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if線：少年時（九）
關燈
小
中
大
第123章 if線：少年時（九）
林語陌手忙腳亂，上邊嗆得咳嗽下邊拔腿想跑，一不小心打翻了熱水撒了對面一身。
他低頭往外沖，把傅明煦撞了個踉蹌，也不知道這麽個小身板哪來的大勁兒。
傅明煦顧不得濕漉漉的上衣，緊緊攥住林語陌臂膀提了口氣兒解釋：“你停下來，我們好好談談。”
角落空間狹小，林語陌像頭小牛似的在他懷裏橫沖直撞，撞得傅明煦胸口生疼。他挨下痛楚將少年逼到墻旁，兩具身軀相貼磨蹭下熱氣升騰，彼此起伏不定的呼吸聲聽得一清二楚。
林語陌心臟突突不停，耳邊噴灑的熱氣火燒火燎，不想談，他一點也不想談！
少年被逼急了顧不得臉面，或者說他本來也不是個有面子的人，突然對準傅明煦手臂狠狠咬了一口，傅明煦深吸口氣兒心想以前怎麽沒發現老婆牙口這麽鋒利，回過神只匆匆瞥見桌下的衣角，林語陌從桌下鉆出去跑了。
傅明煦哭笑不得，良久重重嘆息一聲，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
晚上放學林語陌特意走了學校後門的小路。可能是中午吃太飽往常這個時間他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走路東搖西晃，此刻卻渾身是勁兒步伐比往常快了不少。
來到洛翼舟家剛推開大門就聽到裏面一陣討人厭的笑聲，他猶豫兩秒外婆透過窗子瞧見他，連忙開門招手：“楞著幹什麽呀？快進來！小陽來了帶了好些吃的。”
林語陌別別扭扭走過去，外婆彈落他肩頭的雪，摘下他的圍巾掛起來：“怎麽不和小陽一起回來？外面多冷啊。”
林語陌瞄了一眼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的莊昕陽，翻了個白眼：“我去辦別的事了。”
“喔，進屋暖著去吧，我給你們做飯。”
洛翼舟的外婆是一個勤快熱情的小老太太，對誰都笑呵呵的盡心招待，拿出家裏最好的飯菜。
廚房裏熱氣氤氳，她蒸了一大鍋豬肉蔥花包子，另一口鍋裏咕嘟咕嘟燉著鯉魚。她忙碌佝僂的身影在熱氣中愈發朦朧，林語陌吸了吸鼻子脫下外衣跟過去：“外婆，我幫你燒柴。”
“我這馬上好你趕緊回屋，馬上就吃飯了，”外婆將一根洗幹凈還掛著水珠的黃瓜塞進林語陌手裏，“快去！”
林語陌叼著黃瓜進屋，小屋裏燈微亮不用想也知道洛翼舟還在畫畫，老舊電視機裏放著幼稚的貓和老鼠，莊昕陽吐了一地瓜子皮傻樂。
“你能不能小點聲，翼舟畫畫呢！”
林語陌抄起掃帚往莊昕陽身上扔：“掃幹凈！”
莊少爺側身躲開飛來的掃帚，無所謂的聳肩：“我又沒說我不掃，別擋我電視。”
莊昕陽的臉皮比城墻還厚，嘴上說自己會掃其實哪次都沒掃，也不知道他外公把他送到這歷練出來個啥，就沒見他幹過活。
林語陌雙手叉腰就是不讓，莊昕陽煩了抄起一罐牛奶扔給林語陌，林語陌接住一看是洛翼舟愛喝的牛奶。牛奶太貴他舍不得買，莊昕陽知道後給洛翼舟買了很多，不過每次都要經過一番推脫。洛翼舟不喝留給外婆和他，外婆不喝留給他們，林語陌說自己不愛喝牛奶一喝就拉肚子。
你推我我推你等到牛奶快過期前一周，洛翼舟和外婆就狂喝牛奶了。其實林語陌喜歡喝，但喝了拉肚子也是真的。
“我不愛喝。”林語陌把牛奶放到一邊。
“你知道你為什麽這麽矮嗎？”莊昕陽抓了一包薯片扔過來。”
林語陌知道他沒憋好屁讓他閉嘴，莊昕陽賤兮兮地說讓你不喝牛奶，林語陌鄙夷地朝他豎中指。
