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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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37

也不知車輪碾過哪塊石子時, 將謝歸晏顛醒了,她迷迷糊糊睜開眼, 燭火已燃下去了一截,燭身上多出了許多淚痕,岑嬰抱著書冊也看得昏昏欲睡,暖橙的燭光在他的臉上切割出柔和的明亮與陰暗的斑塊,讓他合起的眼眸,一半溫柔,一半又格外陰沈。

謝歸晏揉了揉睡酸的手臂,往後靠在車廂上,掀開簾子, 只見沈黑的夜幕中,燃起的火把綴連成線,仿佛一條蜿蜒的火龍, 貫穿在整個道路上。

她沒有再回去看那本無聊的註釋經, 而是就這麽看著夜色, 一陣夜風鉆過掀開的簾子, 涼涼地吹到岑嬰臉上, 他帶著睡意含糊地唔了聲:“到了?”

謝歸晏道:“還有會兒。”

岑嬰便不說話了, 繼續閉目睡了過去, 一直到入了行宮,謝歸晏才輕輕將他拍醒。

岑嬰正是困頓之時,明明車內環境並不好, 睡起來肯定沒有床榻上束縛,他卻怎麽也不願起身, 非要謝歸晏哄了再哄,才勉為其難地將臉靠在謝歸晏的肩膀上, 環著她的腰,非要她這樣將他帶下去。

謝歸晏對岑嬰是越發無奈了:“別鬧,微臣叫明洪準備肩輿來就是。”

“不想坐肩輿。”

許是腦袋還睡意沈沈,所以岑嬰說話的聲音也是黏黏糊糊的,唇瓣張合間,熱氣纏綿地吐在謝歸晏頸間,好像在撒什麽嬌。

謝歸晏微頓。

岑嬰環她的腰確實越環越順手了,可偏偏她還不能直接將他丟下車,但謝歸晏也不著急,她敲了敲廂壁,請明洪將顧嶼照叫來.嬰長卷的睫毛還乖乖地合著,因為睡久了,臉頰泛著睡意蒸騰起來的紅,讓他看上去又軟又糯又無害,但他的手偏偏在這時候收緊了力道,讓謝歸晏感知到了一道清晰地鉗勁。

他不滿:“找顧嶼照做什麽?”

謝歸晏裝傻充楞,理所當然:“顧將軍魁梧,應當背得動陛下,不似微臣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真怕下馬車時直接把陛下摔地上。”

岑嬰睜開眼,再不覆方才懶懶散散耍賴的模樣,而是認認真真看了眼謝歸晏,然後低頭一笑,他緩緩松手:“顧將軍今夜還要忙布防的事,就不打擾他了,朕自己走。”

謝歸晏立刻道:“陛下聖明。”

岑嬰簡直如鯁在喉,瞪了她眼,起身穿好鞋履,下了馬車。

因為抵達夏行宮時已經有些遲了,岑嬰也沒再難為人,而是讓大家各自去準備好的宮殿收拾吃飯合休息。

直到這時,謝歸晏才很驚訝地發現太後與新城公主竟然也是隨行人,要知道,岑嬰一向很不待見這兩人,能讓他主動邀請二位來行宮避暑,當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

卻不知為何太後看到她時,總是露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謝歸晏不解其意,也暫時沒有心情理會,帶著抱琴去了分給她的清暉閣。

這清暉閣地處中心帶,距離岑嬰入住的還周殿很近,最要緊的是前帶竹林,後連幽池,環境清新雅致,很適合靜心養神。

謝歸晏入住後,便將分派在此處的宮人們都召集起來,吩咐仍舊讓抱琴貼身伺候,其餘人只在外頭負責些粗活就是。那些提前送來的香料,謝歸晏也不敢用,都鎖起來束之高閣了。

這般折騰下來,等用完晚膳已經是快一個半時辰後的事了,新城卻在這樣遲的時候登門拜訪。

謝歸晏吃驚,為避嫌,她趕緊命人把門扉都打開,然後特意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裏和新城說話。

新城神色有些憔悴,看謝歸晏這般謹慎,也只是苦笑了聲,道:“是太後吩咐本宮來,請謝相幫個忙。後日會有些青年才俊帶著自家姊妹來夏行宮,明面上說是為了幫本宮相看,其實還是為了給陛下擇後,太後怕陛下會避之不及,因此希望謝相可以私下幫個忙。”

謝歸晏皺了下眉:“微臣不願幹涉後宮。”

“不是叫你幹涉後宮,”新城猶猶豫豫的,欲言又止的模樣,但最終她還是只皺了下鼻子,沒有多說什麽,“太後只想讓陛下參加宴席,好歹見一見那些女郎。”

謝歸晏道:“若只是如此,倒還罷了。”

新城如今對謝歸晏是心如死灰的狀態,不僅是因為謝歸晏與一個青樓女子有了孩子,還是因為岑嬰的覬覦,讓她徹底與謝歸晏有緣無份,因此只得到了謝歸晏的答覆後,她便轉身離去。

