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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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36
謝歸晏對岑嬰的亂來, 稱得上是氣急敗壞，她撐著身子想要掙紮開。
岑嬰大腿的肌肉緊繃得很, 被她摁著壓上重量時，喉嚨裏發出了聲悶哼，其聲壓抑得很，還帶有幾分啞意，引得謝歸晏莫名其妙地看了他眼。
岑嬰倒是不怕丟臉，他很放肆地沖著謝歸晏一笑，在這微妙的笑意中，空氣中仿佛有火星掉落柴堆，變得燥動溫熱無比。
謝歸晏深吸口氣, 警告岑嬰：“還請陛下註意體統和禮節。”
岑嬰的桃花眼春意漣漣，眼尾上翹，隨意中也帶出了幾分風流, 偏他還一臉無辜：“怎麽了, 朕只是想幫你揉揉啊。”
他裝得一臉正氣, 倒顯得謝歸晏有多多心敏感似的, 但那只按在腰封上的手掌, 讓謝歸晏也很難不多心敏感。
謝歸晏繃著臉：“微臣擔不起陛下的伺候。”
岑嬰眨了眨眼, 很理直氣壯地說道：“真可不是想伺候你, 只是怕你被朕氣死，所以才要給你揉揉。”
他的掌心在束縛著謝歸晏腰身的腰封上挪動，即使隔著層疊的官服綢料, 掌心的溫度依然是清晰可感，等滑到謝歸晏身前, 兩根修長的手指便一屈，勾住了她的腰封, 將她輕輕扯近。
謝歸晏簡直氣血湧上心頭。
這麽熟門熟路的妾妓勾引手段，岑嬰究竟是從哪裏學的？學便罷了，究竟又是怎樣生出厚實的臉皮讓他用來勾引自己？
“陛下！”謝歸晏忍住怒氣，“微臣現在才要被你氣死。”
岑嬰挑了挑眉：“是嗎？”
他微微挺起腰身，那空了的手也搭了上來，圈成環，抱著謝歸晏的腰，潔白如玉的臉微微仰起，竟是眉飛色舞的樣子：“那朕更應該替你揉揉了。”
謝歸晏的胸膛鼓了鼓，岑嬰悶笑一聲：“好了，不逗你了。”
他又恢覆起正色，好像剛才變著法子勾引謝歸晏親近他的岑嬰不存在一樣。
岑嬰松開手，向後靠著椅背：“廟號的事，朕心意已絕，就算外頭的官員全都跪死了，朕也不會改主意。”
他神色淡淡，卻很認真，讓謝歸晏根本沒辦法把這件事只當作一種沖動和意氣用事。
謝歸晏剛從他的膝蓋上站直身體，見他這樣，都沒有辦法就剛才發生的事與他深究算賬，這叫謝歸晏以為岑嬰是故意而為之。
她有些氣悶，但究竟正事要緊，還是打算先把私事拋開，就著岑嬰的話想了想：“陛下是怎麽想的？”
謝歸晏始終將張居正的遭遇引以為戒，不敢忘記她的君王已經十八歲了，他有執政的欲望，也有對權力的向往，謝歸晏不能挑戰這種欲望和向往。
所以她不再勸諫岑嬰，只是很冷靜地與他討論：“陛下若是打定主意做暴君，離亡國滅種可不遠了。”
岑嬰漫不經心地反問：“什麽是暴君？漢武帝是不是暴君，明高祖是不是暴君？”
謝歸晏道：“至少都不是仁君。”
岑嬰輕笑：“朕認可你的說法，但你也不能否認這兩位君王也建立了功業，朕常常想，能做仁君的君王固然是幸福的，可
也不是每個君王都能幸運地做這個仁君，至少朕不能。”
謝歸晏若有所思，她想到了剛從大理寺卿身上審出來的案情，又想到不知又有多少官員的把柄被成王握著，還在外頭戰戰兢兢，她確實有些明白了岑嬰的想法。
他要正官場清風，就只能行暴君之事，對官場來一次肅殺，或許是又一次的巫蠱之禍和胡惟庸之案，接下來會有成千上萬的人因此而死。
謝歸晏謹慎地道：“水至清則無魚。”
岑嬰蠻不在乎：“那至少也要把這些老油條殺了，他們的位置騰幹凈了，再招進新人，就不必再被汙濁之氣裹挾汙染。”
他還覺得這是個挺好的主意：“放心，朕不折騰百姓，就是不想讓那些官員有好日子過。在朕的眼裏，他們可不算子民，
頂多是些走狗而已，既是走狗，怎麽可以咬傷朕的孩子。”
謝歸晏冷靜反問：“陛下設立詔獄和錦衣衛，也是為這個目的嗎？”
