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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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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50

謝歸寧怔住, 在他聽來謝歸晏對岑嬰的附和,簡直就是對家人心意的侮辱。

他不得不重覆:“阿寧, 我和爹娘都沒有想過要侵吞你的財產,你怎麽可以這樣對待我們?”

謝歸晏料到他會後悔,與他解釋:“這條律法不是為我而改,而是為天下女子修改。從前養在深閨時,我懵懵懂懂,對很多事都一知半解,可是做了回男子,得了七年可以自由行走在天地之間的光陰,我便開始疑惑起很多事。譬如, 為何女子不配擁有自己的財產,她一輩子可以支配的只有自己的嫁妝?”

謝歸晏重覆:“我不是針對你和爹娘,我只是不喜歡再這樣, 就因為自己是女子, 所以不得不矮人一等的感覺, 真的很爛。”

她說完, 便與岑嬰道:“陛下, 我們去商量一下律法的事吧。”

岑嬰當然說好。

他們二人很快就走了, 只留謝歸寧一個人怔在原地, 他被謝歸晏的話驚得良久說不出話來。

謝歸晏說的那些事,是他從來沒有想過的,在她說不喜歡前, 他半點也不覺得這種事有什麽不對,因為自古以來都是如

此。

謝歸晏現在卻想挑戰祖宗律法了, 謝歸寧有種預感,她不會善罷甘休的, 以她對岑嬰的影響力,絕對很快就會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

謝歸寧深深嘆了口氣。

*

謝歸晏察覺到,和她並肩走在一起時,岑嬰在止不住地偷偷地看她,然後悄悄地在悶笑,一副自得其樂的模樣。

讓謝歸晏想要假裝沒看見都難。

她無奈:“可是民女臉上有什麽,才招來陛下發笑。”

“什麽都沒有。”岑嬰歪著腦袋,“剛才發現你的身份時,真是被嚇了一跳,又想起你的婚事,心裏火燒火燎的,都沒有

仔細端詳過你,現在看看,發現你真的很好看。”

他雙手探來,謝歸晏嚇了一跳,轉身躲他,但他的手霸道得很,不由分說握在謝歸晏的頰側,將她的臉端端正正扶好,然後湊上前,認認真真地端詳她。

他湊得這麽近,緊致的肌膚連紋理都清晰可見,何況是長卷的睫毛下,那雙瀲灩的眼眸中清晰倒映出的她的影子,謝歸晏有些不自在,岑嬰在瞬間就接受了她是女子的事實,她卻很難轉化好身份。

岑嬰嘆了口氣:“很美啊,敏行,你長得怎麽那麽漂亮?”

謝歸晏推他:“陛下謬讚,誰能美得過陛下。”

岑嬰很驚喜地道:“你覺得朕好看嗎?”

謝歸晏很吃驚,她以為岑嬰對自己的美貌有著極為清晰的認知,不明白他會對這種應該聽到麻木的誇讚還能有這般驚喜的感覺。

岑嬰道:“那你會不會有一點點喜歡朕的樣貌?”

謝歸晏無法避開他亮晶晶的、期待的目光,她只能含糊不清道:“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朕很高興!”只是這樣一句任誰都聽得出來很敷衍的話,也能讓岑嬰笑得熠熠生輝,“原來朕也不是一無是處,身上還是有些長處可以讓敏行喜歡的。”

謝歸晏一怔。

該說不說,她的心弦被岑嬰這話輕輕地撥動了。

她很難形容這種感覺,她一向就受不了小狗黏著腿同她撒嬌,何況岑嬰還把自己形容得那麽慘兮兮。

謝歸晏撇開臉,躲過岑嬰的視線:“陛下莫要妄自菲薄。”

這句話簡直給了岑嬰上綱上線的理由,他頂著好到爆炸的體力,非要纏著謝歸晏掰著手指頭把自己身上的優點全部數出來,謝歸晏對此倒是沒有什麽難為情的,但很顯然岑嬰也不知謙虛是何物,津津有味地聽著,還不停地追問謝歸晏:“還有

嗎?還有嗎?”

