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炎嬰之章、千年之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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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炎嬰之章、千年之約（上）
炎嬰之章、千年之約
“千年之後，我要你的心裏只有我。”
“好，我許你千年之約。這一世我負了你。下一世，我還。”
——題記
沿著那條歪歪扭扭的土路走，只過了半個時辰便到了鎮上。
他從未從得這麽急。突然發現自己的腳程原來還可以這麽快，他感到一陣好笑。
稼爰……
胸口鈍重的痛，每走一步，便深一分。
大雪洋洋灑灑地落了下來。天色昏暗。
或許是因為炎龍作亂，本該喜慶熱鬧的集市人去樓空。街上幾乎見不到人，偶爾有，也都神色匆匆張皇而過。大雪堆積了路面，天空灰蒙蒙的，讓人覺得沈悶喪氣。
旋光把自己裹在寬大的道士袍裏，拉緊了領口。貼身穿著稼爰的粗布棉衣，卻還是覺得冷。他抽抽鼻子，抖抖索索地在袖子裏掐指一算，原來這鎮上的人能逃的都逃了，一些青壯男子去了鄰近的采州城。采州是國都，常年有大量守備，因此還算安全。那些男子大多自願加入了守衛隊，摩拳擦掌地等著炎龍出現。
這些年來，龍的神威在人們心中越發淡泊了。
根據龍侍族的傳說，千萬年前，當天地還處於一片混沌之時，風、火、水、地，四氣運化，衍生四大龍。四大龍初具龍形後，在混沌之中嬉戲耍鬧，逐漸分開了天地。掌管調和與秩序的暗龍也因此而生。在五龍守護下，生命開始自我孕育。首先出現的是本質上與五龍最為相似的下靈，在那之後更為高等的異靈與仙靈也相繼出現。靈類與天地之氣進一步融合，化生了更具有實體的動物、昆蟲。如今世人皆以為靈是萬物修煉而成，殊不知人間眾生的祖先都是靈類。
與之相似的，世間也出現了一種繼承了龍神靈息的生命，人類。
籠統的說，眾生都是因五位龍神而生。五大龍就是這個世界的本源，是相當於神的存在。但是歸根結底，龍神也只不過是由混沌四氣運化而生的產物。經過千萬年的繁衍發展，人類逐漸強大起來，龍神的神位逐漸動搖。
五百年前，暗龍隕歿便是鐵證。死去一龍，世間尚存，剩餘四龍豈非也可有可無？因此這五百年來，人類逐漸淡化了對龍神的崇拜。除了龍侍族遵從古訓侍奉四龍，其他人幾乎都已將龍視為傳說之物，不得一見。四龍也隱去了氣息，消失人間。
而如今，炎龍竟然出現了。
傳說中的龍神終於露面，竟然大肆毀壞城鎮、殘殺生靈。這讓人們開始懷疑起來。龍真的是神而不是魔物嗎？
風、海、地三龍依舊蹤跡難尋，人們的猜忌越發強烈起來。不知何時起，人們開始自發地組建保護家鄉的守備隊。各地皆有守備，其中又以都城采州的人數最多，民兵、術士，林林總總竟有上萬人。
炎龍作亂之時，人類終於有了反抗之力。
——聽說炎龍上一次出現，是三天之前。就在采州附近的仙陽城。
仙陽離這裏不遠，因此這個鎮子上的人若不是逃去避難，便上采州城，加入了守備隊。
以上是旋光花了一個時辰算出來的結果。
龍侍族擅結界、精占蔔。占蔔這種事很難說，靈力強的掐掐手指便能通曉古今，靈力弱的很可能什麽都算不出。旋光自恃靈力不弱，對算術卻相當頭大。要知占蔔的原理便是運用靈力演算天機。旋光這麽個連百位算術都要算上半天的人，要算天機，簡直要了他的命。
不過好在，算過去比算未來簡單多了。
雖說簡單，他也花了一個時辰才知道這些日子發生了什麽。這一個時辰他也不是光在算，他還走著路。
結果當他算完以後就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走到了采州地界。頓時一陣懊惱。
早知如此，還不如直接來采州問問人呢……
麒國國都采州一如既往的繁華，大街上到處都有巡邏的守備隊，人們仍是安居樂業，絲毫不見憂慮。旋光的道士打扮很快引起了守備隊的註意，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拉著來到了入伍處。
“你也是來參加守備隊的吧！來來來年輕人，在這裏按個手印就行了！”一個大嬸一手提著菜籃子，一手熱情地拉著他。
“呃？”旋光只覺得眼前一花，就被人抓著手按了個手印。
……餵這是賣身嗎？！
他楞楞地看著自己手裏的入伍令，血淋淋的紅手印壓在那裏。入伍令上草草寫著抵禦妖魔守衛家園之類的號令，他想了想，便把入伍令收進了懷裏。士兵給了他一身兵服，他也乖乖地換上了。
