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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難言喻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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獲得難言喻的愛

自打童穆發現程明犯罪的證據後,心裏一直局促不安。他擔心瘦骨嶙峋、常年被控制的姑母會因此精神失常……

童苑與程明相遇於一場突如其來的雨天,當年正處於情竇初開的童苑不可控地喜歡上了程明,事情便一發不可收拾。

兩人的婚事家裏人肯定是不同意的,即使將門不當戶不對放一邊,程明從頭到尾都是個思想品德有問題的人。

事實證明,童老看人的眼光是雪亮的。這本可以壟斷往後各起殘案的發生,意外就在於那時的童苑已經懷了程嶼秋。童苑愛程明入骨,決心要嫁給他,便以此相逼,旁人如何勸阻都無用。

家醜不外揚,童老對此無可奈何,索性撒手由她去了。

童穆將事情前因後果連同作案證據一並全盤告知於彭盛,希望他能保管好,順帶在這段時間內幫忙照看郁蕭。

童穆決定去相關部門告發程明,礙於童苑事後可能難以接受。他在與程嶼秋商議好後,找了個適當的時間,想盡辦法將足不出戶的童苑約到了自己家裏談話。

童穆謹小慎微地將門窗鎖緊,確保程明那個瘋子沒有安插眼線時刻監視童苑後,才勉強放松下來。

童穆給童苑沏了壺茶,他坐在單人沙發上,伸手端起茶壺慢悠悠地往杯裏倒茶,神情窺不見任何異樣,活像個午後與親人品茶的悠閑之士。

童苑正襟危坐,眼睛時不時瞟一眼童穆倒茶的手。

氣氛變得窘迫。

茶水傾倒入桿裏的聲音婉婉動聽,童苑卻莫名其妙地越發心虛,忍不住出聲問:“小穆啊,你找我來,是有什麽事啊?”

童穆沒急著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放好茶壺,將其中一杯推到童苑面前,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她嘗一下。

童苑端起小抿了口,再次問道:“現在可以說了嗎?小穆,這裏就我們兩個,有什麽話你可以放心大膽地說,不必忌諱什麽。”

童穆等的就是她這句話,試探性地問:“姑母,你信任姑父嗎?假如他做錯了事,你是會選擇包庇他,還是希望他能及時改正?”

“當然信任,我敢保證我是最信任他的人。”童苑非常自然且毫無壓力地說,“如果說他做錯事的話……我會選擇後者。人都會有一時糊塗幹出傻事的時候,只要他能及時止損就好。”

童穆清楚童苑對程明感情深厚,甚至愛到視那人為無可取代的程度。聽了這話,童穆更覺得程明這個奸詐小人太過無厘頭,竟然傷害了如此愛他、無條件相信他的女人,真是無可救藥。

他沈默半響,從茶幾底部取出一沓資料遞給童苑,語氣充斥著遺憾道:“姑母,您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只是可惜,您嫁給了您真心深愛著的人,卻沒能嫁給一個同樣好的,並且願意陪你走過這一生的人……這個,您好好看看吧。”

童苑大惑不解地接過,細細翻閱起來。單單看了一半,那沓東西便從她的手中滑落,她表情驚恐到了極致,顫聲問:“小穆啊……你告姑母,如實地回答我,這不是真的,這些不是真的,對不對?”

如果可以,童穆也希望不是真的,希望一切令他悲痛欲絕的事情都是假的。

他深重地說:“是真的。姑母,迷途知返確實是好事,但已經太晚了。”

這句話仿佛一個晴天霹靂直直劈到童苑頭頂,她比任何人都要難以接受,她捂住臉痛心疾首地笑了幾聲,抓起地上的資料將其狠狠撕爛,嘴裏不停地自我蒙蔽:“只要,只要把這個毀了……只要我把這個毀了,這件事就誰也不會發現,絕對不會有人發現的……”

童穆沒有上前阻止,就當讓她好好發洩情緒吧,她的確被壓抑了許些。

童穆忽然發現童苑的指甲表面以修長而美麗的小物件裝飾著,他擔心她會不小心弄傷手,輕聲提醒道:“姑母,您慢慢來,別把自己弄傷了。”

