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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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8

五月初夏溫度轉熱,街邊的人群著裝清涼,黑色越野車穿過空氣裏翻湧的無形熱浪,停在路邊第五棵梧桐樹邊,車主鳴了一下喇叭迫使正在大膽橫穿馬路的人擡起頭。

吳虞拉開車門,看林渡荊戴著鴨舌帽和黑超防曬,雙唇抿起一副高冷不想說話的態度。

吳虞主動開口,“你認識路嗎?我幫你開個導航。”

林渡荊直接伸手觸屏,打開藍牙讓吳虞進行密碼連接。

吳虞迅速連上車內藍牙,發現忘記改掉的賬號名稱“吳大爺要三兩白酒”清楚顯示在屏幕上,尷尬咬唇。

林渡荊唇角揚起不可察覺的笑弧,手指點擊退出換到地圖模式。

地圖軟件有人聲選擇功能,機械女聲播報顯示,“您總共還有五小時二十分鐘的車程,已為您選擇最佳路線。”

吳虞靠在車椅上,她怕自己長途暈車不敢看手機,準備進入冥想狀態休息時,聽到林渡荊說話,“你怎麽會想到跑那麽遠的地方支教?”

吳虞神思松懈,不再擔憂路途的沈默,“原本這項工作是我的一位學姐在常年堅持,後來她畢業隨即結婚懷孕,我就替她接下這份工作。我第一次因為七八個小時的換乘轉車疲憊不堪怕影響日常練琴很想放棄。進山發現那裏沒有鋼琴,只有一架二手電子琴,但學生們都很寶貴從來不主動去摸深怕弄壞。我想我每個月只要抽空兩天而已,而那些孩子滿意都在期待那兩天的音樂課,於是心軟堅持下來。我和奶奶聊起過這個話題,沒有想到她一直放在心上。這次麻煩你了。”

林渡荊駛入高速,瀝青路寬闊無阻,他不用像在城裏那樣謹慎留意路況,“奶奶的心願很重要,這不是麻煩。”

吳虞點點頭,強光讓她想要閉眼休息,不知不覺在平緩地車途上睡去。

山區的省道蜿蜒崎嶇,十拐九彎顛簸不堪,林渡荊看到路邊的小賣部停車。吳虞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問他,“你要去買水嗎?”

林渡荊側臉照著滾燙的陽光,回應她,“去問路。”

吳虞開窗透氣,山區風塵滾滾並非想象中那種閑雲野鶴的世外桃源,過度開發讓許多座山失去植被的生態平衡。

林渡荊從小賣部老板那裏咨詢出一條地圖沒有顯示的小路更快抵達學校,順手買了兩瓶冰櫃裏的運動飲料。

吳虞從中央杯櫃裏拿起那瓶青檸味的飲料解渴,“還是你們經常開車的人有經驗,我到現在都不曉還能問路抄捷徑。”

路程比原定計劃縮短二十分鐘,林渡荊把車開進學校時遭到男孩們的圍觀,學生們紛紛圍著越野車觀察,還有男生直接拿筆認真把車的形狀畫下來。

山區小學的校長是一對國企退休的夫婦,他們看到林渡荊打開後備箱搬出幾箱子物資,熱切地向新同志表示謝意。

林渡荊看女校長穿著補丁的短衫,謙虛擺手,“這些都是我奶奶的心意,我只是幫忙送過來。”

吳虞已經被學生們包圍,她向學生們介紹林渡荊,怎知有個年齡大的男孩直接脫口就說,“這是吳老師的男朋友嗎?”

褚校長趕緊制止學生胡說,他和太太都知道吳虞的男友是位忙碌的醫生而非什麽畫家的孫子。他面對這些平日裏買不起的畫筆工具犯難,問向林渡荊可會使用,能不能教孩子怎麽使用。

吳虞兩天時間課程緊張早有安排,她讓校長幫忙接待林渡荊放置物資,自己則在學生的陪同下走進教室,那架存放在箱規裏二手電子鋼琴已經被提前擦拭好放在講臺。

紅漆在竹竿上飄揚,沒有鈴聲的課堂學生們已經安靜坐位,童聲嘹亮合唱,引來鳥雀在屋檐停駐聽賞。

林渡荊在校長的示意中搬著一箱畫筆路過破舊發黴的平房教室,看到講臺上用粉筆畫出的五線譜,吳虞坐在講臺上十指彈奏,一邊彈琴,一邊配合學生領唱。

——我以後如果不做演奏家,可能會成為一名音樂老師吧。

林渡荊死去的的回憶覆蘇,原來他還真能看到她成為音樂老師的樣子。

褚校長搬完物資後馬不停蹄地開始準備學生們的午餐,林渡荊沒事幹就跟著校長一起在菜地旁邊的土竈切菜做飯,他看褚校長刀工穩健熟練,開口問到,“您和太太是輪流負責做飯嗎?”