反正也是要找炎龍，說不定能從守備隊裏找些消息呢。
他剛開始盤算著怎麽打聽消息，就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還楞著幹什麽！妖龍出現了！”
不是吧？
炎龍居然這麽給面子，老子剛入伍它就來搗亂了？！
旋光忽然有種幸福從天而降，砸得他頭暈眼花的感覺。不過話說回來，炎龍都出現了，他也沒必要在守備隊裏混了吧？
當旋光想明白這一點時，他已經被人塞了一把大砍刀、擠在人群裏動彈不得了。
哦，不是動彈不得，而是被人擠著趕著朝某個方向跑去。
“快點！在東門！”
房頂上有個軍官模樣的人大喊著。人群裏發出一陣吶喊，旋光發現周圍的人都興奮了起來。他們舉著手裏的武器，拼命向前東門擠去。旋光只覺得身體都快被擠散了。
為什麽他們會這麽激動？炎龍的出現，竟然讓他們興奮至此？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人發出驚呼。
“龍！妖龍！”
旋光擡起頭，眼睛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捕捉到了一個顯眼的綠色。
龍……
那盤旋於天，傲然咆哮的，是龍！
旋光驚愕不已。他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發現身邊的人也都十分驚嘆。他們大概和他一樣，是新加入守備隊的，未曾見過真龍。旋光立刻又望向空中那條墨綠色的飛龍，這次卻驚訝地發現，它受傷了。
天空中密密麻麻的，是帶著倒鉤的弓箭。只聽耳旁引弓射箭之聲不斷，城墻下還有十來個術士圍在一起，催動著強力的攻擊咒術。
地上有幾攤血，還有一些傷員。那血不知是龍的還是人的，旋光只覺得鮮紅的血跡混在灰色的塵土裏，非常難看。
“上啊！上啊！”失去了理智的守備隊軍官瘋狂地怒吼著，“把它打下來！大家一起上！”
人群裏發出應和之聲。同樣穿著兵服的年輕人們都紅了眼睛，揮舞著武器沖了上去。炎龍咆哮著，無數的刀劍、法術朝它身上飛去，它根本無從躲閃。墨綠色的鱗片沾染著血跡，卻還隱隱閃耀微光。利爪每一次揮入人群，都會抓回好幾個年輕人，然後又重重拋下。人們被這血腥的場景激得更加憤怒，卻沒有一人退縮，反而越發前仆後繼地湧向城門。
旋光呆呆地看著那條墨綠色的龍，和慘死在城門下的青年。如此慘烈的場景，竟似曾相識？
不……
為什麽……又是這樣……
他低下頭，用力地抓住胸口。
好痛……
為什麽又是這樣……為什麽又是這樣……
胸口莫名的劇透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咬著牙，被人群推擠到了前方。離那條龍越近，心臟就越痛。
那是龍……那是睥睨蒼生的龍神啊……
只是為何你的利爪上沾滿了人類的鮮血，鱗片也不知掉落了幾片。
為何你那高貴的身軀插滿了刀劍，為何你那洞徹一切的雙眼中只剩下狂怒……
你是龍——不該如此的——
炎——嬰——
你不該如此的——
當他被擠出人群時，擡起頭，那條墨綠色的龍也仿佛察覺到了什麽。深碧的雙眼，死死地盯住了他。
痛……喘不過氣……
被那雙眼睛看著，旋光覺得喘不過氣。他用力抓住胸口，強迫自己大口呼吸。
炎……嬰……
炎嬰！
這個名字一遍遍地在他心中喧囂，幾乎要把他的胸口撐破！
炎嬰——
我負你——
我……負你？
旋光驚愕不已。
我負你？
這三個字，讓他的心狠狠地揪了起來。
炎龍不知為何，在空中有了片刻的停頓。城下殺得眼紅的人們自然沒有錯過這個機會，無數的武器朝龍身上砸去，竟中了大半。更有甚者爬上了城墻，奮力朝炎龍身上躍去！
不……
旋光的心跳猛然加速，胸口的痛楚讓他無法思考。
炎龍受到重創，發出驚天的怒吼。它在空中繞了一圈後，竟直直地朝人群沖來！
“快躲開！”
“後退！後退！”
人群匆忙地後退，後面的人來不及反應，場面頓時混亂起來。踐踏聲、慘叫聲充斥耳中，那條憤怒的龍絲毫不減氣勢，高舉利爪，龍口微張，雙眼充滿了狂暴——
它的眼裏，只剩下了一個人。
那個人——
旋光靜靜地站在原地，仰起臉看著那條龍。他的手還抓著胸口，臉上是困惑而痛苦的神情。
“炎……嬰。”
這兩個字，太輕太輕。狂暴的龍神根本無法聽見。
“趁現在！上啊！”
待炎龍堪堪撲至旋光身前之際，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狂吼。反應過來的人們紛紛舉起手中的武器，發起了再一次攻擊。
