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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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剛回家萬寶來就後悔了。自己也真是的，人家說不能接就不能接啊？50萬是切實的，該接就得接！他轉念又想，可這一切的發生是不是太巧合了呢？
萬寶來扒拉著烤冷面，只覺得食之無味。不行，得再找那怪人問個明白。他在窗邊仔細看了看大爺不在，才放心地走出家門，來到紅星公園。
可是怪人也不在。小攤還在，吃剩的烤冷面就扔在道邊，怪人卻不在。萬寶來心思亂，回味過來，直奔向小賣部找大爺。
大爺仍在屋裏搖著蒲扇，見他來了，有些尷尬地嗯了一聲。萬寶來也有些不好意思，“大爺，那個刮刮樂還在嗎？”
“刮刮樂？什麽刮刮樂？”
“就是您剛才要給我的那張……”萬寶來湊近，小聲說道。
大爺憋紅了臉，將扇子搖得更猛了些。
“我可不記得給過你什麽刮刮樂。你這孩子不要胡亂說。”
萬寶來也有些急了，“不信咱倆可以調監控！”
“調監控？調什麽監控！我一個人孤家寡人的開這個店這麽久了，和這的住戶都熟悉得很，從來沒丟過東西！你要調監控幹什麽！”
萬寶來也急紅了臉，口無遮攔道：“你怎麽能說話不算數呢？”
大爺搖了搖蒲扇，目光移向遠方，嚅囁道：“那行，我找找吧。”大爺慢吞吞地拱起身，在窄小的玻璃櫃臺裏穿行。他手伸向盒子裏探尋半天，又掀開臺面上的報紙，往底下瞅瞅，奇怪道：“怎麽能找不著呢？”
“什麽找不到了？”萬寶來問。
大爺煩躁地甩甩手，道：“找不到了，你還是回家吧。”又背過手，小聲嘀咕道：“這下誰也別想好了。”
萬寶來只能回家。
夜幕低垂，天際黛藍，而天心浸透在澄粉裏。天頂明黃。萬寶來的影子被路燈扯成三個。熟悉的路再度和他面對面，路被樹影切成許多瓣。他神情恍惚，意識迷離。大起大落間他的心已經失去了實感。
小區裏住的大多是中老年人，這個時間人們正在附近游蕩。萬寶來無聲地加入他們，在碎磚間流浪。他低著頭走，見他的影融了別人的影，一只不斷亂動變幻的影。
一個拿著樹枝不斷揮舞的人的影。
萬寶來擡頭，見眼前是一個披頭散發，穿著破爛的漢服，揮枝宛若揮劍一般的男人。周圍人頻頻側目，但沒人為他而駐足。萬寶來已是離他最近的人。
那人或許是被這近激了心思，猛地轉身，將樹枝對準萬寶來，向他一沖，枝條橫在他脖側。一切只發生在短短幾秒內。萬寶來楞了神，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就被另一擊撂倒，後仰倒地。那人騎在萬寶來的腰間，豎起樹枝對準萬寶來的喉口，憤憤道：“是不是你對我下了藥？！”
“媽的，我認識你嗎？”
“別試圖狡辯！”那人身形一晃，又一只手扶住額頭，使勁晃了晃腦袋，更是憤然道：“不管是誰，我打敗了你，你得給我解藥！這是規矩！”
“到底是誰啊你？！！”萬寶來胡亂撥開那人的胳膊，卻一下被狠狠地錮在地面。他百口莫辯。那人高舉樹枝，正欲再開口，卻雙眼一翻，倒在萬寶來身上。萬寶來頓時承受了近兩百斤的重量。他向路人揮手，“幫個忙！幫幫忙啊餵！”一旁的路人費力將那人架起。
萬寶來終於有了呼吸的權利。還沒等理順氣息，他就去查看那人的情況。只見那人面色和嘴唇蒼白，滿身土灰的臟汙，還赤著一雙腳。腳上多有蹭傷的痕跡。
他去搖那人，卻沒反應。路人有的問：“有沒有會做人工呼吸的？”有的已經撥打了110或120。等120來了，那人被擡上擔架的時候，一同前去的還有萬寶來。
一同結賬的也有萬寶來。
誰能想到那人身上竟沒有分文？！誰能想到這漢服不是cosplay而是真人演出？！其實也沒必要這麽真實的，劇組起碼還有報銷吧？
結論出來了：無大礙，身體健康得狠，只是太餓導致的低血糖而昏厥。
那人在吊葡萄糖的時候，留在他身邊的，還是萬寶來。沒有別的什麽理由，萬寶來或許只是麻了。不是任何人的錯，今夜的月色很美，只是世界太癲狂。
三百八十元，萬寶來心中不斷念叨著，三百八十點五六元，微信掃碼結算。
