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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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53
潘燦星大約是許久沒有宴請過小娘子了, 因為她在家裏冥思苦想半天，秉持著要好生招待謝歸晏的想法, 一口氣把後院裏養的那些男寵都拉出來，吹拉彈唱，舞姿翩翩。
幸虧謝歸晏見過大世面，還能穩得住，坐在一堆花紅柳綠的男寵間，平淡地吃茶。
潘燦星對她有些刮目相看。
初初見到謝歸晏時，潘燦星嚇了一跳，她不知道謝歸晏與謝相是雙生，猛地看著那張與謝相別無二致的長相, 都有些自慚形穢，覺得這些汙臟的東西不該拿到謝歸晏面前臟了她的眼。
她一下子就忘了在酒樓廂房裏發現的‘奸情’，只覺謝歸晏氣質出塵, 不該沾染紅塵的是與非, 但這時候那些男寵已經使出渾身解數在彈琴奏曲, 把謝歸晏的註意力引過去了, 再把他們撤掉就顯得太過欲蓋彌彰。
遂只好作罷。
幸好謝歸晏很給她面子, 沒有對袒胸露.乳的男寵冷下臉來。
潘燦星松了口氣, 忙讓人呈上茶果。
然後她就沒話了。
潘燦星很少與正經女郎一起游玩, 她也不知道京中女郎時下喜歡的是什麽，她感興趣的那些話題，在謝歸晏這張臉前顯得過於不莊重, 她也不好拿出來說。
於是只好尷尬地沈默。
到時謝歸晏很自如地欣賞著男寵，給她倒茶的那位男寵很有分寸, 雖坐在她身邊，卻連她的裙擺都沒有挨著, 也不過分獻媚，只是在恰當的時候默默地伺候謝歸晏，走的是潤物細無聲的體貼路線。
非常懂得看人眼色。
謝歸晏以前只接觸過那些被視為解語花的女娼，現在看到男子也能做到這般，不由地在心裏感慨。
誰說只有女子才體貼細致，擅長伺候人？不過是沒把男子放到那個位置而已。
謝歸晏擡眼看向潘燦星，潘燦星已經很習慣這種伺候了，就著男寵的手喝他遞過來的酒，石榴耳墜輕輕一晃，如星光般亂墜摧殘，她嫵媚地捏了捏男寵的腰，二人意會地無聲調情。
潘燦星逗完男寵，笑著轉過頭來，正好迎向謝歸晏的目光，她一怔，有些訕訕。
謝歸晏：……
說實話，她並不太明白潘燦星為什麽會有點怕她。
謝歸晏放下茶盞：“潘娘子。”
潘燦星不由地挺直了腰板：“謝娘子請說。”
謝歸晏：“……不知潘娘子是從何處買來這些男寵？他們看上去被調.教得很乖巧。”
潘燦星不期然謝歸晏會提出這種問題，她看上去就不像是能對這種事感興趣的人。
潘燦星神色變淡了，她道：“有些是從小倌館裏贖身的，有些是好友贈送互換的，還有一些是族人送的。”
她扯起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笑：“不過族人送的那些，都被我關起來了。”
樂成侯府的明爭暗鬥並不少，謝歸晏查到過一些。
因為樂成侯膝下只有潘燦星一個女兒，女兒襲不了爵，所以自樂成侯年過半百，就有族人想把族中子嗣過繼到樂成侯名下，好去繼承爵位和大部分家產。
而潘燦星作為侯爺的女兒，卻只能得到一點嫁妝。當然，那些嫁妝其實不菲，但與整個侯府偌大的家私比起來，只能說是九牛一毛。
潘燦星當然不同意，她搞黃過三次過繼，連樂成侯都罵她是逆女，但潘燦星振振有詞：“論詩詞歌賦，騎馬射箭，那些堂兄堂弟哪個比得過我？只是因為我是女兒身就不配繼承爵位，好沒道理！”
在潘燦星游戲人間前，她是長安城裏罕見的文武雙全的女郎。這是很難得事，長安有很多的才女，但騎馬射箭這種事太過男子氣，沒有多少女郎願意練。
潘燦星是要從男子手中奪回本就該屬於她的爵位，所以她刻苦訓練，屢次把她的堂兄堂弟射下馬。