洛翼舟披著一件素色的棉襖出來，高挑清瘦靠在門旁，普通甚至有點廉價的打扮依然無法遮蓋超然脫俗的氣質。
已經習慣兩人日常拌嘴的情形，洛翼舟低笑兩聲撿起掃帚劃拉地上的瓜子皮。林語陌哎呀叫著和他搶著打掃，莊昕陽也放下了手裏零食起身：“不知道是誰剛才還推脫讓我掃，現在又裝起勤快來了。”
林語陌：“我這不叫裝，叫看你不順眼！”
“我看你皮癢了是吧？”莊昕陽一把摟住林語陌脖頸拖著他往沙發上按，一邊用了狠勁捏他的臉：“把剛吃的薯片吐出來。”
林語陌罵罵咧咧疼得淚花翻湧，莊昕陽熊似的整個體重壓在他身上，他死命翻騰氣喘籲籲。
“別鬧了，再把他壓壞了。”洛翼舟翻來莊昕陽把林語陌拉出來，林語陌一張小臉被他掐腫得通紅，他就順勢把臉埋進洛翼舟肩膀裏瞪著莊昕陽。
莊昕陽每次看他貼著洛翼舟心裏就一股說不出的無名火，覺得礙眼又煩躁，奈何洛翼舟偏吃林語陌這一套處處護著他。
他上前一把揪住林語陌往外扯，洛翼舟不想倆人真鬧急了在中間充當和事佬，這時廚房門推開白騰騰的水汽夾雜肉包子的香味鉆進屋裏。
外婆端著一大盆包子：“別玩了，洗洗手吃飯了。”
少年們立馬老實排隊洗手，洛翼舟讓林語陌先洗，林語陌洗完的水莊昕陽潑了出去：“老子才不撿他剩的水洗。”
“你就不能讓著他點。”洛翼舟就著莊昕陽洗剩的水洗去手上顏料。
莊昕陽想了一會兒說：“他要是像你脾氣這麽好，說不準我真讓讓他。”
電視依舊聒噪響著，外婆慈愛的看著大口吃飯的少年，上了年紀的人就喜歡這樣的時刻，熱鬧溫馨看著他們不禁讓她想到自己年輕的過去，也打心眼裏開始期盼自己與他們的未來，讓她這個孤身老人的生活有了向前邁步奔頭。
飯後莊昕陽提出要在洛翼舟家住，房間就這麽大點三個人睡很擠不說，林語陌沒法和莊昕陽共處一室。
以前有過一次三個人同住的經歷，他衣服剛脫下來就被莊昕陽嘲笑瘦巴巴排骨精，最可氣的是莊昕陽睡著時踹他。
莊昕陽彎著腰洗臉，和洛翼舟聊起他最不愛的話題，志願填報。莊昕陽說自己是京市戶口，高考時回京市考個一本不是問題。他讓洛翼舟報考京市的美院，到時候他也有能力照應著點。
說到林語陌，洛翼舟讓他用點功考不上本科上個專科也好，讀書總比不讀好。
林語陌不樂意聽這話：“誰說出人頭地一定要靠文憑了？現在的京市遍地是金，我說不定闖蕩的更好呢。”
莊昕陽笑他天真：“怎麽闖蕩？搬沙子還是卸水泥啊？到時候混不下去了別來找我，我不管你。”
“你算老幾啊？幹嘛用你管？”林語陌抓過外套往身上穿。
“嘖，要不是我爺爺把我送到這兒，你一輩子也沒有見到我的機會。”莊昕陽嘴角都快得意到天上去了。
“你牛逼你爺爺怎麽舍得扔你在這兒？”
林語陌白他一眼往外走，洛翼舟攔住他：“這麽晚了去哪兒？”
“我有的是地方去，不想看到倒胃口的人！”林語陌掙脫洛翼舟。
剛一出門強烈的冷風直入骨髓，小胡同裏寂寥無人，林語陌楞了兩秒他還真就沒什麽地方可去。
剛過八點，林語陌雙手揣兜在黑咕隆咚的雪地裏轉悠了一會兒，他哈出一口冷氣，哆嗦著轉向路口方向。
林語陌推開院門，正巧和出來鎖大門的男人撞個照面。
男人打個酒嗝，滿面紅光地問：“還知道回來啊？”
林語陌徑直繞過他，進了屋也不和吃飯的母子打招呼，書包一甩倒在沙發上。
桌上盡是些林語陌在家時沒有的好飯好菜，小男孩一手一只炸雞腿吃得滿嘴流油，繼母見狀低聲問：“小陌，吃飯了嗎？來吃點吧？”
炸雞很香很香，林語陌扭頭過去，心想自己吃飽回來的才不饞呢。
林宇生一進門就看到林語陌這副臭臉，眉頭皺起：“你阿姨問你話，吃不吃你不會吭一聲啊？”
林語陌偏不吭聲。
