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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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三天已過，萬寶來還憋在屋子裏，不敢打開電腦。他也不知道外面是否真如王六所說，變了樣。回家後，和王六的距離一遠了，他便下意識地不敢相信王六。
但總該出門扔垃圾。萬寶來兩手拎著大袋垃圾，有點躲藏地走在小區裏。走到小區門口時，他想起小賣部的大爺，便探頭追尋，沒看到大爺，先被突然跳出來的人嚇了一大跳。
那人斜背著挎包，戴著鴨舌帽，穿一身黑色運動服，很低調似的。可他的所作所為卻不太低調：他拿著一個手機抵在萬寶來的嘴前，說：“終於找到你了，萬老師！”
萬寶來一聽這個稱呼就哆嗦。他下意識想逃，卻被那人抓住手腕：“萬老師，第一線新聞的記者，我是自己人！”
“我不認識你！”萬寶來叫道。
“萬老師，群眾是站在咱們這邊的！我知道你一個人在外地求生生活困難，我很同情你，真的，所以才看不過去！媽的，這是人幹的事？”
萬寶來逃不過，心裏罵道：媽的，現在是個人都知道他的過去了是嗎？他說：“我有權保持沈默。”
那人喋喋不休：“萬老師，我這邊想的是做個采訪，開個直播……”萬寶來想全權拒絕，但是一想起王六的話，又動搖了。
“萬老師，這都是免費的，真的。”
萬寶來現在特別恨“萬老師”這個稱呼。
“萬老師，我會為你找回清白的。”
好像又沒那麽恨了。
“萬老師，李娟和她媽媽也願意幫助你。”
萬寶來說：“行。”
兩人互換了聯系方式，約好了采訪的時間和地點，五天後，家裏。
當晚，萬寶來又在小區門口的楊柳下看到了王六，他上前卻楞住了：王六背影流離，渾身散發著悲愴的氣息，像是隨時會吊死在枯樹下。
萬寶來試探著問：“王六大師？”
王六轉過頭，眼裏也流溢哀愴。他只說：“嗯。”
“王六大師，你還好嗎？”
王六沒再理他。老板遞來烤冷面，王六便接過，走人了。萬寶來實在放心不下，更加有些恐懼，他緊跟在王六後面，試著說：“王六大師，真的按你說的那樣，我平反了。謝謝你，真的特別感謝你。”
王六沒理會他，自顧自地走著，踩在自己的影子裏。
萬寶來不願意放棄：“真的，要不是你當初告訴我的那些註意事項，我都不知道我現在得過成什麽樣。哎呀，其實我現在遇到的困難就是因為沒聽你的話。你真的太厲害了，會算卦又會畫符。我要是像你這麽厲害，不知道得多開心。”
王六停下了腳步，幽幽道：“為什麽你如此向死，卻又勸我活著？”
萬寶來說：“哪有的事，我可想活著呢，家裏還有人等著我餵飯呢。王六大師你也是，這麽多本領在身上，有什麽想不開的呀？要不和我說說？”
“和你說沒用……”王六有些惱怒。
萬寶來見狀大喜，憤怒也是活著的理由之一，便決定了繼續說：“沒用，你怎麽知道？我看你比我還年輕，遇到什麽事了？情傷？事業不順？和小萬哥我說說，萬一能幫你解決解決呢。解決不了，權當多一個傾聽者也挺好啊。”
王六仰頭向天。烏雲流過白日，大地明明暗暗。鴉啼，雀躲，老巷空。
王六說：“有人沒有本魂。”
“本魂……是什麽？”
“所有人自出生時本魂便完整。有的人原本也有，但之後沒有了。所以不配被叫作人。”
萬寶來懵了，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卻迷茫。難道王六的朋友遇到難題了？他說：“這……確實挺稀罕的。但是……但是他有勞動的機會！啊……”詞句怎麽就在嘴邊吐不出呢！
萬寶來靈機一動，指著自己的右腿說：“我能理解，所有人天生都有條好腿，我的這條腿卻被別人奪走了。你看，我和他同病相憐。”
“你的本魂完整。”王六說。
