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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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51
顧嶼照唾棄著他的懦弱。
但其實這些年他一直都是如此, 雖然很早就察覺了岑嬰對謝歸晏不同尋常的情感，但也只敢對謝歸晏旁敲側擊, 似乎只要管住了謝歸晏，就能把這段感情掐斷。
但他自己從未對這段感情做過什麽，只要岑嬰稍微施加點壓力，就會退出。
為人臣子，怎麽可能對抗得了皇權。
他為他的懦弱失魂落魄。
顧夫人卻很高興，派人去把顧家家主給找回來，立刻將這樁喜事告訴了他，還催他去收集長安城裏所有貴女的資料，要給顧嶼照好好挑一門新婦。
*
謝歸寧拿著退婚書回到了謝家。
他被顧家人的做法實實在在得惡心到了, 盡管這個婚事是謝歸寧主動要退的，他還是要在見謝歸晏之前，好好思索番究竟該如何委婉地把這件事告訴謝歸晏。
結果, 剛推門入院, 就見岑嬰又沒骨頭一樣地黏在了謝歸晏的身上。
簡直不可理喻！
就算岑嬰貴為皇帝, 謝歸晏好歹也是未出閣的女郎, 男女有別, 他就不能註意些分寸嗎？
謝歸寧來不及顧及什麽委婉, 冷冰冰的將拿退婚書的手插入二人之間。
岑嬰懶散地靠在謝歸晏肩頭, 輕擡眼皮：“拿回來了？”
謝歸寧緊繃著臉，一臉怨氣沖著岑嬰：“按照陛下的吩咐，拿回來了。”
岑嬰一點都不把他的怨氣當回事：“敏行, 快把退婚書收好。”
謝歸晏放下筆，擡了擡快被岑嬰壓酸的肩膀, 也很無奈：“陛下。”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岑嬰仿佛收到主人指令的狗狗, 很乖地就坐直了身子，腰挺得板板正正，一本正經地坐著，勉強挽回了點身為帝王的尊嚴。
謝歸寧都不知道對岑嬰說些什麽才好。
謝歸寧擡手，從他手裏抽走了退婚書，只粗略地看了眼，就把退婚書折疊了起來，放在一旁。
神情紋絲不動。
謝歸寧說不出的心痛，他想和謝歸晏好好談談。
謝歸晏離開謝家七年了，這七年裏她歷過風雨，逐漸長成了謝歸寧陌生的模樣。
之前謝歸晏與他說不願結婚，又要顧嶼照立字據的時候，謝歸寧還當她是需要依偎在父兄膝下的小女孩，但現在看她不動聲色的模樣，眉眼沈穩之中，隱隱透出了作為宰輔的城府與風度。
謝歸寧道：“阿寧，你要阿兄陪陪你嗎？”
“什麽？”謝歸晏寫完這一豎的最後一個字，疑惑地擡起頭，“我還有些事要做，你有要緊的事嗎？”
把謝歸寧所有的自我感動都噎了回去。
岑嬰才旁聳著肩膀笑了起來，謝歸晏無奈地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就算再不喜歡謝歸寧，也不要表現得那麽誇張。
岑嬰手掌壓著桌面起身：“好啦，朕不笑了，敏行你忙吧，這個煩人的玩意，朕替你先處理了。”
謝歸寧不喜歡岑嬰這樣說自己，好像他多麽惹人討厭一樣，他才要說什麽，岑嬰抱臂瞥了眼明洪，他先出去了，謝歸寧也沒有辦法再留下，被明洪好言好語地勸出去了。
岑嬰在外頭等他，微微擡起下巴的模樣，簡直是在蓄勢待發，等著訓他。
謝歸寧知道他的好日子已經到頭了，岑嬰本來就不喜歡他，他身為‘謝歸晏’時，又暴露出了對岑嬰的諸多不滿，岑嬰從前還能看在對‘謝歸晏’的份上多有隱忍，現在卻不需要再這樣了，自然要抓緊機會訓他。
