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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2[前世童年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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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2[前世童年if]

“走?”小聶腦袋卡殼,“去哪?”

“天地那麽大,哪都好。”小崽兒低頭悶聲說,“我不想再回班子裏了。”

小聶欲言又止。

天地是大,可是沒有他們的容身之處。當今世道正亂,他皮實耐打茍且能活下來,可小崽兒不一樣。小崽兒善良,幹不來偷搶拐騙的事,年齡更小,身子也嬌氣,在外頭根本活不下去。

小聶權當小崽兒受了什麽委屈,試探:“班子裏有人欺負你?”

小崽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有還是沒有?”這既點頭,又搖頭是什麽意思?

“之前有,那些壞蛋被班主狠狠訓過後,就沒有了。”

小崽兒有天賦,受班主器重喜歡,自然有些年長的小孩看不上他。他展露頭角後,漸漸被班子裏小孩孤立,暗戳戳地欺負。可有個好心的師姐一直護著他,還抓過一次現行。師姐帶著那幾個皮孩子找班主理論,班主嚴厲懲戒了他們一番,放言有下次就滾出班子。那些皮孩子落得個半死,嚇得消停下來。

小聶聽著心一沈。小崽兒不是吃不下苦的,既然不是被欺負了,那可能是更嚴重的。他遲疑問:“那是為什麽?”

“盛蘭師姐死了,我怕。”小崽兒攥小聶袖子攥得更緊了,小身板也微微打著顫。

果然。

小聶是知道盛蘭師姐的,唱青衣的,前陣子首登臺一亮嗓就驚艷梨園。這是班子裏對小崽兒最好的人,小崽兒拿來的很多吃的,都是“盛蘭師姐偷偷給的”。

小聶把小崽兒攬進懷裏,輕拍著背安撫:“師姐她,怎麽死的?”

小崽兒咬唇:“她出去唱堂會,被、被……”小崽兒實在說不出口,只含糊過去,接道,“昨晚回來,自縊了。”

可是班子裏很是平靜,他們罵盛蘭師姐蠢,說既然入了這行,裝什麽貞潔烈女,好好攀附上大樹撈些傍身錢才是實在的。

有人問老班主,要怎麽處置盛蘭師姐的屍身。老班主神色如常,他慢悠悠掀開茶蓋,茶蓋在湯面輕輕一刮,輕吮細啜入口潤了潤嗓子,道了句:“席子卷了,丟後山吧。”

“班主。”小崽兒茫然出聲。

盛蘭師姐去了,竟都不能入土。這可是班主,待他和盛蘭師姐如親父的班主。許是兩人有天賦,老班主待他們格外寬厚寵溺,同別人是有幾分不同的。

“硯雲,過來。”班主把茶盅往桌子上一擱,朝小崽兒招手。

小崽兒依言過去,一站定,就被老班主扳住肩掉了個方向。

——那是盛蘭師姐寢房的方向。

兩個師兄正擡著盛蘭師姐的屍身出來。往日明媚動人的盛蘭師姐,如今大半個身子被裹在破草席裏,青灰色的手臂滑落出來。她平日裏精心養護的蔥根似的指尖,在粗糲的地上拖著,被磨得血肉模糊。

“瞧,咱這行,最不金貴的就是命。盛蘭是個傻的,拿命置氣,也不咂摸咂摸自個配不配。這世道死了簡單,活著才是最難的,只有活下去……”

老班主沒繼續說,松開小崽兒肩膀,一推,“時候不早了,去練功。”

小崽兒被推了一個趔趄,他回頭,見老班主喚過另一個師姐,“玉蝶梅,過來!明個盛蘭的場你上,好好琢磨,砸了場子就去後山和盛蘭作伴去。”

玉蝶梅師姐喜出望外,其他翹首以盼的一瞬間失落。

班子就是這樣,沒誰替不了,蘭花剛雕梅花又綻。好一出人走茶涼。

小崽兒不是沒聽過梨園裏的腌臜事,就拿班主說,園間傳他年輕時同蓮英公公義子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也正是借著這層關系,才把鳴春班做到四九城第一。可八卦是一回事,親眼見師姐為此喪命是另一回事。

捫心自問,如果他日,他陷入盛蘭師姐的處境,他會選擇活還是死?