萬寶來說：“但是我的腿不好啊，別人都叫我跛子。我走起路來也慢。但是要是有誰因此說我不是人，保準讓他嘗嘗我拳頭的滋味。”萬寶來揮了揮他軟弱無力的拳頭。
王六沈靜片刻，說：“本魂不在，只一縷喜魄寄托在紙人上，這——也配被叫作人麽？”
萬寶來的話噎住了。
王六笑著給了萬寶來的胸口一拳：“傻子，說什麽你信什麽啊？”
萬寶來還怔在原地，恍若隔世。
那邊王六像是被點了笑穴一樣，又大口扒拉起烤冷面來。他邊吃邊說：“怎麽樣，六爺我算得準吧？你小子以後最好註意點，白給你算你還不當回事，非得收費大幾百才肯聽進去建議。”
萬寶來說：“師傅，您剛才……”
“我剛才？剛才怎麽了啊。”
“……沒什麽。”萬寶來搖搖頭，權當沒發生。他已經感受到王六身上的離奇之處，卻也怎麽都不甘心將方才那個王六就此放棄。他相信科學，相信王六只是得了種叫“雙相”的疾病。
“師傅，您聽過碳酸鋰嗎？”萬寶來問。
“沒聽過。我身體好得很，不用吃藥。”
“這個是補鋰的，對身體好，”萬寶來說，“聽說補鋰能改善睡眠啊啥的。”萬寶來胡謅一氣。
王六古怪地看著萬寶來，“真這麽有用，你自己在吃嗎？”
“啊，沒……”萬寶來百口莫辯。
“那不就得了。”
王六吃完一盒烤冷面，一把用竹簽把紙盒紮穿，舞劍一樣揮起竹簽，自己又咯咯笑起來。
萬寶來一下子想起陶淺，當初拿著樹枝對自己“行刺”。現在看來，王六和陶淺有點像。話說，他是不是不該太聽信一個瘋子的話？
可是他說的確實好準。
看著王六那孩子一般的笑容，萬寶來心裏升起憐憫，好端端的模樣，好端端的手藝，卻偏偏腦子不好使。老天真是太公平。
王六一個灌籃將紙盒扔到垃圾桶裏，自己又原地轉了個圈。路過一只狗沖他吠，他便一腳踢過去，然後四肢著地和狗對吠。路人側目，萬寶來趕緊拉他起來，狗主人也急忙拉回自己的狗。但兩人都沒拉動。於是二者的吠叫傳遍巷裏。萬寶來苦惱之餘感到驚嘆，無他，王六學得真像。聽口音是只金毛。
那只真狗跑遠了，這邊這只姓王的狗便也罷休，立地成人，兩腿著地。
王六說：“陪我去江院遛遛唄？”沒等萬寶來答應，又加上一句：“主人？”萬寶來欲哭無淚。
兩個人慢悠悠地踱步到江院。
白江滔滔，向夕陽西下處滾去。天空如一副無邊無際的畫卷，一筆金雲延千裏。彩霞如紗，疊在天角，浸透粉金。鷗鳥在江面上天幕下翺翔，擦過浪濤射向天。
萬寶來看得有些呆滯，王六直抒胸臆：“真他媽美。”
王六大張開懷抱，向著夕陽奔跑，萬寶來跛著個腿在後面追：“慢點！王大師！慢點！”
王六說：“你殺了我吧，我太幸福了現在我。讓我死在這一刻吧。”
萬寶來心驚肉跳：“大師，您別說胡話，你是吃烤冷面吃醉了吧……饒了我吧。”
王六撿起一根樹枝指向萬寶來，問：“能否接下我這一劍？”
萬寶來左右躲不開，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枝子。
“你死了，下地府吧你。”王六笑道。
“哦，我死了。”萬寶來面無表情。
“我是閻王爺。”王六一根食指放在鼻下模仿胡子，捏著聲音道：“現在我要斷你的罪——你和沒有本魂的紙人除六糾纏，我要叛你——死罪！來鬼啊，把他斬立決！”說完，王六拿起樹枝追萬寶來。萬寶來被他推到在地。
萬寶來求饒道：“老哥，求你了，恢覆正常吧——”
王六一只手掐住萬寶來的脖子，樹枝尖高高對準他的喉頭，萬寶來的喉結焦急地聳動。突然，王六說：“我後悔了，我要改成絞立決！”說著，兩手交纏上萬寶來的脖子。
萬寶來被他捏得喘不過來氣，心裏罵道你認真的嗎。淚眼模糊間他看到似乎有路人跑來幫忙。然後王六卸了力。
王六不僅卸了力，還卸了自己的人：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動不動。萬寶來試探地推了推他，仍沒動。又把他翻過來，只見他雙眼禁閉，印堂發黑。去探他的鼻息，幾乎凝滯。