謝歸寧沒有什麽掙紮餘地的，等著岑嬰嘲諷挖苦他。
但岑嬰沒有做他以為的事，岑嬰只是說：“敏行是靠著自己，成為名滿天下的謝相，希望你可以時刻謹記這點，等下次你打算和她開口說話前，把這個事實反覆回想幾次，加強印象，不要再用什麽可憐等待你去救贖的目光看著她。”
謝歸寧喉結一滾，因為岑嬰這話，他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他既沒有想到岑嬰只幫謝歸晏說話，也沒有想到會對他說這樣一番話。
他下意識解釋：“我沒有看低妹妹，我知道她很厲害。”
“你只是知道她很厲害，卻並未真正地認為她很厲害。”岑嬰冷淡地反駁他，“至少你沒有認真思考過她說的話，她和顧嶼照共事七年，卻仍舊不喜歡這樁婚事，你沒有去想過為什麽，只是一味地在用你的經驗與道理去說服敏行接受這樁婚事。”
謝歸寧被他說得簡直要啞口無言：“我沒有不把她的話當回事，只是女孩子總要成親嫁人，我覺得顧嶼照至少是個不錯的選擇。”
岑嬰挑起嘴角，露出譏笑：“現在你還覺得如此嗎？”
謝歸寧沈默了，顧夫人的表現歷歷在前，他無法辯駁。
岑嬰道：“你明知這不是好婚事，妹妹可以退親，卻不為妹妹高興，還想去安慰她。承認吧，在你的心裏，你仍舊覺得作為遲早要成親嫁人的敏行，遇到退婚這種事，還是很可憐。因為她在你眼裏，是被拋棄的那一方。”
謝歸寧瞳孔緊縮。
岑嬰道：“試著為敏行高興一下吧，她會開心的。”
這句話沈重地激蕩著謝歸寧的內心，仿佛山寺青鐘，將謝歸寧的心一下子給震醒了。
他轉頭，岑嬰已經邊打哈欠邊走遠了，和他說完後，岑嬰又是那副懶散的模樣，在問明洪：“膳房裏有沒有準備些糕點？怕敏行餓了，你去拿點來。”
明洪躬著身，笑著恭維他：“陛下關心謝二娘子，謝二娘子也體諒陛下昨夜批了一晚的折子，今天才讓陛下靠著肩睡，二人相互體諒的心，看著讓奴婢心裏暖暖的。”
這一句馬屁真是拍對了地方，岑嬰心情愉悅地笑罵：“去你的。”
謝歸寧一直看到岑嬰走沒影了，才收回了目光。
他承認，因為對岑嬰的偏見，所以導致他一直不看好岑嬰的謝歸晏的感情，覺得太過輕浮。
但現在，謝歸寧決定要重新審視岑嬰的感情了。
他又回到了院子裏。
謝歸晏還在樹下坐著，為律法而操心。
她的野心不大，顧慮很多，所以要修改的只有兩條律法，但岑嬰認定這輩子是要做暴君的，若遇到什麽阻礙，打算直接用錦衣衛和金吾衛推平過去，如此粗暴，所以反而不太有顧慮，於是他要改的律法就多了。
甚至連科舉的條例都改了，允許女子參與科舉，進入朝堂做官。
他要做如此驚世駭俗的事，卻沒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在謝歸晏悠閑地吃著茶點時輕描淡寫地提要她順手再修改兩條律法時，神色淡得就跟他決定挑‘戾’做廟號一樣。
倒是謝歸晏被驚得差點被點心碎噎死。
岑嬰忙給她端茶拍背，還一臉無辜：“怎麽了？吃東西時怎麽那麽不小心，還嗆著自己。”
明明是被你嗆著的……
謝歸晏思前想後，倒是覺得岑嬰的想法不錯，要讓女子入朝為官，她就是那個最好的標桿，只要她還在，就不是沒有可能的。
於是謝歸晏對律法更為慎重起來，她花了一天時間都在想該怎麽修改，正在用心時，謝歸寧又走了進來。
謝歸晏長出了口氣：“阿兄，我現在有事，等用了晚膳，我再去尋你，陪你談心，如何？”
謝歸寧發現，謝歸晏是在用哄小孩的語氣在和自己說話，看來在謝歸晏眼裏，他是一個不合時宜打擾她工作的任性小孩，完全不顧慮她在忙什麽，只一心想說自己的話。
