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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1[前世童年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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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1[前世童年if]

“賣包子嘍,剛出籠的肉包……”

狹窄喧鬧的街市上,包子攤老板剛揭開蒸蓋,暄軟蓬松的白面蒸包散發著誘人的香氣。一只瘦小臟汙的小爪子悄然探向蒸籠邊緣,瞅準時機抓起一個就跑。

胖老板頓時扔下手中活計,大步追出來:“嘿,小雜種,又是你!”

小孩瞧著瘦骨嶙峋弱不禁風,兩條小短腿倒騰得賊快,像條滑不溜手在熙攘的人群裏鉆來鉆去。

胖老板在後面氣喘籲籲一邊追,一邊罵罵咧咧喊著:“小兔崽子,有種你別跑!”

“沒種,有種又不能當飯吃!”小孩理直氣壯回著,喊話功夫又竄出去十幾米。

小孩見胖老板追不動了,挑釁地朝胖老板做了個鬼臉,也顧不得燙把包子往嘴裏一塞,狼吞虎咽吃起來。由於吃得太急,他噎了一下,臉憋得通紅,眼睛往西邊河道裏一瞥,火急火燎地往那邊趕。

“砰——”

小孩似乎撞到了東西,但他沒在意,翻過欄桿一下跳了下去。他這種人哪在意臟凈,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把嗓子裏的吃食壓了下去。

等他濕漉漉地上了岸,定睛一看,終於瞧清楚剛剛撞到的是什麽東西。

——那是個穿著紅色單衣的稚童。

稚童紮著兩個小揪揪,那模樣標致得仿佛年畫裏走出的娃娃,令人瞧著就心生好感。年畫娃娃呆楞楞坐在原地,捂著擦紅滲血的手,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餵,沒事吧?”小孩愧疚出聲,把年畫娃娃拉起來,想撲掉稚童身上的土。

可小孩手臟兮兮的,那幹凈的紅衣越撲越臟。年畫娃娃瞧著新衣服上一個又一個的臟手印,打轉的眼淚終於掉出來,哇哭出了聲:“哥哥!”

“誒,別哭啊。”小孩頓時手足無措,臟兮兮的手無處安放。

“崽兒,小崽兒!”一十三四的少年聽聲從人群裏鉆出來,少年見有個臟兮兮的小孩拉著自家弟弟,心一緊喊道,“放開我弟弟!”

少年兩步向前把年畫娃娃往懷裏一護,警惕看著臟小孩:“你想對我弟弟幹什麽?”

臟小孩尷尬把手收回背後,嘴硬懟著:“他摔倒了,我就是想扶他起來。倒是你,放一個三歲小孩自己在這,就不怕拍花子的嗎?”

“我……”少年噎了一下,問向自家弟弟,“他想扶你起來?”

年畫娃娃點頭:“嗯。”

少年再次望向臟小孩警惕松動,無奈追問自家弟弟:“那你哭什麽?”

年畫娃娃抽抽搭搭回著:“衣、衣服,新衣服。”

“沒事的,哥哥回家給你洗。”少年拍著衣服上的土,細聲細語哄著,“崽兒是小男子漢,不能動不動就哭鼻子。來,和這個哥哥道歉。”

年畫娃娃固執不吭聲。

少年嘆氣,和臟小孩歉聲道:“剛剛對不起哈,誤會你了。崽兒是老幺,被我寵壞了,有點嬌氣。”

倒也沒誤會,因為把年畫娃娃撞倒的也是他。臟小孩心道。

怕年畫娃娃把真相抖露出來,臟小孩打了個哈哈,準備開溜。可一轉身,就撞上堵肉墻。

“小雜種,這回可是被老子逮到啦。”

胖老板不知什麽時候追了過來,他揪住臟小孩耳朵就提溜起來。

“你幹什麽!”少年出聲意圖阻撓。

“小孩家家滾一邊去!”胖老板甩開少年,對著小孩肚子就是一拳,“這小雜種隔三差五偷我包子,一身臟病搞得老子生意都變差了。”