那人醒了，見到萬寶來，第一反應是掏兜尋找什麽似的。可是什麽也尋不到。萬寶來腹誹道：不用找了，剛才付款的時候我已經把你全身的兜都翻過了，比我的錢包都幹凈。
萬寶來問：“你叫什麽名字？你還記得嗎。”
那人說：“掏……陶淺。”竟有些瑟縮。
萬寶來問：“你的家人在哪？”
陶淺搖搖頭，“我沒有家人。”
“你從哪來？”“……從上面來。”“上面？你是當官的？”“什麽是‘當官的’？”“當官的就是領導咱們的。”“不是，就是上面，會打雷會下雨的地方。”
萬寶來心想失策了，應該再補加個精神診斷。但這筆錢他可不願意再出了。總之情況就是這樣：他今天出門買飯遇見算命的，被訛了十塊錢——一頓飯的錢；路遇50萬刮刮樂他沒伸手接，一回頭已經不翼而飛；走在路上偶遇精神病，倒攤醫藥費。
真是完美的一天。
萬寶來一邊說著：“你一個人在外面，家人知道了會著急的。來，告訴我，家裏人的電話號是多少？”一邊打了110。沒管陶淺那句“我沒有家人”。
等110來了之後，收集了情況，辦案民警只留下一張名片，便走了。萬寶來聽他們走時說什麽“過兩天就要開始考核了”。萬寶來便知道，這事準沒戲了。一個精神病人（疑似），連自己是誰都說不明白，按照平時都未必能辦上戶口，更何況現在呢？沒有其他人願意確認陶淺的存在的合理性，陶淺便沈沒在這個社會裏。
陪著陶淺掛水，二人相對無言。這個時間的走廊裏有些空蕩蕩的，沈默的人穿梭，可沒人會為陶淺駐足，一如當時。萬寶來仰頭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一只撞燈的蟲。啪、啪，但一如往覆。
萬寶來想起了自己。曾經的自己也像那蟲，被困在醫院的白熾燈下，身邊沒有別人。存款也幾乎被這條病腿蛀空。現在的日子，其實是曾經的求而不得。
他聽見輕淺的呼吸聲，一轉頭發現陶淺已經睡去。亂發遮住了他大半的臉，萬寶來想如果他能好好打扮、走在陽光下該有多好。哪怕自己這個跛子再不喜歡出門，也一定在節假日出去曬太陽。這是一種證明材料。
護士走來，提醒陶淺快拔針了。她問萬寶來是他的什麽人，萬寶來張口結舌，最後說：“我們是朋友。”
“你這個朋友連飯都不好好吃，你得管管他了。”護士說著，開始打理吊管。
陶淺醒了，眼神迷茫著，仍有些警覺。但他不敢隨意動彈，因為自己已經被這根針“制服”。粗淺的判斷他還是有的，他明白這些人不是壞人，還會給自己“解毒”。
萬寶來告訴陶淺：“一會你別亂動。”陶淺點點頭，亂發蓬著。
等拔完針，萬寶來問陶淺：“你要回家嗎？”陶淺搖頭道：“我沒有家。”
“那你要去哪？”
“不知道。”
“你看看你，連鞋都沒有。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從天上來……”
“好了好了，我信你，求你別再說了。天上來的也得花人間的錢，住人間的房。你的錢和房子在哪呢？”
“……我聽不懂你說的。”
“……你要不要和我走？先在我那湊合一晚。”
陶淺定在那，雙肩繃緊著，一動不動如棵松。思考讓陶淺過載了。萬寶來又說：
“要是不想就算了。”在心底默默籲了口氣。
陶淺沒說話，依然定在原地。萬寶來一邊穿衣服一邊說；“我真走了啊。”陶淺還是沒動。
萬寶來嘆了口氣，一步三回頭，望著一尊陶淺定在那，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燈將萬寶來照出三重影子。他看著自己的影子交融又分開，分開又交融。他走進一圈黑暗又被一片光明擁入懷。秋月時節，落葉一地，踩在上面哢嚓響。在這哢嚓間，萬寶來聽見了額外的哢嚓。他一回頭，陶淺跟在自己身後。
萬寶來無奈道：“當時不是問過你了嗎？”
陶淺也停下腳步，又定在那，低頭望著萬寶來的影，不說話。
萬寶來問：“那就一起走？”
陶淺也不同意，也不反駁。
萬寶來沒辦法，只能自己繼續走。他看著影子和另一只影交融，聽著哢嚓間的另一些哢嚓，心底有些雀躍。
等上樓梯時，沒有了哢嚓聲，但廊燈亮亮滅滅，萬寶來知道他在。