岑嬰說他說得沒錯，他確實不夠尊重謝歸晏，因為覺得她只是個待嫁的閨秀，所以潛意識裏認為她不會有什麽重要的事要忙，可以隨時隨地停下來陪他說話。
但——
很明顯，置放在茶具旁的那一沓紙上都是被謝歸晏批過的律法，以前跟著她學習處理政務時，謝歸寧就發現了她的邏輯思維很好，書寫能力也很棒，所以看她修出的一條條律法行文規範，表意清晰，也不意外。
她的能力本就很優秀。
換成任何一個人，有如此優秀的能力，換成誰，都不會心甘情願屈於後院。
謝歸寧終於意識到了他之前錯得離譜，又究竟錯在了哪裏。
他道：“我沒什麽事，只是想來恭喜你，退婚快樂。”
因為身上沒有帶什麽好東西，謝歸寧就把一袋銀子遞給謝歸晏：“去外面買點好吃的，慶祝一下。”
謝歸晏怔怔地看著他手裏的錢袋子，似乎對謝歸寧突如其來得轉變感到極大的意外，但她沒有多問，只是彎起眉眼笑道：“多謝阿兄。”
*
謝歸晏覺得她能退婚這件事，最該感謝的就是岑嬰。
所以她帶著錢袋子去找岑嬰，要請他吃飯。
宮裏什麽山珍海味都有，卻難得嘗一次民間風味，謝歸晏聽說長安城裏有一家做羊肉很好吃的酒樓，她想請岑嬰去那兒吃飯。
就是不知道岑嬰感不感興趣。
岑嬰怎麽會不感興趣呢？只要是謝歸晏請他，就算是喝西北風，他也會很高興。
岑嬰道：“去，朕當然去！”
可把孩子激動壞了。
他道：“給朕半個時辰，朕去好好挑件衣服。”
挑什麽衣服，那間酒樓一位難求，等半個時辰後，還能有什麽位置留給她們。
謝歸晏哄他：“陛下身上這件就很好看。”
岑嬰轉了下眼珠子，沒被謝歸晏騙走：“這件太素了，不行。”
他飛快地奔回自己的院子：“你且等朕片刻，朕速速就回。”
這就沒辦法了，謝歸晏只好將就著岑嬰，等他。
抱琴在旁小聲問：“娘子要不要也換身衣服？”
謝歸晏一怔，她低頭看了眼身上穿的齊胸襦裙，素雅潔凈，她猶豫了下：“還是不要了，換了衣服他會多想的。”
抱琴道：“娘子不喜歡陛下嗎？”
謝歸晏扶著發鬢，想了想：“怎麽說呢，從前覺得身份不合適，沒有想過，現在的話，仔細想想，還是覺得不合適。皇宮可是比將軍後院更可怕的地方，一點愛情，還不值得我放棄自由。”
說話間，岑嬰已經去而覆返了。
岑嬰踐行諾言，確實來得很快，只是打扮得實在張揚，玉帶松松地挽著發，穿桃紅色的寬領廣袖的雲綢長袍，再配上那雙稱得上輕浮的瀲灩桃花眼，他這副模樣，不像是帝王，倒仿佛是什麽男寵。
他湊上來，親熱地挽著謝歸晏的手臂，把謝歸晏鬧出一身汗，小聲求他：“陛下還是回去換一件衣服吧。”
岑嬰一口回絕：“朕才不要。”
沒辦法了，謝歸寧拗不過他，只能硬著頭皮帶他出門。
謝天謝地，女子還可以戴幕籬，把她的臉遮得嚴嚴實實，不至於徹底沒臉。
結果，岑嬰一看她戴了幕籬，也立刻命人去給他找了面罩戴著。他那面罩是用金珠串起的，影影綽綽間，還是能露出俊秀的下半張臉。
挽著她胳膊時，岑嬰卻大大方方的，看上去一點都不覺得丟臉，旁若無人地挽著她的胳膊，招搖過市，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
這個時代，男子攜妓出游是很常見的事，但女子就不能有這麽好的福分了，就算平康坊裏開著幾間小倌館，貴女們若要出入尋歡，也得低調再低調，務必不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沒有人會像謝歸晏這樣做的。
被迫驚世駭俗的謝歸晏手臂都快在眾人的目光註視下變得酸麻無比，終於硬著頭皮，進了廂房，她長舒了口氣。
她摘下幕籬：“陛下！”