岑嬰倒是猶豫了，並未即刻頷首。
他設置錦衣衛自然還有別的私心，但至少目前岑嬰還不敢讓謝歸晏發現。
謝歸晏沈浸在自己的思維裏，未發現岑嬰這一短暫的猶豫，道：“陛下怎能保證被處罰的官員都是有罪之身，而不會再釀
造一起太上皇時的巫蠱之禍。”
岑嬰道：“就憑朕比他聰慧。”
謝歸晏失語一瞬，無奈扶額：“陛下的聰慧微臣不敢質疑，但難保底下人不會懈怠行事，欺上瞞下，若涉案人數眾多，陛
下分身乏術，難以一一察遍，總會讓冤案有可趁之機。”
“還有敏行在啊，敏行一定會支持朕，幫助朕的，對吧？”
岑嬰輕聲說，在謝歸晏的怔然之中，他微微歪頭，彎著眼眉笑起來，日光絨絨地照在他的臉上，朱顏玉色，天真無邪。
謝歸晏哽了下，她動了動唇瓣，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岑嬰對她的天真過分的信任常讓她有種無以為報之感，也讓她在瞬間萌生出許多遺憾。
她抿了抿唇：“光靠微臣哪夠，微臣可是要……”
“要辭官，對嗎？”岑嬰溫聲道，“可是天下需要你去驅逐碩鼠蠹蟲，敏行就不能再等等嗎？”
謝歸晏啞然。
岑嬰起身，他向謝歸晏走來，因有之前孟浪行為的前科在，謝歸晏下意識就是後退，但岑嬰的神色太過端正，毫無荒唐之色，即使執起她的手時，也沒有一絲的造次之意，只有托付江山的鄭重。
他道：“敏行，留下來好不好？我們一起建立個富強繁榮的王朝。”
*
謝歸晏走出含元殿時還有些恍惚。
小內監撐過傘，遮在她頭頂，替她擋去烈烈夏陽。
那些跪在東西朝堂前的官員見她出來，紛紛看到希望似的，拼命地伸長脖頸，期盼地看著謝歸晏。
謝歸晏微微嘆氣，從小內監手裏接過油紙傘，獨自撐到那滿頭白發的太傅前，道：“回去吧，陛下不會收回成命了。”
太傅面露真切的失望：“連謝相都勸不動陛下，陛下真的是瘋了。”
謝歸晏有些聽不下去了：“是陛下先對諸位失望。”
太傅一怔，其餘官員也是茫然不知所措：“謝相，此話何從說起啊？”
謝歸晏提高了嗓音，道：“大理寺卿與成王勾結，意圖為成王貪贓枉法，已被錦衣衛捉了個現行，經過我與顧將軍的連夜
審查，其餘那些貪墨奸.淫的罪行也都查實了。”
太傅結結實實怔住了，這個消息的沖擊力太強，讓他很難緩過神來。
謝歸晏也懶得和他再多說話，只是目光凜然地掠過其他官員的面孔，捕捉到那些茫然、震驚、躲閃的神色，只覺眾生百
相。
她道：“陛下震怒，下令徹查成王之案。諸位，是你們將陛下逼於此地步，接下來請各自好自為之。”
謝歸晏說完，覺得言盡於此，她希望那些心虛有罪的官員可以主動投案，但也知這其中的可能微小無比，所以也不再和他
們多透露內情，拔步就走。
“謝相！謝相！”
太傅年邁的聲音顫抖不已：“陛下就算要徹查成王一案，也應當交給三法司，而不是由錦衣衛負責。”
謝歸晏沒有回頭，只是駐足垂眼：“陛下……不相信你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
太傅被這話駭得連連後退，腿腳發軟，只覺這是天底下最殘忍的話，足夠否定他一生的功績，顛覆掉他積攢的所有威望聲名，他日史書工筆，又該如何評判他呢？
太傅不敢想，也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只見他原地抽搐，暈厥了過去，慌得一眾官員圍擁上去，掐人中的掐人中，叫太醫
的叫太醫，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深刻的不安。
只有唐捐德在短暫的猶豫後，咬牙拋下暈厥的太傅，追上了謝歸晏：“謝相，陛下真的是對我們失望了才要定下這個廟號嗎？”
不得不說，謝歸晏這一招真的太狠了，她這個定性，足以廢掉文官所有的道德招數，給他扣亂七八糟的汙名，即使是禦史要上折子規勸岑嬰前，都得思索一下這個罪名。