童苑將攥緊在手中的碎紙悉數扔回地面,捂住胸口問:“小穆,你怎麽發現的?連我都不知情……”

童穆風淡雲輕地講述了經過,並且告知程嶼秋已經知道,準備將程明告發的事。

“不行!絕對不可以那麽做!”童苑聽完變得激動起來,雙眼漸漸泛紅,她聲嘶力竭地吼了句,又反覆念叨著程明虛假的好,“他對我很好,真的很好,不會做出那種事!一定有別的解決辦法的……一定有別的解決辦法的……說不定還可以挽回,只要我去勸他……你不要告發他!”

“姑母,我的父母,包括一個對他來說完全是陌生人孩子的父母已經不在人世了……”童穆躡手躡腳地移到童苑身邊坐下,抽了張紙巾遞到她手上,努力控制情緒告訴她不可磨滅的事實,“你現在去勸他有什麽用?他那種人什麽事幹不出來?你去勸他改過自新,他們就能活過來了嗎?”

童苑太過悲哀了,她知道童穆不會編造謊言騙她,可就是寧死也不願承認那是程明做的。她拍開童穆的手,大聲喊:“不會的……他不可能那麽做……我不相信!”

屋內隔音太差,童穆擔心會吵到鄰居,便耐心地用好言好語安撫童苑的情緒,等她徹底冷靜下來,嘗試接受。

童穆俯身在一堆碎紙中翻出關於破壞監控的緊緊捏在手裏,誠實地說:“姑母,我在他書房找到的東西已經找人核實過了,確確鑿鑿是真的……那些記錄他犯罪的證據不是我因為恨他而偽造出來的。”

童苑:“……”

童穆側臉看了看童苑,扔掉紙塊又說:“您想想他以前是怎麽對我的?我要是做得出偽證這種事我早就幹了,何苦等到現在?”

童苑覺得有道理,卻仍閉口結舌。

童穆深知這事不能拖,說話語氣加重了點:“姑母,你知道他幹的事情有多嚴重!要是他去自首的話,說不能減輕點刑法。”

“他不可能去的……”童苑拿起滑至膝間的紙巾拭掉溢出的眼淚,哽咽地說,“小穆,我們想辦法將事情隱瞞下來好嗎?只要我們都不說,就沒人會發現的……能瞞一時是一時,好嗎?”

“姑母,正是因為我知道他不會去,還可能幹出殺人滅口的事情,我才暗中行動。”童穆真沒料到他姑母會成如今這樣子,將內心的擔憂說了出來,“我決定將這件事告訴你,就是怕一直瞞著你的話,萬一到最後你會受不了,做出自殘之類的事……”

童苑不停地抹掉止不住的眼淚,沒有作聲。

童穆看著有些於心不忍,他微微皺眉,換了個嚴厲的語氣說:“法律不是擺來看的,他哪怕藏得再好,漏洞也只會越來越大,他那些骯臟的勾當遲早會被警察發現,並被繩之於法的。”

童苑聞言,忽地放聲抽泣道:“可他……不止害了人……偷稅漏稅那些,就已經夠讓他牢底坐穿了……我不能看眼睜睜的看著他呆在那種不見天日的地方……”

“姑母!你還要自欺欺人多久才能認清他根本是在利用你來提升他自己權益的事實!?”這種事情不可兒戲,更不能因為不舍得而包庇,童穆猛地提高聲音說,“這麽多年來,你為他日夜操勞,結果換來的是什麽?”

童苑再次沈默了:“……”說得對,我有什麽……好糾結的?

