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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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兩人一夜無眠。萬寶來扶著被陶淺撞壞的門,心又疼起來了。

太陽出來了,紅彤彤的一輪乍出天際,射一道金光向天穹。樓下的雞鳴四響,有人來敲萬家的門。萬寶來一開門,是除六。立馬關門,夾住了除六的手指。

“慢著,是我啊!”

“因為是你我才要關門!”萬寶來狠狠地用門夾住除六的手指,更加狠狠地。

“慢著!”除六從門縫裏塞進一沓紅鈔票,“我是來賠禮道歉的。”

萬寶來於是放除六進來。陶淺見了他便要動手,萬寶來說:“他是來賠禮道歉的。”

“什麽賠禮道歉?”

“就是給咱們送錢來了。”

陶淺將信將疑地放下菜刀。除六提著一個小蛇皮袋,從中拿出一沓又一沓錢,一摞摞疊在茶幾上,小山一般高。

“這是多少錢啊?”萬寶來咽了咽口水。

“一共三萬。”除六說。

雖說三萬和人命等價,有點像罵人,但那可是三萬,萬寶來近乎一年的工資。

“不要的話我可以再取。”除六說。

萬寶來問:“你從哪弄來這麽多錢?”

“ATM機。”

“我們也去ATM機取錢吧。”陶淺對萬寶來說。萬寶來哭笑不得。

“三萬沒必要,這五千我就收下了。”萬寶來說。

“你都收下吧,就當我的朋友費。你的這位朋友,我也有點想交。”除六走向陶淺,伸出手,陶淺打掉了他的手。

“我不和傷害小萬哥的人交朋友。”

除六於是走向萬寶來,“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嗎?”

萬寶來將信將疑地握上除六的手:“願意?”

除六當著陶淺的面和萬寶來握手,然後又走向陶淺:“我是你小萬哥的朋友,你願意成為我的朋友嗎?”

陶淺的手遲疑地握上除六的,被除六帶著上下搖動。

“皆大歡喜,”除六笑道,“你從哪學來的一番功夫?”

陶淺不會撒謊,問什麽答什麽:“塔裏。裏面有很多魂魄,我們睜眼便是打架,一直打到閉眼死去。”

“鎖魂塔?”除六驚道,“你是李靖家的鬼?”

“我不知道。”陶淺搖搖頭。

萬寶來想插話,卻插不進去,便側耳聆聽。

“你有父母嗎?”除六問。

“我不知道。”

“彼此彼此。我被迫有了父母。原本在外面游蕩著好好的,被大仙抓過來塞我媽肚子裏了,”除六笑道,“也被迫有了個哥哥。我是他全部苦難的載體——我承擔一切,他便能帶領除家走向輝煌,所以名取純陽之九,而我取老陰之六——大仙和我爹是這麽想的。”

不止萬寶來,陶淺也聽呆了。除六卻扇動沈悶的空氣,說:“別光我說啊,都是朋友嘛,也說說你的。”

陶淺又說:“我還是想聽你的。”

除六擺擺手,“好吧。我在羊圈裏和我哥搶一盆食吃,天天如此。嘁,他也沒怎麽好過。我受不了這日子,便逃了家。大冬天的,走在街上,幾乎要凍死我。然後碰見一個過路的陰差,很驚奇的樣子看我,說:‘你是條爛命,卻離奇地綁在一條好命上,因此有了發力空間。而我只想要那條好命。’便要和我交易。生死面前,從來沒有平等的交易。我同意了,還尋思著他要怎麽把我哥收走呢?你們猜——”除六豎起食指,調笑道。

“把你哥殺了?”萬寶來問。

“把你哥的魂收走,讓他在塔裏廝殺至死?”陶淺說。

“都不是,正確答案是——讓我哥回到胚胎的前一步,用移魂大法。我一直變老,我哥一直變年輕,就是這樣的平衡。”

陶淺凝眉苦想。

“還能這樣……”萬寶來喃喃道,“那你的本魂?”

“抵押給那陰差了。魂魄分離,魂留在地府擺渡,魄寄托在他為我打造的紙人上。”

萬寶來全明白了。除六說的那個朋友,就是他本人。

萬寶來覺得空氣有點令人窒息。他起身拿手機:“我們點個外賣吧。”卻提示銀行卡的餘額不足。萬寶來看著滿桌的錢,恨不能直接塞到手機裏。

“怎麽了,沒樂子了?”除六問。

“不是,就是感覺有點難受。”萬寶來說。

除六了然,一脫外套,站起身,高舉胳膊扭起腰來,“沒活了?我給你們表演個脫衣舞。”萬寶來撿起那外套就遮到陶淺眼前:“還有孩子在這呢!你幹什麽!”