謝歸晏有些答非所問：“我會試著讓陛下換一個字，至少不要如此……將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唐捐德明白了，他失落地後退一步。
謝歸晏轉身，也輕輕嘆了口氣。
她終究還是向岑嬰妥協了，盡綿薄之力替他掃除了些障礙，至於往後岑嬰這頭猛獸會不會出籠，大燕又會滑向何處，謝歸晏也說不好。
但至少岑嬰現在只是對官員有很多的不滿，對於百姓他仍舊是願意庇護的，所以謝歸晏還是決定再試著相信他罷。
回了謝府後，謝歸晏就入了書房，她要將這些發生的事記錄下來，包括她的所思所想，預備給抵達長安後的謝歸寧看。
這個東西寫完，宮裏卻來了人傳了旨意，說岑嬰準備去行宮避暑，點了謝歸晏和顧嶼照等人同行。
謝歸晏有些意外，她還在為成王一案發愁，哪裏想到岑嬰竟然就背著她琢磨起避暑行樂的事了。而且小內監催得急，當夜就要出發，還不允許帶上家眷，讓謝歸晏都產生些恍惚，以為岑嬰是故意的，就是不想看她和李師言住在一起，同床共枕。
謝歸晏問道：“去了行宮，成王的案子該怎麽辦？”
小內監茫然不知：“陛下應當有安排。”他見謝歸晏不大情願收拾行囊的模樣，忙道，“謝相快些罷，等車馬出了大明宮，就要直接來貴府，謝相別來不及收拾。”
謝歸晏就沒了辦法，她別的東西都可以不帶，束胸的綢帶總是要的，只能回君珩院讓抱琴收拾起來。
李師言聽到風聲，特意趕來，站在院門外和謝歸晏說話。
她清楚地知道這只是個交易，而在這個交易中，謝歸晏是占上風的那個，若謝歸晏無情，完全可以在拿走書冊後與她翻臉，而不是這般好性地讓她留下謝府，好吃好喝地待著。
投桃報李，李師言也給謝歸晏準備了些解酒藥丸和醒神的藥：“你備著些，妾總覺得小皇帝不會善罷甘休，這回去行宮連家眷都不讓帶，妾有些擔心。”
謝歸晏知她的好意，收下了她拿過來的藥丸。
這時候，岑嬰出行的車馬也快到了，謝歸晏只囑咐李師言安心在家，若是錦衣衛上門來刑訊她煙雨樓的事，千萬要記得拿謝家小夫人的名頭擋一擋。
李師言表示知道了。
謝歸晏再沒有其他的話，於是帶著抱琴出府，果然岑嬰的車駕已經在府外烏泱泱地等著了，謝歸晏琢磨著架勢，總覺得岑嬰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早有所圖。
她此時無比感謝李師言能及時趕來，送她解救丸和提神醒腦的藥，她邊觀察著儀仗，看自己應當坐在何處，這時候明洪就及時開口叫住了她：“謝相，這裏。”
他身側是一輛九駕的輿車，不用說，謝歸晏也知道這是岑嬰的座駕。
明洪躬身道：“謝相，陛下有要事要在路上和你商議，請上車。”
謝歸晏只得上車。
車廂內寬闊無比，岑嬰卸去束發的玉冠，只用玉帶束著披散的長發，有幾縷發絲很隨意慵懶地垂在肩畔，他也懶得管，倚在隱枕上，耷著眉眼，正無聊地翻著折子。
釘嵌在地板上的案桌上，沸著壺茶，聞著香氣，倒像是謝歸晏平素喝慣的陽羨茶。
見她上來，岑嬰懶懶地擡眼，眼皮上挑，說不起的興味：“若不是為了公事，朕還請不動謝相共乘了。”
謝歸晏脫去鞋履，只著羅襪，在狐絨皮上跽坐：“微臣是覺得輿車太窄，會擠著陛下。”
岑嬰轉而打量了下車廂，卻沒有說什麽‘你這般瘦，哪裏就能擠到朕’的話，而是唔了聲：“漢武帝都能在馬車上幸了衛子夫，帝王的車駕怎會狹窄。”
謝歸晏的手腳因為這話突然開始不知道怎麽擺放，岑嬰見他局促的模樣，笑了一下，懶散地說：“真沒想到你從前多次出入平康坊，現在還與一個妓子有了孩子，卻連這種話都聽不得。”
謝歸晏道：“陛下從前也不與微臣說這些話。”
“看來不是話叫你局促，而是說話的人讓你不自在了。”岑嬰一臉不在意，“沒關系，朕日後多說說，你也就習慣了。”
他意有所指：“朕總會讓你認識到朕已經長大了。”