岑嬰舉起雙手：“別罵朕。”
謝歸晏忍了又忍，恰巧店小二進來送菜單，也只能順水推舟地暫且按下不表。
等店小二一走，她又要舊事重提：“陛下可不可以……”
廂房門被輕叩出聲，謝歸晏一驚，下意識撈起幕籬，又催岑嬰趕緊把金珠面罩戴上，等確認他也穿戴好了，謝歸晏才請人進屋。
來的是個不認識的婦人，也戴著幕籬，但看她手腕上戴的翡翠玉鐲和裙擺上精美的刺繡，也能看出她是個貴女。
“不好意思，實在貿然打擾這位娘子了。”
她的聲音被刻意壓低，顯然也不希望謝歸晏能識破她的身份，謝歸晏會意，並不去打探她的身份。
謝歸晏道：“敢問娘子有何貴幹？”
陌生婦人道：“我是見娘子身邊的這位男寵容貌驚人，便想請教娘子是從何處尋來這位男子，我竟沒有見過這樣的佳人。”
真的被當成了男寵。
謝歸晏下意識看向岑嬰，預備他若因為被冒犯而生了氣，就打算去阻攔他，但見他只是笑瞇瞇地坐著，沒有半分的不快和不滿。
陌生婦人也順著謝歸晏在看岑嬰，因為金珠面罩的遮擋，其實她看不清岑嬰整張臉，但光是露在外頭的那雙桃花眼也足夠撩撥人了，陌生婦人心癢難耐，忍不住問道：“可否請你把面罩摘下？”
岑嬰傲慢地瞥了她一眼：“不可以，我要對我的夫人忠貞，我的容顏除了夫人外，沒有人有資格看。”
謝歸晏在角落裏默默扶額，怎麽還當真演上了。
陌生婦人忙道歉：“是我失言了，還望莫見怪。”
謝歸晏忙道：“無妨。這個……這男寵也是我偶然得到，他的來歷確實不方便告知，抱歉。”
陌生婦人頓了一下。
謝歸晏在探究她的身份時，她也在琢磨著謝歸晏，但很可惜，在她的交際範圍內，她從來沒有見過謝歸晏。
陌生婦人道：“打擾了，若有機會，希望以後可以一起玩。”
她微微頷首，便轉身告辭。
過了會兒，店小二上完菜後，告訴謝歸晏，某位尊貴的夫人已經替她結完賬了。
謝歸晏道：“真是大方。”
岑嬰拿起茶壺，傾出兩盞羊乳茶：“她是樂成侯的女兒。”
謝歸晏一怔：“你怎麽認出她的？”
岑嬰道：“成王案時，錦衣衛把整個長安都查了個底朝天，那時朕才知道樂成侯這膝下的唯一女兒，叛逆得很，雖然成了婚，但身邊男寵不斷，她的夫君如出怨言，後來被她以嫉妒為名，趕出了侯府。這位婦人穿戴都不菲，又會因為對男寵感興趣，而主動追到廂房來問你該從何處買到絕色男寵，除了她之外，朕還真想不到除了她之外，長安城裏還有哪個婦人比她更為彪悍。”
確實彪悍，但彪悍得令人羨慕。
謝歸晏默默接過羊乳茶，喝了一口。
岑嬰道：“能在這兒遇到她是意外之喜，朕本來只想讓你在長安打開些名聲。”
謝歸晏倒吸口氣：“真不是為了臭了我的名聲嗎？”
岑嬰笑起來：“朕可沒打算單打獨鬥，要修改律法，我們需要叛逆的人的支持。樂成侯膝下只有這一個女兒，女子不能襲爵，日後她要麽選擇過繼別人的孩子，要麽就讓爵位在自己手裏丟了。所以她這般荒唐，她的族人卻樂見其成，都在等著吃絕戶。”
謝歸晏反應過來了：“如果這條律法能夠修改，她一定會第一個支持。”
岑嬰道：“朕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你有政績，想把自己當標桿，但槍打出頭鳥，如果由你或者朕提出這條律法，他們會對你群起攻擊，朕不喜歡這樣，所以朕打算借把刀。”
謝歸晏知道岑嬰因為不信任旁人，一向是孤狼一樣的性格，就算被人誤解歪曲，也懶得多解釋一句，這樣的人，卻為了她，第一次生出了與人聯手結盟的想法。
說沒有感動，那都是假的。
謝歸晏低下頭：“陛下如此，民女當真是無以為報。”
