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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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剛給王六掛了水,他就醒了,仍是那副不近人情的樣子。萬寶來對被問詢已經輕車熟路:“你是他的什麽人?”“是朋友。”“他家住在哪?”“不知道。”“他的父母在哪?”“不知道。”

萬寶來心想如果帶他去派出所,八成的可能王六也是個無戶籍人員。

王六一醒便要扯針管走人,被萬寶來攔下了:“你身子弱,現在得打點滴。”王六油鹽不進:“我沒病,我只是要死了。”

萬寶來憋下一口氣:“等你打完點滴,我帶你去精神科。”

王六深深地看一眼萬寶來,安穩地坐下了。良久,他說:“我是個紙人。”

“你說是就是吧。”

“有人沒有本魂。”

“你說的都對。”

“沈霃偷人的本魂。”

“那又是誰?你的幻想……不是,你的朋友嗎?”

王六搖頭,“一個陰差。”

萬寶來見王六此時乖順,便也耐著性子陪他胡聊下去:“本魂怎麽會在他那呢?”

“因為他們做了一個交易。給他本魂,讓人活命。不給他,便死。那人還不想死。本魂留在陰間擺渡。他又將那人的心魄寄托在紙人上,活在陽間,欺人耳目。”

“那真是精彩絕倫,酣暢淋漓……那要怎麽奪回本魂呢?”

“去陰間。可是他去不了,沒有本魂的鬼在陰間只會被吞吃。”

“那看來是沒辦法了啊,真的怪可惜的。”

“不,有辦法,找人替他下陰。”

萬寶來在心中調笑道:好好好,故事編得還挺圓滿。他感嘆:“真難想象在他身上發生了這麽多事。”

王六又說:“他會死。沒有本魂,紙人只能燃燒心魄活著。心魄只剩下喜,所以他悲喜無常。”

萬寶來心想:還編得挺有邏輯,把生理狀況都囊括進去了。

王六突然咬破自己的手指,開始低頭吮吸。萬寶來急道:“你在幹什麽!”

“我……我控制不了。”再一擡頭,王六哈哈大笑道:“第一次被這麽小的劍刺穿,人的手段真是多樣。”沒等萬寶來反應,他直接拔了針管,手背上流出一線血。他也不逃,就在原地挑釁似的盯著萬寶來。

萬寶來的內心非常平靜:“你拔掉的針是花了錢的,我的錢。”

王六從兜裏掏出五百塊拍在萬寶來的大腿上。萬寶來沒接,說:“不是錢的問題。”

王六又掏出五百塊,從褲兜裏。

萬寶來咽下口水,說:“主要是放心不下你。”

王六又掏出五百塊。

萬寶來花了兩百,他便只收下兩百,把剩下的錢還給王六,說:“這錢我不能要。”

“嗯哼。”王六收回錢,沒說什麽。

萬寶來說:“這打的是葡萄糖和生理鹽水,你要是真不想打,就算了吧……”

“說了我沒事。你要沒事就趕緊回家吧,我還得上班。”作勢便要趕萬寶來。

“咱們還沒去看精神科……”

“說了我沒事,只不過有些時候……有點開心。”

萬寶來一看時間,已經八九點了。他管王六要聯系方式,對方給了他一串號碼。

出來後,萬寶來猶豫半天要不要報警。他模糊記得雙相是要上報社區的。但是看王六平時大多數時間裏也正常,也有自己的謀生手段。再一想他那些極準的斷語,便放下心來:人家自己活得比他有手段又有錢,先管好自己吧。

等回家後,陶淺又湊上來——自上次被訓後的第一次,他揪住萬寶來的衣角嗅聞,疑惑地說:“你去哪了?”

“剛和一個……朋友去醫院了。”

“你的味道很怪。”

“哪裏怪?”

“你的身上有死人……不對,精怪?也不是……暴露在外,殘缺的,魂魄的氣息很濃。但沒有本魂,只有翻滾的心魄。”

萬寶來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想起王六——或者應該叫他無意中吐出的那個名字:除六。

陶淺說:“這個魂魄似乎不完整,有點不像是人,為什麽它還能活著?你是不是碰到什麽物件了?”

一個會呼吸、會動、會活著的物件。

萬寶來抓上陶淺的衣角,問:“你還能看出什麽?”