謝歸晏納悶：“陛下長大了，該讓微臣更放心地歸隱才是，而不是說這些話，這算什麽長大？最沒有家教的市儈小子都能說一籮筐。”
岑嬰低頭一笑，他輕巧地將話題轉開：“你看看這個。”
謝歸晏道：“這是什麽？”
岑嬰道：“大理寺卿的口供裏招出了些人，朕命錦衣衛去緝拿了，之後每日錦衣衛都會快馬加鞭將審出來的口供送到行
宮。”
謝歸晏不解：“若是待在大明宮，就不必這般麻煩了。”
岑嬰支著下巴：“若在大明宮，朕要被那些官員鬧死了，太傅暈厥可是鬧了好大的陣仗，他是三朝元老，就連太後那個平日不敢過問政事的，都特意求朕去太傅府上探病，朕才不願去。”
懂了，所以是行宮躲清閑去了。
這個解釋雖然牽強，但確實是岑嬰能做出的事，謝歸晏只好說：“陛下只要在行宮也不耽誤公務就好。”
岑嬰道：“這你盡管放心。”
他提起茶壺，給謝歸晏斟了盞：“喝口茶，潤潤嗓子，離行宮還有一個躲時辰的路要趕。”
他也給自己斟了一盞。
陽羨茶湯色柔白，味道卻很醇厚，很合謝歸晏的口味，上供的那些茶，基本都被岑嬰賞給了她，以致於謝歸晏有一陣都以為大明宮裏都沒了陽羨茶。
她低頭，抿了小口，等她將茶盞放下，就見岑嬰笑盈盈地看著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怎麽了？”謝歸晏有些不自在。
岑嬰道：“沒怎麽，只是趕路無趣，眼前只有你一個大活人，就隨意看看。”
謝歸晏也覺得在車廂裏幹巴巴地和岑嬰大眼瞪小眼，坐不住，於是目光在車廂裏搜尋了遍：“陛下沒有準備些書嗎？”
岑嬰道：“倒是準備了幾本。”
他從箱櫃裏取出來幾本書，都是些很正經嚴肅的書，其中還有本是論語註釋解，謝歸晏自走上仕途，開始幹起實務後，這種書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有些郁悶：“怎麽帶這些書，我怕是看著看著都要睡過去。”
岑嬰很無辜地眨了眨眼：“朕瞧你平時一本正經的樣子，以為你就愛看這些呢，那怎麽辦，朕收起來？”
“算了算了，好歹還有幾個字，也能打發時間。”謝歸晏翻開書，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起來。
岑嬰見她寧可看這無聊的書，也不想跟自己閑聊，在心裏冷冷地哼了一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蠟燭畢剝撥明亮，暖橙昏神，謝歸晏看著枯燥至極的書，不知何時被瞌睡蟲找上，昏昏沈沈地趴在案桌上就睡著了。
岑嬰放下了書，同樣看著枯燥無比的書，他的目光卻熠熠生輝，明亮如辰。
他沒有急著擱下書，而是先喚了聲：“怎麽看書看睡著了？這可不認真。”
謝歸晏仍舊靜靜地趴著，臂彎將臉頰的肉擠了出些，讓睡顏顯得格外嬌憨。
岑嬰靜了下，他沒再出聲，而是把書合上，放在了一邊。
羅襪踩在狐絨皮上本就沒有聲音，加上車轍壓過道路的聲音和馬蹄噠噠聲，更加把那些異樣的響動遮得無聲無息。唯有盡職盡責燃著的燭光被岑嬰驟然高大起來的身影遮擋住，但很快，又暖暖地照在了謝歸晏的身上。
岑嬰從背後擁住謝歸晏，雙手緊緊環著她的腰身，感受她淺淺的呼吸，他的臉靠在謝歸晏的背上，整個高大的身影就這麽委屈地縮成一團，但即使如此，從身後看去，也足夠將謝歸晏的身形遮擋完畢。
岑嬰就像是一只熱情的大狗，掛在主人的背後，求摸求擼求抱抱。
這到底是在馬車上，前後左右都是人，也是出發去行宮的第一天，岑嬰不會做太過分，他只想把在大明宮裏謝歸晏躲掉的那個擁抱討回來。
岑嬰的臉頰貼靠著謝歸晏，親密無格阻地吸了吸鼻子，將縈繞在鼻尖的清苦香氣嗅入，刻入心肺地要將這味道記住。