岑嬰手托著下巴，笑瞇瞇的，好像很隨意地說著：“敏行，不要亂說這樣的話，否則朕會忍不住想讓你以身相許的。”
“在朕還能控制得住自己前，為了你自己，不要再誘惑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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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嶼照唾棄著他的懦弱。
但其實這些年他一直都是如此, 雖然很早就察覺了岑嬰對謝歸晏不同尋常的情感，但也只敢對謝歸晏旁敲側擊, 似乎只要管住了謝歸晏，就能把這段感情掐斷。
但他自己從未對這段感情做過什麽，只要岑嬰稍微施加點壓力，就會退出。
為人臣子，怎麽可能對抗得了皇權。
他為他的懦弱失魂落魄。
顧夫人卻很高興，派人去把顧家家主給找回來，立刻將這樁喜事告訴了他，還催他去收集長安城裏所有貴女的資料，要給顧嶼照好好挑一門新婦。
*
謝歸寧拿著退婚書回到了謝家。
他被顧家人的做法實實在在得惡心到了, 盡管這個婚事是謝歸寧主動要退的，他還是要在見謝歸晏之前，好好思索番究竟該如何委婉地把這件事告訴謝歸晏。
結果, 剛推門入院, 就見岑嬰又沒骨頭一樣地黏在了謝歸晏的身上。
簡直不可理喻！
就算岑嬰貴為皇帝, 謝歸晏好歹也是未出閣的女郎, 男女有別, 他就不能註意些分寸嗎？
謝歸寧來不及顧及什麽委婉, 冷冰冰的將拿退婚書的手插入二人之間。
岑嬰懶散地靠在謝歸晏肩頭, 輕擡眼皮：“拿回來了？”
謝歸寧緊繃著臉，一臉怨氣沖著岑嬰：“按照陛下的吩咐，拿回來了。”
岑嬰一點都不把他的怨氣當回事：“敏行, 快把退婚書收好。”
謝歸晏放下筆，擡了擡快被岑嬰壓酸的肩膀, 也很無奈：“陛下。”
不需要更多的言語，岑嬰仿佛收到主人指令的狗狗, 很乖地就坐直了身子，腰挺得板板正正，一本正經地坐著，勉強挽回了點身為帝王的尊嚴。
謝歸寧都不知道對岑嬰說些什麽才好。
謝歸寧擡手，從他手裏抽走了退婚書，只粗略地看了眼，就把退婚書折疊了起來，放在一旁。
神情紋絲不動。
謝歸寧說不出的心痛，他想和謝歸晏好好談談。
謝歸晏離開謝家七年了，這七年裏她歷過風雨，逐漸長成了謝歸寧陌生的模樣。
之前謝歸晏與他說不願結婚，又要顧嶼照立字據的時候，謝歸寧還當她是需要依偎在父兄膝下的小女孩，但現在看她不動聲色的模樣，眉眼沈穩之中，隱隱透出了作為宰輔的城府與風度。
謝歸寧道：“阿寧，你要阿兄陪陪你嗎？”
“什麽？”謝歸晏寫完這一豎的最後一個字，疑惑地擡起頭，“我還有些事要做，你有要緊的事嗎？”
把謝歸寧所有的自我感動都噎了回去。
岑嬰才旁聳著肩膀笑了起來，謝歸晏無奈地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就算再不喜歡謝歸寧，也不要表現得那麽誇張。
岑嬰手掌壓著桌面起身：“好啦，朕不笑了，敏行你忙吧，這個煩人的玩意，朕替你先處理了。”
謝歸寧不喜歡岑嬰這樣說自己，好像他多麽惹人討厭一樣，他才要說什麽，岑嬰抱臂瞥了眼明洪，他先出去了，謝歸寧也沒有辦法再留下，被明洪好言好語地勸出去了。
岑嬰在外頭等他，微微擡起下巴的模樣，簡直是在蓄勢待發，等著訓他。
謝歸寧知道他的好日子已經到頭了，岑嬰本來就不喜歡他，他身為‘謝歸晏’時，又暴露出了對岑嬰的諸多不滿，岑嬰從前還能看在對‘謝歸晏’的份上多有隱忍，現在卻不需要再這樣了，自然要抓緊機會訓他。
