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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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今天是周一，萬寶來休息。太陽被緊緊擋在窗簾外，等曬到正午了，才燒見萬寶來的臉。他套上一件老頭背心和四角褲，連牙也沒洗，就拖著微瘸的腿，趿拉著雙拖鞋去公園附近買一份烤冷面。
公園離他家不遠。紅星公園，上個世紀第一批在本市建成的人民公園，也在改革開放的潮流掀起後首先招來落寞。萬寶來住在這附近的小區裏，租金八百一個月，堪堪抵上他工資的三分之一。平日窩在家裏做線上家教，逢周一周二休息。萬寶來享受這樣陽光月光不限量、想吃烤冷面就吃手抓餅的自在生活。
一個怪人蹲在公園門口，萬寶來剛來時他就在。萬寶來拎著新鮮出鍋的酸甜烤冷面，和一袋金黃手抓餅踱回家的時候，他還在。萬寶來忍不住側目。
約莫站起來有一八幾，披頭散發，套了件紙薄的道士服，兩綹長發垂在胸前，鼻側長了四方的痣，眼睛黑——糟糕，對上了！
萬寶來慌忙看地，左腳一跨步差點絆倒右腳，拖鞋幾乎滑了出去。他更急，暗罵一聲，一下套好拖鞋繼續走步。
那個怪人在盯著自己。背上仿佛生了團火。
“小哥，算命嗎？”
萬寶來松了口氣，揚了揚手中的烤冷面，笑道：“不用了，謝謝。”
“你這條腿有隱疾。”怪人指著萬寶來的右腿說。萬寶來心下一驚，疑慮升上來，更多了幾分警覺。他假裝安好地甩著右腿說：“小時候跑步摔的，啊哈哈……”
“你說謊，”怪人一笑，一張白臉陰惻惻的，“分明是被他人連累所害。”
萬寶來瞪大了雙眼，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的？！”
怪人笑道：“我還知道你現在一個人住在這小區，靠線上維生。”萬寶來心下罵道：媽的，原來是個跟蹤狂。但是他怎麽會知道自己腿的事？他明明已經換了個城市生活，在這他不認識任何人，誰也不認識他，正好。
萬寶來問：“你還知道什麽？”
怪人伸出手，搓了搓手指，“給點。”語氣怪理所當然。
萬寶來掏掏兜，什麽也沒有，他無奈道：“錢我都買手抓餅了，要不下次的吧，我先走了啊。”
怪人掏出手機，露出綠色的付款碼，“噥。”
老天爺，老天奶，這是人幹的事？突然腦子裏冒出一句“卦不走空”，萬寶來全反應過來了——中了套了！這人就是故意先用話套住自己，然後依了那因果報應的理，萬寶來也必須得給他錢了！
萬寶來不情不願地掃碼，問：“多少？”
“十塊。”
“滴——”
“收到了，謝謝——”
怪人收了錢，笑容綻放在臉上。萬寶來就看著那黃道士服隨主人的步子飄忽在空中，一揚一揚的。然後他——他去了萬寶來剛光顧的小攤。
然後他一手拎著烤冷面，一手拎著手抓餅，施施然來到萬寶來面前。他蹲在路口開始用小棍戳烤冷面。
萬寶來沒來得及說的下段話終於能露頭：“師傅，能看未來嗎？”
“能啊。”
“準嗎？”萬寶來想起什麽，搖了搖頭，“不對，按理來說應該先算前事。師傅，報個價吧。”
怪人擺擺手，“隨便問。”
萬寶來咽下口水，“大師，我啥時候能有錢啊？”
“這個月財運就不錯……”“大師，這個月生意並不好啊。”“……讓我先說完。”“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說。”萬寶來也蹲下來，側耳傾聽。
“你這個月財運就不錯，會有一個大的偏財，但是之後半年的財運都一般了。這個偏財，如果你要接，你能爽一時，如果你不接，你能爽一世。”