林宇生有了教訓不聽話小孩的話柄開始喋喋不休，他這個窮窩囊男人的一生似乎只有在罵兒子時才能感受到那麽一丁點兒淩駕於他人之上的權利。
“給誰擺臉子？你阿姨不欠你的！我沒給你飯吃沒給你衣服穿嗎！”
“一點禮貌沒有！你給我坐起來！”林宇生喝了酒教育人的心高漲，一把掀開林語陌身上的薄被大聲嚷嚷：“小崽子！你啞巴了？”
繼母抱起男孩躲進屋裏：“大晚上的別吵架，嚇著你兒子。”
林語陌撥去男人的手一股腦往外走，林宇生不依不饒抓他，青春期的男生力氣已經很大了，林語陌咬牙切齒推開他，反倒讓林宇生一踉蹌。
林語陌赤紅的眼裏透出一絲狠勁兒：“喝點馬尿別找我發酒瘋，我十二歲打不過你，我十八還打不過你嗎？”
林語生微楞：“反了你了！”
林語陌大步往外走，路過桌旁時瞄到通紅包裝紙的炸雞啤酒，抄起酒瓶摔在地上：“裝！你們就裝吧！裝給誰看啊！我能不知道你們什麽樣麽？”
身後傳來林宇生大罵，門開啟又重重關閉，林語陌身影隱匿在茫茫夜色中。
天氣太冷了，鼻子裏一直有水淌出來。林語陌使勁吸鼻子還是止不住，他越是眨眼這水也越多。
怕是要感冒吧。林語陌想。
只有風知道那不是鼻涕而是他強忍回去的眼淚。
這個時間唯一歡迎林語陌的還有一個地方——網吧。
林語陌步行四十多分鐘指尖幾乎凍僵，睫毛刮滿冰霜。劉強瞧見他大笑：“走來的？怎麽不給我發個短信？我好騎自行車接你啊。”
劉強把剛抽了兩口的煙遞給林語陌，林語陌接過就抽，故作輕松的笑：“哎，還有地方沒？給我開一個小時的。”
“來晚了，最後一臺機位被一大哥包宿了。”
“噢。”林語陌靠著墻根吊兒郎當的踮腳，一看就是老師家長眼中的負面榜樣。
“不過你來的正好，”劉強勾住他肩膀湊到他耳邊，“一會兒打架去不去？”
林語陌瞪大眼睛：“誰和誰啊？”
“一中老大和咱們學校的老大，怎麽也不能讓咱們老大丟面兒吧？充個場子。”
“去唄，反正我也沒事幹，當看熱鬧了。”
晚上九點半，劉強吭哧吭哧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林語陌雙手插坐在劉強後座上叼著煙頭瑟瑟發抖，臉凍得像冰糖山楂。
約架地點早早等了幾個精神小夥，帶頭拉著劉強和林語陌稱兄道弟起來。
沒一會兒對方的人也到了，三五個人來勢洶洶。
林語陌退到人群後面，不自覺咬緊嘴裏燃盡的煙。
一個小時後，警察局裏。
雙方學校主任趕到，惹事學生的家長陸續到來。他們打架太大聲驚動了附近居民報警，警察趕來時其中一個男生正把另一個男生按在雪堆裏。男生額頭磕破流血，男生家長趕來討要說法。
林語陌沈默坐在大廳，旁邊是唉聲嘆氣的劉強。
“怎麽辦啊！我媽回家肯定要把我耳朵揪掉！”
林語陌安慰他：“往好了想，咱們也沒參與不用賠錢。”
林語陌長了個心眼全程圍觀沒動手，想著出事了也和他沒關系，沒成想還是一起被抓了。
劉強愁眉苦臉再一看沒什麽情緒的林語陌，疑問道：“你就不怕回家挨打嗎？”
“沒什麽好怕的。”林語陌望向窗外走動的人影，唯獨沒有他的父母。
因為他不認為他們會來。
事實證明林語陌的猜測沒錯，其他人陸陸續續被父母帶回家教育，劉強被他媽媽揪著耳朵回去。主要打架男生的雙方家長吵了一陣最後也走了，淩晨的派出所裏只剩下林語陌還沒有家長來接。
每次大門推開林語陌都擡頭看，來回幾次也就失望了。
他知道他們不回來，可笑他還抱有一絲希望。
林語陌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縮在冰冷的長椅上眼眶發青。
他很困，很累，也很想回家。
可是他哪裏有家呢？