“眼睛！瞄準眼睛！”
旋光心裏一緊，下意識地想要阻止。一回頭，數不清的斧頭、刀劍、鋤頭……竟已朝著炎龍劈頭蓋臉地砸去！
還差一點。
還差一點，龍爪就要撕碎他的時候——
炎龍的左眼眼珠被一柄斧頭砸中，登時爆裂！
鮮熱的血漿，濺到了旋光臉上。
炎嬰的血……
——淒厲至極的龍吟！
他張了張嘴，眼睜睜地看著渾身是傷、失去一目的炎龍哀嚎著從空中跌落——摔進塵土——
好多血……好多屍體……從天空墜落的龍……
為什麽又是這樣……
為什麽——五百年後——還是這樣！
炎龍的墜落讓人群感到了極大的喜悅。人們歡呼著一擁而上。沖在前面的已經撿起了地上散落的武器，然後對著那掙紮扭曲、滿身血汙的龍，再次舉高——
不！
充斥胸腔的痛苦讓他心肝俱裂，旋光握緊雙拳，竟發出了一聲悲鳴般的怒吼。
“不！”
你是龍——
你不該如此——
炎嬰——我負你——
我負你……
旋光喘息著，渾身顫抖。
炎嬰——我再也不要他們傷你——
他已經無法思考為何心中會有如此強烈的情感。他只覺得痛，炎嬰的血，鮮紅色的血，爆裂的深碧眼珠，那柄沒入眼球的斧頭，無力開合的龍口，掙紮擺動的龍尾……
如此慘烈的場景，幾乎讓他發瘋！
我再也不要任何人傷你！
擡手——用力咬開左手手腕——
血柱噴湧！
“風為我足，地為陣移。海勢沖登，炎運其力——”
雙手翻飛，以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速度結出一個大印。手腕幾乎被生生咬下一塊肉來，鮮血濺得全身都是，那年輕人卻毫不動容，任由鮮血大量流失。
如此駭人的氣勢，震得人們一時間不敢上前！
十六字咒文，竟在轉瞬之間吟詠完畢——
那個滿臉血淚的年輕人，咬牙切齒地，在胸口劃出一個大圓。
幽藍的光芒，匯聚在他的手心。咒文最後一字念出時，一瞬間，光芒大盛！
“移形之術——動！”
移形之術本來不會消耗太多靈力，但是區區人類想要神明移位，自然需要付出極大代價。鮮血，靈力，都像洪水決堤一般地流失著。旋光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傳到了哪裏，腳一落地便渾身一軟倒了下去。
痛死了……手都要斷了……
某半吊子天師昏了過去還不忘齜牙咧嘴。
真他麽的痛死了！我他麽的怎麽對自己都狠得下口……
昏迷中，他隱隱約約聽見了一些遙遠的聲音。
“若我追得上你，將升龍術傳我可好？”
“哼，區區人類，還想升龍？”
“呵呵，炎龍大人這麽相信我能追上你麽？”
“……誰相信你了！”
“你居然用移形之術！你……”
“炎龍大人不會反悔吧？”
“哼……自然不會。不過，就算教了你升龍之術，以人類的愚鈍資質，也學不會吧！”
“若我學會了，你……”
“你又想耍什麽花招？”
“呵……不耍花招。真的。”
“哦？”
“若我學得升龍之術，你由我直呼你名可好？”
“……”
“你居然還在練……果然還是不行吧？”
“呵……”
“你笑什麽？”
“我在想，若能與你共騁青空，那是何等的瀟灑。”
“哼，只怕在那天之前，你就靈力竭盡而死了。”
“炎嬰。”
“……”
“呵……炎嬰。原來化身為龍，是這樣的感覺。”
“……”
“很久沒有人叫過你的名字了吧。”
“……是又如何？”
“如果不能被呼喚，名字又有何意義呢。炎嬰。”
“……”
“原來龍神也會醉酒啊。”
“酒為水谷之精……為何龍神不能醉？嗯？”
“龍神……呵……”
“怎麽？”
“沒什麽。只是突然覺得，到過那樣高的位置，才明白你的感覺。”
“嗯？……唔！放開！放肆！你做什麽？！”
“吻你而已。”
“……我當然知道你是在……你……你……”
“很寂寞吧。”
“……？”
“從今以後，一同醉酒當歌吧。炎嬰。”
“……哼。無所謂。”
“你怎與人類廝混在一起？”
“……藏統？七百年未見，你為何突然來此。”
“不過是提醒你，人類是個醜惡的種族。他們的心思太覆雜。”
“……他就是藏統？暗龍神？”
“……旋光……？”
……頭疼欲裂。
硝煙彌漫，火光沖天。箭雨，炸藥，法陣……
龍鱗，鮮血，從空中墜落的龍。
從空中墜落的……通體漆黑的龍……
滾落一旁的龍首，四分五裂的龍身，斷裂的龍尾……被挖出的黑色眼珠……剖腹取出的暗之龍珠……
通體墨綠的龍，奄奄一息。破裂的腹部鮮血淋漓。
炎嬰……藏統……
藏……統……
是我的罪。
是我害了你們……
昏迷中的旋光像是在掙紮，眉頭緊皺。
在他身旁，通體墨綠的炎龍神蜷臥著身軀，左目的血液已經幹涸。斧頭掉在一旁，上面沾著一些粘稠的紅褐色液體。僅剩的一目，正凝望著那個昏迷的人。