“大師，我就是小本生意，靠賣苦力掙錢的，一單結一單的錢，哪有偏財啊。”萬寶來試探地埋怨道。
怪人胡亂扒拉著吞下一大口烤冷面，“愛信不信。反正你又回不了家，看你自己。”這句話如一座大石頭墜到萬寶來的心頭。
怪人不再說話，眼裏只有烤冷面。萬寶來也不再說話。
是啊，反正也回不了家，一個跛子孤身在外，靠做線上家教養活自己，還能有什麽奔頭呢？他還渴望能有什麽奔頭呢？他有什麽資格和能耐去渴望呢？
萬寶來說：“謝謝師傅，以後有緣再見吧。”轉身離開了。
怪人在他身後擺手，“有緣再見——”萬寶來頭也沒回。
走在熟悉的小路上，街兩旁的隨風搖著枯黑的頭，仿佛在嘲弄他。這條路他已經走過太多次了，這個家他已經太熟悉了。連他的潛意識也如此熟悉這裏，以至於噩夢驚醒後發現自己在那，便能松一口氣。他可以在那肆無忌憚地大哭大笑，解決自己包括吃喝拉撒睡在內的一切生理需求。
800元的家。
萬寶來低著頭，走在破碎的灰磚間，看著自己的左腳邁到右腳前，右腳又邁在左腳前。循環往覆。一臺機器般自顧自地運轉著。樹葉斑駁的影落在腳面上，是一層烏黑的點線面。
萬寶來走到自己的“家”門前。“圓眀小區”四個字金光不再，露出底下破損的銅。他正將一步邁入小區內，小賣店裏沖出來一個大爺，穿著同款老頭衫。大爺直拿蒲扇扇萬寶來，企圖扇醒他似的。
“我可找到你啦！”大爺說，“你怎麽回事，整天整天的不出門，我等你多久了你知道嗎？”
“你是誰啊？！”萬寶來下意識防備，一擡眼才發現這是樓下開小賣部的曲大爺。
“大爺，怎麽了啊我就？”
“嗨呀，你小子，不中用！”大爺狠狠地戳萬寶來的胳膊，將他拉入店內。萬寶來正迷惑之時，又被拉到一個隱秘的角落，大爺顫抖著雙手拿出一張用過的刮刮樂，貼近萬寶來，悄聲道：
“孩子，你中獎了，大獎，50萬啊……”
萬寶來立定在那，魂和心都被驚得飛走。
大爺拿著那張刮刮樂，恨鐵不成鋼道：“孩子，孩子啊！你忘了？前幾天你為了換零錢，花5塊錢買了個刮刮樂，然後忘這了……”
萬寶來終於回過神，手竟也抖，不敢接那張刮刮樂。仿佛大爺的白背心像是黑的，大爺的額上像是長了角——大爺像個鬼，低語著誘惑著他接下這份偏財。為什麽大爺變得格外熱情？為什麽大爺會記得他這個沒光顧過幾次的人？遇到這種事，他不應該先自己偷留下來嗎？因為他善？萬寶來敢賭嗎？
萬寶來的內心警鈴大作，像是怪人拿著個大喇叭在他耳旁喊：“這個偏財，如果你要接，你能爽一時，如果你不接，你能爽一世。”
“這個偏財，如果你要接，你能爽一時，如果你不接，你能爽一世。”
“這個偏財，如果你要接，你能爽一時，如果你不接，你能爽一世。”
“這個偏財，如果你要接，你能爽一時，如果你不接，你能爽一世。”
不能接！
巨大的不真實感裹挾了萬寶來，仿佛那張刮刮樂燙手似的，他急忙縮手，“不能要！大爺，我不能要！”
“孩子，這是你的啊！”大爺和他撕扯起來，刮刮樂被捏著，高高舉起，在成雙成對亂舞的胳膊間浮沈。
“大爺，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不能要！真的不能要！”
“孩子，大爺是為了你好啊！我看你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在外地……”
“大爺，給你吧！它是你的了！”萬寶來猛地一推大爺，一拉開距離就飛奔出屋，留下呆立的大爺。
大爺的蒲扇凝滯在身側，他仍然想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