謝歸晏沒有辦法,連他一頓能吃兩碗飯這種小事都給岑嬰算上了。

岑嬰收獲了滿滿一兜的紙條,他獻寶似地把它們捧到謝歸晏面前:“你挑挑,朕不信,那麽多的優點,還不能讓你為朕動心。”

謝歸晏被他簡直要搞到沒脾氣了,只好道:“民女不喜歡比自己小的。”

這句話簡直如晴天霹靂,直接把岑嬰劈蔫了,那些被當作珍寶的紙條此時也仿佛垃圾般,失落地從他手中掉了下來。

“是,是嗎?”他哭喪著臉,“可是年齡這種事,不是朕可以決定的,也不是朕努力了就可以改變的。”

謝歸晏讓自己冷硬著心腸:“請陛下改變可以自我掌控的事罷,往後不要喜歡我就好了。”

岑嬰嘟囔:“誰說這種事可以自我掌控了?謝敏行,一看你就沒喜歡過誰,在這種事上,你還是個小朋友呢。”

謝歸晏不想理他。

有時候岑嬰就是個臭屁的小孩,什麽事都會因為一時興起要跟人爭個高下。

這種時候就不能理他,一理他,他就來勁。

所以謝歸晏殘忍地把話題轉開了:“我們還是來研究律法罷。”

前一刻還在嘻嘻哈哈的岑嬰,一聽這話就擺正了臉色。

他道:“修改一條律法並不是容易的事,你若還有其他想要修改的律法,不如一並改了就是。”

謝歸晏倒確實還有一條想改的:“把立女戶的條件放寬些。”她解釋給岑嬰聽,“這樣女子擁有了財產,也可以自立門戶,在和離之事上就可以稍微自由些,不必一味考慮家人的感受,如此,再也不用一條路走到黑,明知是個很爛的婚姻,還要苦苦支撐。”

因為這句話,岑嬰腦海裏仿佛有一根線,把這些天謝歸晏說的話都串了起來。

他似悟非悟:“你是因此不願成親,哪怕顧嶼照給你立了那樣的字據。”

謝歸晏道:“如果讓你玩一個游戲,無論輸贏,你都沒有資格喊停。而你知道大概率你會賠到傾家蕩產,但還要陪對方玩下去,而對方完全不顧你的痛苦,一邊重新開盤,一邊賺到盆滿缽滿,你願意嗎?”

岑嬰用力地搖了搖頭。

謝歸晏道:“我覺得婚姻對我來說就是這樣一場游戲,作為註定的輸家,我要一個退出的資格,很正常吧。”

岑嬰一下子理解了謝歸晏,他道:“你放心,這場婚事,朕一定會幫你退掉。”

*

顧嶼照正在為婚事而焦頭爛額。

簡直沒一件順心的事。

爹娘已經抵達了長安,對兒子晚婚這件事,不置一詞。

不置一詞,本就代表了他們的態度。

顧家是講情誼的家族,謝家鼎盛時對顧家有恩,所以當年謝家有難,他們毫不猶豫地伸手幫了一把,原以為謝家會知好歹,識分寸,明白這一幫,恩怨盡銷。

但誰能想到,謝家的臉皮還能這麽厚,他們被趕到了建康,徹底失了勢,卻還有臉不與顧家退婚。

顧家家主那段時間心急火燎,不停地給顧嶼照去信,讓顧嶼照快些退婚,但顧嶼照不知怎麽,死也不退婚,還在心裏告訴他,他的那個未婚妻女扮男裝入朝為官了,他想幫她。

這可是欺君之罪啊。

顧嶼照知情不報不說,還打算幫謝歸晏打掩護,與同謀無異,若有朝一日東窗事發,顧家絕對會被拖下水。

顧家家主被氣得吹胡須瞪眼睛,但因為兒子已經先斬後奏,也沒有其他辦法,只能打落門牙往肚子裏咽。

這本就積攢了兩件不滿的事,上天保佑,謝歸晏沒有出什麽幺蛾子,岑嬰也順利登基,還沒等他們松口氣,岑嬰又賞宅子又賜銀子的事就又飄進了他們的耳朵裏。

更誇張的是,岑嬰登基大典那日,是讓謝歸晏伴著登上皇位的。

從那日開始,顧家家主的就開始犯起嘀咕了。

謝歸晏越名滿天下,他就越質疑這名聲的實與虛。

因為她是女子,顧家家主才不會相信她能成為一代名相。

如此,積攢了滿滿三件看不慣謝歸晏的事,顧家家主到了長安後,就沒有和謝歸晏見過面,反而是謝歸晏和岑嬰鬧出的那些事總時不時能鉆進他耳朵裏,讓顧家家主聽了之後怒火疊生。