“脫衣舞是啥啊?脫衣服的時候還能跳舞嗎?”陶淺問。

“求你了,當你沒聽見。”萬寶來說。

除六悻悻地坐下了,“嘁。”

這麽一露,萬寶來才留意到除六小腹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直覺告訴他那是漢字,可他卻一個也不認識。實在太顯然,萬寶來問道:“這是什麽?”

“因果債,”除六說,“我是個紙人,沒有魂,一切因果寫在紙上。”

“我也在上面嗎?”萬寶來有點畏懼又有點期待地問。

“你在這。”萬寶來指著他腰側的字說。那字米粒大小,萬寶來看不清也識不出,說:“你這樣我看不到啊。”

“我給你讀出來——萬寶來,甲辰,戊辰,癸亥,戊午。傷官見官。”

“那他呢?”萬寶來一指陶淺。

“癸酉,戊午,辛巳,甲午。殺印相生。”

“你自己呢?”

除六說:“我看不到。”

看得到別人的因果,卻看不到自己的嗎?當真有些可悲,萬寶來想。

雞已經不鳴叫了。太陽完全出來了,褪去紅色,成為一輪燃燒的白球,掛在天角。

萬寶來覺得肚子有點餓了,便起身,說要去做些飯。除六說自己不用吃飯。陶淺歡呼起來。萬寶來給陶淺煎了個溏心蛋。

白日升上來,萬寶來便要開始工作。如今平臺解封了他的賬號,一切照常了。在臥室的門縫間他瞥見茶幾上的紅色小山,心裏浮起哀酸。

李娟的狀態看著比之前好多了。她在視頻裏不斷和萬寶來道謝,她媽媽也落了淚:“萬老師,真的對不住你。你為了孩子,卻受到這種事。你住在哪?我帶著孩子去看你。”萬寶來趕緊推脫。

經此一宣傳,萬寶來的名聲起來了,找他的學生也變多了。白天萬寶來在電腦前講述科學生產力和社會主義,晚上他家裏牛鬼蛇神一具要飯吃。當真是十分割裂的生活。

除六時不時地來找陶淺,似乎是相中了這個和他有共同語境的小鬼。每當這種時候,萬寶來都會切好一盤西瓜,邊吃邊聽。他漸漸了解了除六的更多:

紙人原本五魄齊全,但活著本身便是燃燒那魄,於是便漸漸失衡。陰差唯恐紙人作亂,招惹天庭,每隔幾年就會還陽殺死紙人。

第一世,紙人悲傷無制,面對家族追殺自覺無望,在孤街的角落哭到窒息,死掉了。屍體化作浸透水的紙人,被陰差的鞋底碾碎。活了一年零兩個月。

第二世,紙人怒不可遏,集結了一個小幫派團體,誓要殺回家族,奪除家的權。在策馬返家的當晚,無月夜,全幫派離奇死於神秘人之手。此後,那片地界陰氣極重,常有路人失足於此。屍體化作被燒焦的紙人,隨風飄散了。活了六個月。

第三世,紙人懼怕一切,卻仍有餘力欺軟怕硬,橫行裏甲,被官家捉拿多次。無月夜,被差吏發現離奇消失在監牢裏。活了三年零五個月。

第四世,紙人墮入空門,在武當山修學術數。他一輩子都沒有離開過那山。在山野間,他見世人朝宗祭祀,將世俗的憂愁帶到香爐裏,又讓它隨風飄散。世人沾染香氣後下山,再於世俗中磨去那香氣,最終化為一團純粹的骨肉。他的骨頭是輕的,便自以為是鳥,落下懸崖,卻沒有翅膀。他死得無影無蹤。活了十年零三個月。

第五世,紙人只剩喜魄,便悲喜無常。他繼承了前世的記憶和術數本領,倒也能討個生活。紙人在世俗間沈淪,經手紙錢萬千卻不被沾染。於一日他遇見道間一老翁,向他問路。他喜樂非常,隨意指了個方向,老翁卻說:“那是一條死路。”

除六問他:“分明有路,你看不見?”

“那是鬼門關。你熟不熟悉奈何橋的擺渡人?”

除六的心焦起來,說:“你是什麽人?”

“於死路之中,你才能找到你的路。”老翁只留下這句話,一陣風便裹挾著黃沙來迷除六的眼。老翁轉眼間不見。

“這個老翁會不會是神仙?”萬寶來吃了一口瓜,說。

陶淺抱著半個西瓜,用小勺挖著吃。他邊吃邊說:“會不會是閻王爺?”

“誰知道呢?”除六笑道,輕捧起一瓢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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