這是個空無一人的山城，或許是古代的遺跡。青石板間雜草叢生，不遠處的石質建築沈默靜寂，仿佛與風低低絮語。
炎嬰靜靜地躺在地上，望著那個人。
面容已經陌生，魂卻仍是當年的氣息。
是你啊……你回來了。
五百年，你終於回來了。
微風拂過，青草輕晃。
轉瞬之間，伏在地上的，已經是一位墨綠長袍、碧玉綴飾的絕色男子。長發如墨，鋪散一地。一目毀損，血汙猙獰，卻仍美得令人心驚。
瑩白如玉的手緩緩地伸向那個眉頭緊鎖的人。他的動作如此輕柔，仿佛害怕弄碎了那場夢。
昏睡著的青年，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眉頭越發皺緊，嘴唇一開一合，輕輕吐出兩個字。
“藏……統……”
就在觸碰到那沾血的臉頰之前，炎嬰的手頓住了。
嘴角揚起，勾出一個自嘲的笑容。
“傷人的不是刀刃，是你轉世而來的魂呵……”
他收回了手。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唔……”旋光終於醒來。一睜開眼睛就看見那個轉身欲走的身影。他心裏一緊，下意識地開口喊道：“……炎嬰！”
炎嬰仿佛沒有聽見。墨綠錦袍輕揚飄動，一身珠翠叮咚作響。
旋光咬著牙爬起來，左手痛得他差點又昏過去。“餵！別走！……告訴我，五百年前發生了什麽！”
炎嬰停下了腳步。
卻沒有轉過身，只是淡淡地說：“你連五百年前的事都不記得，卻還對他念念不忘。”
“……他？”旋光一楞，“念念不忘？……你是說……稼爰嗎？”
月光冷冷灑在那個決絕佇立的身影上，幹涸的血跡混在墨綠錦袍中幾乎不可分辨。
“稼爰？”聲音中透出一絲冷笑，“這一次是稼爰嗎……這一世……是稼爰嗎……”
旋光掙紮著站了起來，沒走兩步卻又摔了下去。他趴在地上捂著手臂，疼得齜牙咧嘴。“痛死了……什麽這一世上一世的，你在說什麽？”
“……”炎嬰輕哼一聲，擡腳欲走。
“餵！別走。”旋光死皮賴臉地抱住他的腿，不滿地道，“我好歹救了你，你就這麽愛理不理的？”
“沒人要你救我。”炎嬰微微別過臉去，不願讓他看到自己的毀目。
“你以為我想啊。我都不知道我發的什麽瘋，沒事用那麽大的法術移動神位，為了獻上足夠祭血，手都快咬斷了……我怎麽就那麽狠得下心呢。”旋光心疼地看著手腕上的傷口，然後擡起眼盯著炎嬰，“餵我是不是欠了你什麽？”
炎嬰冷淡地道：“沒有。若說虧欠，你欠藏統的更多。”
藏統。
這兩個字，讓旋光一怔。
胸口莫名其妙的發悶起來。
對了，是那個在夢裏出現過的名字……暗龍神，藏統……
死去的暗龍神……藏統……
“想起來了？”炎嬰毫不留情地踢開了他，斜斜地瞥著他臉上惘然若失的神情，“與其糾結五百年前的真相，不如想想如何覆活藏統。”
“……你呢？”旋光困惑地仰起臉，“我記得，我負你。”
炎嬰一怔。
旋光露出迷惘，喃喃道：“我記得……我負了你……”他仰視著那絕世的容顏，卻絲毫不覺得對方高高在上。
只要伸手，就可以碰到了吧。
他朝他伸出了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上一世，我負了你。這一世，我還。”
青石板上的月光照進山城，悠遠的思緒如老樹般盤根錯節。寂靜淒清的遺跡古城，靜默佇立。
炎嬰下意識地撫上了左目。碎裂的眼珠無法覆原，淤血堵塞眼眶，不用照鏡子也知道有多可怕。坐在地上的那個人卻死皮賴臉地扯著自己的袖子，怎麽都不放手。
“不要捂眼睛啦，你就算爛掉半邊臉都還很好看。”旋光笑嘻嘻地說著，一臉不正經。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一撐地站了起來。身體晃了幾下終於站穩。“眼睛很痛吧。”他舉起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語氣輕松地說，“你看，我把自己的肉都咬下來了，我也痛死了。”
“哼。”炎嬰扭過臉去，仍舊執著地不肯放下手。
“哎，遮著吧遮著吧，不就一只眼睛嗎。”他自說自話地勾起了炎嬰的肩，感覺後者明顯身體一僵想要掙離，他便嗷嗷叫了起來，“別動！你再動我就要散架了！”
炎嬰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再掙紮。
旋光依舊笑瞇瞇，笑瞇瞇，好像怎麽都嚴肅不起來。
“一看到你就想起好多東西。走走，陪我去個地方。”
“放手。”
“不行啊，我走不動。”
“你居然要我扶你？！”
“我還救了你呢！你扶我一下會死啊！……餵……嗚！居然推我……痛死了……餵餵餵不是那個方向……”