謝歸寧沒有什麽掙紮餘地的，等著岑嬰嘲諷挖苦他。
但岑嬰沒有做他以為的事，岑嬰只是說：“敏行是靠著自己，成為名滿天下的謝相，希望你可以時刻謹記這點，等下次你打算和她開口說話前，把這個事實反覆回想幾次，加強印象，不要再用什麽可憐等待你去救贖的目光看著她。”
謝歸寧喉結一滾，因為岑嬰這話，他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他既沒有想到岑嬰只幫謝歸晏說話，也沒有想到會對他說這樣一番話。
他下意識解釋：“我沒有看低妹妹，我知道她很厲害。”
“你只是知道她很厲害，卻並未真正地認為她很厲害。”岑嬰冷淡地反駁他，“至少你沒有認真思考過她說的話，她和顧嶼照共事七年，卻仍舊不喜歡這樁婚事，你沒有去想過為什麽，只是一味地在用你的經驗與道理去說服敏行接受這樁婚事。”
謝歸寧被他說得簡直要啞口無言：“我沒有不把她的話當回事，只是女孩子總要成親嫁人，我覺得顧嶼照至少是個不錯的選擇。”
岑嬰挑起嘴角，露出譏笑：“現在你還覺得如此嗎？”
謝歸寧沈默了，顧夫人的表現歷歷在前，他無法辯駁。
岑嬰道：“你明知這不是好婚事，妹妹可以退親，卻不為妹妹高興，還想去安慰她。承認吧，在你的心裏，你仍舊覺得作為遲早要成親嫁人的敏行，遇到退婚這種事，還是很可憐。因為她在你眼裏，是被拋棄的那一方。”
謝歸寧瞳孔緊縮。
岑嬰道：“試著為敏行高興一下吧，她會開心的。”
這句話沈重地激蕩著謝歸寧的內心，仿佛山寺青鐘，將謝歸寧的心一下子給震醒了。
他轉頭，岑嬰已經邊打哈欠邊走遠了，和他說完後，岑嬰又是那副懶散的模樣，在問明洪：“膳房裏有沒有準備些糕點？怕敏行餓了，你去拿點來。”
明洪躬著身，笑著恭維他：“陛下關心謝二娘子，謝二娘子也體諒陛下昨夜批了一晚的折子，今天才讓陛下靠著肩睡，二人相互體諒的心，看著讓奴婢心裏暖暖的。”
這一句馬屁真是拍對了地方，岑嬰心情愉悅地笑罵：“去你的。”
謝歸寧一直看到岑嬰走沒影了，才收回了目光。
他承認，因為對岑嬰的偏見，所以導致他一直不看好岑嬰的謝歸晏的感情，覺得太過輕浮。
但現在，謝歸寧決定要重新審視岑嬰的感情了。
他又回到了院子裏。
謝歸晏還在樹下坐著，為律法而操心。
她的野心不大，顧慮很多，所以要修改的只有兩條律法，但岑嬰認定這輩子是要做暴君的，若遇到什麽阻礙，打算直接用錦衣衛和金吾衛推平過去，如此粗暴，所以反而不太有顧慮，於是他要改的律法就多了。
甚至連科舉的條例都改了，允許女子參與科舉，進入朝堂做官。
他要做如此驚世駭俗的事，卻沒覺得有什麽大不了的，在謝歸晏悠閑地吃著茶點時輕描淡寫地提要她順手再修改兩條律法時，神色淡得就跟他決定挑‘戾’做廟號一樣。
倒是謝歸晏被驚得差點被點心碎噎死。
岑嬰忙給她端茶拍背，還一臉無辜：“怎麽了？吃東西時怎麽那麽不小心，還嗆著自己。”
明明是被你嗆著的……
謝歸晏思前想後，倒是覺得岑嬰的想法不錯，要讓女子入朝為官，她就是那個最好的標桿，只要她還在，就不是沒有可能的。
於是謝歸晏對律法更為慎重起來，她花了一天時間都在想該怎麽修改，正在用心時，謝歸寧又走了進來。
謝歸晏長出了口氣：“阿兄，我現在有事，等用了晚膳，我再去尋你，陪你談心，如何？”
謝歸寧發現，謝歸晏是在用哄小孩的語氣在和自己說話，看來在謝歸晏眼裏，他是一個不合時宜打擾她工作的任性小孩，完全不顧慮她在忙什麽，只一心想說自己的話。
岑嬰說他說得沒錯，他確實不夠尊重謝歸晏，因為覺得她只是個待嫁的閨秀，所以潛意識裏認為她不會有什麽重要的事要忙，可以隨時隨地停下來陪他說話。