萬寶來拉開房門，打開燈，一片暖黃的燈光傾洩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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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回家萬寶來就後悔了。自己也真是的，人家說不能接就不能接啊？50萬是切實的，該接就得接！他轉念又想，可這一切的發生是不是太巧合了呢？
萬寶來扒拉著烤冷面，只覺得食之無味。不行，得再找那怪人問個明白。他在窗邊仔細看了看大爺不在，才放心地走出家門，來到紅星公園。
可是怪人也不在。小攤還在，吃剩的烤冷面就扔在道邊，怪人卻不在。萬寶來心思亂，回味過來，直奔向小賣部找大爺。
大爺仍在屋裏搖著蒲扇，見他來了，有些尷尬地嗯了一聲。萬寶來也有些不好意思，“大爺，那個刮刮樂還在嗎？”
“刮刮樂？什麽刮刮樂？”
“就是您剛才要給我的那張……”萬寶來湊近，小聲說道。
大爺憋紅了臉，將扇子搖得更猛了些。
“我可不記得給過你什麽刮刮樂。你這孩子不要胡亂說。”
萬寶來也有些急了，“不信咱倆可以調監控！”
“調監控？調什麽監控！我一個人孤家寡人的開這個店這麽久了，和這的住戶都熟悉得很，從來沒丟過東西！你要調監控幹什麽！”
萬寶來也急紅了臉，口無遮攔道：“你怎麽能說話不算數呢？”
大爺搖了搖蒲扇，目光移向遠方，嚅囁道：“那行，我找找吧。”大爺慢吞吞地拱起身，在窄小的玻璃櫃臺裏穿行。他手伸向盒子裏探尋半天，又掀開臺面上的報紙，往底下瞅瞅，奇怪道：“怎麽能找不著呢？”
“什麽找不到了？”萬寶來問。
大爺煩躁地甩甩手，道：“找不到了，你還是回家吧。”又背過手，小聲嘀咕道：“這下誰也別想好了。”
萬寶來只能回家。
夜幕低垂，天際黛藍，而天心浸透在澄粉裏。天頂明黃。萬寶來的影子被路燈扯成三個。熟悉的路再度和他面對面，路被樹影切成許多瓣。他神情恍惚，意識迷離。大起大落間他的心已經失去了實感。
小區裏住的大多是中老年人，這個時間人們正在附近游蕩。萬寶來無聲地加入他們，在碎磚間流浪。他低著頭走，見他的影融了別人的影，一只不斷亂動變幻的影。
一個拿著樹枝不斷揮舞的人的影。
萬寶來擡頭，見眼前是一個披頭散發，穿著破爛的漢服，揮枝宛若揮劍一般的男人。周圍人頻頻側目，但沒人為他而駐足。萬寶來已是離他最近的人。
那人或許是被這近激了心思，猛地轉身，將樹枝對準萬寶來，向他一沖，枝條橫在他脖側。一切只發生在短短幾秒內。萬寶來楞了神，沒反應過來怎麽回事，就被另一擊撂倒，後仰倒地。那人騎在萬寶來的腰間，豎起樹枝對準萬寶來的喉口，憤憤道：“是不是你對我下了藥？！”
“媽的，我認識你嗎？”
“別試圖狡辯！”那人身形一晃，又一只手扶住額頭，使勁晃了晃腦袋，更是憤然道：“不管是誰，我打敗了你，你得給我解藥！這是規矩！”
“到底是誰啊你？！！”萬寶來胡亂撥開那人的胳膊，卻一下被狠狠地錮在地面。他百口莫辯。那人高舉樹枝，正欲再開口，卻雙眼一翻，倒在萬寶來身上。萬寶來頓時承受了近兩百斤的重量。他向路人揮手，“幫個忙！幫幫忙啊餵！”一旁的路人費力將那人架起。
萬寶來終於有了呼吸的權利。還沒等理順氣息，他就去查看那人的情況。只見那人面色和嘴唇蒼白，滿身土灰的臟汙，還赤著一雙腳。腳上多有蹭傷的痕跡。
他去搖那人，卻沒反應。路人有的問：“有沒有會做人工呼吸的？”有的已經撥打了110或120。等120來了，那人被擡上擔架的時候，一同前去的還有萬寶來。
一同結賬的也有萬寶來。
誰能想到那人身上竟沒有分文？！誰能想到這漢服不是cosplay而是真人演出？！其實也沒必要這麽真實的，劇組起碼還有報銷吧？
結論出來了：無大礙，身體健康得狠，只是太餓導致的低血糖而昏厥。
那人在吊葡萄糖的時候，留在他身邊的，還是萬寶來。沒有別的什麽理由，萬寶來或許只是麻了。不是任何人的錯，今夜的月色很美，只是世界太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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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寶來問：“你叫什麽名字？你還記得嗎。”