童穆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壞了,語氣奇怪地說:“姑母,您說要是我爸知道這件事會怎麽樣呢?您可是他親妹妹啊……”

話一出口,童穆就後悔了,他瞪大眼睛,重重呼了幾口氣,真心實意地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拿我爸來威脅您的……對不起。我,至今沒走出當年的陰影……我真的很想念他們……要不是他,我的父母也不會那麽輕易就離開我……對不起。”

童苑並沒有責怪他出言不遜,眼裏含帶心疼地擡手摸了摸他的頭,說:“沒關系……沒事的……”

童穆鼻子一陣發酸,淡淡地說:“我知道,就算他去將牢底坐穿那些事情也已經無法挽回……但是,至少將原本就不屬於他的東西還回來,交給更適合這個職位的人。”

童苑沒註意聽童穆說什麽,她想起了結婚前夜,童先生對她的勸導,有些出神。

童穆低頭,嘴唇輕輕嚅動兩下才說:“這幾年來,他表面上把公司治理的很好,其中卻少不了有漏洞。要不他怎麽會幹得出與人非法交易的事。”

話罷,童穆令人措不及防地跪到童苑腿邊,卑微地求她:“姑母……你就當我求您了好嗎?求求你……別繼續困在您給那人制造的美好幻象中好嗎?求求您了,答應吧,這樣對任何人都好……”

童苑看著童穆對自己苦苦哀求,實在於心不忍,決定答應告發程明的種種罪行,並且親自前去。

-

某日秋高氣爽,空氣中透露著美滿與愜意,仿佛一切意外都早已遠離。

某條熟識的小巷裏,一位頸部掛著照相機的外國人像是碰到了珍貴的事物,深深地感嘆道:“banyan~榕樹!I love banyan trees so much!”

他細心地找了個合適的角度,舉起相機對著挺拔的樹木就是一頓拍。他欣賞著自己拍攝的優美影像,習慣在說話時往其中融入了幾句蹩腳的中文:“哦!我的,天啊!世界上,怎麽會有banyan這麽beautiful的樹啊!”

假如有路人聞聲投去目光,仔細一看的話,甚至會覺得舉起相機拍照的人透著種親切的熟悉感,大抵是哪裏見過。

霎時間,滿面笑容的小夥嗅到一股刺臭的濃煙味,他頓時眉頭一皺,猶豫地回頭望去,驚悚的發現對面三樓起火了!!!

他嚇得險些將相機弄掉,趕緊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撥打電話,他唯一知道的是報警電話。

小夥邊打電話邊遠離火災現在,電話一下就通了,對面傳來女警員禮貌的問候聲:“您好,這裏是警察局,請問有什麽可以幫到您的嗎?”

小夥對中文生疏,只能挾帶著英文說明情況:“你好,在我這裏be on fire!火……fire fighting!!!快,快來!”

女警員從他的話中裁出重點,鎮定自若地說:“Okay, we will locate your location based on your location. Please ensure your own safety. Thank you for your cooperation.”(好的,我們會根據定位找到您的所在地,請確保您自身的安全,感謝配合。)

小夥掛斷電話的一瞬,巨大的爆炸聲直沖天際,讓人振聾發聵。

約莫幾分鐘後,火災現場已是十分混亂,伴隨著居民響徹雲霄的恐慌聲,熊熊烈火逐漸蔓延開來。

彭盛在童穆的再三請求下答應照看郁蕭的事。他離郁蕭所在地還有半條街的路程時就已經望見遠處向上籠罩的黑煙,它不停地發出怒吼聲,貪婪地吞噬著渺小的樓層。

彭盛沒有第一時間給童穆打去電話告知,而且鎮靜的站在巷子口,焦急的等待救援人員。

須臾,彭盛意外碰到某個不知從何得知此事,令他防不勝防的家夥。

彭盛連面部都在用力,他拼盡全力阻擋住火急火燎趕到,二話不說就要往裏頭沖的童穆。

童穆深知自身力氣沒有彭盛大,用力掰扯他的手,嘴裏喊道:“你趕快放開我!郁蕭還在裏面!我要去救他!!!”

彭盛看著一個身形與他差不多,甚至比他年輕幾倍卻掙脫不開自己束縛的人,不知道該心疼,還是該怒罵他蠢。

彭盛腳後跟使勁兒,用力抱住童穆將他往後拖,怒斥道:“你他媽的瘋了嗎!為了那麽個家夥連命都不要了!!?”

童穆眼看火勢愈來愈猛烈,回頭用手吃力地推著彭盛的臉,大聲朝他吼:“老子他媽叫你放手!!!”

