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稼爰之章、幸福像臘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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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稼爰之章、幸福像臘腸一樣
那個人站在地裏，微微駝著背，揮舞鋤頭。已經兩個時辰了。
春寒料峭，那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卻赤著上身，露出一大片汗水淋漓的厚實胸膛來。左臂上一道藏青色隨著揮舞鋤頭的動作上下晃動著。旋光托著下巴懶洋洋地曬太陽，光這麽遠遠地看著也覺得眼睛快花了。
“這家夥，真的是龍嗎？”
他極其不願意相信這個皮膚黝黑肌肉壯實的莊稼漢居然會是龍。
旋光再一次從腳下抓起一把黑土，仔細捏搓著。略帶濕潤的泥土弄得手掌臟兮兮的，雖然微弱但毫無疑問從中流淌出了地龍的氣息。若非身為龍侍族血脈、對龍神有特殊的感應力，只怕他也察覺不出地龍的存在。
只不過……種地？
風龍無所事事游戲人間，海龍避世隱居一睡三年，而地龍居然揮著鋤頭哼哧哼哧種地？
看來龍神的愛好都不相同啊……
話說回來，距離沒徹離開，已經兩年了啊。這兩年來，旋光漫無目的地東奔西走著，荒山也進過，城鎮也呆過，無所事事，一切太平。反正按照慣例，若是找到心上人就可帶回族中成親，即便找不到，過了三十歲也可以回去。他現在年方二十一，只要再混個九年就能回水鏡結界去了。
要是運氣好，碰上喜歡的人，還能早點回去。
至於尋找龍珠什麽的，五百年了都沒人找到，他也不覺得自己有那麽大本事。他很懶，安逸無事地生老病死就好。所以，這剩下的九年，他的計劃是春天往北方走，避暑；秋天往南方走，避寒。瘦了往城裏走，進補；胖了往山裏走，修煉。
這樣走著走著他就碰上了地龍。
他覺得自己的運氣不是一般地好，入世三年碰見三條龍。回了族裏都可以寫本《教你如何見到龍》來哄小孩兒了。
不過，“遇見地龍”這種事，對他而言根本就是個雞肋。
旋光已經見過兩條龍了，他也沒有“把四條龍都見一遍”的沖動。不過地龍再怎麽說都是龍，能見到一面無論如何都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機會。於是旋光很猶豫，他沒什麽事兒要找地龍，也沒興趣去參拜地龍。但是如果就這麽閉著眼睛走過去，他怎麽想都覺得虧了。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啊！
這麽猶豫著他就在田埂上坐下了。反正那條龍勤勤懇懇地耕著地，一時半會兒也不走。
他朝四周望了下。青山綿延，白水繚繞。那幾畝地依山傍水，田邊一條歪歪扭扭的土路通向一座孤零零的小屋。最近的村子離這兒才幾裏遠，如果不是春種的當口，這條土路上大概也會熱鬧一些。
看來地龍並不像風龍和海龍那樣離群索居嘛。
旋光望著田裏那個忙碌勞作的身影，讚賞地點了點頭。
就算是龍，獨居幾十年也夠他們憋屈成心理變態了，何況龍神自混沌初分起就存在於天地之間，他們活了何止上萬年。不過神畢竟是神，像沒徹那種就是寧可憋屈死自己也不肯放下架子去找樂子解悶兒的，而離卷總是茫茫然，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只停留在那短暫片刻的記憶之中。其實這或許也算是種幸福，至少這個世界於他總是新奇有趣的。
兩年來都不曾想起過他們，沒想到今日見著了地龍，竟幽幽地想念起了離卷與沒徹。