但沒有用，律法的規定就是一座龐大的搬不開的五指山，她的付出註定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那些被她打敗的堂兄堂弟因為羞恥，而不停地羞辱她，潘燦星無論做什麽，都會被那條律文扇得體無完膚，漸漸的，她也喪失了鬥志，她四處搜集乖巧的男寵，看他們跪在她腳邊溫順地服侍自己的模樣。
那時候，潘燦星一方面覺得出了口惡氣，另一方面又覺得郁氣積攢得更多了。
她想，男的究竟有什麽了不起？給足了銀兩，不還是會跪在她的腳邊伺候她？為了她的寵愛嫉妒算計，互相扯頭發？憑什
麽爵位只傳男不傳女？
潘燦星苦悶無比，只好借酒澆愁，尋歡作樂，遮掩她苦悶的心。於是她收獲了更多的指責，男人用她的作風去攻擊她，把她當作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去證明律法的正確。
樂成侯也拿潘燦星沒辦法，他不再執著於過繼男孩，族人們也沒有辦法，只好希望潘燦星繼續胡作非為，但不要生下任何一個子嗣，只有這樣，樂成侯死後，他們才能分走侯府家產。
因為根據律法記載，潘燦星作為在室女，只能繼承四分之一的遺產。
潘燦星也不是不知道，她懷過孕，但流產了，她親自調查了這件事，然後把她的夫君休棄了。
這就是岑嬰送來的關於潘燦星的所有資料，謝歸晏之前看過一次，作為女子，她能與潘燦星感同身受，光看文字就覺得受不了，但再聽潘燦星娓娓道來，仍是另外的一種感覺。
潘燦星晃著酒盞：“後來我依然想要懷孕，不敢告訴人，一查出喜脈就借口要去江南找美男，躲出去保胎生育。自那回小產後，其實我的身體不太好了，生那個孩子時，其實也是冒著很大的風險，但老天爺都在跟我開玩笑，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生下的卻是個女孩，我很喜歡她，但所有人都跟我說，女孩沒有用，依然保不住家產。”
她嘖地笑了聲，很無所謂的樣子。
“之後我就想，去他媽的，算了，不生了，我不會是第一個守不住家產的女子，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他們要搶就搶好了，我反正有本事在他們來搶家產之前，把整個侯府都敗光。”
潘燦星說著，垂下了眼，塗抹精致的丹蔻敲著杯壁。
這當然是假話。
她還有女兒，她不可能真把家產全部敗光，她如果真的認命了，她就不會給謝歸晏遞這個帖子，講這個故事。
謝歸晏與岑嬰有私情，看上去，岑嬰很喜歡這位謝二娘子，潘燦星希望用自己的故事打動謝歸晏，讓岑嬰法外開恩。
——她不期待律法的修改，她只想借助謝歸晏的寵愛，讓岑嬰為侯府開一個先例。
謝歸晏聽出了潘燦星的請求，她沒有立刻回答。
這與她來之前的設想不同，潘燦星對她有所求，這就意味著她們之間的身份對調了，謝歸晏不需要想方設法說服潘燦星，就能讓潘燦星為她所用。
她要想的是，該怎麽樣讓潘燦星有效地沖鋒陷陣。
謝歸晏正在思索，那位乖順的男寵貼心地剝了葡萄皮，用帕子墊著晶瑩剔透的葡萄，餵到謝歸晏身邊。
這是個文弱的書生，與其他妖裏妖氣的男寵氣質很不同，只謹小慎微地伺候她，不會給她拋媚眼，一看就不是潘燦星喜歡
的那類男人。
謝歸晏就隨口問了一句。
潘燦星鎮定中有些心虛：“哦，這是小倌館裏贖出來的‘謝相同款’。”
謝歸晏差點沒被那葡萄嗆死，書生男寵忙給她拍背，又遞茶水。
潘燦星心虛地撓著臉頰：“我確實不太喜歡這款，但因為喜歡這款的人太多，小倌館到處都是，我沒得選，只好勉為其難地點了，經過他幾回伺候，發現性格確實蠻溫柔，很像解語花，所以就把他買回來了。”
謝歸晏看著男寵。
所以在別人眼裏，她就是個苦哈哈伺候人的性格？
不過岑嬰那乖戾的性格都能被她擼順毛，也難怪別人對她有所誤解。
潘燦星見她神色都變了，忙解釋：“我點他時沒有見過謝相，還不大明白謝相為何會在女郎之間如此受歡迎，於是還偷偷跑去見過謝相。”