警員在打了好幾遍催促的電話也不見林語陌家長來後，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林語陌沒喝，茶水放在一旁早涼了。
林語陌這樣的問題少年他一年見過幾十位，孩子變成這樣絕大多數與父母脫不開關系。
“你去休息室等吧，”警員說，“按照規定還不能放你，要等到你監護人。”
林語陌沒說話。
休息室裏有張大沙發，他先是靠著坐不知不覺從坐變成了躺。
他本想告訴警員別等了，他們不會來的。
轉念一想也好，在派出所湊合一晚總比回那個男人的家強。
林語陌環緊雙臂佝僂在沙發上閉眼。
昏昏沈沈中，休息室門再次打開，一個焦急的身影越來越近。
警員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同學醒醒，你哥哥來接你了。”
林語陌覺得好吵，誰哥哥來接誰了又和他有什麽關系呢？
他捂住耳朵換個方向睡。
從進門起傅明煦的一顆心就被吊了起來，視線裏的少年身體蜷縮面色蒼白。室內暖氣不足，林語陌就這樣睡著，不哭不鬧吞下所有委屈。
傅明煦深吸口氣，握住林語陌冰涼的指尖：“小語。”
半夢半醒的林語陌眉頭微皺，直到指尖感受到源源不斷傳送來的溫暖，這是一種不同於暖氣、熱水、電熱毯的暖，類似於陽光——穩定炙熱明亮的暖。
林語陌茫然醒來。
“小語。”
“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們回去。”
林語陌目光直觸他眼底時望見了那洶湧不可抑制的難過。
林語陌怔住，傅明煦為什麽要難過？
在派出所的又不是他。
傅明煦一直握著他的手，到離開警局也不曾放開。
林語陌倚在窗邊，車窗霧蒙蒙望不見外面，車內異常安靜。林語陌不知道傅明煦要帶他去哪裏，他想隨便吧，隨便哪裏都好。
反正沒有哪裏能比現在這樣更糟糕了不是嗎？
車停在樓下他被傅明煦拉著上樓，電梯門口掛著維修禁止通行的字樣。樓道昏暗每上一步傅明煦都會握得更緊，林語陌視線落在他們手上，這才發現傅明煦的手似乎有點抖。
為什麽要抖呢？
他沒心思深想，他要想的事情太多了，他已經兩次被記過處分了再有一次肯定會被退學。不難猜明天上學將迎來的是什麽，其實不念也好沒什麽大不了，這破書他早就不想讀了。
林語陌腦袋漿糊似的嗡嗡作響，腳步沈得他幾乎要擡不起脊梁骨。
單薄的少年脊背越來越低，傅明煦餘光裏少年落寞的身影將與黑暗相融，盈盈一握的細瘦手腕幾乎沒有重量。
有次閑聊問起林語陌為什麽退學，林語陌毫不在意的回應：“別人約架把我連累一起抓進了警察局，學校不留我讓我退學，我就退了。學校給我爸打電話時他同意的那叫一個痛快。回到家我看到他讀自喝著小酒跟他小兒子說省下我的學費買玩具車。”
林語陌聳聳肩：“我還不如一個玩具？我一來氣收拾了點東西帶著我省吃儉用攢的錢就去京市了。”
“傅明煦你知道嗎？那時候我特別想出人頭地。想出人頭地想瘋了，白天想晚上想差點想出精神病。當初我以為我來京市就會出人頭地顯然我太異想天開了，卯足了勁兒還碌碌無為的人太多了，我們這些人是時代車輪碾壓過的一粒沙，渺小而微不足道。”
“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我好好讀書考個不錯的大學會怎樣，會不會好過一些。可世上沒有後悔藥，而我也不是一個讀書的料。”
如今回到過去的傅明煦知道現在是林語陌人生最大的轉折點。
他要讓林語陌讀書。
雖然他不清楚自己怎麽會莫名其妙來到了過去，不知現在是一場大夢還是真實發生。
不知改變林語陌的人生軌跡未來他們是否還會相遇。