小孩生理性反嘔,酸水連著剛咽下去的肉包子一齊湧上來,可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吐,好不容易才吃到這一頓,吐出來是要餓死的。

“老子說過,在被我逮住,我就打死你!沒爹沒娘的玩意,早晚要死,不如早點去投胎,還能趕上團聚,老子真搞死你也是行善積德。”

臟小孩熟門熟路地抱住頭,在地上蜷縮成一個球,任由胖老板拳打腳踢。

年畫娃娃被眼前這幕徹底嚇蒙了,他楞了下,撕心裂肺地哭出聲。

哭聲引來旁觀,有個好心看不下去勸道:“老劉,行啦,真打死是要見官的。”

“就是嘍,離他遠點,要是沾上臟病那還得了。”有人附和幫腔。

胖老板也就是嘴頭上過癮,真打死他也沒那個膽子。他又照著頭踹了兩腳,罵罵咧咧走了。周遭圍著的也漸漸四散而去。

這一幕,近來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遍,周遭百姓見怪不怪。

這乞兒要是僥幸逃了,就能飽餐一頓;要是沒能逃,就是一頓毒打。可這乞兒命硬,無論被打成什麽狗樣,也能殘喘著活過來。

正如當下,臟小孩被打得頭破血流鼻青臉腫,還是掙紮著爬了起來,一瘸一拐地準備離開這。

他同年畫娃娃擦身而過的瞬間,一只白嫩的小手拽住了他:“別走。”

“幹什麽?”小孩沒好聲沒好氣回著。

年畫娃娃眼睛紅得像個兔子,墊腳小心翼翼觸碰他臉上的傷口:“疼?”

小孩堅硬偽裝瞬間破功,乍被關懷不知所措:“我……”

“偷東西,壞孩子,會被打。”年畫娃娃翻出自己的小荷包,抖出幾枚銅板全塞小孩手裏,“要買的,吃的、看病。”

臟小孩瞬間滿臉通紅,他握著這幾枚救命錢剛想道謝,年畫娃娃就被拉走了。

——是年畫娃娃的哥哥。

那個十三四的少年從方才七嘴八舌的說道中,拼湊出了臟小孩的身份。臟小孩是從疫區出來的,身上指不定還沾著臟病。

“別碰他,臟!”少年緊張兮兮把年畫娃娃拽到懷裏,警惕看著臟小孩,“還有,那錢是爹給你買糖的,你怎麽全給他了?”

這錢對普通人家可不是什麽小數目。今天是小崽生日,摳門的父親一改之前,破天荒給小崽扯布做了新衣服,還給了不少銅板,讓少年帶小崽出來玩,囑咐少年說小崽想吃什麽玩什麽都滿足他。小崽從沒吃過糖葫蘆,這錢是要買給小崽買糖葫蘆的。

臟小孩覺察到少年惡意,瞬覺這幾個銅板格外燙手。

“崽兒不吃糖,不會死。”年畫娃娃擡眼正視臟小孩,目帶憐憫狀若菩薩,“他會。”這與稚童格格不入的悲天憫人神態只是一瞬間,年畫娃娃很快恢覆天真,他撒嬌拉著哥哥袖子,“哥哥,就給他吧,不要和爹爹說,好不好?”