他道：“睡得好香，朕既希望你能活蹦亂跳地出現在朕面前，也希望你可以長睡不醒，如此，你才能心甘情願地陪著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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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歸晏對岑嬰的亂來, 稱得上是氣急敗壞，她撐著身子想要掙紮開。
岑嬰大腿的肌肉緊繃得很, 被她摁著壓上重量時，喉嚨裏發出了聲悶哼，其聲壓抑得很，還帶有幾分啞意，引得謝歸晏莫名其妙地看了他眼。
岑嬰倒是不怕丟臉，他很放肆地沖著謝歸晏一笑，在這微妙的笑意中，空氣中仿佛有火星掉落柴堆，變得燥動溫熱無比。
謝歸晏深吸口氣, 警告岑嬰：“還請陛下註意體統和禮節。”
岑嬰的桃花眼春意漣漣，眼尾上翹，隨意中也帶出了幾分風流, 偏他還一臉無辜：“怎麽了, 朕只是想幫你揉揉啊。”
他裝得一臉正氣, 倒顯得謝歸晏有多多心敏感似的, 但那只按在腰封上的手掌, 讓謝歸晏也很難不多心敏感。
謝歸晏繃著臉：“微臣擔不起陛下的伺候。”
岑嬰眨了眨眼, 很理直氣壯地說道：“真可不是想伺候你, 只是怕你被朕氣死，所以才要給你揉揉。”
他的掌心在束縛著謝歸晏腰身的腰封上挪動，即使隔著層疊的官服綢料, 掌心的溫度依然是清晰可感，等滑到謝歸晏身前, 兩根修長的手指便一屈，勾住了她的腰封, 將她輕輕扯近。
謝歸晏簡直氣血湧上心頭。
這麽熟門熟路的妾妓勾引手段，岑嬰究竟是從哪裏學的？學便罷了，究竟又是怎樣生出厚實的臉皮讓他用來勾引自己？
“陛下！”謝歸晏忍住怒氣，“微臣現在才要被你氣死。”
岑嬰挑了挑眉：“是嗎？”
他微微挺起腰身，那空了的手也搭了上來，圈成環，抱著謝歸晏的腰，潔白如玉的臉微微仰起，竟是眉飛色舞的樣子：“那朕更應該替你揉揉了。”
謝歸晏的胸膛鼓了鼓，岑嬰悶笑一聲：“好了，不逗你了。”
他又恢覆起正色，好像剛才變著法子勾引謝歸晏親近他的岑嬰不存在一樣。
岑嬰松開手，向後靠著椅背：“廟號的事，朕心意已絕，就算外頭的官員全都跪死了，朕也不會改主意。”
他神色淡淡，卻很認真，讓謝歸晏根本沒辦法把這件事只當作一種沖動和意氣用事。
謝歸晏剛從他的膝蓋上站直身體，見他這樣，都沒有辦法就剛才發生的事與他深究算賬，這叫謝歸晏以為岑嬰是故意而為之。
她有些氣悶，但究竟正事要緊，還是打算先把私事拋開，就著岑嬰的話想了想：“陛下是怎麽想的？”
謝歸晏始終將張居正的遭遇引以為戒，不敢忘記她的君王已經十八歲了，他有執政的欲望，也有對權力的向往，謝歸晏不能挑戰這種欲望和向往。
所以她不再勸諫岑嬰，只是很冷靜地與他討論：“陛下若是打定主意做暴君，離亡國滅種可不遠了。”
岑嬰漫不經心地反問：“什麽是暴君？漢武帝是不是暴君，明高祖是不是暴君？”
謝歸晏道：“至少都不是仁君。”
岑嬰輕笑：“朕認可你的說法，但你也不能否認這兩位君王也建立了功業，朕常常想，能做仁君的君王固然是幸福的，可
也不是每個君王都能幸運地做這個仁君，至少朕不能。”
謝歸晏若有所思，她想到了剛從大理寺卿身上審出來的案情，又想到不知又有多少官員的把柄被成王握著，還在外頭戰戰兢兢，她確實有些明白了岑嬰的想法。
他要正官場清風，就只能行暴君之事，對官場來一次肅殺，或許是又一次的巫蠱之禍和胡惟庸之案，接下來會有成千上萬的人因此而死。
謝歸晏謹慎地道：“水至清則無魚。”
岑嬰蠻不在乎：“那至少也要把這些老油條殺了，他們的位置騰幹凈了，再招進新人，就不必再被汙濁之氣裹挾汙染。”
他還覺得這是個挺好的主意：“放心，朕不折騰百姓，就是不想讓那些官員有好日子過。在朕的眼裏，他們可不算子民，
頂多是些走狗而已，既是走狗，怎麽可以咬傷朕的孩子。”
謝歸晏冷靜反問：“陛下設立詔獄和錦衣衛，也是為這個目的嗎？”
岑嬰倒是猶豫了，並未即刻頷首。