“你到底要去哪裏？”
“我也不知道……總之就是覺得，不去那裏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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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嬰之章、千年之約
“千年之後，我要你的心裏只有我。”
“好，我許你千年之約。這一世我負了你。下一世，我還。”
——題記
沿著那條歪歪扭扭的土路走，只過了半個時辰便到了鎮上。
他從未從得這麽急。突然發現自己的腳程原來還可以這麽快，他感到一陣好笑。
稼爰……
胸口鈍重的痛，每走一步，便深一分。
大雪洋洋灑灑地落了下來。天色昏暗。
或許是因為炎龍作亂，本該喜慶熱鬧的集市人去樓空。街上幾乎見不到人，偶爾有，也都神色匆匆張皇而過。大雪堆積了路面，天空灰蒙蒙的，讓人覺得沈悶喪氣。
旋光把自己裹在寬大的道士袍裏，拉緊了領口。貼身穿著稼爰的粗布棉衣，卻還是覺得冷。他抽抽鼻子，抖抖索索地在袖子裏掐指一算，原來這鎮上的人能逃的都逃了，一些青壯男子去了鄰近的采州城。采州是國都，常年有大量守備，因此還算安全。那些男子大多自願加入了守衛隊，摩拳擦掌地等著炎龍出現。
這些年來，龍的神威在人們心中越發淡泊了。
根據龍侍族的傳說，千萬年前，當天地還處於一片混沌之時，風、火、水、地，四氣運化，衍生四大龍。四大龍初具龍形後，在混沌之中嬉戲耍鬧，逐漸分開了天地。掌管調和與秩序的暗龍也因此而生。在五龍守護下，生命開始自我孕育。首先出現的是本質上與五龍最為相似的下靈，在那之後更為高等的異靈與仙靈也相繼出現。靈類與天地之氣進一步融合，化生了更具有實體的動物、昆蟲。如今世人皆以為靈是萬物修煉而成，殊不知人間眾生的祖先都是靈類。
與之相似的，世間也出現了一種繼承了龍神靈息的生命，人類。
籠統的說，眾生都是因五位龍神而生。五大龍就是這個世界的本源，是相當於神的存在。但是歸根結底，龍神也只不過是由混沌四氣運化而生的產物。經過千萬年的繁衍發展，人類逐漸強大起來，龍神的神位逐漸動搖。
五百年前，暗龍隕歿便是鐵證。死去一龍，世間尚存，剩餘四龍豈非也可有可無？因此這五百年來，人類逐漸淡化了對龍神的崇拜。除了龍侍族遵從古訓侍奉四龍，其他人幾乎都已將龍視為傳說之物，不得一見。四龍也隱去了氣息，消失人間。
而如今，炎龍竟然出現了。
傳說中的龍神終於露面，竟然大肆毀壞城鎮、殘殺生靈。這讓人們開始懷疑起來。龍真的是神而不是魔物嗎？
風、海、地三龍依舊蹤跡難尋，人們的猜忌越發強烈起來。不知何時起，人們開始自發地組建保護家鄉的守備隊。各地皆有守備，其中又以都城采州的人數最多，民兵、術士，林林總總竟有上萬人。
炎龍作亂之時，人類終於有了反抗之力。
——聽說炎龍上一次出現，是三天之前。就在采州附近的仙陽城。
仙陽離這裏不遠，因此這個鎮子上的人若不是逃去避難，便上采州城，加入了守備隊。
以上是旋光花了一個時辰算出來的結果。
龍侍族擅結界、精占蔔。占蔔這種事很難說，靈力強的掐掐手指便能通曉古今，靈力弱的很可能什麽都算不出。旋光自恃靈力不弱，對算術卻相當頭大。要知占蔔的原理便是運用靈力演算天機。旋光這麽個連百位算術都要算上半天的人，要算天機，簡直要了他的命。
不過好在，算過去比算未來簡單多了。
雖說簡單，他也花了一個時辰才知道這些日子發生了什麽。這一個時辰他也不是光在算，他還走著路。
結果當他算完以後就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走到了采州地界。頓時一陣懊惱。
早知如此，還不如直接來采州問問人呢……
麒國國都采州一如既往的繁華，大街上到處都有巡邏的守備隊，人們仍是安居樂業，絲毫不見憂慮。旋光的道士打扮很快引起了守備隊的註意，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人拉著來到了入伍處。
“你也是來參加守備隊的吧！來來來年輕人，在這裏按個手印就行了！”一個大嬸一手提著菜籃子，一手熱情地拉著他。
“呃？”旋光只覺得眼前一花，就被人抓著手按了個手印。
……餵這是賣身嗎？！
他楞楞地看著自己手裏的入伍令，血淋淋的紅手印壓在那裏。入伍令上草草寫著抵禦妖魔守衛家園之類的號令，他想了想，便把入伍令收進了懷裏。士兵給了他一身兵服，他也乖乖地換上了。