他再三問:“這個婚是非皆不可嗎?若不是欺君之罪頂著,你看謝歸晏早和你退親了。”

自家阿爹要跟他鬧,顧嶼照焦頭爛額的,想來想去,想出了個主意,他想請謝歸晏見見阿爹。

盡管謝歸晏要他立字據那件事讓顧嶼照很不喜歡,但他終歸還是喜歡謝歸晏的,所以就算不高興了,忍忍也就過去了,他還是想和謝歸晏白頭偕老的。

但謝歸晏對婚事也沒什麽期待,雖然嫁妝在備,六禮也一項項地過了下來,但他無法在謝歸晏身上感受到任何待嫁娘的羞澀、喜悅、期待和不安。

謝歸晏只有冷淡和冷漠,好像這樁婚事是他求著她嫁的一樣。

為此,顧嶼照和謝歸晏爭執過,但他沒有贏,謝歸晏可是文官,口才好得不得了。

“別像我欠你的一樣,當初剛來長安時,我見你是為了與你退婚,是你自己不同意。顧家當時的處境確實比謝家好,但也只是好了一點,別忘了,我來長安時,你還在東宮,作為東宮嫡系,陛下若無法登基,後果你自己清楚,你只是一條比謝家稍微翻晚點的船而已,但終究還是會翻,與謝家沒什麽兩樣。”

顧嶼照都快被氣死了:“那之後呢?若沒有我看你可憐,幫你打掩護,你早暴露了,現在還能站在我面前跟我吵架嗎?”

謝歸晏抱著手臂,冷笑:“我第一次不小心露出破綻時,早就在東宮站穩了腳跟,就連你的位置都被我取代,陛下當時與以後最信任的人都是我,你不幫我,才是傻子。”

顧嶼照都快被氣出眼淚:“在你眼裏,我就是這麽一個圖謀利益的人嗎?”

謝歸晏無動於衷:“是你先要和我吵我究竟有沒有心,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顧嶼照,我們認識了七年,也經歷了風雨,你對我來說會是一個很好的同舟共濟的好夥伴,僅此而已。這也是為什麽我不喜歡你,還能接受這樁婚姻——我暫時看不到我們兩家之間會有什麽利益沖突。”

顧嶼照目瞪口呆:“你果真這麽想我?為什麽?”

他百思不得其解。

謝歸晏覺得他實在苦惱,便提醒他:“巫蠱之禍那個雨夜,陛下想為兩位皇姐求情時,你不讚同。因為你認為兩位公主已被先皇厭棄,必死無疑,陛下不該為兩個將死之人牽扯上前程。”

而謝歸晏說,她要的不止是黨爭的勝利,而是要一個仁君,所以她支持了顧嶼照。

聽上去,她對整件事沒有多餘的判斷,與他的爭執也只停留在岑嬰究竟該不該去求情這點。

所以當顧嶼照發現,對他的評判竟然可以追溯到如此遙遠的過往時,他仿佛蒙受了天大的打擊,很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整個人低沈失落地回了顧府很久以後,他才反應過來,謝歸晏對他的品行如此苛求,那她對岑嬰的寬容又算得了什麽?

所以,在遇到刺客那件事時,顧嶼照才會忍不住陰陽怪氣。他知道自己不該如此的,兩個即將成親的男女不該對彼此抱著仇視的態度,而且那次由謝歸寧牽頭的見面,謝歸晏也少見地給了他面子。