是啊想念。
他懶得去想自己幹嘛莫名其妙地想念那兩條龍。
這種悶悶的情緒，讓他決定，不去招惹地龍，乖乖走開！
於是旋光哼著小曲兒，昂首闊步地踏上了土路。
昂首闊步的意思是，擡起頭看天不看地，一大步一大步地走。
然後他就撲通一聲摔進了水塘。
誰來告訴他為什麽好好的大路上會冒出個水塘！
誰來告訴他為什麽池塘邊上還一堆碎石塊！
當他齜牙咧嘴地從水塘裏爬起來發現腿扭傷了時，那位地龍大人已經丟下鋤頭跑到了他面前，擔憂地朝他伸出手。
原來他左臂的綁帶上鑲了一塊玉啊。龍神身上都有佩玉麽？
嗯這麽走近了看看，他長得還挺不錯的。雖然看上去快要四十歲了，但是皮相很是順眼，像是一塊被打磨光滑的樹根。他的眼睛裏有種中年人才有的沈著溫柔。
配上那溫和關切的神情，讓人不由自主地覺得親近。
離卷稚嫩青澀，沒徹淡泊清麗。而這位皮膚黝黑身材高大的地龍稼爰，則健康強壯，充滿力量。那是常年勞作才能塑造出來的身體。
而那雙朝他伸來的大手，長滿了老繭，看上去非常粗糙，並不柔軟。但是溫暖。
旋光毫不猶豫地抓著他的手，把自己拉了上去。
揉著疼得不行的腳腕，他笑容猙獰。
“地龍大人，我們好有緣啊。”
稼爰的小瓦房很普通，裏外就一間。一個竈臺一張飯桌一張床一個櫃子就是全部。瓦房後面還有個豬圈，兩頭小豬懶洋洋地拱著泥。
現在旋光正坐在那張硬邦邦的床上，看著稼爰給自己倒茶。
這條龍未免太親和了吧，讓他換了身幹凈衣服不說，居然還給他倒茶？
話說回來，這件衣服也太大了吧。布料太粗，穿在身上紮得疼。就連同樣一窮二白的旋光都覺得這麻布褂子太寒磣了。
這貨真的是龍？
他摸著下巴，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經常有人路過這裏，進來討口水喝。”仿佛在解答他的疑惑一般，稼爰緩緩開口。聲音沈穩有力，臉上看不出有什麽表情。“摔進池塘的，你是第一個。”
“……”旋光接過熱氣騰騰的茶碗，訕訕地笑了笑。
稼爰倒不是在嘲諷他，只是轉過身去翻著櫃子。過了一會兒，他找了瓶跌打酒出來。
“扭傷了吧？有點腫了。”稼爰關切地道，“你急著趕路嗎？不如我背你去鎮上找郎中吧？”
旋光錯愕不已。
居然還會關心他腳腫了？還要背他去找郎中？
這哪裏是龍神……這就是一淳樸厚道的種田大叔啊。
“地龍大人啊，我……”
“不要稱我龍神。叫我稼爰就可以。”大叔溫和地笑了笑，眼角泛起細微皺紋。
旋光摸了摸高高腫起的腳腕，說了聲謝就接過藥酒毫不客氣地塗了起來。地龍不拘禮節，這很好，反正他也懶得開口閉口都是敬語。塗完了藥酒，發現大叔還在註視著他，旋光別過臉，指著竈臺道：“能給飯吃麽？”
大叔點頭。“粗茶淡飯而已。”說著便走向了屋外。再回來時手裏已經拎著一籃洗好的青菜，應該是剛從地裏摘的。
旋光靠在墻上，默不作聲地看著那個皮膚黝黑肩背寬闊的漢子熟練地切菜、下鍋。很快地，熱氣騰騰的青菜上了桌。不一會兒又端上來一盤豆腐，一碟蘿蔔幹。香噴噴的米飯隨後出鍋。
就這些？連個葷腥都不沾？
旋光不由懷疑他不是在擺譜吧。不過人家地龍都屈尊給他下廚了，他也不好說什麽。便下了床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桌邊。稼爰擺好了碗筷，旋光也不跟他客氣，動筷吃了起來。
粗茶淡飯，還真是粗茶淡飯啊。
不過畢竟是餓了，青菜豆腐吃著也特別香。
“你不想去找郎中的話，在這兒歇著也成。”稼爰的聲音輕緩低沈，聽著很舒服。
“我懶得動。”旋光狼吞虎咽一番，忽然放下了飯碗，舔掉嘴角的米粒，盯著他，“你不問我是誰就收留我麽？”
“你是旋光，是龍侍族人。”
理所當然的回答，讓旋光一楞。“為什麽連你也認得我？”他仔細想了想，自己之前絕對沒有見過地龍，可是為什麽地龍也認識他呢？龍神雖然有神力，但也不能未蔔先知吧？