“好,好。”少年抱起年畫娃娃離開。

臟小孩癡癡望著遠去的兩人,年畫娃娃笑著和他擺手再見,他也傻傻擺手回應,直到再也看不到年畫娃娃的身影。

“崽兒,小崽兒。”

臟小孩咀嚼著這個幼稚的稱呼,緊握著銅板捂上砰砰直跳的心口,傻笑出聲。

八歲的聶時聞和四歲的白硯雲,超脫命運的一撞,扭轉了世界線。

兩人再重逢,是兩年後。

這兩年過得尤其艱難,刀兵水火,天災人禍。

這幾年夏,陰雨連綿、河流漫溢,田廬牲畜盡付汪洋,溺斃之人不計其數,流民失所數萬餘。天公不作美就罷,政府若爭氣也能好過些。可外有洋人虎視眈眈,內有軍閥割據混戰。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百姓一點活路也看不見。

當初的臟小孩,小聶,去年僥幸得一好心人憐憫,給人家跑堂搬貨茍活下來。可近來由於洋貨沖擊,鋪子倒了,東家全家準備去關東一帶闖闖,沒帶他。

小聶又成了無依無靠的乞兒,浪跡上街頭。放眼望去,街上除了耀武揚威的大頭兵,就是餓得眼睛發綠的乞丐。

肚子都填不飽,禮義廉恥都成了笑話。聽說,近來乞丐間流行起“米肉”。

米肉,顧名思義,吃米長大的肉。和“兩腳羊”一樣,人肉的遮羞布而已。

米肉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死肉一個價,活肉就要翻倍;童子肉和少女肉是最上等,臭烘烘的男人和幹嚼如臘的老人則是次等。

而十歲的小聶在乞丐眼裏,就是行走的人間美味,還是不要錢的那種。小聶在街上浪跡沒幾日,就有好幾茬人打上他的主意。

一天晚上,兩個老畜生終於按耐不住動手了。

小聶這兩年壯實了不少,可相較於兩個成年人,力量差距仍是懸殊。沒多久,他傷痕累累地癱倒在地,不知死活。

老畜生歡天喜地地支起火準備來頓烤羊羔,他們放松了警惕,給了小聶可乘之機。小聶暴起,死死握著磚頭,發了狠敲響其中一個人的腦袋,一下又一下,把那人臉砸扁了,眼珠子都掉了出來。

吃軟怕硬,另一個老畜生見同伴死狀,嚇楞了。小聶狼狽攥著磚頭逃走,從狗洞爬進一廟裏,藏在了大金佛的後面,沈沈昏睡過去。

瀕死之際,是一個小僧彌發現並救了小聶。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可身在紅塵自身都活不下來,浮屠造了又有什麽用。小聶想落發為僧,老方丈硬說小聶紅塵未了不肯收。小聶清楚,什麽紅塵未了,分明是廟裏多不起他這張口。

待小聶傷愈,老方丈開始趕人,小聶裝傻。

這日,一個富家夫人帶著兒媳來上香求子,帶了不少吃食上貢。小聶眼珠子黏在了那枚多汁的貢桃上,嘴裏口水直泛濫。

這時候的小聶,正是竄個子的時候,胃像個無底洞。他最終還是沒抵制住貢桃的誘惑,在無人之際,偷摸摸順走一個揣懷裏,貓到後山樹上。小聶左瞧右看,確認四下無人,才放心地從懷裏掏出那個桃子。

小聶鮮少吃到這種昂貴玩意,吃得極其認真小心。他先用袖子擦了擦,迫不及待一口咬上去,汁水霎時在口腔炸開,他餮足地瞇起眼。

突然,一段枯枝被踩斷的聲音引起小聶警覺。

小聶瞬間起身,把還剩一半的桃子藏在身後,警惕望向聲音處。可只消得一眼,就出神了。

來人是個長發及腰的小姑娘,身上不是什麽昂貴料子,但幹凈整潔。小姑娘長得很是面善,讓小聶頓生好感。

等小聶回神,他已經翻身下樹來到小姑娘面前,將剩了一半的桃子遞了出去:“妹妹,給,甜的。”

小姑娘遲遲不肯伸手,神情很是糾結。

小聶後知後覺,也是,人家大家姑娘,桃子不是稀罕玩意,更何況是他手中這個剩了一半的。他訕訕收回手:“算了,我……”

