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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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6

吳虞直白地無法理解,怔怔看著補好妝容,明媚依然的江瑤,脫口而出問她,“為什麽?”

江瑤也被吳虞的困惑所感染,湊近吳虞問她,“什麽為什麽?”

吳虞貝齒咬了一下唇,“你們是好朋友,是一起長大的好朋友,你怎麽可以為了別人要她走呢。”

江瑤像是挖到寶藏似的拉著吳虞,驚訝道,“怎麽還有你這麽天真的小朋友,朋友就是朋友啊,又不可能在一起一輩子,哪有朋友會膩在一起生活,膩在一起生活的只有伴侶啊。”

吳虞隨著江瑤的話心裏的某根弦一顫,無以應對。

江瑤寵溺似地揉了揉吳虞的烏發,手指勾過雪白的臉頰輪廓,“我知道你也很喜歡謝影,沒有誰會討厭她的。”

吳虞垂眼,無聲點了點頭。她隨江瑤走出洗手間與謝影,蔣春匯合。

秋天的冷意消磨人心。這個夜晚不是很美妙,換季的前夕總是冷不丁的驟暖驟冷讓人毫無防備,樹梢掉了最後一片遮擋在夜色和月影中孤寂寂挺立。

江瑤坐上蔣春的摩托車揚長而去。吳虞和謝影走到公交車站等晚班車,她們來的不巧,前一班車剛走幾分鐘,下班車還要等十幾分鐘。

吳虞猶猶豫豫地不知道用怎麽樣的方式開口邀請謝影住到她家裏,低著頭看自己的牛皮短靴的鞋帶頭松落,她伸腳在虛空中晃了晃鞋帶,驀然說起往事,“我以前總是系不好鞋帶,我媽媽會蹲下來直接幫我系好,好像壓根沒有想教會我怎麽系鞋帶,可能她以為自己能陪女兒很長很長的時間。我除了會彈琴什麽都做不好,牛奶會煮過頭,泡茶拿不準茶葉量,總想著跟媽媽撒撒嬌,所有的事情都會迎刃而解。”

謝影雙手插在口袋裏取暖,半張冷白的臉抵在綠格圍巾裏,聽到吳虞忽然說起舊事,有些詫異地側眼看向吳虞,她那雙一向溫柔如鹿的深色瞳仁裏有顯現出緬懷的憂郁。

“我媽媽是處車禍離世的,我最初失去的她的時候心智還不夠成熟,哭過幾天就累得沒眼淚了,後來常常出神會想起她,尤其是彈完鋼琴,但是擡起頭沒人跟我回話,沒人誇讚,沒人教訓。我慢慢意識到我失去了最重要的那個人。”

吳虞幾乎不曾和外人說起媽媽的故事,除了林渡荊,謝影是第二個。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能把這些話輕易地講給謝影聽。

“好奇怪,我跟你說話的時候不是很傷心。”就是藏得太久,想傾訴出來。

謝影凝望她的眼睛,告訴她願意傾聽的意願,“我明白。”

吳虞向前兩步,伸開雙臂抱住謝影,兩個人將將立在原地感受彼此身上的溫度,有些事情變得不言而喻。吳虞輕聲在謝影耳邊說,“我知道你也失去了媽媽。”

“沒關系的,我們都還在。”謝影出手拍了拍吳虞的背,她又如何能責怪吳虞戳穿自己的過去,善良的她在用自己的“失去”換取她的“失去”的體諒。

公交車準點停靠,前車門推開,謝影和吳虞一前一後的上車,車廂空蕩,她們走到後排的雙人座位做下,窗外的夜風刮得猛烈卻不再與她們有關。

謝影的手很暖和,吳虞沒有松開。

“你到我家裏住吧,我知道除了江瑤那裏你肯定能找到其他地方住,可我想和多和你在一起會兒。”

謝影沒有拒絕,說“好。”

吳虞看謝影忍俊不禁彎眼一笑,心裏緩緩舒了口氣。她有時候開竅時能從善如流的接住別人的話。但有時她怕說得太淒慘有同情的嫌疑惹人難堪,如實把江瑤和自己在洗手間的對話告訴謝影,謝影比她想象得還要冷靜,不作解釋,不多回答。

夜班車駛入霓虹閃爍的舊城區,店鋪燈火通明。

謝影下車時自然地牽住吳虞的手過斑馬線,迎面是珍麗商樓的古早地標,外圍的發廊生意火熱,每張沙發椅上都坐著形象姣好的女人,用藍色毛巾包著頭發或者披著濕發,理發師趁著染發間隙給另一位客戶吹頭。即使是蕭瑟寒涼的秋夜,愛美的女人也要整裝以待,黑絲和飄逸的長發通通武裝起來,紅唇皮包的生冷精致裏透出嫵媚的自覺。已經完成牽手發展的情侶站在小販的三輪車前買炸串和手抓餅,油煙噴香,步入市井的詼諧穩定。

吳虞跟著謝影身後見識另一種世界的夜晚,她以前只是白天匆匆陪人來過,鮮少晚上出門逛街看熱鬧,更沒想到江瑤和謝影住在這種吵鬧的老式商業區,巷子裏的居民房墻皮裂紋重到難以修補,人行道擠滿亂停的電車,但這裏是小販最喜歡的擺攤點,城管少,客流多,副業能賺出基本的房租錢。