彭盛眼珠子都快被童穆摳出來了,兩條胳膊依舊堅如磐石般抱緊童穆這個瘋癲似的家夥,絲毫不敢松懈。彭盛允諾過童穆父母會用心教導他、照顧他,兩者皆沒有做到,再任由著人把命送了,真的就該行將就木了。

彭盛想他認清現實危險的狀況,怒氣沖沖地喊道:“童穆!我看你真是沒救了!消防員就快到了,你奶的現在不顧一切地沖進不是等於白白送命嗎!?萬一郁蕭不在裏面你就白搭上一條命了!!”

童穆此刻腦子裏只剩一個念頭,他要確保郁蕭的安全,僅此就夠了。

他額頭青痙爆起,朝彭盛大聲疾呼道:“老子他媽的不在乎!!!”

童穆這話怕不是從嗓子眼吼出來的,彭盛楞是被他這氣勢洶洶的樣子唬住了。他的手頓時一松,被童穆趁機用力踹到膝蓋上,讓其掙脫了。

彭盛吃痛,俯身捂住膝蓋,企圖阻止,卻只望見人已經跑遠了背影。

童穆極力跑到一半,腳下猛地打滑,重重跌倒在地。那一跤摔的不輕,褲腿直接爛個口子,露出裏頭猩紅的傷口。

童穆顧不上喊痛,拼命爬起來向樓梯口沖去,聲嘶力竭地喊:“郁蕭!!!!”

彭盛杵在原地無可奈何地盯著童穆直直撞上樓梯扶手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

“媽的!快放開我!”

耳邊突然傳來另一位著急萬分的叫嚷聲,彭盛朝其投去奇怪的目光,發現那人很像以前說“最好別讓我再看到你”的家夥。

在場的人全用鄙夷的目光瞪著那人,因為他嘴裏喊的是極其沒有人性的話:“媽的!我爸如果死了我上哪去拿他的養老金!我以後可怎麽活!!?”

阻攔他的眾人也紛紛松開手給他讓路,那人卻沒了剛才大喊大叫的氣勢,壓根沒膽子跑進去。

愈來愈浩大的火勢包裹著人們對災禍的抵觸與恐懼,滾滾濃煙彌漫於希望渺茫的群眾心頭,不停他恐嚇他們。

童穆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躲過層層燎原烈火與濃煙闖進郁蕭房內,不知道是如何掙紮著尋求郁蕭的身影並在無情火焰攀上膝蓋,企圖將他燒毀時仍能死命背好郁蕭逃離火場的。

他唯一記得的是——當時內心被極度的恐懼籠罩著,六神無主地昏頭亂撞,腦海裏全是郁蕭朝他露出愉悅笑意的模樣。

童穆懇求老天讓他快點找到郁蕭,他害怕事後收到郁蕭的死亡通知單,害怕再也見不到郁蕭。他恨不得困囚於火場的人是自己,他恨不得意外沒有降臨。

郁蕭睡來的時候,已經身在醫院。

周圍悄然無聲,空氣中充斥著消毒水的氣味。

郁蕭擡手擋住刺目的光,閉了閉眼,意識仍未完全清醒,視野是模糊不清的。

當他睜開眼時,彭盛面無表情地拎著個袋子推門而入,徑直走到他身旁,說了句:“醒了?”

郁蕭盯著他放下東西的手,嘴唇嚅動幾下,發不出聲。

彭盛洞察出他的意圖,輕聲說:“你這幾天先好好休息吧,有什麽疑問我們改天再聊。”

郁蕭:“……”

郁蕭拼命用手撐著身子坐起來,用力咳嗽了幾聲,口齒不清地問:“我,我怎麽在醫院?”

怪不得能跟童穆看對眼,兩個都是不聽人勸的倔強性子。彭盛想。

彭盛停住伸向袋子裏拿東西的手,問:“發生火災前你就已經暈倒了嗎?”

郁蕭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問,如實告知:“沒有,我當時睡太死了,什麽都不知道。”

彭盛低聲咕噥道:“嗯,難怪。”

郁蕭猶豫片刻,忍不住問:“……哥哥呢?他知道我在醫院嗎?”