可與語陌日後十幾年的艱辛相比，他是否會遇見林語陌顯得微不足道。
我寧願不遇見你也不要你受苦。
作者有話說
明天開始日更！不日更我就抽我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林語陌手忙腳亂，上邊嗆得咳嗽下邊拔腿想跑，一不小心打翻了熱水撒了對面一身。
他低頭往外沖，把傅明煦撞了個踉蹌，也不知道這麽個小身板哪來的大勁兒。
傅明煦顧不得濕漉漉的上衣，緊緊攥住林語陌臂膀提了口氣兒解釋：“你停下來，我們好好談談。”
角落空間狹小，林語陌像頭小牛似的在他懷裏橫沖直撞，撞得傅明煦胸口生疼。他挨下痛楚將少年逼到墻旁，兩具身軀相貼磨蹭下熱氣升騰，彼此起伏不定的呼吸聲聽得一清二楚。
林語陌心臟突突不停，耳邊噴灑的熱氣火燒火燎，不想談，他一點也不想談！
少年被逼急了顧不得臉面，或者說他本來也不是個有面子的人，突然對準傅明煦手臂狠狠咬了一口，傅明煦深吸口氣兒心想以前怎麽沒發現老婆牙口這麽鋒利，回過神只匆匆瞥見桌下的衣角，林語陌從桌下鉆出去跑了。
傅明煦哭笑不得，良久重重嘆息一聲，反省自己是不是太心急了。
晚上放學林語陌特意走了學校後門的小路。可能是中午吃太飽往常這個時間他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走路東搖西晃，此刻卻渾身是勁兒步伐比往常快了不少。
來到洛翼舟家剛推開大門就聽到裏面一陣討人厭的笑聲，他猶豫兩秒外婆透過窗子瞧見他，連忙開門招手：“楞著幹什麽呀？快進來！小陽來了帶了好些吃的。”
林語陌別別扭扭走過去，外婆彈落他肩頭的雪，摘下他的圍巾掛起來：“怎麽不和小陽一起回來？外面多冷啊。”
林語陌瞄了一眼坐在沙發上嗑瓜子的莊昕陽，翻了個白眼：“我去辦別的事了。”
“喔，進屋暖著去吧，我給你們做飯。”
洛翼舟的外婆是一個勤快熱情的小老太太，對誰都笑呵呵的盡心招待，拿出家裏最好的飯菜。
廚房裏熱氣氤氳，她蒸了一大鍋豬肉蔥花包子，另一口鍋裏咕嘟咕嘟燉著鯉魚。她忙碌佝僂的身影在熱氣中愈發朦朧，林語陌吸了吸鼻子脫下外衣跟過去：“外婆，我幫你燒柴。”
“我這馬上好你趕緊回屋，馬上就吃飯了，”外婆將一根洗幹凈還掛著水珠的黃瓜塞進林語陌手裏，“快去！”
林語陌叼著黃瓜進屋，小屋裏燈微亮不用想也知道洛翼舟還在畫畫，老舊電視機裏放著幼稚的貓和老鼠，莊昕陽吐了一地瓜子皮傻樂。
“你能不能小點聲，翼舟畫畫呢！”
林語陌抄起掃帚往莊昕陽身上扔：“掃幹凈！”
莊少爺側身躲開飛來的掃帚，無所謂的聳肩：“我又沒說我不掃，別擋我電視。”
莊昕陽的臉皮比城墻還厚，嘴上說自己會掃其實哪次都沒掃，也不知道他外公把他送到這歷練出來個啥，就沒見他幹過活。
林語陌雙手叉腰就是不讓，莊昕陽煩了抄起一罐牛奶扔給林語陌，林語陌接住一看是洛翼舟愛喝的牛奶。牛奶太貴他舍不得買，莊昕陽知道後給洛翼舟買了很多，不過每次都要經過一番推脫。洛翼舟不喝留給外婆和他，外婆不喝留給他們，林語陌說自己不愛喝牛奶一喝就拉肚子。
你推我我推你等到牛奶快過期前一周，洛翼舟和外婆就狂喝牛奶了。其實林語陌喜歡喝，但喝了拉肚子也是真的。
“我不愛喝。”林語陌把牛奶放到一邊。
“你知道你為什麽這麽矮嗎？”莊昕陽抓了一包薯片扔過來。”
林語陌知道他沒憋好屁讓他閉嘴，莊昕陽賤兮兮地說讓你不喝牛奶，林語陌鄙夷地朝他豎中指。
洛翼舟披著一件素色的棉襖出來，高挑清瘦靠在門旁，普通甚至有點廉價的打扮依然無法遮蓋超然脫俗的氣質。