他設置錦衣衛自然還有別的私心，但至少目前岑嬰還不敢讓謝歸晏發現。
謝歸晏沈浸在自己的思維裏，未發現岑嬰這一短暫的猶豫，道：“陛下怎能保證被處罰的官員都是有罪之身，而不會再釀
造一起太上皇時的巫蠱之禍。”
岑嬰道：“就憑朕比他聰慧。”
謝歸晏失語一瞬，無奈扶額：“陛下的聰慧微臣不敢質疑，但難保底下人不會懈怠行事，欺上瞞下，若涉案人數眾多，陛
下分身乏術，難以一一察遍，總會讓冤案有可趁之機。”
“還有敏行在啊，敏行一定會支持朕，幫助朕的，對吧？”
岑嬰輕聲說，在謝歸晏的怔然之中，他微微歪頭，彎著眼眉笑起來，日光絨絨地照在他的臉上，朱顏玉色，天真無邪。
謝歸晏哽了下，她動了動唇瓣，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岑嬰對她的天真過分的信任常讓她有種無以為報之感，也讓她在瞬間萌生出許多遺憾。
她抿了抿唇：“光靠微臣哪夠，微臣可是要……”
“要辭官，對嗎？”岑嬰溫聲道，“可是天下需要你去驅逐碩鼠蠹蟲，敏行就不能再等等嗎？”
謝歸晏啞然。
岑嬰起身，他向謝歸晏走來，因有之前孟浪行為的前科在，謝歸晏下意識就是後退，但岑嬰的神色太過端正，毫無荒唐之色，即使執起她的手時，也沒有一絲的造次之意，只有托付江山的鄭重。
他道：“敏行，留下來好不好？我們一起建立個富強繁榮的王朝。”
*
謝歸晏走出含元殿時還有些恍惚。
小內監撐過傘，遮在她頭頂，替她擋去烈烈夏陽。
那些跪在東西朝堂前的官員見她出來，紛紛看到希望似的，拼命地伸長脖頸，期盼地看著謝歸晏。
謝歸晏微微嘆氣，從小內監手裏接過油紙傘，獨自撐到那滿頭白發的太傅前，道：“回去吧，陛下不會收回成命了。”
太傅面露真切的失望：“連謝相都勸不動陛下，陛下真的是瘋了。”
謝歸晏有些聽不下去了：“是陛下先對諸位失望。”
太傅一怔，其餘官員也是茫然不知所措：“謝相，此話何從說起啊？”
謝歸晏提高了嗓音，道：“大理寺卿與成王勾結，意圖為成王貪贓枉法，已被錦衣衛捉了個現行，經過我與顧將軍的連夜
審查，其餘那些貪墨奸.淫的罪行也都查實了。”
太傅結結實實怔住了，這個消息的沖擊力太強，讓他很難緩過神來。
謝歸晏也懶得和他再多說話，只是目光凜然地掠過其他官員的面孔，捕捉到那些茫然、震驚、躲閃的神色，只覺眾生百
相。
她道：“陛下震怒，下令徹查成王之案。諸位，是你們將陛下逼於此地步，接下來請各自好自為之。”
謝歸晏說完，覺得言盡於此，她希望那些心虛有罪的官員可以主動投案，但也知這其中的可能微小無比，所以也不再和他
們多透露內情，拔步就走。
“謝相！謝相！”
太傅年邁的聲音顫抖不已：“陛下就算要徹查成王一案，也應當交給三法司，而不是由錦衣衛負責。”
謝歸晏沒有回頭，只是駐足垂眼：“陛下……不相信你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
太傅被這話駭得連連後退，腿腳發軟，只覺這是天底下最殘忍的話，足夠否定他一生的功績，顛覆掉他積攢的所有威望聲名，他日史書工筆，又該如何評判他呢？
太傅不敢想，也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只見他原地抽搐，暈厥了過去，慌得一眾官員圍擁上去，掐人中的掐人中，叫太醫
的叫太醫，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深刻的不安。
只有唐捐德在短暫的猶豫後，咬牙拋下暈厥的太傅，追上了謝歸晏：“謝相，陛下真的是對我們失望了才要定下這個廟號嗎？”
不得不說，謝歸晏這一招真的太狠了，她這個定性，足以廢掉文官所有的道德招數，給他扣亂七八糟的汙名，即使是禦史要上折子規勸岑嬰前，都得思索一下這個罪名。