彭盛暗自握住發顫的手,故作心平氣和地回答:“知道,是他拼命把你從火場裏背出來的。”

郁蕭頓時大驚失色:“……什麽?!”

彭盛沒理會他的反應,自顧自地說:“童穆這個瘋子,真是為了你,可以連命都舍棄。”

郁蕭重重地咬了下唇:“……”

彭盛微微低頭直視郁蕭的眼睛,松開手問:“你知道他是怎麽跑進去的嗎?”

郁蕭註意到他發紅的手腕,咽了咽口水,搖搖頭。

“他太焦炙,所以摔了一跤,一瘸一拐地沖進去的。”彭盛說這話的語氣古怪,莫名讓人感到一絲帶著嘲弄的斥責?

彭盛跟郁蕭啰嗦了很多他的真心話,他認為自己之前想竭力阻止並沒有錯,兩人還不是因為一個誤會而造成如今的局面嗎。但他看到童穆不顧自身死活的背影又覺得後悔,後悔當初沒能作出表態,同意兩人在一起,並當面開導童穆,讓他將父母的事全盤告知郁蕭。哪怕不同意,也應該早點想到兩人在一起久了就會在乎這個的。

郁蕭聽完啞口無言,問彭盛拿手機查看那天的新聞報道。

殘垣斷壁的場景讓人看得心生悲憫,這場突如其來的火災造成了一人死亡,兩人受傷。那棟樓在小區當中算是較差的,因而沒多少人居住。

起火的原因是郁蕭隔壁的老大爺煮湯時突發心肌梗塞暈倒在地,家裏無其他人才導致悲劇的產生。

郁蕭沈默著將手機遞還彭盛,垂眸問:“哥哥呢?他是不是傷的很嚴重?醫生是怎麽說的?告訴我好嗎?”

郁蕭遲早會知道,彭盛沒什麽好隱瞞的,他語氣間透著沈重:“醫生說,他身上多處被火燒傷,特別是左腿。並且……由於他長時間接觸甲醛等有害物質,再加上吸入過多二氧化碳,導致呼吸道損傷了……可能要好一陣子才會醒。”

話罷,兩人陷入一陣沈默,郁蕭率先有了動作,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地掀開被子,緩慢挪動著縮進去,直至蓋過頭部。

彭盛看著被郁蕭扯得晃晃悠悠的吊瓶,擔心地提醒:“把手伸出來,不然一會兒……”

“彭叔叔,我要休息了,你先回去吧。”郁蕭吸了下鼻子,勉強提高些音量打斷他。

彭盛上前將他的手拽出被子表面,離開病房前,強裝鎮定地說:“童穆在隔壁病房,等他醒了,你再去看他吧……你先自己冷靜會兒,我半小時後再回來。”

直至郁蕭康覆的差不多的時候,才從彭盛口中得知童穆從重度昏迷中醒來的消息。

郁蕭知道童穆剛醒需要好好靜養一陣子,方能恢覆的更快。他沒敢一開始就去打擾,而是耐著性子等了兩天。

郁蕭心裏緊張萬分,他遲疑地敲響房門,稍微等了幾分鐘,躡手躡腳地開門進去。

病房內光線透亮,窗戶大開,清涼的微風徐徐拂過童穆散亂的發絲,他正靠著床頭,目光跟隨著進門的郁蕭移動。

郁蕭僵硬著身子搬來椅子坐在童穆身旁,怯生生地喊了聲:“哥哥……”

童穆沒有應聲,只感覺有十幾年不曾見到郁蕭了,緩慢伸手去撫摸他幹凈的臉。

郁蕭見童穆默不作聲,低下頭乖乖等著。

童穆收回手,啞然了會兒,說話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到:“小小……你還好嗎?現在,可不可以給我,解釋的機會?”

郁蕭拼命點頭,帶著哭腔說:“好……好,你說吧……我不阻止你說了,對不起,我都不肯聽你解釋……”

童穆從始至終沒責怪過郁蕭不願聽他解釋,現在也一樣。他知道郁蕭是害怕他所謂的難言之隱會更讓人感到絕望。

童穆深深呼了一口氣,垂眸看著潔白的被單,亳無壓力地說:“我一直不敢跟你提起父母的事,不僅僅是怕你想起那場意外事故而難過,更因為他們早就不在了,我不願去面對、承認。”

郁蕭設想過很多種可能,唯獨沒有想到這個。他滿臉不敢相信地看向童穆:“怎……怎麽會?”