萬寶來搶過一道道樓梯欄桿狂奔回家，門關上後，他仍驚魂未定。烤冷面和手抓餅已經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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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周一，萬寶來休息。太陽被緊緊擋在窗簾外，等曬到正午了，才燒見萬寶來的臉。他套上一件老頭背心和四角褲，連牙也沒洗，就拖著微瘸的腿，趿拉著雙拖鞋去公園附近買一份烤冷面。
公園離他家不遠。紅星公園，上個世紀第一批在本市建成的人民公園，也在改革開放的潮流掀起後首先招來落寞。萬寶來住在這附近的小區裏，租金八百一個月，堪堪抵上他工資的三分之一。平日窩在家裏做線上家教，逢周一周二休息。萬寶來享受這樣陽光月光不限量、想吃烤冷面就吃手抓餅的自在生活。
一個怪人蹲在公園門口，萬寶來剛來時他就在。萬寶來拎著新鮮出鍋的酸甜烤冷面，和一袋金黃手抓餅踱回家的時候，他還在。萬寶來忍不住側目。
約莫站起來有一八幾，披頭散發，套了件紙薄的道士服，兩綹長發垂在胸前，鼻側長了四方的痣，眼睛黑——糟糕，對上了！
萬寶來慌忙看地，左腳一跨步差點絆倒右腳，拖鞋幾乎滑了出去。他更急，暗罵一聲，一下套好拖鞋繼續走步。
那個怪人在盯著自己。背上仿佛生了團火。
“小哥，算命嗎？”
萬寶來松了口氣，揚了揚手中的烤冷面，笑道：“不用了，謝謝。”
“你這條腿有隱疾。”怪人指著萬寶來的右腿說。萬寶來心下一驚，疑慮升上來，更多了幾分警覺。他假裝安好地甩著右腿說：“小時候跑步摔的，啊哈哈……”
“你說謊，”怪人一笑，一張白臉陰惻惻的，“分明是被他人連累所害。”
萬寶來瞪大了雙眼，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的？！”
怪人笑道：“我還知道你現在一個人住在這小區，靠線上維生。”萬寶來心下罵道：媽的，原來是個跟蹤狂。但是他怎麽會知道自己腿的事？他明明已經換了個城市生活，在這他不認識任何人，誰也不認識他，正好。
萬寶來問：“你還知道什麽？”
怪人伸出手，搓了搓手指，“給點。”語氣怪理所當然。
萬寶來掏掏兜，什麽也沒有，他無奈道：“錢我都買手抓餅了，要不下次的吧，我先走了啊。”
怪人掏出手機，露出綠色的付款碼，“噥。”
老天爺，老天奶，這是人幹的事？突然腦子裏冒出一句“卦不走空”，萬寶來全反應過來了——中了套了！這人就是故意先用話套住自己，然後依了那因果報應的理，萬寶來也必須得給他錢了！
萬寶來不情不願地掃碼，問：“多少？”
“十塊。”
“滴——”
“收到了，謝謝——”
怪人收了錢，笑容綻放在臉上。萬寶來就看著那黃道士服隨主人的步子飄忽在空中，一揚一揚的。然後他——他去了萬寶來剛光顧的小攤。
然後他一手拎著烤冷面，一手拎著手抓餅，施施然來到萬寶來面前。他蹲在路口開始用小棍戳烤冷面。
萬寶來沒來得及說的下段話終於能露頭：“師傅，能看未來嗎？”
“能啊。”
“準嗎？”萬寶來想起什麽，搖了搖頭，“不對，按理來說應該先算前事。師傅，報個價吧。”
怪人擺擺手，“隨便問。”
萬寶來咽下口水，“大師，我啥時候能有錢啊？”
“這個月財運就不錯……”“大師，這個月生意並不好啊。”“……讓我先說完。”“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您說。”萬寶來也蹲下來，側耳傾聽。
“你這個月財運就不錯，會有一個大的偏財，但是之後半年的財運都一般了。這個偏財，如果你要接，你能爽一時，如果你不接，你能爽一世。”
“大師，我就是小本生意，靠賣苦力掙錢的，一單結一單的錢，哪有偏財啊。”萬寶來試探地埋怨道。
怪人胡亂扒拉著吞下一大口烤冷面，“愛信不信。反正你又回不了家，看你自己。”這句話如一座大石頭墜到萬寶來的心頭。