但——
很明顯，置放在茶具旁的那一沓紙上都是被謝歸晏批過的律法，以前跟著她學習處理政務時，謝歸寧就發現了她的邏輯思維很好，書寫能力也很棒，所以看她修出的一條條律法行文規範，表意清晰，也不意外。
她的能力本就很優秀。
換成任何一個人，有如此優秀的能力，換成誰，都不會心甘情願屈於後院。
謝歸寧終於意識到了他之前錯得離譜，又究竟錯在了哪裏。
他道：“我沒什麽事，只是想來恭喜你，退婚快樂。”
因為身上沒有帶什麽好東西，謝歸寧就把一袋銀子遞給謝歸晏：“去外面買點好吃的，慶祝一下。”
謝歸晏怔怔地看著他手裏的錢袋子，似乎對謝歸寧突如其來得轉變感到極大的意外，但她沒有多問，只是彎起眉眼笑道：“多謝阿兄。”
*
謝歸晏覺得她能退婚這件事，最該感謝的就是岑嬰。
所以她帶著錢袋子去找岑嬰，要請他吃飯。
宮裏什麽山珍海味都有，卻難得嘗一次民間風味，謝歸晏聽說長安城裏有一家做羊肉很好吃的酒樓，她想請岑嬰去那兒吃飯。
就是不知道岑嬰感不感興趣。
岑嬰怎麽會不感興趣呢？只要是謝歸晏請他，就算是喝西北風，他也會很高興。
岑嬰道：“去，朕當然去！”
可把孩子激動壞了。
他道：“給朕半個時辰，朕去好好挑件衣服。”
挑什麽衣服，那間酒樓一位難求，等半個時辰後，還能有什麽位置留給她們。
謝歸晏哄他：“陛下身上這件就很好看。”
岑嬰轉了下眼珠子，沒被謝歸晏騙走：“這件太素了，不行。”
他飛快地奔回自己的院子：“你且等朕片刻，朕速速就回。”
這就沒辦法了，謝歸晏只好將就著岑嬰，等他。
抱琴在旁小聲問：“娘子要不要也換身衣服？”
謝歸晏一怔，她低頭看了眼身上穿的齊胸襦裙，素雅潔凈，她猶豫了下：“還是不要了，換了衣服他會多想的。”
抱琴道：“娘子不喜歡陛下嗎？”
謝歸晏扶著發鬢，想了想：“怎麽說呢，從前覺得身份不合適，沒有想過，現在的話，仔細想想，還是覺得不合適。皇宮可是比將軍後院更可怕的地方，一點愛情，還不值得我放棄自由。”
說話間，岑嬰已經去而覆返了。
岑嬰踐行諾言，確實來得很快，只是打扮得實在張揚，玉帶松松地挽著發，穿桃紅色的寬領廣袖的雲綢長袍，再配上那雙稱得上輕浮的瀲灩桃花眼，他這副模樣，不像是帝王，倒仿佛是什麽男寵。
他湊上來，親熱地挽著謝歸晏的手臂，把謝歸晏鬧出一身汗，小聲求他：“陛下還是回去換一件衣服吧。”
岑嬰一口回絕：“朕才不要。”
沒辦法了，謝歸寧拗不過他，只能硬著頭皮帶他出門。
謝天謝地，女子還可以戴幕籬，把她的臉遮得嚴嚴實實，不至於徹底沒臉。
結果，岑嬰一看她戴了幕籬，也立刻命人去給他找了面罩戴著。他那面罩是用金珠串起的，影影綽綽間，還是能露出俊秀的下半張臉。
挽著她胳膊時，岑嬰卻大大方方的，看上去一點都不覺得丟臉，旁若無人地挽著她的胳膊，招搖過市，吸引了無數人的目光。
這個時代，男子攜妓出游是很常見的事，但女子就不能有這麽好的福分了，就算平康坊裏開著幾間小倌館，貴女們若要出入尋歡，也得低調再低調，務必不引起任何人的註意。
沒有人會像謝歸晏這樣做的。
被迫驚世駭俗的謝歸晏手臂都快在眾人的目光註視下變得酸麻無比，終於硬著頭皮，進了廂房，她長舒了口氣。
她摘下幕籬：“陛下！”
岑嬰舉起雙手：“別罵朕。”
謝歸晏忍了又忍，恰巧店小二進來送菜單，也只能順水推舟地暫且按下不表。
等店小二一走，她又要舊事重提：“陛下可不可以……”
廂房門被輕叩出聲，謝歸晏一驚，下意識撈起幕籬，又催岑嬰趕緊把金珠面罩戴上，等確認他也穿戴好了，謝歸晏才請人進屋。