那人說：“掏……陶淺。”竟有些瑟縮。
萬寶來問：“你的家人在哪？”
陶淺搖搖頭，“我沒有家人。”
“你從哪來？”“……從上面來。”“上面？你是當官的？”“什麽是‘當官的’？”“當官的就是領導咱們的。”“不是，就是上面，會打雷會下雨的地方。”
萬寶來心想失策了，應該再補加個精神診斷。但這筆錢他可不願意再出了。總之情況就是這樣：他今天出門買飯遇見算命的，被訛了十塊錢——一頓飯的錢；路遇50萬刮刮樂他沒伸手接，一回頭已經不翼而飛；走在路上偶遇精神病，倒攤醫藥費。
真是完美的一天。
萬寶來一邊說著：“你一個人在外面，家人知道了會著急的。來，告訴我，家裏人的電話號是多少？”一邊打了110。沒管陶淺那句“我沒有家人”。
等110來了之後，收集了情況，辦案民警只留下一張名片，便走了。萬寶來聽他們走時說什麽“過兩天就要開始考核了”。萬寶來便知道，這事準沒戲了。一個精神病人（疑似），連自己是誰都說不明白，按照平時都未必能辦上戶口，更何況現在呢？沒有其他人願意確認陶淺的存在的合理性，陶淺便沈沒在這個社會裏。
陪著陶淺掛水，二人相對無言。這個時間的走廊裏有些空蕩蕩的，沈默的人穿梭，可沒人會為陶淺駐足，一如當時。萬寶來仰頭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上的一只撞燈的蟲。啪、啪，但一如往覆。
萬寶來想起了自己。曾經的自己也像那蟲，被困在醫院的白熾燈下，身邊沒有別人。存款也幾乎被這條病腿蛀空。現在的日子，其實是曾經的求而不得。
他聽見輕淺的呼吸聲，一轉頭發現陶淺已經睡去。亂發遮住了他大半的臉，萬寶來想如果他能好好打扮、走在陽光下該有多好。哪怕自己這個跛子再不喜歡出門，也一定在節假日出去曬太陽。這是一種證明材料。
護士走來，提醒陶淺快拔針了。她問萬寶來是他的什麽人，萬寶來張口結舌，最後說：“我們是朋友。”
“你這個朋友連飯都不好好吃，你得管管他了。”護士說著，開始打理吊管。
陶淺醒了，眼神迷茫著，仍有些警覺。但他不敢隨意動彈，因為自己已經被這根針“制服”。粗淺的判斷他還是有的，他明白這些人不是壞人，還會給自己“解毒”。
萬寶來告訴陶淺：“一會你別亂動。”陶淺點點頭，亂發蓬著。
等拔完針，萬寶來問陶淺：“你要回家嗎？”陶淺搖頭道：“我沒有家。”
“那你要去哪？”
“不知道。”
“你看看你，連鞋都沒有。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從天上來……”
“好了好了，我信你，求你別再說了。天上來的也得花人間的錢，住人間的房。你的錢和房子在哪呢？”
“……我聽不懂你說的。”
“……你要不要和我走？先在我那湊合一晚。”
陶淺定在那，雙肩繃緊著，一動不動如棵松。思考讓陶淺過載了。萬寶來又說：
“要是不想就算了。”在心底默默籲了口氣。
陶淺沒說話，依然定在原地。萬寶來一邊穿衣服一邊說；“我真走了啊。”陶淺還是沒動。
萬寶來嘆了口氣，一步三回頭，望著一尊陶淺定在那，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燈將萬寶來照出三重影子。他看著自己的影子交融又分開，分開又交融。他走進一圈黑暗又被一片光明擁入懷。秋月時節，落葉一地，踩在上面哢嚓響。在這哢嚓間，萬寶來聽見了額外的哢嚓。他一回頭，陶淺跟在自己身後。
萬寶來無奈道：“當時不是問過你了嗎？”
陶淺也停下腳步，又定在那，低頭望著萬寶來的影，不說話。
萬寶來問：“那就一起走？”
陶淺也不同意，也不反駁。
萬寶來沒辦法，只能自己繼續走。他看著影子和另一只影交融，聽著哢嚓間的另一些哢嚓，心底有些雀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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