她露出了嫌棄的神色：“完全不一樣，謝相怎麽可能是這種小意溫柔的性格。”
謝歸晏覺得恭維而已，她也沒當真。
這時候，府中仆人來報：“有位陳姓公子來訪。”
潘燦星不認識什麽陳姓公子，倒是謝歸晏想起岑嬰有一回微服私訪，到她家時報的就是陳這個假姓，她便多嘴問了句長相。
仆人道：“很漂亮。”
那就確信是岑嬰了，謝歸晏轉過頭和潘燦星說：“應該是來尋我的。”
潘燦星沒想到謝歸晏除了皇帝外，還認得其他家的公子，吩咐把人帶進來。
不一時，岑嬰進來了。
他太出挑了，割著好些距離，潘燦星就註意到他了。今日他穿了件紫色雲紋錦綢的長袍，錦繡翩然，因為身高腿長，遠看就是皎然臨風的氣質，但等走近了，瞧清那白裏透粉的肌膚，瀲灩的桃花眼，高挑的鼻尖和單薄的嘴唇，就會覺得他整個人
風流得很。
什麽陳公子，分明是岑公子。
潘燦星認出了岑嬰，作為一個幾乎不可能見到皇帝的普通侯府千金，她有瞬間慌的手腳都不知該怎麽擺。
但她很快就冷靜下來，岑嬰不一定會以皇帝的面目見她，她也不能提前露出馬腳，讓謝歸晏發現她已經知道了她們的真面
目，所以她很鎮定地移開打量岑嬰的視線。
潘燦星道：“不知這位陳公子是娘子什麽人？”
謝歸晏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岑嬰想繼續做她的男寵，但潘燦星總有一天會發現他的身份，岑嬰不在乎自己的面子，但謝歸晏不得不為他著想。
謝歸晏剛想含糊地說這是謝相的好友，岑嬰那邊就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一把將坐在她的身邊，正在乖巧替她剝葡萄皮的男寵拽了起來。
這是很無理的舉動，雖說岑嬰一向唯我獨尊，但畢竟現在還在隱藏身份，這樣做是不是太沖動了點？
但岑嬰顯然懶得管這些，他抱著手臂，以一種打量垃圾的眼神打量那位發懵的男寵，很輕蔑地道：“長得也不如我好看，主人，你讓他伺候，看著這張臉，不怕胃口被倒完嗎？”
太自如了。
岑嬰簡直把男寵之間的爭風吃醋扮演得淋漓盡致。
果然這些年沒白在後宮生活。
謝歸晏目瞪口呆，潘燦星差點沒把自己嗆死。
要不是侍衛親眼所見，誰信他是帝王呢？
潘燦星用小扇子掩著唇，故作不知：“謝娘子，這位公子是……”
她雖未明說，但眼神是一臉意會，謝歸晏只能硬著頭皮承認：“他是我的一位藍顏知己。”
終究還是沒有臉說出男寵二字。
謝歸晏光是這麽說，臉就漲得通紅，她一身循規蹈矩，真的無法招架總不喜歡按常理出牌的岑嬰。
岑嬰不請自來，很自然地在謝歸晏身旁坐下，親親密密地挨著她，隨手就把剛剝出的那碟葡萄肉給推了，潘燦星見狀，給男寵使了個眼色，讓他趕緊退下，便留在這裏惹岑嬰不快。
謝歸晏還覺得分外不好意思，不管怎麽說，人家都是用心給他剝了半天葡萄肉，結果勞動成果被這麽對待，感覺挺對不起他。
謝歸晏想托潘燦星向他轉告一聲表揚，岑嬰坐在旁，滿臉不快地‘哼’了聲。
他不高興了，得要謝歸晏哄。
謝歸晏怕他又犯擰勁，只能在桌子底下暗暗拽他袖子。
潘燦星在旁看著，覺得有意思極了。
她是女子，沒有機會覲見皇帝，但聽說過很多關於這位皇帝的傳說，尤其是成王那一案，牽扯人數諸多，他卻沒有任何法不責眾的意思，把人全都拖菜市砍了。
那三個月，只要靠近菜市，就能聞到濃重的血腥味，砍下的人頭可以壘出七八米高的京觀，殘忍至極。
私下大家都管岑嬰叫暴君。
一個能在世時就把廟號定為‘戾’的暴君，怎麽看，都應該是陰晴不定，陰郁沈暗的。
潘燦星怎麽也想不到，岑嬰會長得這麽漂亮，簡直到了攝人魂魄的時候，而且性格看上去也非常得軟和，像個小甜心一樣
纏著謝二娘子撒嬌，不怎麽在意帝王的尊嚴。
她覺得眼前的岑嬰，和傳聞中帝王的形象，總覺得很割裂違和。
她看著鼓著臉頰，故意氣哼哼把頭轉到一邊的岑嬰，都開始不害怕他了，就想把他當作一個很希望得到心上人喜歡的小少
年。