小崽兒只覺身體涼透,與外面這數九寒天融為一體。

當夜,一向一覺到天明的小崽兒破天荒做噩夢了,他夢見糾纏盛蘭師姐的那個滿臉膿包形容猥瑣的老人捧住他的臉……小崽兒驚醒,後背一身冷汗。他躡手躡腳翻出自己的小寶盒揣懷裏,趁著夜色跳墻出了班子,敲響了小聶的門。

是以,就有了現下這一幕。

小崽兒雖然說得含含糊糊,可小聶一下就被點透了。優伶兼營私寓不是稀罕事,梨園裏像姑一抓一大把。什麽情趣高雅,都是遮蓋赤|裸打架的幌子。小崽兒現在還小,被鳴春班藏著掖著尚未登臺。可他日開了嗓、亮了相,必然狂蜂浪蝶無數。

“走,咱們現在就走!”小聶握住小崽兒的手,堅定道。

春雪消融。

“真的?!”小崽兒眼睛亮晶晶地笑了。

“當然。”小聶拍了拍胸脯,“等我一會,我收拾下東西。”

小聶回房把自己所有的東西收拾了一個包袱掛胸前,牽上小崽兒的手。兩人趁著夜色正濃,逃了。

“我們去哪?”兩小只認真探討起這個問題。

“現在正冷,咱們往南邊走,暖和。”小聶認真思考回,“前段時間我碰著個南邊過來走商的,他說南邊可暖和了,大冬天只穿單衣就夠了,根本不會有人被凍死。”

不像這邊,隆冬一來,街邊的乞丐一死一大街。

“一年四季都不用換衣服,能省下好大一筆錢呢。”精打細算的小崽兒關註點略歪。

“該換就換,多的擔負不起,一年一件還是行的。”小聶抓著胸前的包袱,盤算著給小崽兒做新衣花多少錢。小崽兒長得好,就要打扮得幹凈漂亮。

“不要買成衣呀,很貴的。”小崽兒瞄了眼小聶短一大截的褲腿,“等我們安定下來,一起去扯塊布,我給哥哥縫新的。哥哥長得快,穿不下的還新著,正好給小崽穿。”

想了想小崽兒給他量尺寸做衣服的場景,厚臉皮的小聶破天荒紅了。除了娘親,沒人給他做過衣服。他囁嚅說:“你怎麽連女紅都會啊。”小崽兒真厲害。

小崽兒低頭小聲說:“盛蘭師姐教的。”

兩小只不約而同沈默了,那麽好的盛蘭師姐,再也回不來了。

良久,小聶堅毅發誓:“我一定會保護好小崽兒,誰敢欺負小崽兒,我豁出命去也要殺了他。”

小聶是真把小崽兒當成了自己的親弟弟,那麽好的小崽兒,誰都不能讓他哭。

小崽兒心一動,緩緩用力回握住小聶不大但暖和的手,回以同樣的誓言:“小崽也不會讓人欺負石頭哥哥的,誰敢欺負哥哥,就先從小崽屍身上跨過去。”

小聶內心感動得稀裏嘩啦,但是……

小聶毫無預兆地彈了小崽兒一個腦瓜崩:“笨蛋,你傻呀。”

小崽兒委屈捂額頭:“小崽才不傻。”

“你就是傻,這麽個小身板還想護著我。”小聶認真囑咐,“聽好,外面壞人可多了。有人要是想要欺負我們,你就撒丫子使勁跑,跑到一個安全地方躲起來。我打架可厲害了,把他們全都打趴下後,就去找你。”

“可是……”

“沒有可是,你要是傷著我還得花錢給你看病,記住沒有?”