“也就這些吧。唔……好奇怪,像是活著又像是死了。唉,小萬哥,你不要再接觸這種東西了。”

萬寶來的心頭亂糟糟的:除六會是什麽鬼魅嗎?斷事極準,來頭叵測,似乎確實是志怪小說裏的反派角色,只等著在合適的時機將書生主角一擊斃命。

萬寶來打開手機搜“除六”,只搜到一個同叫“除九”的人,是個官三代,解放前的貴族世家,但不見照片。這麽一查,他便留意到自己有幾個未接來電,都是剛才在醫院時打來的。

萬寶來回撥過去,竟是那天的記者。

“萬老師,時間可能有變化,咱們得早點,27 號您看可以嗎?提前兩天。”

“嗯,可以的。”能早點洗白當然是好事。

到了當日,一眾人擡著攝像機來到萬寶來的家。萬寶來提前叮囑過陶淺不要大驚小怪,但陶淺還是瞪著雙眼睛,滿眼新奇。

“觀眾朋友們大家好,今天我們采訪的就是近來正處於風波中的當事人,萬老師。”

“大家好……”

萬寶來隱去了姓名,只以“萬老師”稱呼自己。他簡短地說明了情況,並盡力不涉及李娟過多的隱私。他只以自己的視角敘述了事實:正上課呢,卻聽見摔碗和爭吵聲,李娟點了靜音,他便也假裝沒發生。受舉報,無奈,卻又收到學生的求助信息。還沒來得及去派出所報案,賬號又被封了。他很想發聲明,真的,但總有人捂住他的嘴。

記者說:“據我們對李女士和她媽媽的采訪,李先生目前無業,平日酗酒成性,多次在家裏強調自己的威嚴。”

萬寶來沒忍住問:“他之前是幹什麽的呀?”

記者回身和攝像打了個眼色,兩人用口型說著什麽,隨即記者點了點頭,說:“李先生,以前是個警察。”

“啊這……那他後來?”萬寶來恨不得讓陶淺立馬去切個瓜。

“因為一些不方便說明的原因,李先生退出了隊伍。李女士的母親,也就是王女士,之後一直承擔著養家的重擔。”

萬寶來無意識地點頭,小聲附和道:“可能男方心裏會有點不平衡吧……”

“萬老師,您對李先生的印象是怎樣的?”

“我?我和他沒有接觸呀……”

“李先生的舉報信裏是怎樣說的?”

“新聞上應該寫了吧……”萬寶來小聲說,“就是說我勾引他女兒,讓他女兒整天抱著個手機一會哭一會笑的,還給她發小視頻的鏈接……”“老天有眼,我可絕對沒幹過這些。”他對著攝像機發誓道。

“可是,在李女士和朋友的聊天記錄裏,確實發現了不適合兒童觀看的視頻鏈接,萬老師您怎麽解釋呢?”

萬寶來心中晴天霹靂,敢情是給他挖坑來了是吧!他側目看那攝像頭,長槍一般對準自己的臉,生怕錯過一絲一毫的料。

“你的意思是我發的?”

“萬老師,您如實敘述情況即可。”

“我只有一個賬號,就是說要幫李娟報警的那個。其他的,我不了解。”

“萬老師,您覺得自己的外貌如何?”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萬寶來楞了半晌,“問這個幹什麽?”

“您覺得您的外貌對同性有吸引力嗎?”

“這和采訪有關系嗎?”萬寶來扶額苦笑。

“據李女士的爸爸爆料,李女士收到的鏈接裏,是同□□好的小視頻。”

一切都明了了。萬寶來全明白了。他才是被誤傷的那個。父親酗酒又家暴、掌控欲強,母親疏於管教,女兒沈迷網絡,而他,則是因為一條發錯了的消息而被牽連進來的倒黴蛋。

心裏有了底,萬寶來可就不怕了。

“首先說明,我的性取向是成熟女性。其次,我所知曉的信息此前已經全部告知,絕無隱瞞。如果有更多的信息你們想知曉,可以去采訪其他相關人員。以上。”

面對如此強硬的回答,記者也不好再追問什麽。

“好的,謝謝萬老師願意花時間接受我們的采訪。相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這裏是第一線新聞,專註於為網友們帶來實時的一線新聞——在采訪的最後,萬老師您有什麽話想對網友們說的嗎?”

話音剛落,萬寶來的電話又響了,是一個陌生來電。萬寶來抱歉地說:“不好意思。”掛了後,電話立即又響起來。萬寶來連連道歉,電話卻響個不停。

萬寶來說:“能給我點時間嗎?抱歉。”記者微笑著點頭。

“你還敢說不是你發的?我女兒的手機裏除了和你的聊天記錄就沒有別人的!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告訴你!”萬寶來還沒張口,對方連珠炮似的攻擊他,他直接點了免提。

中年男人的怒吼回響在這個房間裏,又借由收音設備傳向全國。

“你看看你長那個樣,小白臉一個,成天不是想著勾引這個就是勾引那個。我女兒他才上初中啊!你這是犯罪你知不知道!”

萬寶來的心狂跳,面上他仍繃著臉,柔聲道:“李先生你好,事先說明,我現在在直播狀態。”

“直播我就怕你嗎?正好讓網友評評理!”

“李先生,關於你說的聊天記錄,有沒有可能,是李娟刪除了她和朋友的聊天記錄呢?”

“你真敢說。我家李娟遇到你之前多聽話!……”

“聽話到看到爸爸家暴媽媽而不敢報警嗎?”