潘燦星笑著說：“你哄他吧，我給你們騰地方。”
倒把謝歸晏弄得更不好意思了。
騰什麽地方啊，有必要騰地方嗎？潘燦星說出來的感覺怎麽像是她要跟岑嬰在這兒幹什麽壞事。
但岑嬰根本不給謝歸晏拒絕的機會，他在旁又氣哄哄地哼了兩聲，謝歸晏感覺再不哄他，他就會開始發瘋。
岑嬰又自殘的前科，謝歸晏只能順毛擼，不敢跟他犟勁。
所以大家對她的看法其實是很正確的，她天生就是苦哈哈伺候別人的性子。
謝歸晏嘆氣。
潘燦星走了，走之前還讓人擺了個屏風過來。
這回臉覺得丟大了。
謝歸晏深吸了口氣：“岑嬰，你解釋一下，我今天是來辦正事，好端端的，你過來幹什麽？”
若是從前的謝歸晏，為了秘密和家族，還會好言好語哄著岑嬰，努力順毛擼，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主動袒露心意的岑嬰無
異於是把自己最致命的弱點展現給謝歸晏看了，謝歸晏根本不需要再戰戰兢兢揣摩聖意。
她在岑嬰那兒，是拿了免死金牌的。
果然，她臉一冷下來，岑嬰也不敢再繼續由著性子胡鬧，他委屈道：“朕擔心你。”
謝歸晏不解：“我是來樂成侯府作客，不是去戰場沖鋒陷陣，有什麽值得你擔心？”
岑嬰怒了努嘴，示意看謝歸晏那碟剝好的葡萄肉道：“這位侯府千金收集了一幫姿色各異的男寵，聽說個個都很會服侍人，你沒經歷過幾個男子，最好騙。”
所以他才要花枝招展地來，淋漓盡致地展現自己的年輕貌美，把那些男寵比下去。
說實話，這不是個很有自尊的做法。
沒有人會把自己放到和寵姬的位置上去比的，就算是後院的女子，也只會把姬妾當作消遣的玩意，何況岑嬰是帝王。
究其原因，還是岑嬰雖然富有四海，但從來沒有得到過愛。
人人都說父母對孩子的愛是最不講道理的，是最本能的，可岑嬰就連這種別人看來理所當然的愛都沒有得到過，他的潛意識裏，就是自己是不配愛的。
所以他被謝歸晏和李師言折磨的時候，點名讓蘭陵寫的話本子充滿了自毀，他覺得只有自己的死，才能激發謝歸晏的感情，讓她幡然醒悟。
所以在他感覺自己要失去謝歸晏時，他會不停地自殘折磨自己。
岑嬰已經十八歲了，可是那個被遺棄在東宮、只能靠偷饅頭活下去的孩子從未長大，依然存在於他的潛意識裏。
而孩子不會表達，總是用大哭大鬧的方式去吸引大人的註意力，讓他們關註自己。於是岑嬰爭取謝歸晏時的手段總是浮誇的，他把自己放在地位，只能哭泣地請求謝歸晏的喜歡。
謝歸晏忍不住摸了摸岑嬰的臉頰，岑嬰怔了怔，繼而眼前一亮，他的臉頰順著謝歸晏的掌心蹭了蹭，像是一只已經被馴服好，懂得該如何收起尖牙利爪的小狼，閉著眼，呼嚕嚕地享受主人的愛撫。
謝歸晏想了想，道：“以後不要穿這種衣服了，也不要裝我的男寵。”
岑嬰不高興了：“你不喜歡我。”
謝歸晏道：“我不喜歡你這麽穿，你這麽穿都不漂亮了，我還是喜歡你的那些常服，像個漂亮的俠客。”
岑嬰吃驚地看著謝歸晏。
這是被揭穿秘密後，謝歸晏第一次表達對他的喜歡，盡管只是針對他的服裝，但這是不是也說明了那樣的穿搭，確實可以取悅到謝歸晏？
岑嬰立刻道：“嗯，朕不穿了。”
謝歸晏道：“我來侯府是和潘娘子說正事的，自進府到現在也不過半個時辰，潘娘子已經主動和我說了她的故事，我聽出了她的一些想法，正想要回去和你商量。”
也就是說，我進府來都在幹正事，沒有心思註意到那些使出渾身解數的男寵。
岑嬰聽懂了這句言外之音，更加高興了，他聲音軟軟的：“敏行對朕真好。”
他真的是很漂亮的少年，彎起眼笑時，神采飛揚，所有璀璨星光都比不光他的光芒。
可是這樣美好的少年，在他的父皇眼裏，是和大臣博弈的籌碼，在他的母後眼裏，也只是養老的一個保障。
即使是在顧嶼照這些昔日東宮近臣裏，他也是個旗幟，他在，家族在，他死，家族亡，他只代表了利益。
沒有人真正地靠近過他。
只有謝歸晏。