反正也是要找炎龍，說不定能從守備隊裏找些消息呢。
他剛開始盤算著怎麽打聽消息，就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還楞著幹什麽！妖龍出現了！”
不是吧？
炎龍居然這麽給面子，老子剛入伍它就來搗亂了？！
旋光忽然有種幸福從天而降，砸得他頭暈眼花的感覺。不過話說回來，炎龍都出現了，他也沒必要在守備隊裏混了吧？
當旋光想明白這一點時，他已經被人塞了一把大砍刀、擠在人群裏動彈不得了。
哦，不是動彈不得，而是被人擠著趕著朝某個方向跑去。
“快點！在東門！”
房頂上有個軍官模樣的人大喊著。人群裏發出一陣吶喊，旋光發現周圍的人都興奮了起來。他們舉著手裏的武器，拼命向前東門擠去。旋光只覺得身體都快被擠散了。
為什麽他們會這麽激動？炎龍的出現，竟然讓他們興奮至此？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人發出驚呼。
“龍！妖龍！”
旋光擡起頭，眼睛在灰蒙蒙的天空中捕捉到了一個顯眼的綠色。
龍……
那盤旋於天，傲然咆哮的，是龍！
旋光驚愕不已。他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發現身邊的人也都十分驚嘆。他們大概和他一樣，是新加入守備隊的，未曾見過真龍。旋光立刻又望向空中那條墨綠色的飛龍，這次卻驚訝地發現，它受傷了。
天空中密密麻麻的，是帶著倒鉤的弓箭。只聽耳旁引弓射箭之聲不斷，城墻下還有十來個術士圍在一起，催動著強力的攻擊咒術。
地上有幾攤血，還有一些傷員。那血不知是龍的還是人的，旋光只覺得鮮紅的血跡混在灰色的塵土裏，非常難看。
“上啊！上啊！”失去了理智的守備隊軍官瘋狂地怒吼著，“把它打下來！大家一起上！”
人群裏發出應和之聲。同樣穿著兵服的年輕人們都紅了眼睛，揮舞著武器沖了上去。炎龍咆哮著，無數的刀劍、法術朝它身上飛去，它根本無從躲閃。墨綠色的鱗片沾染著血跡，卻還隱隱閃耀微光。利爪每一次揮入人群，都會抓回好幾個年輕人，然後又重重拋下。人們被這血腥的場景激得更加憤怒，卻沒有一人退縮，反而越發前仆後繼地湧向城門。
旋光呆呆地看著那條墨綠色的龍，和慘死在城門下的青年。如此慘烈的場景，竟似曾相識？
不……
為什麽……又是這樣……
他低下頭，用力地抓住胸口。
好痛……
為什麽又是這樣……為什麽又是這樣……
胸口莫名的劇透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咬著牙，被人群推擠到了前方。離那條龍越近，心臟就越痛。
那是龍……那是睥睨蒼生的龍神啊……
只是為何你的利爪上沾滿了人類的鮮血，鱗片也不知掉落了幾片。
為何你那高貴的身軀插滿了刀劍，為何你那洞徹一切的雙眼中只剩下狂怒……
你是龍——不該如此的——
炎——嬰——
你不該如此的——
當他被擠出人群時，擡起頭，那條墨綠色的龍也仿佛察覺到了什麽。深碧的雙眼，死死地盯住了他。
痛……喘不過氣……
被那雙眼睛看著，旋光覺得喘不過氣。他用力抓住胸口，強迫自己大口呼吸。
炎……嬰……
炎嬰！
這個名字一遍遍地在他心中喧囂，幾乎要把他的胸口撐破！
炎嬰——
我負你——
我……負你？
旋光驚愕不已。
我負你？
這三個字，讓他的心狠狠地揪了起來。
炎龍不知為何，在空中有了片刻的停頓。城下殺得眼紅的人們自然沒有錯過這個機會，無數的武器朝龍身上砸去，竟中了大半。更有甚者爬上了城墻，奮力朝炎龍身上躍去！
不……
旋光的心跳猛然加速，胸口的痛楚讓他無法思考。
炎龍受到重創，發出驚天的怒吼。它在空中繞了一圈後，竟直直地朝人群沖來！
“快躲開！”
“後退！後退！”
人群匆忙地後退，後面的人來不及反應，場面頓時混亂起來。踐踏聲、慘叫聲充斥耳中，那條憤怒的龍絲毫不減氣勢，高舉利爪，龍口微張，雙眼充滿了狂暴——
它的眼裏，只剩下了一個人。
那個人——
旋光靜靜地站在原地，仰起臉看著那條龍。他的手還抓著胸口，臉上是困惑而痛苦的神情。
“炎……嬰。”
這兩個字，太輕太輕。狂暴的龍神根本無法聽見。
“趁現在！上啊！”
待炎龍堪堪撲至旋光身前之際，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狂吼。反應過來的人們紛紛舉起手中的武器，發起了再一次攻擊。
“眼睛！瞄準眼睛！”
旋光心裏一緊，下意識地想要阻止。一回頭，數不清的斧頭、刀劍、鋤頭……竟已朝著炎龍劈頭蓋臉地砸去！