“……記住了。”

兩小只天蒙蒙亮混出了四九城。本以為四九城內的日子就足夠難過,出了城才知道外面流民更多,餓殍遍地。

小聶握緊小崽兒的手:“跟緊我,誰說話,也不要和他搭話。”

“嗯。”小崽兒緊緊回握著小聶的手,警惕掃視著周圍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小崽兒感覺大人們的視線總是有意無意落在他們身上。小崽兒天生敏銳,感覺沒錯,確實有人盯上了他們,還是個舊相識。

——那個曾打小聶主意的老乞丐之一。

“老陳,看啥呢?”一嘴角長痦的男人順著身邊人的視線看過去,“喲,倆小崽子。”

老陳目光陰毒,轉向痦子男問:“想開葷不?”

“想啊,做夢都想,但也得有葷……”嘴角痦的男人頓了下,意識到什麽,壓聲道,“您是指那倆小羊羔?”

老陳點頭:“幹不幹?”

“這……”痦子男遲疑,他不太敢也沒嘗試過,“這米肉,真能吃?”

“能,香得很。尤其是小崽子的肉,咬一口鮮嫩得像要化在嘴裏。”

痦子男咽了口口水,眼睛發綠地望向兩小只:“那咱啥時候動手?”

“現在,被人搶先就壞了。”老陳起身,“這小崽子可不好對付,我再找上倆。”

小聶的嘴,就像開了金光。兩小只剛混出城,就被老乞丐一幫盯上了,一路尾隨。兩小只離城越遠,人煙越少,那幾人跟蹤越肆無忌憚。

小崽兒拉了拉小聶袖子:“哥哥,有人跟著咱們。”

“我知道。”小聶臉色陰沈。

老混蛋!小聶認出,其中一個就是想打他主意的老乞丐。此外還有三人,一個嘴角長大痦子的矮瘦男人,一個有點跛腳的高個男人,還有個蓬頭垢面的大胡子。

“小崽兒,這個拿好。”小聶塞給小崽兒一把刀,“等會我數一二三,我們就松開手分開跑,聽到沒有?”

“嗯!”小崽兒深呼一口氣,看向不遠處的小道,定好了方向。

“三、二、一,跑!”小聶喊著,“快跑,別回頭!”

“不好,他們要溜了!”急性的大胡子罵了聲娘,沖著小崽兒就追上去。

痦子男也要跟過去幫襯,另一道路上,本跑沒影的小聶又竄了出來:“你們這群沒種的,你爺爺我在這呢,有本事過來啊!”

小崽兒聞聲回頭,見所有人都沖小聶追過去。那個老乞丐見大胡子要回去,喊話道:“大劉,你去逮那個小的,別讓他跑了!這邊仨,夠了。”

本想折返的小崽兒見大胡子又追過來,咬緊牙關,拼命往前跑。不知道跑出去多遠,小聶的聲音漸漸聽不到了。

石頭哥哥會不會出事,要是石頭哥哥死了,他該怎麽辦?都怪他任性。小崽兒內心自責極了,金豆豆繃不住地往下掉。

這一分神,小崽兒被一塊凸出的石頭絆了個正著,結結實實摔在地上。他爬起來跪地上,沒再繼續跑,而是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沖自己暗罵了聲:“懦夫!”

“嘿,跑不動了吧?小崽子跑得還挺快。”大胡子很快追了上來。

小崽兒猛轉頭看向來人,梨花帶淚,好不可憐。

大胡子楞了下,眼神逐漸淫邪:“竟是個丫頭,長得可真俊。”他咽了口唾沫,手伸著向前說,“妹兒別怕,大伯不是壞人。”

小崽兒抓起一個小石子扔向大胡子,失聲尖叫:“別過來!”

小石頭扔大胡子身上如隔靴搔癢,把大胡子心底那點陰暗欲全勾了上來,他餓狼撲食般一下把小崽兒按倒在地,臭烘烘的胡子蹭上小崽兒頸窩。

小崽兒拼命掙紮,發出細弱的尖叫。

“小美人,乖,你乖點,我就不讓他們吃你了。”大胡子粗糲臟汙的手變本加厲地撕扯開小崽兒衣服。

他滿心沈浸在獵物的馨香中,沒瞧見獵物的眼神與他表現出的驚恐截然相反,那眼中雖然閃著淚光,但眼底堅毅、冷靜、狠厲。

那只孱弱的手緊抓著把匕首,仿佛裹挾萬鈞雷霆猛然刺下,狠狠刺穿大胡子的脖子。

大胡子眼睛圓睜,動作停滯,猛噴出一口血,骯臟汙臭的血噴濺到小崽兒白玉般的臉上。

“你……”大胡子嗓子漏風,不可置信望著小崽兒。

“去死。”小崽兒猛拔出刀,從大胡子後心又狠狠紮了進去。

大胡子眼神黯淡,重重砸在小崽兒身上。小崽兒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從那死沈的身子下爬出來,雙手緊握住刀柄,往後一拔。不知道是力氣用得還過還是身子太虛,拔出來時,他往後踉蹌了兩步摔坐在地上。