岑嬰抱著謝歸晏的手臂，輕聲呢喃：“敏行要一輩子和朕在一起，絕對不能離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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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燦星大約是許久沒有宴請過小娘子了, 因為她在家裏冥思苦想半天，秉持著要好生招待謝歸晏的想法, 一口氣把後院裏養的那些男寵都拉出來，吹拉彈唱，舞姿翩翩。
幸虧謝歸晏見過大世面，還能穩得住，坐在一堆花紅柳綠的男寵間，平淡地吃茶。
潘燦星對她有些刮目相看。
初初見到謝歸晏時，潘燦星嚇了一跳，她不知道謝歸晏與謝相是雙生，猛地看著那張與謝相別無二致的長相, 都有些自慚形穢，覺得這些汙臟的東西不該拿到謝歸晏面前臟了她的眼。
她一下子就忘了在酒樓廂房裏發現的‘奸情’，只覺謝歸晏氣質出塵, 不該沾染紅塵的是與非, 但這時候那些男寵已經使出渾身解數在彈琴奏曲, 把謝歸晏的註意力引過去了, 再把他們撤掉就顯得太過欲蓋彌彰。
遂只好作罷。
幸好謝歸晏很給她面子, 沒有對袒胸露.乳的男寵冷下臉來。
潘燦星松了口氣, 忙讓人呈上茶果。
然後她就沒話了。
潘燦星很少與正經女郎一起游玩, 她也不知道京中女郎時下喜歡的是什麽，她感興趣的那些話題，在謝歸晏這張臉前顯得過於不莊重, 她也不好拿出來說。
於是只好尷尬地沈默。
到時謝歸晏很自如地欣賞著男寵，給她倒茶的那位男寵很有分寸, 雖坐在她身邊，卻連她的裙擺都沒有挨著, 也不過分獻媚，只是在恰當的時候默默地伺候謝歸晏，走的是潤物細無聲的體貼路線。
非常懂得看人眼色。
謝歸晏以前只接觸過那些被視為解語花的女娼，現在看到男子也能做到這般，不由地在心裏感慨。
誰說只有女子才體貼細致，擅長伺候人？不過是沒把男子放到那個位置而已。
謝歸晏擡眼看向潘燦星，潘燦星已經很習慣這種伺候了，就著男寵的手喝他遞過來的酒，石榴耳墜輕輕一晃，如星光般亂墜摧殘，她嫵媚地捏了捏男寵的腰，二人意會地無聲調情。
潘燦星逗完男寵，笑著轉過頭來，正好迎向謝歸晏的目光，她一怔，有些訕訕。
謝歸晏：……
說實話，她並不太明白潘燦星為什麽會有點怕她。
謝歸晏放下茶盞：“潘娘子。”
潘燦星不由地挺直了腰板：“謝娘子請說。”
謝歸晏：“……不知潘娘子是從何處買來這些男寵？他們看上去被調.教得很乖巧。”
潘燦星不期然謝歸晏會提出這種問題，她看上去就不像是能對這種事感興趣的人。
潘燦星神色變淡了，她道：“有些是從小倌館裏贖身的，有些是好友贈送互換的，還有一些是族人送的。”
她扯起嘴角，露出一個譏諷的笑：“不過族人送的那些，都被我關起來了。”
樂成侯府的明爭暗鬥並不少，謝歸晏查到過一些。
因為樂成侯膝下只有潘燦星一個女兒，女兒襲不了爵，所以自樂成侯年過半百，就有族人想把族中子嗣過繼到樂成侯名下，好去繼承爵位和大部分家產。
而潘燦星作為侯爺的女兒，卻只能得到一點嫁妝。當然，那些嫁妝其實不菲，但與整個侯府偌大的家私比起來，只能說是九牛一毛。
潘燦星當然不同意，她搞黃過三次過繼，連樂成侯都罵她是逆女，但潘燦星振振有詞：“論詩詞歌賦，騎馬射箭，那些堂兄堂弟哪個比得過我？只是因為我是女兒身就不配繼承爵位，好沒道理！”
在潘燦星游戲人間前，她是長安城裏罕見的文武雙全的女郎。這是很難得事，長安有很多的才女，但騎馬射箭這種事太過男子氣，沒有多少女郎願意練。
潘燦星是要從男子手中奪回本就該屬於她的爵位，所以她刻苦訓練，屢次把她的堂兄堂弟射下馬。
但沒有用，律法的規定就是一座龐大的搬不開的五指山，她的付出註定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那些被她打敗的堂兄堂弟因為羞恥，而不停地羞辱她，潘燦星無論做什麽，都會被那條律文扇得體無完膚，漸漸的，她也喪失了鬥志，她四處搜集乖巧的男寵，看他們跪在她腳邊溫順地服侍自己的模樣。