可能,回去後她也反思了所作所為,才想做出些行動改變。

所以他不該說那些話的。

顧嶼照明明知道,卻忍不住。

從他第一次發現岑嬰對謝歸晏的偏愛時,他就在忍耐了,但這個忍耐,好像總沒有盡頭一樣。

顧嶼照為自己難過。

這一場婚禮,到頭來,好像只有他一個人在期待一樣。

顧家家主不在,去找老朋友吃酒去了,現在他的兒子是天子近臣,兒媳是謝相的親妹妹,他在長安城裏風光得很,跟衣錦還鄉一樣,出門就被人前擁後簇的,特別驕傲。

陪著顧嶼照的只有顧夫人。

顧夫人在給他補衣服,嘴上也沒有閑著,不停地念叨讓顧嶼照對子嗣上點心,都這個年紀了,最好讓謝歸晏一過門就懷上,先添子,再要女,湊個好字。

只有兒媳三年抱兩,她才不會對不起顧家的列祖列宗。

謝歸寧就是在這個時候登門請罪的。

謝家要退婚。

顧夫人三年抱兩的美夢剛開始做就立刻破碎,她尖叫:“你說什麽?我兒等謝二娘等了整整七年,才耽誤到如今這個非同小可的年紀,謝家憑什麽退親?”

顧嶼照也緊張地起身:“這是出什麽事了?”

謝歸寧道:“陛下發現阿寧女扮男裝的事了。”

顧嶼照腦袋一片空白:“陛下說什麽了?”

剛才還在氣憤、準備為被辜負了的兒子沖鋒陷陣的顧夫人頓時偃旗息鼓:“這樣啊……那我們退親。”

顧嶼照轉身:“娘!”

顧夫人瞪他:“喊什麽喊?那可是欺君之罪!你難道你忍心讓爹娘為了你的癡情去死?”

顧嶼照頓時失聲。

他痛恨自己霎時的失聲,因為這證明了謝歸晏對他的評判是真的,在沒有利益沖突前提下,顧嶼照會是很好的同舟共濟的夥伴。

但顧嶼照並不打算認下謝歸晏對他的評價,畢竟當初也是他在深思熟慮下,把女扮男裝的謝歸晏送進了東宮,他並不是一味的唯利是圖。

他努力地道:“陛下不一定會殺她,我們想想辦法。”

謝歸寧沒有說話,他在躲避顧嶼照的視線。

“嶼照,陛下說,這樁婚事不成了,朕可以補償你,無論你看上了誰,告訴朕,朕給你賜婚。”

顧嶼照何其了解岑嬰,他到底也是做了幾年的天子近臣,他立刻從這句承諾裏聽出來這是一個補償。

是岑嬰對君奪臣妻的補償。

顧嶼照因為感到被岑嬰狠狠地侮辱了而憤怒:“麻煩謝兄回去告訴陛下,我不會退婚,我願與我的夫人共進退。”

顧夫人沒有體會兒子的覆雜心思,她只是單純地急了眼:“你瘋了,有陛下這句話在,你什麽貴女娶不到?你只要娶了貴女,就可以進入門閥世家,那可不是現在的顧家能肖想的門第,你別犯糊塗。”

她教訓完兒子,轉過頭急急地對謝歸寧說:“這婚事我們退了,婚姻之事是父母之命,我說退了就是退了,孩子小不懂事,別管他。”

那著急的模樣,簡直生怕說遲了一步,到嘴的鴨子就要飛,謝歸寧會當場反悔。

謝歸寧看著顧夫人那嘴臉,第一次喜歡起岑嬰的任性妄為,他不敢想象,若沒有岑嬰的攪和,謝歸晏真的嫁到了顧家,有這樣一個婆婆,她能過什麽舒坦日子。

真是想不到,平時看顧嶼照一表人才,很講道理的模樣,他的娘親私下卻是這樣的人。

謝歸寧也冷下臉:“麻煩你們寫下退婚書,交給我,陛下說了,若要賜婚,這親必須是你們主動退。”

顧夫人不幹:“這不成了我們家背信棄義嗎?”

謝歸寧冷道:“有陛下賜婚的承諾在,你們怕什麽。”

顧夫人一聽覺得也是,美滋滋地催顧嶼照寫退婚書。

顧嶼照不肯動,他看著謝歸寧:“謝兄現在是不是在慶幸這樁婚事可以退了。”

謝歸寧道:“謝家重諾,阿寧也是,若非陛下抓到了把柄,她為了爹娘,也不會如此,還望你理解她,就像我理解你為顧夫人簽下退婚書一樣。”

他頓了頓:“在來顧府前,我如喪考妣,對你愧疚萬分,但現在,我心底只餘慶幸。”

顧嶼照聽懂了,他面色慘白地簽下了退婚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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