“除六你幹什麽”的呼喚，極狂躁地扭起腰來，連雙手也在空中擰起來。“哦呼——”他吹了個口哨，轉身一拍屁股，又對著陶萬二人扭起雙臀。然後便左右搖擺身體，身子似蛇般靈活。像跳出了三重影。
萬寶來趕緊捂住陶淺的雙眼。捂住陶淺的眼睛，他便沒有餘力捂住自己的眼睛。除六脫下一件又一件衣服，白皙精壯的身子一塊塊露出來。萬寶來才反應過來他可以閉上眼睛，可以呼吸。
這下無論多骯臟的畫面都入不了萬寶來的眼。但是萬寶來還有耳朵，耳朵仍然要承受這汙染，“啪！”“餵，沒有觀眾怎麽能盡興！”
萬寶來大喊一聲：“求你住手！還有孩子在！”
將氣氛炒熱後，除六也沒想著要收手。一只手攀上萬寶來的肩，哈出熱氣在萬寶來的耳側，弄得他一激靈，汗毛直立。除六說：“客官，賞點？”
“我認輸。”萬寶來欲哭無淚。
“嘁，沒風情。”
萬寶來聽見他穿褲子時皮帶的叩響，窸窸窣窣。等除六說“好了，你們可以睜眼睛了”時，他再三確認後才敢睜眼。
世界一片清明。萬寶來嘆了口氣。
除六不識相道：“月亮上樹梢了，想再來一段了。”萬寶來求爺爺告奶奶般說：“老天爺，老天奶，你可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啊。”
“哎呦，這麽想我走啊？”
“不是，我……”
陶淺問：“你們剛才在幹什麽，我什麽都沒看到。小萬哥，你幹嘛捂我眼睛？除六哥，你幹嘛打小萬哥的耳光？”
除六笑道：“因為你小萬哥不識相。”
萬寶來舉手說：“你說的對。”
等除六走後，萬寶來收拾著一桌剩飯，突然覺得有點落寞。他想起什麽，問陶淺：
“陶淺，除六白天對你說什麽了？”
“他不讓我說。”
“乖，告訴我，我給你買奶茶喝。”
“不行，對你不好。”
“我沒事，你不告訴我才是對我不好。”
“真的嗎？”
“真的。我就是你小萬哥本人，我發誓。”
“他告訴我，‘對不住了’。”
萬寶來渾身狠狠地一哆嗦，一股寒意從腳尖直竄到脖頸。他收拾剩飯的手一顫，那些竹簽子便嘩啦啦散落一地，亂了。萬寶來一蹲下身子，眼前陣陣發黑，世界有點暈。他將竹簽子一根一根地打理好，陶淺站在他身旁，問：“小萬哥，除六哥他人沒事嗎？聞起來有點虛弱。”
萬寶來的胸腹微微顫抖著，他說：“你眼裏的他是什麽樣的？”
“很奇怪，孤魄無魂，像是看到會呼吸的石頭一樣奇怪。”
“……他還能活多久？”
“我不知道呀，唉。”
萬寶來收起那束竹簽，扔進垃圾桶裏，卻紮透了。他有點困擾地從桶裏撿起竹簽，用錫紙包好竹簽尖，又扔進桶裏。錫紙也破了。
紙破了。
紙。
除六是個紙人。
萬寶來的世界天旋地轉。他盯著竹簽上的冷羹殘飯許久。紙人紙人，紙做成的人，不也是人嗎？有喜怒哀樂——雖然現在只有喜和哀，能說會動，不也是個人嗎？他除六先是個人，然後才是個紙人。
萬寶來心下拿定了主意，撥打了除六給他的電話。對方一接，聲音吊兒郎當：“誰啊你？”
“是除六嗎？”
“除什麽六除六，我還除七除八除九呢。打電話之前不會看著點啊？”
“對不起，不好意思。”便掛了電話。
這是個假號碼。
除六從來沒想過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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