“小姑娘,算不算命,看你年紀小就收你十塊錢。”

謝影先替吳虞出口拒絕,“通叔,白天撿瓶子的錢還不夠買煙嗎,晚上還要來騙小女孩的零花錢,我朋友你就別纏了。”

通叔眼珠渾濁老花眼不太能聚焦看清人臉,靠聲音分辨熟人,笑著打馬虎眼給自己解圍,“我老眼昏花,沒看出來是你新認識的朋友,通叔免費算一個。”

“下次再說。”謝影牽著吳虞在一扇綠色鐵皮的單元門停住,樓梯燈昏昏沈沈。

江瑤租的房子在三樓,和隔壁安裝防盜門貼著喜慶紅色春聯不同,租戶的鐵門僅僅一把細小的鑰匙就能輕易打開,看上去就很容易進行偷盜。吳虞有點心慌,想到倆個女孩住在這種地方該多不安全,換做是她估計都很難安心學習,尤其是隔音太差的情況,窗外的鳴笛和樓上歇斯底裏的吵架聲都十分清楚。

兩室一廳的房子,客廳就是餐廳,家具廉價簡易,沙發上有兩個娃娃臉的黃色抱枕,茶幾上的馬克杯還有半杯變質的牛奶。謝影是哪裏有床就背個包過來的睡一覺的,她替江瑤洗完杯子收拾出兩袋垃圾,其餘的衣服就等她自己回來拿走。

“幫我拎一袋吧。”謝影背上書包,把另一個垃圾袋遞給吳虞。

吳虞看謝影關門把鑰匙放在門框上的隱秘角落。樓上的爭執忽然弱了下去,進入怠倦的冷戰。吳虞藏住心悸問謝影,“江瑤斷租和蔣春走,你有沒有生她氣。”

謝影停下腳步,憑著微弱的燈光扭過頭看向吳虞,誠心實意地回答,“無論她做什麽決定,我不會生她的氣。”

吳虞深深呼了口氣,心裏卻說不出為什麽悶悶的。

樓道外的光景在霓虹中豁然開朗,逼仄的彎道通向人欲縱橫的繁華天地。謝影不嫌腳下的混臭汙水,往前多走一步吧垃圾袋無誤的扔進垃圾桶,轉過身示意吳虞不要再走近踩中避無可避的臟汙,伸手接過她手裏的垃圾桶往裏丟。更多人都沒走近垃圾桶,隨意扔在外圍留下一片狼藉。

“我不會的。”

吳虞等謝影重新走回到自己身邊,認真的對視謝影那雙始終淡漠的深邃眼眸。

她重覆,“我不會為了別人離開你的。”

她其實沒有資格承諾這句話,她的心智還不如謝影成熟,她只是在那一刻,廣告牌的晦澀陰暗的燈光照在謝影的單薄的背影上的那一刻,她心裏忽然落空,無以明言的孤獨感席卷而來。她是個卑怯的人,擔心自己滿身缺點會被優秀的人察覺厭棄,根本邁不出真心交友的平和心態。謝影卻沒有向她回避真實的,窘迫的處境,還會在倒垃圾的小事上留意照拂她的情緒。謝影越是不計較江瑤任性的行為,她越是能替謝影感到那種被丟下的孤單感。

謝影莞爾,收下吳虞的心意,報以認真地回應,“我相信你。”

吳虞臉一紅,她在謝影面前像個討糖果的妹妹,且每次都能討到歡心。

夜裏沒有直達到愛晚小區的公交車,她們都默契選擇走路回家,兩人一手一拎旅行包的肩帶,負重前行手心出汗,但吳虞很開心,她第一次邀請除了林渡荊以外的新朋友回家,奇妙又無措,開門時還擔心有沒有把餐桌整理幹凈,有沒有忘記扔掉會散味的垃圾。

門開,燈光驟亮,屋內的一切無所遁形。

吳虞這才慌亂地想起應該收拾家務,謝影幫她整理客廳的垃圾時,目光留在電視機櫃上的雙人相片。吳虞幼年和媽媽在外地旅游時被當地人隨手抓拍的十元照片,當時他們都覺得拍得很好,兩個人手緊緊牽在一起,彼此對視而笑。

“這就是你媽媽?”

“嗯,別人都說我們長得還挺像的。”

謝影特意回過頭重新仔細看了一遍吳虞的臉,又仰頭觀察屋內的墻紙和飾品,“你媽媽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這個家裏處處都有她為你留下的痕跡。”

吳虞順口接話,“那你性格那麽好,也是因為你媽媽的性格很好吧。”

謝影謝謝吳虞遞給她的水杯,隨即搖了搖頭否認吳虞的說法,“她大概不會想到有一天會被人評價性格很好。”

吳虞自知說錯話,喝水掩唇。

“沒關系,我心裏還是會想她的,只常大家都會刻意對我回避談到她。”謝影背靠著餐桌,握著馬克杯低頭看紅茶包在熱水裏起伏,“她是個很聰明的女人,十三四歲就從山村裏逃出來,因為長得好看被騙到雜技團當演員,除了有飯吃拿不到一點工資。她又逃跑,靠在雜技團學會的裁縫為生,做到無數人都慕名來找她做裙子。她哪裏都好,就是固執的要做賢妻良母,失敗了又開始逃跑,好像逃才是她一直在做,在實施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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