還差一點。
還差一點，龍爪就要撕碎他的時候——
炎龍的左眼眼珠被一柄斧頭砸中，登時爆裂！
鮮熱的血漿，濺到了旋光臉上。
炎嬰的血……
——淒厲至極的龍吟！
他張了張嘴，眼睜睜地看著渾身是傷、失去一目的炎龍哀嚎著從空中跌落——摔進塵土——
好多血……好多屍體……從天空墜落的龍……
為什麽又是這樣……
為什麽——五百年後——還是這樣！
炎龍的墜落讓人群感到了極大的喜悅。人們歡呼著一擁而上。沖在前面的已經撿起了地上散落的武器，然後對著那掙紮扭曲、滿身血汙的龍，再次舉高——
不！
充斥胸腔的痛苦讓他心肝俱裂，旋光握緊雙拳，竟發出了一聲悲鳴般的怒吼。
“不！”
你是龍——
你不該如此——
炎嬰——我負你——
我負你……
旋光喘息著，渾身顫抖。
炎嬰——我再也不要他們傷你——
他已經無法思考為何心中會有如此強烈的情感。他只覺得痛，炎嬰的血，鮮紅色的血，爆裂的深碧眼珠，那柄沒入眼球的斧頭，無力開合的龍口，掙紮擺動的龍尾……
如此慘烈的場景，幾乎讓他發瘋！
我再也不要任何人傷你！
擡手——用力咬開左手手腕——
血柱噴湧！
“風為我足，地為陣移。海勢沖登，炎運其力——”
雙手翻飛，以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速度結出一個大印。手腕幾乎被生生咬下一塊肉來，鮮血濺得全身都是，那年輕人卻毫不動容，任由鮮血大量流失。
如此駭人的氣勢，震得人們一時間不敢上前！
十六字咒文，竟在轉瞬之間吟詠完畢——
那個滿臉血淚的年輕人，咬牙切齒地，在胸口劃出一個大圓。
幽藍的光芒，匯聚在他的手心。咒文最後一字念出時，一瞬間，光芒大盛！
“移形之術——動！”
移形之術本來不會消耗太多靈力，但是區區人類想要神明移位，自然需要付出極大代價。鮮血，靈力，都像洪水決堤一般地流失著。旋光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傳到了哪裏，腳一落地便渾身一軟倒了下去。
痛死了……手都要斷了……
某半吊子天師昏了過去還不忘齜牙咧嘴。
真他麽的痛死了！我他麽的怎麽對自己都狠得下口……
昏迷中，他隱隱約約聽見了一些遙遠的聲音。
“若我追得上你，將升龍術傳我可好？”
“哼，區區人類，還想升龍？”
“呵呵，炎龍大人這麽相信我能追上你麽？”
“……誰相信你了！”
“你居然用移形之術！你……”
“炎龍大人不會反悔吧？”
“哼……自然不會。不過，就算教了你升龍之術，以人類的愚鈍資質，也學不會吧！”
“若我學會了，你……”
“你又想耍什麽花招？”
“呵……不耍花招。真的。”
“哦？”
“若我學得升龍之術，你由我直呼你名可好？”
“……”
“你居然還在練……果然還是不行吧？”
“呵……”
“你笑什麽？”
“我在想，若能與你共騁青空，那是何等的瀟灑。”
“哼，只怕在那天之前，你就靈力竭盡而死了。”
“炎嬰。”
“……”
“呵……炎嬰。原來化身為龍，是這樣的感覺。”
“……”
“很久沒有人叫過你的名字了吧。”
“……是又如何？”
“如果不能被呼喚，名字又有何意義呢。炎嬰。”
“……”
“原來龍神也會醉酒啊。”
“酒為水谷之精……為何龍神不能醉？嗯？”
“龍神……呵……”
“怎麽？”
“沒什麽。只是突然覺得，到過那樣高的位置，才明白你的感覺。”
“嗯？……唔！放開！放肆！你做什麽？！”
“吻你而已。”
“……我當然知道你是在……你……你……”
“很寂寞吧。”
“……？”
“從今以後，一同醉酒當歌吧。炎嬰。”
“……哼。無所謂。”
“你怎與人類廝混在一起？”
“……藏統？七百年未見，你為何突然來此。”
“不過是提醒你，人類是個醜惡的種族。他們的心思太覆雜。”
“……他就是藏統？暗龍神？”
“……旋光……？”
……頭疼欲裂。
硝煙彌漫，火光沖天。箭雨，炸藥，法陣……
龍鱗，鮮血，從空中墜落的龍。
從空中墜落的……通體漆黑的龍……
滾落一旁的龍首，四分五裂的龍身，斷裂的龍尾……被挖出的黑色眼珠……剖腹取出的暗之龍珠……
通體墨綠的龍，奄奄一息。破裂的腹部鮮血淋漓。
炎嬰……藏統……
藏……統……
是我的罪。
是我害了你們……
昏迷中的旋光像是在掙紮，眉頭緊皺。
在他身旁，通體墨綠的炎龍神蜷臥著身軀，左目的血液已經幹涸。斧頭掉在一旁，上面沾著一些粘稠的紅褐色液體。僅剩的一目，正凝望著那個昏迷的人。
這是個空無一人的山城，或許是古代的遺跡。青石板間雜草叢生，不遠處的石質建築沈默靜寂，仿佛與風低低絮語。
炎嬰靜靜地躺在地上，望著那個人。