那時候，潘燦星一方面覺得出了口惡氣，另一方面又覺得郁氣積攢得更多了。
她想，男的究竟有什麽了不起？給足了銀兩，不還是會跪在她的腳邊伺候她？為了她的寵愛嫉妒算計，互相扯頭發？憑什
麽爵位只傳男不傳女？
潘燦星苦悶無比，只好借酒澆愁，尋歡作樂，遮掩她苦悶的心。於是她收獲了更多的指責，男人用她的作風去攻擊她，把她當作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去證明律法的正確。
樂成侯也拿潘燦星沒辦法，他不再執著於過繼男孩，族人們也沒有辦法，只好希望潘燦星繼續胡作非為，但不要生下任何一個子嗣，只有這樣，樂成侯死後，他們才能分走侯府家產。
因為根據律法記載，潘燦星作為在室女，只能繼承四分之一的遺產。
潘燦星也不是不知道，她懷過孕，但流產了，她親自調查了這件事，然後把她的夫君休棄了。
這就是岑嬰送來的關於潘燦星的所有資料，謝歸晏之前看過一次，作為女子，她能與潘燦星感同身受，光看文字就覺得受不了，但再聽潘燦星娓娓道來，仍是另外的一種感覺。
潘燦星晃著酒盞：“後來我依然想要懷孕，不敢告訴人，一查出喜脈就借口要去江南找美男，躲出去保胎生育。自那回小產後，其實我的身體不太好了，生那個孩子時，其實也是冒著很大的風險，但老天爺都在跟我開玩笑，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生下的卻是個女孩，我很喜歡她，但所有人都跟我說，女孩沒有用，依然保不住家產。”
她嘖地笑了聲，很無所謂的樣子。
“之後我就想，去他媽的，算了，不生了，我不會是第一個守不住家產的女子，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他們要搶就搶好了，我反正有本事在他們來搶家產之前，把整個侯府都敗光。”
潘燦星說著，垂下了眼，塗抹精致的丹蔻敲著杯壁。
這當然是假話。
她還有女兒，她不可能真把家產全部敗光，她如果真的認命了，她就不會給謝歸晏遞這個帖子，講這個故事。
謝歸晏與岑嬰有私情，看上去，岑嬰很喜歡這位謝二娘子，潘燦星希望用自己的故事打動謝歸晏，讓岑嬰法外開恩。
——她不期待律法的修改，她只想借助謝歸晏的寵愛，讓岑嬰為侯府開一個先例。
謝歸晏聽出了潘燦星的請求，她沒有立刻回答。
這與她來之前的設想不同，潘燦星對她有所求，這就意味著她們之間的身份對調了，謝歸晏不需要想方設法說服潘燦星，就能讓潘燦星為她所用。
她要想的是，該怎麽樣讓潘燦星有效地沖鋒陷陣。
謝歸晏正在思索，那位乖順的男寵貼心地剝了葡萄皮，用帕子墊著晶瑩剔透的葡萄，餵到謝歸晏身邊。
這是個文弱的書生，與其他妖裏妖氣的男寵氣質很不同，只謹小慎微地伺候她，不會給她拋媚眼，一看就不是潘燦星喜歡
的那類男人。
謝歸晏就隨口問了一句。
潘燦星鎮定中有些心虛：“哦，這是小倌館裏贖出來的‘謝相同款’。”
謝歸晏差點沒被那葡萄嗆死，書生男寵忙給她拍背，又遞茶水。
潘燦星心虛地撓著臉頰：“我確實不太喜歡這款，但因為喜歡這款的人太多，小倌館到處都是，我沒得選，只好勉為其難地點了，經過他幾回伺候，發現性格確實蠻溫柔，很像解語花，所以就把他買回來了。”
謝歸晏看著男寵。
所以在別人眼裏，她就是個苦哈哈伺候人的性格？
不過岑嬰那乖戾的性格都能被她擼順毛，也難怪別人對她有所誤解。
潘燦星見她神色都變了，忙解釋：“我點他時沒有見過謝相，還不大明白謝相為何會在女郎之間如此受歡迎，於是還偷偷跑去見過謝相。”
她露出了嫌棄的神色：“完全不一樣，謝相怎麽可能是這種小意溫柔的性格。”
謝歸晏覺得恭維而已，她也沒當真。
這時候，府中仆人來報：“有位陳姓公子來訪。”