已經習慣兩人日常拌嘴的情形，洛翼舟低笑兩聲撿起掃帚劃拉地上的瓜子皮。林語陌哎呀叫著和他搶著打掃，莊昕陽也放下了手裏零食起身：“不知道是誰剛才還推脫讓我掃，現在又裝起勤快來了。”
林語陌：“我這不叫裝，叫看你不順眼！”
“我看你皮癢了是吧？”莊昕陽一把摟住林語陌脖頸拖著他往沙發上按，一邊用了狠勁捏他的臉：“把剛吃的薯片吐出來。”
林語陌罵罵咧咧疼得淚花翻湧，莊昕陽熊似的整個體重壓在他身上，他死命翻騰氣喘籲籲。
“別鬧了，再把他壓壞了。”洛翼舟翻來莊昕陽把林語陌拉出來，林語陌一張小臉被他掐腫得通紅，他就順勢把臉埋進洛翼舟肩膀裏瞪著莊昕陽。
莊昕陽每次看他貼著洛翼舟心裏就一股說不出的無名火，覺得礙眼又煩躁，奈何洛翼舟偏吃林語陌這一套處處護著他。
他上前一把揪住林語陌往外扯，洛翼舟不想倆人真鬧急了在中間充當和事佬，這時廚房門推開白騰騰的水汽夾雜肉包子的香味鉆進屋裏。
外婆端著一大盆包子：“別玩了，洗洗手吃飯了。”
少年們立馬老實排隊洗手，洛翼舟讓林語陌先洗，林語陌洗完的水莊昕陽潑了出去：“老子才不撿他剩的水洗。”
“你就不能讓著他點。”洛翼舟就著莊昕陽洗剩的水洗去手上顏料。
莊昕陽想了一會兒說：“他要是像你脾氣這麽好，說不準我真讓讓他。”
電視依舊聒噪響著，外婆慈愛的看著大口吃飯的少年，上了年紀的人就喜歡這樣的時刻，熱鬧溫馨看著他們不禁讓她想到自己年輕的過去，也打心眼裏開始期盼自己與他們的未來，讓她這個孤身老人的生活有了向前邁步奔頭。
飯後莊昕陽提出要在洛翼舟家住，房間就這麽大點三個人睡很擠不說，林語陌沒法和莊昕陽共處一室。
以前有過一次三個人同住的經歷，他衣服剛脫下來就被莊昕陽嘲笑瘦巴巴排骨精，最可氣的是莊昕陽睡著時踹他。
莊昕陽彎著腰洗臉，和洛翼舟聊起他最不愛的話題，志願填報。莊昕陽說自己是京市戶口，高考時回京市考個一本不是問題。他讓洛翼舟報考京市的美院，到時候他也有能力照應著點。
說到林語陌，洛翼舟讓他用點功考不上本科上個專科也好，讀書總比不讀好。
林語陌不樂意聽這話：“誰說出人頭地一定要靠文憑了？現在的京市遍地是金，我說不定闖蕩的更好呢。”
莊昕陽笑他天真：“怎麽闖蕩？搬沙子還是卸水泥啊？到時候混不下去了別來找我，我不管你。”
“你算老幾啊？幹嘛用你管？”林語陌抓過外套往身上穿。
“嘖，要不是我爺爺把我送到這兒，你一輩子也沒有見到我的機會。”莊昕陽嘴角都快得意到天上去了。
“你牛逼你爺爺怎麽舍得扔你在這兒？”
林語陌白他一眼往外走，洛翼舟攔住他：“這麽晚了去哪兒？”
“我有的是地方去，不想看到倒胃口的人！”林語陌掙脫洛翼舟。
剛一出門強烈的冷風直入骨髓，小胡同裏寂寥無人，林語陌楞了兩秒他還真就沒什麽地方可去。
剛過八點，林語陌雙手揣兜在黑咕隆咚的雪地裏轉悠了一會兒，他哈出一口冷氣，哆嗦著轉向路口方向。
林語陌推開院門，正巧和出來鎖大門的男人撞個照面。
男人打個酒嗝，滿面紅光地問：“還知道回來啊？”
林語陌徑直繞過他，進了屋也不和吃飯的母子打招呼，書包一甩倒在沙發上。
桌上盡是些林語陌在家時沒有的好飯好菜，小男孩一手一只炸雞腿吃得滿嘴流油，繼母見狀低聲問：“小陌，吃飯了嗎？來吃點吧？”
炸雞很香很香，林語陌扭頭過去，心想自己吃飽回來的才不饞呢。
林宇生一進門就看到林語陌這副臭臉，眉頭皺起：“你阿姨問你話，吃不吃你不會吭一聲啊？”
林語陌偏不吭聲。
林宇生有了教訓不聽話小孩的話柄開始喋喋不休，他這個窮窩囊男人的一生似乎只有在罵兒子時才能感受到那麽一丁點兒淩駕於他人之上的權利。