怪人不再說話，眼裏只有烤冷面。萬寶來也不再說話。
是啊，反正也回不了家，一個跛子孤身在外，靠做線上家教養活自己，還能有什麽奔頭呢？他還渴望能有什麽奔頭呢？他有什麽資格和能耐去渴望呢？
萬寶來說：“謝謝師傅，以後有緣再見吧。”轉身離開了。
怪人在他身後擺手，“有緣再見——”萬寶來頭也沒回。
走在熟悉的小路上，街兩旁的隨風搖著枯黑的頭，仿佛在嘲弄他。這條路他已經走過太多次了，這個家他已經太熟悉了。連他的潛意識也如此熟悉這裏，以至於噩夢驚醒後發現自己在那，便能松一口氣。他可以在那肆無忌憚地大哭大笑，解決自己包括吃喝拉撒睡在內的一切生理需求。
800元的家。
萬寶來低著頭，走在破碎的灰磚間，看著自己的左腳邁到右腳前，右腳又邁在左腳前。循環往覆。一臺機器般自顧自地運轉著。樹葉斑駁的影落在腳面上，是一層烏黑的點線面。
萬寶來走到自己的“家”門前。“圓眀小區”四個字金光不再，露出底下破損的銅。他正將一步邁入小區內，小賣店裏沖出來一個大爺，穿著同款老頭衫。大爺直拿蒲扇扇萬寶來，企圖扇醒他似的。
“我可找到你啦！”大爺說，“你怎麽回事，整天整天的不出門，我等你多久了你知道嗎？”
“你是誰啊？！”萬寶來下意識防備，一擡眼才發現這是樓下開小賣部的曲大爺。
“大爺，怎麽了啊我就？”
“嗨呀，你小子，不中用！”大爺狠狠地戳萬寶來的胳膊，將他拉入店內。萬寶來正迷惑之時，又被拉到一個隱秘的角落，大爺顫抖著雙手拿出一張用過的刮刮樂，貼近萬寶來，悄聲道：
“孩子，你中獎了，大獎，50萬啊……”
萬寶來立定在那，魂和心都被驚得飛走。
大爺拿著那張刮刮樂，恨鐵不成鋼道：“孩子，孩子啊！你忘了？前幾天你為了換零錢，花5塊錢買了個刮刮樂，然後忘這了……”
萬寶來終於回過神，手竟也抖，不敢接那張刮刮樂。仿佛大爺的白背心像是黑的，大爺的額上像是長了角——大爺像個鬼，低語著誘惑著他接下這份偏財。為什麽大爺變得格外熱情？為什麽大爺會記得他這個沒光顧過幾次的人？遇到這種事，他不應該先自己偷留下來嗎？因為他善？萬寶來敢賭嗎？
萬寶來的內心警鈴大作，像是怪人拿著個大喇叭在他耳旁喊：“這個偏財，如果你要接，你能爽一時，如果你不接，你能爽一世。”
“這個偏財，如果你要接，你能爽一時，如果你不接，你能爽一世。”
“這個偏財，如果你要接，你能爽一時，如果你不接，你能爽一世。”
“這個偏財，如果你要接，你能爽一時，如果你不接，你能爽一世。”
不能接！
巨大的不真實感裹挾了萬寶來，仿佛那張刮刮樂燙手似的，他急忙縮手，“不能要！大爺，我不能要！”
“孩子，這是你的啊！”大爺和他撕扯起來，刮刮樂被捏著，高高舉起，在成雙成對亂舞的胳膊間浮沈。
“大爺，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不能要！真的不能要！”
“孩子，大爺是為了你好啊！我看你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在外地……”
“大爺，給你吧！它是你的了！”萬寶來猛地一推大爺，一拉開距離就飛奔出屋，留下呆立的大爺。
大爺的蒲扇凝滯在身側，他仍然想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麽。
萬寶來搶過一道道樓梯欄桿狂奔回家，門關上後，他仍驚魂未定。烤冷面和手抓餅已經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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