男人楞住一秒,壯膽似的嚷道:“我們家內部的事不用你這個外人指手畫腳!我家李娟之前就是乖乖女一個,碰見你之後成天抱著個手機不放,我一查……”

萬寶來再次打斷男人的話:“相關性不代表因果性,李先生您或許聽過這句話?”

“別給我扯這些沒用的!裝上了你還?我告訴你,你已經涉嫌猥褻幼女!”

萬寶來的心越來越平靜,就仿佛人看一串炮仗在爆炸中走向滅亡。他按下了要動手的陶淺,摸摸他的頭,說:“再次說明,我從來沒發過什麽視頻。我和李娟的談話僅限於一個老師和一個學生間該談的。”

對面正欲發作,卻突兀地傳來女人的哭聲:“好了——老李,你還想讓我丟人丟到什麽時候——”

彈幕已經爆炸,而對方掛了電話。

記者的臉因興奮而微紅,“觀眾朋友們,剛才的來電很可能就是李先生。我們也見到了剛才他的萬老師的對話啊。真相越發撲朔迷離了。大家都有什麽想法呢?可以把評論發在彈幕裏啊。”話筒又轉向萬寶來:“萬老師,事到如今,你對這一切有什麽看法?”

萬寶來最擅長做題,也最擅長引導:“家庭是社會的基本細胞。細胞壁應起保護作用,而非掩蓋罪人之用。如果細胞病變了,免疫細胞會溶解細胞壁,保護人體。我想我們也應當集結念願,敢於突破病變細胞的細胞壁,治愈病變。”

萬寶來不是愛學生物,他只是愛做題。

采訪雞飛狗跳地結束後,他醞釀著發了一條朋友圈:

烏雲總會散去~

配圖是自家陽臺上種的小紅番茄。

人走後,陶淺問他:“為什麽這幫人沒帶吃的來?”

萬寶來解釋說:“送飯的是外賣員,他們是記者。”

“我也想當外賣員,”陶淺說,“我喜歡外賣員。”

此采訪一經播出,迅速引燃網絡。一時間,“#細胞壁不是掩蓋罪人的#”的話題登上熱搜,關於李娟一家情況的猜測紛紛。萬寶來的臉被打了碼,但他的身子和聲音足以讓那些熟悉他的人認出來。比如,他的家人。

萬寶來的小姨最先打來電話:“小萬,一個人在外面過得怎麽樣啊?還好吧?生意還有起色吧?”

“謝謝小姨。我過得不錯,您怎麽想起來……給我打電話?”

“這孩子,這麽生疏幹嘛?不是我把你養大的嘛?你可出息嘍,我在手機新聞上看到你了,你都成大名人嘍。”

萬寶來心下一驚,後悔萬分。

“你說,我家小寶要是能有你一半出息該有多好呦……名牌大學,在銀行上班,還能上新聞。這孩子呀,啥時候不考個倒數第一我就萬幸嘍。”

“小姨,直說吧,到底有什麽事?”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生疏?”

“要多少錢?”

電話的對面傳來長久的沈默,隨後是竊竊私語。

“你這孩子,也不用多給,3000 塊就行。主要是最近你家二寶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我就想著多給他補補身體。他現在都上二年級了,連加減乘除都不會,這不落後了嗎?這麽小就落後,以後該怎麽辦呢?”

“行,我知道了。小姨,你還有別的事嗎?沒別的事兒的話,我就先掛了,我這邊有點忙。”

“你這孩子……”

萬寶來直接掛斷了電話。

萬寶來瘸著一只腿,帶著銀行卡走到兩條街外的 ATM 機前。小房內只有他自己,和一臺 ATM 機。輸密碼時,他用一只手蓋在上面。轉賬,3500 元。

剛一走出大門,他的電話就響了。一接,還是小姨。

“別這麽快給他打電話……”一個男人小聲說道。

“哎呀,閉嘴,你少說兩句……”小姨小聲說,電話一通,便興高采烈地招呼說:“小萬吶,錢小姨收到了,你的心意小姨心領了!你這孩子怎麽還多給了 500?”

“那是我給弟弟補腦子的。”

“哎呀,你這孩子比你媽有良心,小姨就知道小姨肯定沒看錯人!你說也真是巧,小姨平時都不咋看手機新聞,就是今天隔壁家小孩非要給我下一個新聞,說什麽能給他紅包,能分我一半,我這一刷新就看到你了。我當時就想,哎呀,這不我們家小萬嗎?這身形。你是我從小養到大的,你屁股上哪有痣我都清楚!”

眼見小姨又要繼續嘮叨下去,萬寶來再也忍不住了,直接道:“好了,小姨,我要去工作了,沒事的話我就掛了。”

“哎呀,這孩子。行吧,去忙吧。小姨知道你忙,平時都不忍心打擾你,知道你在外邊有出息,小姨就放心了。”

萬寶來終於掛了電話。

他半步半步地拐回家,天陰著。一穹烏雲蓋頭,似將他的身形壓彎;連綿億裏,包裹住這個渾圓的世界。

天地那麽大,哪都可以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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