褚校長訕然一笑,“這裏條件艱苦只有我和她兩個人堅持,我太太年輕時漂亮嬌瘦可不比吳虞長得差,只是這些年操勞辛苦沒有保養好還患上手抖癥。大鍋菜是體力活,我怎麽能讓她幹,她安心教書就行了。”

林渡荊喉結一滾,盯著褚校長眼角的黃色皺紋在油煙升騰的白霧中隨著笑容深邃顯現。他卷起袖子,拿刀切蔥。

時間寶貴,山區裏孩子純善不懂誘惑,書本和難得的鋼琴天籟已經讓他們感到新鮮的寬闊的滿足感,文字裏有上一輩父母都無法描述的形容詞。

風林寂靜,林渡荊註意到那些幹凈狡黠的凝視。他本來只是想替奶奶送份情誼,忽然被孩子們的目光註視地有些為難,摸摸鼻子站起身,指揮其中一個男孩去拿畫筆和紙。

褚校長看林渡荊認真起來,不讓他繼續待在廚房,“油煙難洗,你要是願意教他們一堂課,那會是更實際的東西。”

吳虞下課後就是午休,她發現孩子們沒有向以前那樣餓狼撲食般去找褚校長討飯,好奇去看新奇,腳步剛走到學校後面黃土操場就瞇起眼睛,她沒有料想到林渡荊會彎腰教學生們如何畫畫寫生。

林渡荊敏銳地回過頭,看到吳虞的手機攝像頭在對準自己,不愉快地皺起眉頭,絲毫沒有做善事被記錄下來的虛偽得意。

吳虞把照片發送給何明儀,很快收到一個滿意笑容的表情包。

褚校長夫婦養得兩條黃狗放學時會準時嚎兩嗓子,然後愉快地低頭享用扔過來的雞骨頭和大白菜葉子。

林渡荊沒見過這麽乖又通人性的狗子,他的白襯衫已經沾了無數顏料已經不在乎這兩條狗有幾個季節沒有洗過澡,直接坐在石墩上擼狗。那兩頭狗斜靠在人的腿上享受撫摸不肯離開。林渡荊摸著狗的白肚皮,無聊地看向狹窄的教室辦公室,吳虞專心在幫許老師批改作業。

褚校長在學生離開後還有許多收尾工作,打掃教室,做基礎的家務,幫新來的客人收拾房間,到井邊挑水維護他的菜園等等,如此忙到天徹底黑下來才有休息空閑,可他泡了一杯粗糧茶就跑到徐校長身後給太太按肩,開懷地聊些家常,沒有絲毫疲態抱怨。

吳虞怕林渡荊住不慣學校的平房,拿著學生送她的自釀米酒過去找他,“你要不要喝點酒助眠。”

林渡荊接過用礦泉水裝的白色米酒,定定看著吳虞清白的素顏,“你是不是一直靠喝酒助眠?”

吳虞緩緩擡起頭看山裏的銀河星空,這是城市裏無法企及的深夜美景,淡淡感慨道,“時間真快啊。”

日輪一轉,黃狗代替公雞在操場吠叫,學生們踩著泥土飛奔入校,手裏拿著野花,草藥這些質樸的東西送給老師。

吳虞輪番給兩個班上音樂課。林渡荊借上午時間寫了半本筆記本,記錄如何使用畫筆,素描訣竅,各類紙張的用途,還不忘把藏在車內的一條煙送給褚校長。

褚校長很高興地說要回贈,他擔心菜的泥土弄臟汽車,把能洗的菜都洗幹凈用塑料袋裝好才放進後備箱。

林渡荊已經在想要給哪些人分掉這些無農藥的健康菜時,聽到褚校長說起,“我除了寒暑假出山平常總是缺煙,有次看到吳虞抽煙就跟她借煙,結果這個孩子直接把煙都送我了,弄得我後面都不好意思跟她要煙。”

林渡荊眼眸一震,隨即恢覆正常。

褚校長關上後備箱,對林渡荊說,“抽煙影響健康,像吳虞還是女孩將來可能承擔生育風險,還是勸她不要染上更重的煙癮。”

林渡荊笑說,“她男友是醫生,我告訴他去勸。”

第二日的課程到放學全部結束,林渡荊和吳虞等到學生們都走光才開車離去。

吳虞累了一天開始在車上補覺,完全沒有受到路程顛簸的影響,直到路過服務站去廁所洗完臉又覆清醒,坐在車椅上回頭看滿車廂的菜,說到,“能開車來真好,以前褚校長每次送我菜都盛情難卻,我每次拎著兩公斤的菜一路輾轉都累得虛脫。”

林渡荊前方的車輛突然減速,他猛地一腳踩下剎車免去一場車禍。

前方的面包車送貨司機打開雙閃,從車內跑出來向他們敲窗道歉,遺憾地通知他們,“前面的隧道發生連環車禍已經沒辦法通行,高速路口提前封鎖了,你們換個路開吧。”