“你已經見過沒徹了吧？”大叔笑得很溫和。
旋光點頭。“還有離卷，不過離卷不認識我。”
“他應該認識的。只不過他不記得了。”
“……為什麽？”
“五百年前，我們見過你。”稼爰頓了頓，補充道，“你的前世。”
“也就是說，你們認出了我的魂？”旋光越發不解，“我的前世為什麽會認識你們？五百年前發生了什麽？”
稼爰只是溫和地望著他，眼中有長輩般的淡淡關切。
“如果你不記得了，就別執著於五百年前的事了。遵守族訓，去尋找炎龍之珠就好。”
“龍珠我當然會找。”旋光哼了一聲，“告訴我吧，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稼爰笑了笑，不再回答，安靜地吃著飯。
他越是不說，旋光越是好奇。
隱約地有種感覺……有什麽東西，是應該知道的，可是卻不知道。
他突然很理解離卷。那種不該忘記卻忘記了的感覺，真是糟透了。
無論他怎麽問，稼爰都一笑了之。旋光便賴著不走了，晚上霸占了他的床，反倒讓主人打地鋪。稼爰倒也不生氣，每日依舊種他的地，餵他的豬。做飯時也會多做一份，只是仍舊青菜豆腐蘿蔔幹，在旋光的強烈抗議下才多了一條魚。
腳傷很快好了。旋光坐不住的時候就跑到地裏去幫著稼爰幹農活兒，可是沒幹多久就累得不行。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連著好幾天的大太陽，曬得他頭昏眼花。
這要是到了夏天還不給曬成人幹？
坐在樹蔭下，旋光無聊地咬著狗尾巴草。那個壯實高大的身影在田間播撒著種子，老老實實地彎著腰，旋光看著都覺得腰酸。
這種事情，隨便施個法術不就行了麽。何必這麽累。
旋光本想幫他，轉念一想人家自己都沒說累，說不定正樂在其中呢？
雖然他完全想不通大汗淋漓全身酸痛有什麽可樂的。
傍晚時分，旋光和稼爰坐在門口的大石頭上，一人一個飯碗。碗裏還是青菜豆腐蘿蔔幹，石頭放了一碟小貓魚。魚差不多都是旋光吃的，稼爰安安靜靜地嚼著青菜，表情竟也十分滿足。
天邊的晚霞絢麗燦爛，耀眼的橙紅逐漸變深、變紅，最終暗成一片溫柔的紫。天空蔚藍，空氣中有泥土幹燥的清香。
不遠處的河流緩緩流淌，時不時有魚兒翻身躍起，濺出一個水花。
傍晚的鄉間，那條土路歪歪扭扭地伸向遠方。四周很靜，偶爾有鳥撲閃翅膀的聲音。他們靜靜地吃著晚飯，發現彼此的臉都被夕陽映紅，暖暖的有些模糊。
有種暖紅色的溫情，像夕陽一樣，不知不覺，灑落一身。
“稼爰，你為什麽喜歡種地？明明這麽無聊。”
“因為踏實。”
端著飯碗的手掌滿是老繭，手指粗短，是常年勞作的痕跡。那張並不年輕的臉上有種溫柔的堅定，像一塊被歲月打磨光滑的陳舊樹根。
“在自己翻過的地上，播撒上一年存下的種子。每天給它們除蟲除草，澆水施肥。看著它們拔高，出芽，成熟，收獲，就會覺得很踏實。”
“……我第一次聽說龍還喜歡種地。”
稼爰溫和地笑了起來。
旋光瞪著他憨厚老實的笑臉，心想他真是一點都不像龍。
那寬闊厚實的肩背，□的胸膛。手臂上的肌肉硬得像塊石頭，藏青色綁帶上的青翠玉石顯得格格不入。他的五官端正，皮膚黝黑，雖然勉強可稱俊朗，與離卷、沒徹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一點都不像龍神。
反而更像個人，一個普普通通的鄉下人。
依山傍水而居，靠著一小塊地，勤勤懇懇老老實實地活下去。
這樣的生活，平淡如水，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旋光夾起一塊蘿蔔幹，努力想從那幹癟的鹹裏品嘗出一絲美味。
可是蘿蔔幹就是蘿蔔幹，不知道稼爰是怎麽吃得那麽津津有味的。