“給誰擺臉子？你阿姨不欠你的！我沒給你飯吃沒給你衣服穿嗎！”
“一點禮貌沒有！你給我坐起來！”林宇生喝了酒教育人的心高漲，一把掀開林語陌身上的薄被大聲嚷嚷：“小崽子！你啞巴了？”
繼母抱起男孩躲進屋裏：“大晚上的別吵架，嚇著你兒子。”
林語陌撥去男人的手一股腦往外走，林宇生不依不饒抓他，青春期的男生力氣已經很大了，林語陌咬牙切齒推開他，反倒讓林宇生一踉蹌。
林語陌赤紅的眼裏透出一絲狠勁兒：“喝點馬尿別找我發酒瘋，我十二歲打不過你，我十八還打不過你嗎？”
林語生微楞：“反了你了！”
林語陌大步往外走，路過桌旁時瞄到通紅包裝紙的炸雞啤酒，抄起酒瓶摔在地上：“裝！你們就裝吧！裝給誰看啊！我能不知道你們什麽樣麽？”
身後傳來林宇生大罵，門開啟又重重關閉，林語陌身影隱匿在茫茫夜色中。
天氣太冷了，鼻子裏一直有水淌出來。林語陌使勁吸鼻子還是止不住，他越是眨眼這水也越多。
怕是要感冒吧。林語陌想。
只有風知道那不是鼻涕而是他強忍回去的眼淚。
這個時間唯一歡迎林語陌的還有一個地方——網吧。
林語陌步行四十多分鐘指尖幾乎凍僵，睫毛刮滿冰霜。劉強瞧見他大笑：“走來的？怎麽不給我發個短信？我好騎自行車接你啊。”
劉強把剛抽了兩口的煙遞給林語陌，林語陌接過就抽，故作輕松的笑：“哎，還有地方沒？給我開一個小時的。”
“來晚了，最後一臺機位被一大哥包宿了。”
“噢。”林語陌靠著墻根吊兒郎當的踮腳，一看就是老師家長眼中的負面榜樣。
“不過你來的正好，”劉強勾住他肩膀湊到他耳邊，“一會兒打架去不去？”
林語陌瞪大眼睛：“誰和誰啊？”
“一中老大和咱們學校的老大，怎麽也不能讓咱們老大丟面兒吧？充個場子。”
“去唄，反正我也沒事幹，當看熱鬧了。”
晚上九點半，劉強吭哧吭哧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林語陌雙手插坐在劉強後座上叼著煙頭瑟瑟發抖，臉凍得像冰糖山楂。
約架地點早早等了幾個精神小夥，帶頭拉著劉強和林語陌稱兄道弟起來。
沒一會兒對方的人也到了，三五個人來勢洶洶。
林語陌退到人群後面，不自覺咬緊嘴裏燃盡的煙。
一個小時後，警察局裏。
雙方學校主任趕到，惹事學生的家長陸續到來。他們打架太大聲驚動了附近居民報警，警察趕來時其中一個男生正把另一個男生按在雪堆裏。男生額頭磕破流血，男生家長趕來討要說法。
林語陌沈默坐在大廳，旁邊是唉聲嘆氣的劉強。
“怎麽辦啊！我媽回家肯定要把我耳朵揪掉！”
林語陌安慰他：“往好了想，咱們也沒參與不用賠錢。”
林語陌長了個心眼全程圍觀沒動手，想著出事了也和他沒關系，沒成想還是一起被抓了。
劉強愁眉苦臉再一看沒什麽情緒的林語陌，疑問道：“你就不怕回家挨打嗎？”
“沒什麽好怕的。”林語陌望向窗外走動的人影，唯獨沒有他的父母。
因為他不認為他們會來。
事實證明林語陌的猜測沒錯，其他人陸陸續續被父母帶回家教育，劉強被他媽媽揪著耳朵回去。主要打架男生的雙方家長吵了一陣最後也走了，淩晨的派出所裏只剩下林語陌還沒有家長來接。
每次大門推開林語陌都擡頭看，來回幾次也就失望了。
他知道他們不回來，可笑他還抱有一絲希望。
林語陌雙手緊緊握在一起，縮在冰冷的長椅上眼眶發青。
他很困，很累，也很想回家。
可是他哪裏有家呢？
警員在打了好幾遍催促的電話也不見林語陌家長來後，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林語陌沒喝，茶水放在一旁早涼了。