來的是個不認識的婦人，也戴著幕籬，但看她手腕上戴的翡翠玉鐲和裙擺上精美的刺繡，也能看出她是個貴女。
“不好意思，實在貿然打擾這位娘子了。”
她的聲音被刻意壓低，顯然也不希望謝歸晏能識破她的身份，謝歸晏會意，並不去打探她的身份。
謝歸晏道：“敢問娘子有何貴幹？”
陌生婦人道：“我是見娘子身邊的這位男寵容貌驚人，便想請教娘子是從何處尋來這位男子，我竟沒有見過這樣的佳人。”
真的被當成了男寵。
謝歸晏下意識看向岑嬰，預備他若因為被冒犯而生了氣，就打算去阻攔他，但見他只是笑瞇瞇地坐著，沒有半分的不快和不滿。
陌生婦人也順著謝歸晏在看岑嬰，因為金珠面罩的遮擋，其實她看不清岑嬰整張臉，但光是露在外頭的那雙桃花眼也足夠撩撥人了，陌生婦人心癢難耐，忍不住問道：“可否請你把面罩摘下？”
岑嬰傲慢地瞥了她一眼：“不可以，我要對我的夫人忠貞，我的容顏除了夫人外，沒有人有資格看。”
謝歸晏在角落裏默默扶額，怎麽還當真演上了。
陌生婦人忙道歉：“是我失言了，還望莫見怪。”
謝歸晏忙道：“無妨。這個……這男寵也是我偶然得到，他的來歷確實不方便告知，抱歉。”
陌生婦人頓了一下。
謝歸晏在探究她的身份時，她也在琢磨著謝歸晏，但很可惜，在她的交際範圍內，她從來沒有見過謝歸晏。
陌生婦人道：“打擾了，若有機會，希望以後可以一起玩。”
她微微頷首，便轉身告辭。
過了會兒，店小二上完菜後，告訴謝歸晏，某位尊貴的夫人已經替她結完賬了。
謝歸晏道：“真是大方。”
岑嬰拿起茶壺，傾出兩盞羊乳茶：“她是樂成侯的女兒。”
謝歸晏一怔：“你怎麽認出她的？”
岑嬰道：“成王案時，錦衣衛把整個長安都查了個底朝天，那時朕才知道樂成侯這膝下的唯一女兒，叛逆得很，雖然成了婚，但身邊男寵不斷，她的夫君如出怨言，後來被她以嫉妒為名，趕出了侯府。這位婦人穿戴都不菲，又會因為對男寵感興趣，而主動追到廂房來問你該從何處買到絕色男寵，除了她之外，朕還真想不到除了她之外，長安城裏還有哪個婦人比她更為彪悍。”
確實彪悍，但彪悍得令人羨慕。
謝歸晏默默接過羊乳茶，喝了一口。
岑嬰道：“能在這兒遇到她是意外之喜，朕本來只想讓你在長安打開些名聲。”
謝歸晏倒吸口氣：“真不是為了臭了我的名聲嗎？”
岑嬰笑起來：“朕可沒打算單打獨鬥，要修改律法，我們需要叛逆的人的支持。樂成侯膝下只有這一個女兒，女子不能襲爵，日後她要麽選擇過繼別人的孩子，要麽就讓爵位在自己手裏丟了。所以她這般荒唐，她的族人卻樂見其成，都在等著吃絕戶。”
謝歸晏反應過來了：“如果這條律法能夠修改，她一定會第一個支持。”
岑嬰道：“朕知道你是怎麽想的，你有政績，想把自己當標桿，但槍打出頭鳥，如果由你或者朕提出這條律法，他們會對你群起攻擊，朕不喜歡這樣，所以朕打算借把刀。”
謝歸晏知道岑嬰因為不信任旁人，一向是孤狼一樣的性格，就算被人誤解歪曲，也懶得多解釋一句，這樣的人，卻為了她，第一次生出了與人聯手結盟的想法。
說沒有感動，那都是假的。
謝歸晏低下頭：“陛下如此，民女當真是無以為報。”
岑嬰手托著下巴，笑瞇瞇的，好像很隨意地說著：“敏行，不要亂說這樣的話，否則朕會忍不住想讓你以身相許的。”
“在朕還能控制得住自己前，為了你自己，不要再誘惑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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