旋光放下碗，嘆了口氣。一擡頭，發現稼爰正望著田野出神。
他的眼神溫柔悠遠，只是望著那新綠零星的田野便十分知足幸福。暖紅色的陽光投在他的臉上，越發清晰地照清那眼角的皺紋。看上去不過四十多歲的外貌，卻沈澱著千萬年的寧靜祥和。
懶洋洋的春風吹過田野，天色漸暗，讓人心生睡意。
豬欄裏的小豬拱著泥，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這樣的生活，似乎也不錯。
旋光靠著墻，悠閑地拿了根牙簽剔牙。過了一會兒，稼爰收拾了碗碟，獨自去河邊洗碗。
看著他一個大男人蹲在河邊，旋光不由感嘆。
真他麽的太賢惠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地夏天來了。農忙時節終於過去，門前的土路變得熱鬧起來，多是從這村到那村串門的。常有人路過討水喝，稼爰在門口放了一大缸的茶水，大石頭上擺了茶碗，任人取用。偶爾會有人留些銅錢之類，端午節時竟還有一個大肉粽子。粽子給旋光吃了，很香。
稼爰仍是忙著瑣碎農事，不是侍弄那兩頭小豬就是上山砍柴，旋光偶爾興起也會幫他的忙，不過大多數時候都在河邊釣魚。飯桌上除了慣例的青菜豆腐鮮魚蘿蔔幹，偶爾還有一些時蔬。旋光拿魚跟路過的菜農換的。
稼爰打算去弄些小雞小鴨的回來養。旋光已經習慣了這條龍滿腦子的莊稼牲畜，就跟著他一起去趕集。以往沒覺得集市有什麽好玩的，這一次他竟然很是興奮。大概是因為太久沒見過這麽熱鬧的場面了。
置辦完了油鹽醬醋茶，旋光急沖沖地跑去挑小雞小鴨。絨黃的小家夥們吱吱叫著，像一堆滾動的小毛球。買了一籃子的小毛球，在鎮上吃過午飯，便啟程回家。
天色還早，因此他們走得很慢。土路歪歪扭扭地蜿蜒向遠方，稼爰拎著個小包袱，嘴角略帶笑意。
見路上沒什麽人，旋光的玩心便起。他抓出一只小雞，放它在地上走。小雞總是想往田裏跑，旋光追來追去地趕。後來追得累了，把雞鴨籃子往稼爰手裏一塞，雙手一扣，在一條路上都造了結界。小雞一跑歪就撞上看不見的墻，暈頭轉向地只能往前跑。
旋光玩得興起，還給小雞設起路障來。用破土術挖個溝看看小雞會不會跳過去啦，用控水咒造個小水塘看小雞會不會游過去啦，用大風咒招呼小雞的屁股看看它會不會飛起來啦……折騰得不亦樂乎。
稼爰緩緩地跟在後面，微笑地看著這個童心未泯的大孩子。
旋光在這裏呆了小半年了，起初還總拉著他問五百年前的事，後來漸漸就淡忘了。他不提要走的事，稼爰便也不問。日子過得恬靜平淡，稼爰依舊伺候他的土地和牲畜，只不過做飯的時候開始想著方兒地變點花樣。到了傍晚，一起坐在門外的大石頭上乘涼吃晚飯，天南地北地扯。沒發生過什麽特別的事，每天都好像一樣，每天又過得不一樣。
只是偶爾，旋光會趴在窗邊看著過往路人。他的目光會一直追隨著他們，直到再也看不見。
他不提要走的事，稼爰便也不問。
夜晚，繁星滿天。
旋光貪涼地躺去了大半個石頭，稼爰只搭了個屁股。天越來越熱，睡在屋子裏很悶。旋光呼啦呼啦地扇著扇子，瞇著眼睛好像快要睡著了。
“稼爰，其實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麽？”
成熟沈穩的嗓音，仿佛和低啞的蟬鳴融合在了一起，有些分辨不清。
“龍不是不需要吃飯的嘛？你怎麽天天吃。”
“因為踏實。”
“啊？”
“吃著自己種的糧食，覺得很踏實。”
旋光撐起腦袋來看著他。大叔的臉在星光下很模糊，只能隱約看見一個輪廓。他的眼神溫柔，一如既往。明明是中年人的臉，卻沒有一絲滄桑。只有歲月沈澱下的成熟溫和。
不知怎麽，心裏突地一跳。
“你活了多久了？”
稼爰笑了笑。“不記得了。”