潘燦星不認識什麽陳姓公子，倒是謝歸晏想起岑嬰有一回微服私訪，到她家時報的就是陳這個假姓，她便多嘴問了句長相。
仆人道：“很漂亮。”
那就確信是岑嬰了，謝歸晏轉過頭和潘燦星說：“應該是來尋我的。”
潘燦星沒想到謝歸晏除了皇帝外，還認得其他家的公子，吩咐把人帶進來。
不一時，岑嬰進來了。
他太出挑了，割著好些距離，潘燦星就註意到他了。今日他穿了件紫色雲紋錦綢的長袍，錦繡翩然，因為身高腿長，遠看就是皎然臨風的氣質，但等走近了，瞧清那白裏透粉的肌膚，瀲灩的桃花眼，高挑的鼻尖和單薄的嘴唇，就會覺得他整個人
風流得很。
什麽陳公子，分明是岑公子。
潘燦星認出了岑嬰，作為一個幾乎不可能見到皇帝的普通侯府千金，她有瞬間慌的手腳都不知該怎麽擺。
但她很快就冷靜下來，岑嬰不一定會以皇帝的面目見她，她也不能提前露出馬腳，讓謝歸晏發現她已經知道了她們的真面
目，所以她很鎮定地移開打量岑嬰的視線。
潘燦星道：“不知這位陳公子是娘子什麽人？”
謝歸晏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岑嬰想繼續做她的男寵，但潘燦星總有一天會發現他的身份，岑嬰不在乎自己的面子，但謝歸晏不得不為他著想。
謝歸晏剛想含糊地說這是謝相的好友，岑嬰那邊就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一把將坐在她的身邊，正在乖巧替她剝葡萄皮的男寵拽了起來。
這是很無理的舉動，雖說岑嬰一向唯我獨尊，但畢竟現在還在隱藏身份，這樣做是不是太沖動了點？
但岑嬰顯然懶得管這些，他抱著手臂，以一種打量垃圾的眼神打量那位發懵的男寵，很輕蔑地道：“長得也不如我好看，主人，你讓他伺候，看著這張臉，不怕胃口被倒完嗎？”
太自如了。
岑嬰簡直把男寵之間的爭風吃醋扮演得淋漓盡致。
果然這些年沒白在後宮生活。
謝歸晏目瞪口呆，潘燦星差點沒把自己嗆死。
要不是侍衛親眼所見，誰信他是帝王呢？
潘燦星用小扇子掩著唇，故作不知：“謝娘子，這位公子是……”
她雖未明說，但眼神是一臉意會，謝歸晏只能硬著頭皮承認：“他是我的一位藍顏知己。”
終究還是沒有臉說出男寵二字。
謝歸晏光是這麽說，臉就漲得通紅，她一身循規蹈矩，真的無法招架總不喜歡按常理出牌的岑嬰。
岑嬰不請自來，很自然地在謝歸晏身旁坐下，親親密密地挨著她，隨手就把剛剝出的那碟葡萄肉給推了，潘燦星見狀，給男寵使了個眼色，讓他趕緊退下，便留在這裏惹岑嬰不快。
謝歸晏還覺得分外不好意思，不管怎麽說，人家都是用心給他剝了半天葡萄肉，結果勞動成果被這麽對待，感覺挺對不起他。
謝歸晏想托潘燦星向他轉告一聲表揚，岑嬰坐在旁，滿臉不快地‘哼’了聲。
他不高興了，得要謝歸晏哄。
謝歸晏怕他又犯擰勁，只能在桌子底下暗暗拽他袖子。
潘燦星在旁看著，覺得有意思極了。
她是女子，沒有機會覲見皇帝，但聽說過很多關於這位皇帝的傳說，尤其是成王那一案，牽扯人數諸多，他卻沒有任何法不責眾的意思，把人全都拖菜市砍了。
那三個月，只要靠近菜市，就能聞到濃重的血腥味，砍下的人頭可以壘出七八米高的京觀，殘忍至極。
私下大家都管岑嬰叫暴君。
一個能在世時就把廟號定為‘戾’的暴君，怎麽看，都應該是陰晴不定，陰郁沈暗的。
潘燦星怎麽也想不到，岑嬰會長得這麽漂亮，簡直到了攝人魂魄的時候，而且性格看上去也非常得軟和，像個小甜心一樣
纏著謝二娘子撒嬌，不怎麽在意帝王的尊嚴。
她覺得眼前的岑嬰，和傳聞中帝王的形象，總覺得很割裂違和。
她看著鼓著臉頰，故意氣哼哼把頭轉到一邊的岑嬰，都開始不害怕他了，就想把他當作一個很希望得到心上人喜歡的小少
年。
潘燦星笑著說：“你哄他吧，我給你們騰地方。”
倒把謝歸晏弄得更不好意思了。
騰什麽地方啊，有必要騰地方嗎？潘燦星說出來的感覺怎麽像是她要跟岑嬰在這兒幹什麽壞事。