林渡荊打開手機查新聞,看到緊急路況通知後眉頭緊蹙,他們回去的最佳路線如果更改,至少要多繞兩個小時的車程。

吳虞看靛藍的天色出神,驀然轉過頭看向正在研究路線的林渡荊,“我有點累,我們在鎮上休息一晚明早上高速吧。”

林渡荊遲疑地看向吳虞,她素顏唇色淺淡,眸光裏的倦意未散。

陌生的貧困鄉鎮,沒有完善的基建設施,人流早早失散,空曠的街上找不到高檔的連鎖旅館。

林渡荊在加油站加油時問到一家本地富豪開的四星級酒店,真的開車過去發現所謂的“四星級”有名無實,土黃色的仿歐建築俗氣老套,前臺工作人員沒有受過禮儀訓練,隨意宰客報價。

吳虞看林渡荊黑著臉結賬,伸出手攔截,“如果不能做到500一間房我們就去別的地方住了。”

前臺忍著白眼,說要打電話給領導商量,裝模作樣兩分鐘後勉為其難地說爭取到了最優惠的價格,550一間房。

吳虞松口氣,兩間房好歹從四位數降到三位數。

兩個人拿著各自的房卡坐電梯上樓,一對看上去像是情人關系的中年男女匆匆擠上他們的電梯。

吳虞垂眼漠視,但禿頭男人摸女人屁股時的黃腔只能左耳進右耳出。她發現最糟糕就是他們都在同一層樓走出電梯。

林渡荊看了眼手中房卡的402停下腳步,眼看那對男女走進404的房間,難以掩飾的嫌惡表露出來,還不如讓他多開兩個小時的車程。

新環境令人不適,吳虞聞不習慣枕頭上的消毒水味,她出神看著窗簾外的霓虹燈光,渴望酒精的欲望在叫囂。

咚咚的敲門聲。房間內的人警惕地看了眼貓眼後解開防盜鏈鎖,開門。

吳虞在想,黑色背心和花色的沙灘印花褲衩是什麽審美愛好?

林渡荊盯向吳虞,等待她解釋深夜敲門的原因。

“我餓了,一起去吃宵夜嗎?”

燒烤店的龍蝦的十三香鮮香刺鼻,結束加班工作和打完麻將的那群人都結隊出來覓食,啤酒的沫光向下沈澱。

吳虞無聊盯著牛肉砂鍋的咕嚕熱泡,她獨自占座露天的餐桌引來陌生男人的搭訕,花臂男把啤酒瓶嘭聲放在她的桌子上調戲她要不要來個交杯酒。

林渡荊從超市買完東西穿過馬路回燒烤店看到搭訕的一幕,吳虞強顏歡笑地向花臂男婉拒,隔壁桌的人不識相地起哄。

“大半夜你一個女孩子在外面吃宵夜多沒勁,哥哥我陪你喝酒聊聊天……”花臂男對美人不死心,直接坐到塑料凳上賴著。

“這我的位置,麻煩讓讓。”林渡荊把新買的煙和火機放在桌上,示意花臂男離開。

花臂男感到身側黑色陰影投遞下來的無形壓力,仰起頭瞅著站在他身側的年輕男人身高優越,俊朗銳利,眼尾上揚的笑意有種假客氣的冷意。

林渡荊要回凳子後,唇角收斂。他答應吳虞吃宵夜純粹是不想待在隔音效果奇差的房間,現在已經把這座小鎮拉入不能再來的黑名單。

吳虞拿著筷子認真吃肉末茄子,包括其他的燒烤都有油性太重的問題,於是她常常吃一點就喝一點酒。

林渡荊盯著吳虞那兩瓶空瓶的啤酒,眉眼蹙起問她,“你平常喝酒喝得這麽快?”

吳虞借著酒勁直言道,“不說話的酒局,喝起來就快。”

初夏的風吹皺林渡荊的眼尾的波瀾。他聽出話裏的不滿,但並不打算迎合填補這種不滿。他沒有沈雁那種親密的身份,甚至都不算杜越那樣的酒友,只是她臨時無奈找出來的搭子,是一個不能聊起曾經的斷交的故人。

吳虞瞇了瞇眼倒完第三瓶酒,她不清楚這款以伏特加為基酒的啤酒後頸有多強烈,胃裏的酒液灼燒向上讓胸腔變悶。

林渡荊看吳虞的額頭趴在小臂上沒有再起,冷靜催促她,“難受想睡的話,起來回酒店睡。”

“我討厭你。”

林渡荊一時虎牙咬住木筷,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麽?”

吳虞依舊趴在小臂上,模糊地喃喃說道,“我討厭你,討厭你總是把一切都隱藏起來,討厭你把我看作無用的人,討厭你從來不向我坦白…怎麽可能真的討厭你…怎麽可能真的不想再見到你…我現在彈琴彈得…有點累了……”

林渡荊悶著聲,起身去扶吳虞,“累了,就早點回去休息。”

吳虞滾燙的掌心抓住林渡荊的小臂從塑料凳上站起身,她臉頰滾燙,目光灼灼地問向眼前的人。

“你還想聽我彈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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