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9

關燈
chapter 59

音樂家咖啡館墻邊那顆永遠不會結出香蕉的香蕉樹垂垂危矣,但是老板似乎並不想更改現狀,換一株葳蕤生機的綠植。咖啡館裏的每張桌椅都坐滿學生,最累的是大提琴手,走哪都要背著巨大的琴盒。

溪山湖夏季青年音樂會即將開幕,音樂學院內部對此的討論度越來越高,參加音樂會的樂手們都期待這能夠和心儀的大師靈魂共鳴,有所交集。

吳虞靠在椅子上喝咖啡,邱睿和孫躍坐在她的對面笑鬧,饒是在嘴笨沈悶的孫躍在思緒跳脫的雙子座邱睿面前也能稍稍自如地表達,雖然口吃讓他的正經的語言有點滑稽,邱睿並不會刻意袒護男友的缺陷,語速強勢地說,“說話慢死了,聽我說!”

邱睿對於音樂會有一整套的想法,甚至提前打聽各位大師的喜好作息,要幫孫躍去社交旅德的樂隊首席大提琴手,“你知不知我們學校的另幾個鋼琴參賽選手聽到雅克來做主評審後,拼了命的閉關練習拉三肖十。貝洛到底希望你得獎嗎,讓你彈貝多芬四協和舒伯特奏鳴曲,那都不算能拿獎的金曲吧。”

吳虞從來不敢忤逆貝洛的任何建議,她經常被邱睿調侃自己簡直就是一個模範學生,連比賽曲目都由貝洛選定,至於邱睿所說的疑惑,她也有過。

“教授一定有自己的考量,大概不希望我的曲目和別人重疊引發爭議。”

邱睿吐了吐舌頭,不以為然,“這世上沒幾個學生能受得了貝洛的脾氣。”她說完,還對身側的孫躍說,“幸好你沒遇到這麽古怪的老師,不然我得心疼死。”

孫躍的國字臉微微泛紅,可惜他無法流程地組織好語言寬慰吳虞。

邱睿灑完狗糧,轉頭對吳虞說,“你應該跟沈醫生抱怨你跟貝洛學琴有多苦,男人才會多點良心體諒你。”

吳虞放下咖啡杯,並不想隱瞞,“我分手了,就在合奏演出的那天。”

邱睿幾乎是轟然從椅子上站起身,引得其他學生們都紛紛側目。孫躍捏著女友的衣角示意她趕緊坐下來。

吳虞在邱瑞目光咄咄地中打算解釋時,她的手機鈴聲忽然想起。吳虞一看來電顯示是貝洛,臉色變得比邱睿還要緊張。

貝洛在電話那頭告知吳虞,“今天晚上的課程取消了,我必須要去接待遠道而來的雅克。”

比賽在即,費狄不打算幫忙指導。吳虞只能依賴貝洛,她連忙對貝洛說,“教授,您能在明天抽出一點時間嗎。”

貝洛哼唧不行,聽著吳虞不斷對自己的時間的試探,越來越不滿地表達抗拒,“你要學會獨立!我沒空一直把你當做娃娃一樣手把手練習。”

吳虞蹙眉,耐心柔聲道,“教授,周日您一般都在咖啡館裏看書,能不能這個周日暫時把這點時間留給我。酥糖記那天會出限定款的白巧克力葡撻和桃心酥,我保證您一定會喜歡這兩個新口味。”

貝洛的聲音露出遲疑的態度,酥糖記能夠精準刺中他的脾胃,她在吳虞對美食的美好描述中慢慢瓦解堅定的心情,到最後說到,“那你記得每樣要給我帶兩份。”

吳虞內心松了口氣,向貝洛表示絕對沒有問題。

邱睿目睹了吳虞一整個如過山車般起伏的情緒,拿起椰子冰拿鐵給自己降壓,搖著頭感慨,“你對貝洛那萬分之一的熱情要是能放在戀愛上,怎麽可能被甩。”

陽光溫柔的灑落在碩大的香蕉葉片上,清新的風吹過吳虞的耳畔,她想起還欠楚閔執一杯音樂家咖啡,或許她會先在溪山湖重逢他。

周日,吳虞拎著兩大糖酥記紙袋按時抵達貝洛的住處,住家的阿姨看到她匆忙喘氣的模樣,善意地提醒她,“教授還沒有看完書,你可以先去洗手間一趟。”

吳虞把紙袋交給阿姨,她站在洗手間的鏡子面前凈手,擦掉脖頸間的細汗,從化妝包裏拿出粉筆口紅和香水迅速地讓自己煥然一新。

阿姨幫吳虞幫甜品都重新放在藍白彩繪瓷器中。吳虞謝過端著木托盤敲了敲書房的門。

貝洛嗅到咖啡的醇香,喚人進屋。他看吳虞穿了一身薰衣草紫的連身裙,和藹地誇讚她,“漂亮的姑娘。”

吳虞莞爾一笑,把托盤放到書桌臺。她的心情沒有表面那麽輕松,尤其是坐在鋼琴凳上,手指觸摸到冰冷的琴鍵。

“你在害怕什麽,身體太緊繃了,放松點,太緊張會影響你的觸鍵和音色。”貝洛拿起咖啡時稍看了一眼吳虞。

吳虞她聽了幾位著名演奏家的錄音,不禁向貝洛談及練習舒伯特的心得,在敘述中她能感覺自己在這個覆雜的作品中感受到細節的差異。她以為貝洛在享用甜點,繼續彈奏下去,直到結尾才敢真正綿長呼吸。

貝洛冷淡地說,“第二章節再彈一遍。”

吳虞確定自己沒有彈錯一個音,雖然不解但還是照著貝洛的意思彈奏第二樂章。

貝洛在兩個小節後打斷吳虞,“重來。”

吳虞咽下口水,重新開始。

“重來。”“重來!”“重來!”