謝歸晏有些答非所問：“我會試著讓陛下換一個字，至少不要如此……將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唐捐德明白了，他失落地後退一步。
謝歸晏轉身，也輕輕嘆了口氣。
她終究還是向岑嬰妥協了，盡綿薄之力替他掃除了些障礙，至於往後岑嬰這頭猛獸會不會出籠，大燕又會滑向何處，謝歸晏也說不好。
但至少岑嬰現在只是對官員有很多的不滿，對於百姓他仍舊是願意庇護的，所以謝歸晏還是決定再試著相信他罷。
回了謝府後，謝歸晏就入了書房，她要將這些發生的事記錄下來，包括她的所思所想，預備給抵達長安後的謝歸寧看。
這個東西寫完，宮裏卻來了人傳了旨意，說岑嬰準備去行宮避暑，點了謝歸晏和顧嶼照等人同行。
謝歸晏有些意外，她還在為成王一案發愁，哪裏想到岑嬰竟然就背著她琢磨起避暑行樂的事了。而且小內監催得急，當夜就要出發，還不允許帶上家眷，讓謝歸晏都產生些恍惚，以為岑嬰是故意的，就是不想看她和李師言住在一起，同床共枕。
謝歸晏問道：“去了行宮，成王的案子該怎麽辦？”
小內監茫然不知：“陛下應當有安排。”他見謝歸晏不大情願收拾行囊的模樣，忙道，“謝相快些罷，等車馬出了大明宮，就要直接來貴府，謝相別來不及收拾。”
謝歸晏就沒了辦法，她別的東西都可以不帶，束胸的綢帶總是要的，只能回君珩院讓抱琴收拾起來。
李師言聽到風聲，特意趕來，站在院門外和謝歸晏說話。
她清楚地知道這只是個交易，而在這個交易中，謝歸晏是占上風的那個，若謝歸晏無情，完全可以在拿走書冊後與她翻臉，而不是這般好性地讓她留下謝府，好吃好喝地待著。
投桃報李，李師言也給謝歸晏準備了些解酒藥丸和醒神的藥：“你備著些，妾總覺得小皇帝不會善罷甘休，這回去行宮連家眷都不讓帶，妾有些擔心。”
謝歸晏知她的好意，收下了她拿過來的藥丸。
這時候，岑嬰出行的車馬也快到了，謝歸晏只囑咐李師言安心在家，若是錦衣衛上門來刑訊她煙雨樓的事，千萬要記得拿謝家小夫人的名頭擋一擋。
李師言表示知道了。
謝歸晏再沒有其他的話，於是帶著抱琴出府，果然岑嬰的車駕已經在府外烏泱泱地等著了，謝歸晏琢磨著架勢，總覺得岑嬰並非一時興起，而是早有所圖。
她此時無比感謝李師言能及時趕來，送她解救丸和提神醒腦的藥，她邊觀察著儀仗，看自己應當坐在何處，這時候明洪就及時開口叫住了她：“謝相，這裏。”
他身側是一輛九駕的輿車，不用說，謝歸晏也知道這是岑嬰的座駕。
明洪躬身道：“謝相，陛下有要事要在路上和你商議，請上車。”
謝歸晏只得上車。
車廂內寬闊無比，岑嬰卸去束發的玉冠，只用玉帶束著披散的長發，有幾縷發絲很隨意慵懶地垂在肩畔，他也懶得管，倚在隱枕上，耷著眉眼，正無聊地翻著折子。
釘嵌在地板上的案桌上，沸著壺茶，聞著香氣，倒像是謝歸晏平素喝慣的陽羨茶。
見她上來，岑嬰懶懶地擡眼，眼皮上挑，說不起的興味：“若不是為了公事，朕還請不動謝相共乘了。”
謝歸晏脫去鞋履，只著羅襪，在狐絨皮上跽坐：“微臣是覺得輿車太窄，會擠著陛下。”
岑嬰轉而打量了下車廂，卻沒有說什麽‘你這般瘦，哪裏就能擠到朕’的話，而是唔了聲：“漢武帝都能在馬車上幸了衛子夫，帝王的車駕怎會狹窄。”
謝歸晏的手腳因為這話突然開始不知道怎麽擺放，岑嬰見他局促的模樣，笑了一下，懶散地說：“真沒想到你從前多次出入平康坊，現在還與一個妓子有了孩子，卻連這種話都聽不得。”
謝歸晏道：“陛下從前也不與微臣說這些話。”
“看來不是話叫你局促，而是說話的人讓你不自在了。”岑嬰一臉不在意，“沒關系，朕日後多說說，你也就習慣了。”
他意有所指：“朕總會讓你認識到朕已經長大了。”
謝歸晏納悶：“陛下長大了，該讓微臣更放心地歸隱才是，而不是說這些話，這算什麽長大？最沒有家教的市儈小子都能說一籮筐。”
岑嬰低頭一笑，他輕巧地將話題轉開：“你看看這個。”
謝歸晏道：“這是什麽？”