童穆小心翼翼地握住郁蕭的手,與他面面相覷,結結巴巴地問:“小小……這件事涉及到你的父母,我怕你接受不了,那個作案的人和我有關系,你能,不怪我嗎?”

郁蕭覺得沒道理,誠懇地保證道:“不管那人怎麽樣都和你沒關系,我不會怪你的,你說吧。”

童穆將程明的所作所為向郁蕭全盤托出,不敢有絲毫隱瞞,畢竟有些事情瞞得太久,極可能起反作用,他算是對此深有體會。

郁蕭聽完沒什麽過激反應,事情早都過去了,那人也會受到應有的懲罰,他何苦將自己關進牢籠,讓負面情緒折磨自己。

郁蕭想到這裏,忽然自嘲般笑了下,悲慟欲絕地說:“哥哥……我覺得我們都好可憐……我們的人生都是殘缺不全的……原本有了對彼此而言極好的人,還,還被我親手毀掉了……對不起。”

童穆搖搖頭,輕笑著說:“沒事了……沒關系……我在這呢,我不會離開你的……放心吧。”

郁蕭聞言更覺得愧疚,眼睛止不住淌下來:“哥哥,你對我這麽好,給我買那麽多東西,我還不知好歹地去誤會你,踢你……罵你是垃圾……對不起……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嗎?”

童穆輕輕用指腹擦去他的淚水:“好,我原諒你,那些都不要緊,你願意繼續陪著我就好,別的都不重要。”

郁蕭忍不住湊上前童穆,將臉埋進他的懷裏,哽咽地說:“可是我做了好多對不起你的事……我,我不應該和松一原做的……對不起,我該堵氣說你比不上他的……對不起,我錯了……”

童穆順著郁蕭的背,陷入了沈默。

郁蕭害怕童穆會覺得他不幹凈,因而不要他了,猛地擡起頭,抽抽噎噎地說:“哥哥,你別嫌棄我好嗎?求求你了,別嫌棄我……我不是自願的,對不起……”

“郁蕭,我愛你,我永遠愛。你不用怪你自己,是強迫你做這種事的人混蛋。我……對不起啊,要是我那時不那麽懦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童穆微微蹙眉,露出一個溫柔的笑,抑制住咳嗽,誠心誠意地告訴他,“對不起,是我讓我們的感情變得脆弱不堪,甚至經不起任何的考驗,還險些釀成大錯。幸好你願意回到我身邊,謝謝你。”

郁蕭點點頭,握住童穆的手覆在臉旁,慢慢止住眼淚。

兩人無聲無息地看著對方,周圍變得萬籟俱寂,好似只剩他們彼此。

郁蕭倏地想起什麽,奇怪地問:“哥哥……還有一件事。你為什麽寧願辛苦工作,也不用那些錢啊?就是……我父母的……”

童穆見郁蕭欲言又止,對他想說的心領神會,細細斟酌好語言,開口道:“那些都是你的錢,不是我的。我怎麽能因為生活條件不好,就私自取用啊。哪怕得到了你的同意,我也會良心不安的。就好像我自己要養孩子,卻伸手朝父母要錢,多沒道理啊。”

郁蕭忽然意識到童穆的手好像跟他的差不多,明明比他大好幾歲的人,怎麽讓人有種形銷骨立的錯覺。

“哥哥,以前是你養我,以後換我來養你,好不好?”郁蕭語氣堅決地向他承諾,“我愛你,我會努力讓你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也不會再和你吵架了。”

童穆啞然半響,點點頭。

不知過了多久,護士來查房的時候,目睹了這一幕——

童穆靜靜靠著床頭,柔情似水地註視著郁蕭,視野逐漸越過他的愛人望向窗外窺探的繁茂枝丫。

陽光高照,榕樹屹立於它之下,熠熠生輝。

經焰火炙燒的痛苦,收獲永不消逝的愛。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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