謝歸晏目送她離開清暉閣,便命人把門窗都關上,預備梳洗。

也多虧抱琴在,在她的幫忙下,謝歸晏總算不過分左支右絀,她解下束帶,好生清洗了番汗水汙濁了的身體,岑嬰卻如此不幸地選擇在這時到訪,謝歸晏的心臟差點沒被嚇出嗓子眼。

還好耳房清凈,她讓抱琴趕緊幫她重新用幹凈的束帶束好,至於舊的,預備等人睡下後,再偷偷地焚燒了。

謝歸晏打理好一切,才走出了耳房。

岑嬰還未沐浴,仍舊用玉帶束發,抱著把古琴坐在後院回廊上,月色與水波交織,冷色清透的光斑融合在一起,反照在他的身上,他衣袍委地,有一搭沒一搭地撥著琴弦。

謝歸晏輕微頭疼,她不明白才剛還困得連路都懶得走的人,此時到底是從何處借來充沛精力,讓他可以生龍活虎地抱著把古琴走到這清暉閣來。

“陛下。”她無奈,“已經很遲了。”

岑嬰折身看她,水影從朱木鋪出的廊道游過,映在她的身上,給她添上如夢似幻的氣質,泠泠如月。

岑嬰一頓,道:“這麽早就沐浴了?還周殿有不錯的溫泉湯池,朕還想邀你過去一道共浴。”

謝歸晏心中警鈴大作,警惕地看向他。

岑嬰道:“既然錯過了今日,那就明日吧,反正我們來日方長。”

其實說這話時,岑嬰已經意識到謝歸晏此時防他如山洪,是不會輕易答應溫泉共浴的事,否則他不必強調‘來日方長’,謝歸晏從這四個字中察覺到了岑嬰的決心,於是沈默了會兒,選擇避而不談。

“陛下怎麽突然抱著古琴來了?”

她困惑道:“陛下是想聽微臣彈古琴?”

在大燕非文人雅士不彈古琴,謝歸晏自然彈得一手好琴,而不似岑嬰,他歷經蠻荒般的少年時代,沒有人願意教他雅樂,後來等他好不容易有了老師,所有的精力也都集中在學四書五經和騎馬射箭這種功利的學習上。

他是個無趣的郎君,會的東西少之又少,所以謝歸晏自然而然地以為岑嬰這是想聽她彈琴了。

“不是,”岑嬰小心地把古琴擺放好,給謝歸晏看他戴好義甲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羞澀地抿了抿唇,“朕想給你彈一曲。”

謝歸晏震驚無比。

岑嬰對琴棋書畫是有些不屑一顧的,他總以為許多文官正是太過喜歡附庸風雅,因此才棄實務不顧,清談成風,就連謝歸晏都沒有說服他練琴,此番他卻按捺下不喜與害羞,討好地主動學了一首曲子要彈給謝歸晏聽。

謝歸晏一邊思索岑嬰這樣突然態度打轉的原因是什麽,一邊道:“好啊。”

岑嬰看了她一眼,撥下了第一根琴弦。

謝歸晏以為他彈的左不過是《陽關三疊》或者《關山月》,但當曲調成型,謝歸晏還是難免有種‘果然如此’的淡淡無奈。

岑嬰彈的是由琵琶曲改來的《平康賦》,可見那日謝歸晏與他‘坦誠’與李師言相愛的過程,還是叫岑嬰受了不小的刺激,回了大明宮後就開始反省是不是因為他無法以高山流水相和,做不了謝歸晏的知音,無法為她紅袖添香,才慘遭拋棄。

於是岑嬰暗地裏去梨園,拎出個琴師,教他如何演奏這曲《平康賦》。

這個曲子由李師言創作,創作之處本就存在炫技的意圖,指法覆雜,並非初學者可以輕易學會,但岑嬰用了心,盡管只學了一小節,但也沒有彈得磕磕絆絆,反而樂調流暢萬分,可見他的用心。

謝歸晏聽得百感交集,知道這是一首她難以評價的古琴曲。

岑嬰彈完最後一個尾音,玉容上覆著層薄薄的汗水,讓他看上去格外剔透,像一座巍峨的玉山,也像一顆熠熠生輝的寶石。

他摘掉義甲,小心翼翼問謝歸晏可喜歡他彈的這首曲子。

他自知幾日的速成比不上李師言十年如一日的勤懇練習,岑嬰也並未想過在琴藝上與她一決高下,他所問者,其實是他的心意。

我的心意,你可曾感知?又覺得怎樣?

這讓謝歸晏如何答?

她靜默片刻,從岑嬰的手中接過古琴,起手滑音,送還了一首《陽關三疊》。

這首古琴曲子改編自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謝歸晏心血來潮想用這首曲子還給岑嬰,大約還是因為那句“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只是這次,要西出的是她這位敬酒之人。等她離開了“謝歸晏”,做回“謝歸寧”後,這過往七年就仿佛一場大夢,往後縱使故人相見也不相識,何嘗不是另一種‘西出陽關無關人’?

她默默地用這首曲子和自己告別,也在與岑嬰告別。

可惜,離別之樂已走,岑嬰卻聽不懂,他只知《陽關三疊》,但不知謝歸晏的‘西出陽關無故人’,所以只是托著腮像欣賞任何一首普通的曲子般,欣賞著謝歸晏的妙手輕彈。

他道:“敏行很喜歡這個曲子嗎?”

謝歸晏道:“這是我初學的曲子,沒當我不知要彈什麽的時候,我就會彈它。”

岑嬰聞言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來:“好,朕下一首就學《陽關三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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