面容已經陌生，魂卻仍是當年的氣息。
是你啊……你回來了。
五百年，你終於回來了。
微風拂過，青草輕晃。
轉瞬之間，伏在地上的，已經是一位墨綠長袍、碧玉綴飾的絕色男子。長發如墨，鋪散一地。一目毀損，血汙猙獰，卻仍美得令人心驚。
瑩白如玉的手緩緩地伸向那個眉頭緊鎖的人。他的動作如此輕柔，仿佛害怕弄碎了那場夢。
昏睡著的青年，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眉頭越發皺緊，嘴唇一開一合，輕輕吐出兩個字。
“藏……統……”
就在觸碰到那沾血的臉頰之前，炎嬰的手頓住了。
嘴角揚起，勾出一個自嘲的笑容。
“傷人的不是刀刃，是你轉世而來的魂呵……”
他收回了手。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唔……”旋光終於醒來。一睜開眼睛就看見那個轉身欲走的身影。他心裏一緊，下意識地開口喊道：“……炎嬰！”
炎嬰仿佛沒有聽見。墨綠錦袍輕揚飄動，一身珠翠叮咚作響。
旋光咬著牙爬起來，左手痛得他差點又昏過去。“餵！別走！……告訴我，五百年前發生了什麽！”
炎嬰停下了腳步。
卻沒有轉過身，只是淡淡地說：“你連五百年前的事都不記得，卻還對他念念不忘。”
“……他？”旋光一楞，“念念不忘？……你是說……稼爰嗎？”
月光冷冷灑在那個決絕佇立的身影上，幹涸的血跡混在墨綠錦袍中幾乎不可分辨。
“稼爰？”聲音中透出一絲冷笑，“這一次是稼爰嗎……這一世……是稼爰嗎……”
旋光掙紮著站了起來，沒走兩步卻又摔了下去。他趴在地上捂著手臂，疼得齜牙咧嘴。“痛死了……什麽這一世上一世的，你在說什麽？”
“……”炎嬰輕哼一聲，擡腳欲走。
“餵！別走。”旋光死皮賴臉地抱住他的腿，不滿地道，“我好歹救了你，你就這麽愛理不理的？”
“沒人要你救我。”炎嬰微微別過臉去，不願讓他看到自己的毀目。
“你以為我想啊。我都不知道我發的什麽瘋，沒事用那麽大的法術移動神位，為了獻上足夠祭血，手都快咬斷了……我怎麽就那麽狠得下心呢。”旋光心疼地看著手腕上的傷口，然後擡起眼盯著炎嬰，“餵我是不是欠了你什麽？”
炎嬰冷淡地道：“沒有。若說虧欠，你欠藏統的更多。”
藏統。
這兩個字，讓旋光一怔。
胸口莫名其妙的發悶起來。
對了，是那個在夢裏出現過的名字……暗龍神，藏統……
死去的暗龍神……藏統……
“想起來了？”炎嬰毫不留情地踢開了他，斜斜地瞥著他臉上惘然若失的神情，“與其糾結五百年前的真相，不如想想如何覆活藏統。”
“……你呢？”旋光困惑地仰起臉，“我記得，我負你。”
炎嬰一怔。
旋光露出迷惘，喃喃道：“我記得……我負了你……”他仰視著那絕世的容顏，卻絲毫不覺得對方高高在上。
只要伸手，就可以碰到了吧。
他朝他伸出了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上一世，我負了你。這一世，我還。”
青石板上的月光照進山城，悠遠的思緒如老樹般盤根錯節。寂靜淒清的遺跡古城，靜默佇立。
炎嬰下意識地撫上了左目。碎裂的眼珠無法覆原，淤血堵塞眼眶，不用照鏡子也知道有多可怕。坐在地上的那個人卻死皮賴臉地扯著自己的袖子，怎麽都不放手。
“不要捂眼睛啦，你就算爛掉半邊臉都還很好看。”旋光笑嘻嘻地說著，一臉不正經。他深深地吸了口氣，一撐地站了起來。身體晃了幾下終於站穩。“眼睛很痛吧。”他舉起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語氣輕松地說，“你看，我把自己的肉都咬下來了，我也痛死了。”
“哼。”炎嬰扭過臉去，仍舊執著地不肯放下手。
“哎，遮著吧遮著吧，不就一只眼睛嗎。”他自說自話地勾起了炎嬰的肩，感覺後者明顯身體一僵想要掙離，他便嗷嗷叫了起來，“別動！你再動我就要散架了！”
炎嬰瞪了他一眼，卻沒有再掙紮。
旋光依舊笑瞇瞇，笑瞇瞇，好像怎麽都嚴肅不起來。
“一看到你就想起好多東西。走走，陪我去個地方。”
“放手。”
“不行啊，我走不動。”
“你居然要我扶你？！”
“我還救了你呢！你扶我一下會死啊！……餵……嗚！居然推我……痛死了……餵餵餵不是那個方向……”
“你到底要去哪裏？”
“我也不知道……總之就是覺得，不去那裏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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