岑嬰道：“大理寺卿的口供裏招出了些人，朕命錦衣衛去緝拿了，之後每日錦衣衛都會快馬加鞭將審出來的口供送到行
宮。”
謝歸晏不解：“若是待在大明宮，就不必這般麻煩了。”
岑嬰支著下巴：“若在大明宮，朕要被那些官員鬧死了，太傅暈厥可是鬧了好大的陣仗，他是三朝元老，就連太後那個平日不敢過問政事的，都特意求朕去太傅府上探病，朕才不願去。”
懂了，所以是行宮躲清閑去了。
這個解釋雖然牽強，但確實是岑嬰能做出的事，謝歸晏只好說：“陛下只要在行宮也不耽誤公務就好。”
岑嬰道：“這你盡管放心。”
他提起茶壺，給謝歸晏斟了盞：“喝口茶，潤潤嗓子，離行宮還有一個躲時辰的路要趕。”
他也給自己斟了一盞。
陽羨茶湯色柔白，味道卻很醇厚，很合謝歸晏的口味，上供的那些茶，基本都被岑嬰賞給了她，以致於謝歸晏有一陣都以為大明宮裏都沒了陽羨茶。
她低頭，抿了小口，等她將茶盞放下，就見岑嬰笑盈盈地看著她，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怎麽了？”謝歸晏有些不自在。
岑嬰道：“沒怎麽，只是趕路無趣，眼前只有你一個大活人，就隨意看看。”
謝歸晏也覺得在車廂裏幹巴巴地和岑嬰大眼瞪小眼，坐不住，於是目光在車廂裏搜尋了遍：“陛下沒有準備些書嗎？”
岑嬰道：“倒是準備了幾本。”
他從箱櫃裏取出來幾本書，都是些很正經嚴肅的書，其中還有本是論語註釋解，謝歸晏自走上仕途，開始幹起實務後，這種書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有些郁悶：“怎麽帶這些書，我怕是看著看著都要睡過去。”
岑嬰很無辜地眨了眨眼：“朕瞧你平時一本正經的樣子，以為你就愛看這些呢，那怎麽辦，朕收起來？”
“算了算了，好歹還有幾個字，也能打發時間。”謝歸晏翻開書，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起來。
岑嬰見她寧可看這無聊的書，也不想跟自己閑聊，在心裏冷冷地哼了一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蠟燭畢剝撥明亮，暖橙昏神，謝歸晏看著枯燥至極的書，不知何時被瞌睡蟲找上，昏昏沈沈地趴在案桌上就睡著了。
岑嬰放下了書，同樣看著枯燥無比的書，他的目光卻熠熠生輝，明亮如辰。
他沒有急著擱下書，而是先喚了聲：“怎麽看書看睡著了？這可不認真。”
謝歸晏仍舊靜靜地趴著，臂彎將臉頰的肉擠了出些，讓睡顏顯得格外嬌憨。
岑嬰靜了下，他沒再出聲，而是把書合上，放在了一邊。
羅襪踩在狐絨皮上本就沒有聲音，加上車轍壓過道路的聲音和馬蹄噠噠聲，更加把那些異樣的響動遮得無聲無息。唯有盡職盡責燃著的燭光被岑嬰驟然高大起來的身影遮擋住，但很快，又暖暖地照在了謝歸晏的身上。
岑嬰從背後擁住謝歸晏，雙手緊緊環著她的腰身，感受她淺淺的呼吸，他的臉靠在謝歸晏的背上，整個高大的身影就這麽委屈地縮成一團，但即使如此，從身後看去，也足夠將謝歸晏的身形遮擋完畢。
岑嬰就像是一只熱情的大狗，掛在主人的背後，求摸求擼求抱抱。
這到底是在馬車上，前後左右都是人，也是出發去行宮的第一天，岑嬰不會做太過分，他只想把在大明宮裏謝歸晏躲掉的那個擁抱討回來。
岑嬰的臉頰貼靠著謝歸晏，親密無格阻地吸了吸鼻子，將縈繞在鼻尖的清苦香氣嗅入，刻入心肺地要將這味道記住。
他道：“睡得好香，朕既希望你能活蹦亂跳地出現在朕面前，也希望你可以長睡不醒，如此，你才能心甘情願地陪著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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