小崽兒心劇烈跳動,他,殺人了。

可如果不殺他,他們就會死。小崽兒顫巍巍呼出一口氣,袖子狠狠一抹眼角,淚和著血被擦拭掉,白玉的臉上殘留著幾道血痕。

小崽兒攏了攏被扯壞的衣服,沿著原路跑回去,心裏反覆念叨:石頭哥哥,你千萬不能出事啊。

另一邊,小聶發現還是一人追著小崽而去,心裏擔心得緊。可當前形勢,容不得他分神,站在他面前的是三個成年男人。

“這小崽子瘋得很。”老乞丐想起上次同伴那慘狀,仍心有餘悸,他惡狠狠道,“別留他活口,往死裏弄。”

小聶把礙事的包袱往地下一丟,抽出把長刀,嘴角咧得老大,一股天地渾不怕的瘋勁:“過來啊,一起上,看誰弄死誰!”

他出城前特意買了兩把刀,防的就是今天。說著,他就沖離著他最近的那個高個跛腳男砍過去。

幾人忌憚小聶的瘋勁,打起來束手束腳的。可畢竟是一對三,成年人和小孩力量差距也天差地別,時間一長小聶難免落了下風。

眼見,小聶被一人從背後挾制住,老乞丐大力撕扯下小聶手中的刀,沖著小聶脖子就要砍下去:“去死吧!”

“噗嗤——”

緊接而來,是重物落地聲。沈重的長刀從老乞丐手中滑落,他手捂向腹部,那有一團血正在洇開。老乞丐剛想轉身,就感覺那刀迅速脫離,又再次重重刺入。老乞丐身形搖晃摔在地上,口溢鮮血。

遮擋物倒地,露出了老乞丐身後,渾身是血的小崽兒。

“小崽兒!”小聶失聲叫出。

小聶趁著身後那人震驚之際掙脫開,拽上小崽兒的胳膊就撒丫子狂奔,直到再也聽不到聲、見不到人才停下。

小崽兒呆呆楞楞的,五指死命抓著刀柄不肯松手,眼神放空。

“小崽兒?”小聶想去拿小崽兒的刀,結果一下沒拽動。他瞬間懂了什麽,心疼地把小崽兒摟懷裏,輕拍著安撫,“沒事,小崽兒,沒事了,我在呢。”

“石頭哥哥。”小崽兒弱弱出聲,“我殺人了。”

“他們是壞蛋,不算人。”小聶理直氣壯說著,“小崽兒是為了保護我。”

“我……保護了石頭哥哥?”

“嗯,小崽兒可厲害啦,要不是小崽兒來得及時,我就死了。”

“死”字觸動了小崽兒纖細的神經,匕首落地,小崽兒緊緊回抱住小聶,哇一聲哭了出來。小崽兒哭了很久,哭著哭著又笑出聲,語無倫次說著:“太好了,石頭哥哥沒事,都怪我,都怪我!”

小聶反覆安慰著,小崽兒腦中的弦松下來,身子一軟,暈倒在小聶懷裏。

小聶戳了戳小崽兒紅紅的眼角,笑著嘟囔:“張牙舞爪的小兔子。”他細細擦拭掉小崽血淚糊花的臉,“這樣才對,小崽兒就該幹幹凈凈、漂漂亮亮的。”

入夜,小聶警惕沒敢閉眼望著風。

小崽兒做起噩夢,在夢裏又哭又叫。小聶心疼地想要去安撫,可一觸及小崽兒的臉,立刻被燙得縮回手。

——小崽兒,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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