吳虞在貝洛的強勢裏一次次的重來,在第二十遍時她陷入可怕的迷茫錯了音,自覺地停下手中的動作。她轉過身,發現貝洛一塊甜品都沒有動過,“教授?”

貝洛唇角延伸出一道輕微的笑弧,“你很專心,把我教的技巧都很成熟地運用在其中,除了剛剛那一次都沒有錯誤。”

吳虞沒想到貝洛會誇讚自己,垂眸感謝。

貝洛讓吳虞再次重來,這次的語氣並不嚴厲,他恢覆過去那種指導狀態,和吳虞嘗試聊天,“這次比賽的舉辦地離你家不遠,你的家人和愛人都會來看你的比賽吧。”

吳虞心跳一顫,搖搖頭,因為不想提及家庭,淺略回答,“我和男友這個月分手了,他應該不會來的。”

貝洛像是聽到八卦,湊近示意吳虞把戀愛和分手的細節都說了一遍。

吳虞不查危險,坦露直言,直到聽到貝洛問她,“難道你一點都不痛苦嗎?”

吳虞眸光微黯,“我更想好好練琴。”

貝洛眼角的褶皺卷起,鼻腔哼了一聲,“一個連愛都沒有辦法感受的人,內心是多麽的虛偽和冰冷。你的心簡直就像一塊石頭,還是深淵陰溝裏的石頭,陽光照耀不到你,那種普世的溫暖都無法掩蓋你的虛偽冰冷。”

貝洛越說越不可節制的憤怒,完全沒有對女孩的憐香惜玉,他太容易厭倦,厭倦平庸。他在學生的耳畔用不流暢的中文繼續陰森地說道,“你就是個無用的,堅硬的,沒有溫度的石頭,愚不可及,比廢物還要廢物,讓你彈鋼琴簡直是對鋼琴最大的汙蔑,最大的不恥,我當初真是看走眼了,我在浪費時間,浪費時間去希翼能雕出一塊寶玉。我竟然還坐在你的旁邊,聽一塊冰冷的石頭彈奏冰冷的音樂。不!你趕快離開我!你快滾蛋!別來弄臟我的耳朵!”

吳虞默然地從鋼琴凳上站起身,對著貝洛鞠躬,“對不起,教授。”

貝洛眼裏對於軟弱的道歉不加掩飾的輕蔑,“你除了會道歉一點用都沒,快離開我的鋼琴我的房間!”

吳虞咽下口水,後退兩步後轉過身背對貝洛,她的手指緊緊攥著托特包的肩帶,有種想要割破掌心流血的自殘感。

住家阿姨全然像是沒有聽到書房裏那些爭執,習以為常地當做不知。她代替主任送走學生,在門口對吳虞說,“我怕打擾你練琴沒有把你放在客廳充電的手機拿進去,順手幫你借了一個電話。你的朋友讓人幫忙帶了東西送給你,我就把你現在的地址告訴他了。”

吳虞十分信任阿姨,出言感謝後查看來電顯示是杜越後立刻走出公寓。她走進電梯,密閉無人的空間讓她像是待在廁所裏,眼淚瞬間滴落到手背上。

陰天濃雲,風聲烈烈,越野車鳴笛示意低頭走路的人。

吳虞回過神,看到深色的車窗搖下,駕駛座上的人沈聲說道,“你就這麽有恃無恐地橫穿馬路?”

吳虞一楞,聽到林渡荊又以命令的語氣讓她上車。

林渡荊原本是公事而來,偏偏杜越故意當著長輩的面前非要讓他來給吳虞送東西。他不好拒絕,處理完公事後驅車在外等待吳虞下課。

吳虞沈默地從林渡荊手裏接過霞霞姐腌制的話梅蘿蔔,低聲問林渡荊能否順便把自己送回學校。

林渡荊觀察到吳虞眼角的紅痕,收拾視線撥動手剎掉頭進入主幹道。

吳虞一路低著頭像是吝嗇的守著寶藏一樣望著雙手捧著的蘿蔔密封罐,甚至沒有擡眼看林渡荊中途停車去做什麽。全世界的雜音都無法幹擾她的沈思,就像貝洛諷刺的那樣,她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林渡荊重回到車內,打開紙盒遞向吳虞,“櫻桃布丁。”

吳虞沈默地吃著布丁,熟悉的甜膩香味在口腔彌漫,她的視線眺望車窗外的擁堵交通,緩慢說道,“我每次進糖酥記永遠都在焦慮教授喜歡吃的甜品有沒有售空,從來沒有試著為自己買一份櫻桃布丁。”

林渡荊順著她的話問到,“你很在乎你的老師?”

吳虞點點頭,“貝洛教授因為手指受傷離開公開舞臺後脾性大變。我為了讓他每個月能抽出時間給我上課,我每次都會帶著糖酥記去他的課,這樣他下次還會願意給我上課。我們學校有些人很不恥,甚至議論我對這位教授的討好和順從。但我不在乎,我只在乎我能在他那裏學到什麽。我學到了我想要的技巧,拼命的練習想要追趕進度。貝洛卻越來越討厭我的演奏,因為無法容忍而把我驅趕出琴房。”

林渡荊等待紅燈時側目看向吳虞,她神色平靜地抱著密封罐,眸光裏的消沈散去,深邃如洋。他收回旁觀的視線,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笑容,看來根本不需要安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