話沒說完,小姑娘快手“搶”過桃子,在沒被咬過的地方,秀氣地咬下一小口。小姑娘很是喜歡這清甜的口感,笑彎了眉,道謝:“謝謝,很甜。”

“對吧!”小聶眉飛色舞說著,“我從佛堂裏偷出來的,這是最大最紅的一顆。”

“偷?”小姑娘咬第二口的動作,停住了。

小姑娘久遠的記憶似乎被勾動,認真端詳上小聶的臉,噗嗤笑了:“你怎麽一點也沒改呀?偷東西,會被打的。”

“你……”小聶瞪大眼,後知後覺認出眼前人。

他就說,這個妹妹眼熟到如此,倒像在哪裏見過一般!

“小崽兒!”小聶叫出那個熟悉的名字。

小崽兒聽到熟悉的名字,笑容淡了下去:“我現在不叫這個,班主給我起名叫白硯雲,秋潭洗硯墨成雲的硯雲。”

小聶沒讀過書,不太清楚是哪個硯雲,但這一年跑堂見識了形形色色的人,也磨練出幾分眼色。剛剛小崽兒說“班主”,小聶試探問:“你進了戲班?”

天災人禍一起,許多家庭過不下去,連帶小孩遭殃。嗷嗷待哺的養不下去就投了河、填了井;大點能自理的,頭上插根草被賣掉,幸運的為奴為婢或進了戲班子,不幸的直接進了花柳巷。

“嗯,在和你分開的第二天。”小崽兒嘴角勾著,眼神卻凝著化不開的悲傷。

父親破天荒對他好,只是對他心存最後一絲愧疚。糖“吃到了”,人就該離家了。

“聽說戲班子很苦的。”小聶喃喃道。

“吃不下苦,哪能成角。”小崽兒才五六歲,卻看得通透,“班主承諾,待十三四,就讓我登臺。我要一嗓動京城,成為人人追捧的角。”

“那我就去你登場的戲班子裏當跑堂。”小聶腦袋一熱,說出口。

小崽兒噗嗤笑出聲:“好啊。”悲傷決絕消散,小崽又成了那個天真不谙世事的年畫娃娃。

兩個小朋友嘰嘰喳喳七聊八聊,很快熟絡起來。

聊到情投,小崽兒問:“你叫什麽名字?”

小聶赧然挪開視線,說:“我沒大名,小時候爸媽說賤名好養活,叫我石頭。”和小崽兒的名字一比,他這個名字爛透了。

小崽兒看出小聶的不好意思,主動露短:“我也有小名,小崽兒是哥哥的叫法,但爹給我起名叫狗兒。”

居然是比他的石頭還賤的一個名字。小聶內心震驚。

交換到小秘密,兩個小孩相視一笑,距離又拉近了不少。

“硯雲,走啦!”班主上完香出來喚人。

“誒,來啦!”小崽兒清脆應著,和小聶擺手跑開。他跑遠後突然響起什麽,朝小聶喊:“對了,石頭哥哥,我不是女孩子。”

哦,小崽兒不是女孩子。

等等,小崽兒居然是男的,和他一樣的男的!小聶人生觀第一次受到了沖擊。

自這日起,小聶和小崽兒又有了聯系。

小聶因為“偷桃”,徹底惹怒了老方丈,強硬被趕下山。他下山後,打探到小崽兒的戲班,在那附近找起小工。他嘴滑人精,竟真能找到幾個“收童工”的,勉強糊個口。

小崽兒知道小聶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總是暗戳戳藏下一半的口糧,揣懷裏偷拿出去給小聶。他會笑瞇瞇地看著小聶狼吞虎咽吃完,聽小聶眉飛色舞說著外面的趣事。

但好景不長。

隆冬,至。這是近十年最冷的一個冬天。

小崽兒的臉比霜花還白,一見到小聶就尋到救命稻草般抓住了小聶的袖子。

“哥哥,我們一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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