萬寶來懵了。路人打了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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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已過，萬寶來還憋在屋子裏，不敢打開電腦。他也不知道外面是否真如王六所說，變了樣。回家後，和王六的距離一遠了，他便下意識地不敢相信王六。
但總該出門扔垃圾。萬寶來兩手拎著大袋垃圾，有點躲藏地走在小區裏。走到小區門口時，他想起小賣部的大爺，便探頭追尋，沒看到大爺，先被突然跳出來的人嚇了一大跳。
那人斜背著挎包，戴著鴨舌帽，穿一身黑色運動服，很低調似的。可他的所作所為卻不太低調：他拿著一個手機抵在萬寶來的嘴前，說：“終於找到你了，萬老師！”
萬寶來一聽這個稱呼就哆嗦。他下意識想逃，卻被那人抓住手腕：“萬老師，第一線新聞的記者，我是自己人！”
“我不認識你！”萬寶來叫道。
“萬老師，群眾是站在咱們這邊的！我知道你一個人在外地求生生活困難，我很同情你，真的，所以才看不過去！媽的，這是人幹的事？”
萬寶來逃不過，心裏罵道：媽的，現在是個人都知道他的過去了是嗎？他說：“我有權保持沈默。”
那人喋喋不休：“萬老師，我這邊想的是做個采訪，開個直播……”萬寶來想全權拒絕，但是一想起王六的話，又動搖了。
“萬老師，這都是免費的，真的。”
萬寶來現在特別恨“萬老師”這個稱呼。
“萬老師，我會為你找回清白的。”
好像又沒那麽恨了。
“萬老師，李娟和她媽媽也願意幫助你。”
萬寶來說：“行。”
兩人互換了聯系方式，約好了采訪的時間和地點，五天後，家裏。
當晚，萬寶來又在小區門口的楊柳下看到了王六，他上前卻楞住了：王六背影流離，渾身散發著悲愴的氣息，像是隨時會吊死在枯樹下。
萬寶來試探著問：“王六大師？”
王六轉過頭，眼裏也流溢哀愴。他只說：“嗯。”
“王六大師，你還好嗎？”
王六沒再理他。老板遞來烤冷面，王六便接過，走人了。萬寶來實在放心不下，更加有些恐懼，他緊跟在王六後面，試著說：“王六大師，真的按你說的那樣，我平反了。謝謝你，真的特別感謝你。”
王六沒理會他，自顧自地走著，踩在自己的影子裏。
萬寶來不願意放棄：“真的，要不是你當初告訴我的那些註意事項，我都不知道我現在得過成什麽樣。哎呀，其實我現在遇到的困難就是因為沒聽你的話。你真的太厲害了，會算卦又會畫符。我要是像你這麽厲害，不知道得多開心。”
王六停下了腳步，幽幽道：“為什麽你如此向死，卻又勸我活著？”
萬寶來說：“哪有的事，我可想活著呢，家裏還有人等著我餵飯呢。王六大師你也是，這麽多本領在身上，有什麽想不開的呀？要不和我說說？”
“和你說沒用……”王六有些惱怒。
萬寶來見狀大喜，憤怒也是活著的理由之一，便決定了繼續說：“沒用，你怎麽知道？我看你比我還年輕，遇到什麽事了？情傷？事業不順？和小萬哥我說說，萬一能幫你解決解決呢。解決不了，權當多一個傾聽者也挺好啊。”
王六仰頭向天。烏雲流過白日，大地明明暗暗。鴉啼，雀躲，老巷空。
王六說：“有人沒有本魂。”
“本魂……是什麽？”
“所有人自出生時本魂便完整。有的人原本也有，但之後沒有了。所以不配被叫作人。”
萬寶來懵了，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卻迷茫。難道王六的朋友遇到難題了？他說：“這……確實挺稀罕的。但是……但是他有勞動的機會！啊……”詞句怎麽就在嘴邊吐不出呢！
萬寶來靈機一動，指著自己的右腿說：“我能理解，所有人天生都有條好腿，我的這條腿卻被別人奪走了。你看，我和他同病相憐。”
“你的本魂完整。”王六說。
萬寶來說：“但是我的腿不好啊，別人都叫我跛子。我走起路來也慢。但是要是有誰因此說我不是人，保準讓他嘗嘗我拳頭的滋味。”萬寶來揮了揮他軟弱無力的拳頭。