林語陌這樣的問題少年他一年見過幾十位，孩子變成這樣絕大多數與父母脫不開關系。
“你去休息室等吧，”警員說，“按照規定還不能放你，要等到你監護人。”
林語陌沒說話。
休息室裏有張大沙發，他先是靠著坐不知不覺從坐變成了躺。
他本想告訴警員別等了，他們不會來的。
轉念一想也好，在派出所湊合一晚總比回那個男人的家強。
林語陌環緊雙臂佝僂在沙發上閉眼。
昏昏沈沈中，休息室門再次打開，一個焦急的身影越來越近。
警員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同學醒醒，你哥哥來接你了。”
林語陌覺得好吵，誰哥哥來接誰了又和他有什麽關系呢？
他捂住耳朵換個方向睡。
從進門起傅明煦的一顆心就被吊了起來，視線裏的少年身體蜷縮面色蒼白。室內暖氣不足，林語陌就這樣睡著，不哭不鬧吞下所有委屈。
傅明煦深吸口氣，握住林語陌冰涼的指尖：“小語。”
半夢半醒的林語陌眉頭微皺，直到指尖感受到源源不斷傳送來的溫暖，這是一種不同於暖氣、熱水、電熱毯的暖，類似於陽光——穩定炙熱明亮的暖。
林語陌茫然醒來。
“小語。”
“對不起，我來晚了。”
“我們回去。”
林語陌目光直觸他眼底時望見了那洶湧不可抑制的難過。
林語陌怔住，傅明煦為什麽要難過？
在派出所的又不是他。
傅明煦一直握著他的手，到離開警局也不曾放開。
林語陌倚在窗邊，車窗霧蒙蒙望不見外面，車內異常安靜。林語陌不知道傅明煦要帶他去哪裏，他想隨便吧，隨便哪裏都好。
反正沒有哪裏能比現在這樣更糟糕了不是嗎？
車停在樓下他被傅明煦拉著上樓，電梯門口掛著維修禁止通行的字樣。樓道昏暗每上一步傅明煦都會握得更緊，林語陌視線落在他們手上，這才發現傅明煦的手似乎有點抖。
為什麽要抖呢？
他沒心思深想，他要想的事情太多了，他已經兩次被記過處分了再有一次肯定會被退學。不難猜明天上學將迎來的是什麽，其實不念也好沒什麽大不了，這破書他早就不想讀了。
林語陌腦袋漿糊似的嗡嗡作響，腳步沈得他幾乎要擡不起脊梁骨。
單薄的少年脊背越來越低，傅明煦餘光裏少年落寞的身影將與黑暗相融，盈盈一握的細瘦手腕幾乎沒有重量。
有次閑聊問起林語陌為什麽退學，林語陌毫不在意的回應：“別人約架把我連累一起抓進了警察局，學校不留我讓我退學，我就退了。學校給我爸打電話時他同意的那叫一個痛快。回到家我看到他讀自喝著小酒跟他小兒子說省下我的學費買玩具車。”
林語陌聳聳肩：“我還不如一個玩具？我一來氣收拾了點東西帶著我省吃儉用攢的錢就去京市了。”
“傅明煦你知道嗎？那時候我特別想出人頭地。想出人頭地想瘋了，白天想晚上想差點想出精神病。當初我以為我來京市就會出人頭地顯然我太異想天開了，卯足了勁兒還碌碌無為的人太多了，我們這些人是時代車輪碾壓過的一粒沙，渺小而微不足道。”
“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我好好讀書考個不錯的大學會怎樣，會不會好過一些。可世上沒有後悔藥，而我也不是一個讀書的料。”
如今回到過去的傅明煦知道現在是林語陌人生最大的轉折點。
他要讓林語陌讀書。
雖然他不清楚自己怎麽會莫名其妙來到了過去，不知現在是一場大夢還是真實發生。
不知改變林語陌的人生軌跡未來他們是否還會相遇。
可與語陌日後十幾年的艱辛相比，他是否會遇見林語陌顯得微不足道。
我寧願不遇見你也不要你受苦。
作者有話說
明天開始日更！不日更我就抽我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