但岑嬰根本不給謝歸晏拒絕的機會，他在旁又氣哄哄地哼了兩聲，謝歸晏感覺再不哄他，他就會開始發瘋。
岑嬰又自殘的前科，謝歸晏只能順毛擼，不敢跟他犟勁。
所以大家對她的看法其實是很正確的，她天生就是苦哈哈伺候別人的性子。
謝歸晏嘆氣。
潘燦星走了，走之前還讓人擺了個屏風過來。
這回臉覺得丟大了。
謝歸晏深吸了口氣：“岑嬰，你解釋一下，我今天是來辦正事，好端端的，你過來幹什麽？”
若是從前的謝歸晏，為了秘密和家族，還會好言好語哄著岑嬰，努力順毛擼，可是現在不一樣了，主動袒露心意的岑嬰無
異於是把自己最致命的弱點展現給謝歸晏看了，謝歸晏根本不需要再戰戰兢兢揣摩聖意。
她在岑嬰那兒，是拿了免死金牌的。
果然，她臉一冷下來，岑嬰也不敢再繼續由著性子胡鬧，他委屈道：“朕擔心你。”
謝歸晏不解：“我是來樂成侯府作客，不是去戰場沖鋒陷陣，有什麽值得你擔心？”
岑嬰怒了努嘴，示意看謝歸晏那碟剝好的葡萄肉道：“這位侯府千金收集了一幫姿色各異的男寵，聽說個個都很會服侍人，你沒經歷過幾個男子，最好騙。”
所以他才要花枝招展地來，淋漓盡致地展現自己的年輕貌美，把那些男寵比下去。
說實話，這不是個很有自尊的做法。
沒有人會把自己放到和寵姬的位置上去比的，就算是後院的女子，也只會把姬妾當作消遣的玩意，何況岑嬰是帝王。
究其原因，還是岑嬰雖然富有四海，但從來沒有得到過愛。
人人都說父母對孩子的愛是最不講道理的，是最本能的，可岑嬰就連這種別人看來理所當然的愛都沒有得到過，他的潛意識裏，就是自己是不配愛的。
所以他被謝歸晏和李師言折磨的時候，點名讓蘭陵寫的話本子充滿了自毀，他覺得只有自己的死，才能激發謝歸晏的感情，讓她幡然醒悟。
所以在他感覺自己要失去謝歸晏時，他會不停地自殘折磨自己。
岑嬰已經十八歲了，可是那個被遺棄在東宮、只能靠偷饅頭活下去的孩子從未長大，依然存在於他的潛意識裏。
而孩子不會表達，總是用大哭大鬧的方式去吸引大人的註意力，讓他們關註自己。於是岑嬰爭取謝歸晏時的手段總是浮誇的，他把自己放在地位，只能哭泣地請求謝歸晏的喜歡。
謝歸晏忍不住摸了摸岑嬰的臉頰，岑嬰怔了怔，繼而眼前一亮，他的臉頰順著謝歸晏的掌心蹭了蹭，像是一只已經被馴服好，懂得該如何收起尖牙利爪的小狼，閉著眼，呼嚕嚕地享受主人的愛撫。
謝歸晏想了想，道：“以後不要穿這種衣服了，也不要裝我的男寵。”
岑嬰不高興了：“你不喜歡我。”
謝歸晏道：“我不喜歡你這麽穿，你這麽穿都不漂亮了，我還是喜歡你的那些常服，像個漂亮的俠客。”
岑嬰吃驚地看著謝歸晏。
這是被揭穿秘密後，謝歸晏第一次表達對他的喜歡，盡管只是針對他的服裝，但這是不是也說明了那樣的穿搭，確實可以取悅到謝歸晏？
岑嬰立刻道：“嗯，朕不穿了。”
謝歸晏道：“我來侯府是和潘娘子說正事的，自進府到現在也不過半個時辰，潘娘子已經主動和我說了她的故事，我聽出了她的一些想法，正想要回去和你商量。”
也就是說，我進府來都在幹正事，沒有心思註意到那些使出渾身解數的男寵。
岑嬰聽懂了這句言外之音，更加高興了，他聲音軟軟的：“敏行對朕真好。”
他真的是很漂亮的少年，彎起眼笑時，神采飛揚，所有璀璨星光都比不光他的光芒。
可是這樣美好的少年，在他的父皇眼裏，是和大臣博弈的籌碼，在他的母後眼裏，也只是養老的一個保障。
即使是在顧嶼照這些昔日東宮近臣裏，他也是個旗幟，他在，家族在，他死，家族亡，他只代表了利益。
沒有人真正地靠近過他。
只有謝歸晏。
岑嬰抱著謝歸晏的手臂，輕聲呢喃：“敏行要一輩子和朕在一起，絕對不能離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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