王六沈靜片刻，說：“本魂不在，只一縷喜魄寄托在紙人上，這——也配被叫作人麽？”
萬寶來的話噎住了。
王六笑著給了萬寶來的胸口一拳：“傻子，說什麽你信什麽啊？”
萬寶來還怔在原地，恍若隔世。
那邊王六像是被點了笑穴一樣，又大口扒拉起烤冷面來。他邊吃邊說：“怎麽樣，六爺我算得準吧？你小子以後最好註意點，白給你算你還不當回事，非得收費大幾百才肯聽進去建議。”
萬寶來說：“師傅，您剛才……”
“我剛才？剛才怎麽了啊。”
“……沒什麽。”萬寶來搖搖頭，權當沒發生。他已經感受到王六身上的離奇之處，卻也怎麽都不甘心將方才那個王六就此放棄。他相信科學，相信王六只是得了種叫“雙相”的疾病。
“師傅，您聽過碳酸鋰嗎？”萬寶來問。
“沒聽過。我身體好得很，不用吃藥。”
“這個是補鋰的，對身體好，”萬寶來說，“聽說補鋰能改善睡眠啊啥的。”萬寶來胡謅一氣。
王六古怪地看著萬寶來，“真這麽有用，你自己在吃嗎？”
“啊，沒……”萬寶來百口莫辯。
“那不就得了。”
王六吃完一盒烤冷面，一把用竹簽把紙盒紮穿，舞劍一樣揮起竹簽，自己又咯咯笑起來。
萬寶來一下子想起陶淺，當初拿著樹枝對自己“行刺”。現在看來，王六和陶淺有點像。話說，他是不是不該太聽信一個瘋子的話？
可是他說的確實好準。
看著王六那孩子一般的笑容，萬寶來心裏升起憐憫，好端端的模樣，好端端的手藝，卻偏偏腦子不好使。老天真是太公平。
王六一個灌籃將紙盒扔到垃圾桶裏，自己又原地轉了個圈。路過一只狗沖他吠，他便一腳踢過去，然後四肢著地和狗對吠。路人側目，萬寶來趕緊拉他起來，狗主人也急忙拉回自己的狗。但兩人都沒拉動。於是二者的吠叫傳遍巷裏。萬寶來苦惱之餘感到驚嘆，無他，王六學得真像。聽口音是只金毛。
那只真狗跑遠了，這邊這只姓王的狗便也罷休，立地成人，兩腿著地。
王六說：“陪我去江院遛遛唄？”沒等萬寶來答應，又加上一句：“主人？”萬寶來欲哭無淚。
兩個人慢悠悠地踱步到江院。
白江滔滔，向夕陽西下處滾去。天空如一副無邊無際的畫卷，一筆金雲延千裏。彩霞如紗，疊在天角，浸透粉金。鷗鳥在江面上天幕下翺翔，擦過浪濤射向天。
萬寶來看得有些呆滯，王六直抒胸臆：“真他媽美。”
王六大張開懷抱，向著夕陽奔跑，萬寶來跛著個腿在後面追：“慢點！王大師！慢點！”
王六說：“你殺了我吧，我太幸福了現在我。讓我死在這一刻吧。”
萬寶來心驚肉跳：“大師，您別說胡話，你是吃烤冷面吃醉了吧……饒了我吧。”
王六撿起一根樹枝指向萬寶來，問：“能否接下我這一劍？”
萬寶來左右躲不開，結結實實地挨了一枝子。
“你死了，下地府吧你。”王六笑道。
“哦，我死了。”萬寶來面無表情。
“我是閻王爺。”王六一根食指放在鼻下模仿胡子，捏著聲音道：“現在我要斷你的罪——你和沒有本魂的紙人除六糾纏，我要叛你——死罪！來鬼啊，把他斬立決！”說完，王六拿起樹枝追萬寶來。萬寶來被他推到在地。
萬寶來求饒道：“老哥，求你了，恢覆正常吧——”
王六一只手掐住萬寶來的脖子，樹枝尖高高對準他的喉頭，萬寶來的喉結焦急地聳動。突然，王六說：“我後悔了，我要改成絞立決！”說著，兩手交纏上萬寶來的脖子。
萬寶來被他捏得喘不過來氣，心裏罵道你認真的嗎。淚眼模糊間他看到似乎有路人跑來幫忙。然後王六卸了力。
王六不僅卸了力，還卸了自己的人：他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動不動。萬寶來試探地推了推他，仍沒動。又把他翻過來，只見他雙眼禁閉，印堂發黑。去探他的鼻息，幾乎凝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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