“我二十一。”旋光躺了回去，叼著根狗尾巴草，絨絨的草尖一晃一晃的，“你知道麽我們族裏面的規矩是十八歲必須出來，找到老婆就可以回去。找不到的話三十歲以後才能回去。”他咬下一截草莖，然後撲地一聲吐掉，“不過不回去也可以。”
“龍侍族生活在水鏡結界裏吧？”
“嗯。我本來在想，回了族裏就找塊地種著，能找著老婆也不錯，找不到也無所謂。聽說人老了以後時間就變得很快，眼睛一眨就老死掉了。”
稼爰靜靜地聽著。
“這樣想想就覺得人的一生真快。”旋光說完這句話就沈默了。
稼爰沒有接話，和他一起擡頭望著天空。
今夜無月，繁星滿空。
千萬年來，繁星還是那樣懸掛天空。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稼爰已經習慣了人事變遷滄海桑田，因此早就看淡了。
而那個只有二十一歲的大孩子，卻莫名其妙地在這樣一個寧靜的夏夜想起人生這回事兒來。
“稼爰，你為什麽要種地？”
那個問題他已經問過了。
稼爰想了想，望著天空緩緩道：“莊稼長，莊稼收，靠著一雙手就能有收獲。無論收成如何，我都沒有用過地龍之力。老老實實地喜怒哀樂，讓我覺得很踏實。”
“你想做人嗎？”
聲音懶洋洋的，說話的大孩子還叼著狗尾巴草。
稼爰一怔，低下頭去看著他。
那孩子的眼睛亮亮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喜怒哀樂，生老病死。你想過普通人的生活，對吧。”
……或許吧。
龍神的無盡生命，真是太長太長了。漫長到讓他感到空虛。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種地。糧食一歲一收，讓他覺得很踏實，就好像他的年齡也在一點一點增長，他也會變老一樣。
或許他對土地的依戀，正來自他對人生的向往。
一陣微風吹過，吹亂了旋光的發絲。他胡亂一拂，有些煩躁地丟開了扇子。
“我在說些什麽啊……熱死了。”他小聲地念叨著。
自從在這裏住下，他就開始穿稼爰改小的衣服。粗麻衣服穿在身上很不舒服，又悶又熱。他跟稼爰一樣赤起了上身，把上衣綁在腰間。
稼爰默默地撿起了扇子，悠悠地給他扇著風。
他從來都是這樣，沈默寡言，可是眼神溫柔。他很容易滿足，幾畝地幾口牲畜就是他的全部。他對他很好，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從不反駁從不拒絕。就像大地一樣，深沈溫柔。
這樣的他，一點都不像龍。
這樣的他，會讓人忘記他是龍，讓人不由自主地……愛上他……
真該死。從什麽時候起覺得他變得這麽順眼了。那張不算好看的臉，那寬厚的肩背，結實的胸膛，那雙大手上粗粗的老繭，那對溫柔得讓人溺死的眼睛。
他是龍。
媽的！是龍又怎麽樣！
他愛他！是騾子是馬是蚯蚓是蟑螂他都要！
他愛他！
他要他！
稼爰察覺到那個大孩子咬牙切齒的瞪視，詫異地側過臉來。
一回頭，那孩子不由分說就吻了上來。肩膀被按住，身體死死地壓到了墻上。帶著強烈的占有欲和情X欲，像猛虎撲食一樣地吻上來。濕漉漉的舌頭撬開唇齒，接著就按住他的後腦勺，掠奪他口中的每一處。
溫熱粘膩的舌迫不及待地舔動著他的，像是要勾起他的某種回應。
稼爰很驚訝。緊接著他就發現，有什麽硬硬的東西，頂上了自己的胯X間。
明白了那是什麽之後，一種奇異的感覺升上了身體。
情X欲。
被勾起的，情X欲。
那孩子稍稍放開了他，微微喘息著，直直地盯著他。
情X欲。
那雙眼睛裏，有毫不掩飾的，燃燒著的情X欲。占有欲。
“我要你。”他咬著嘴唇，露出倔強的神情。像是說給稼爰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不管你是什麽，我要你。稼爰，我要你。”
然後再一次狂熱地吻了上來。
他說的是我要你而不是我愛你。
對於男人來說，身體的需求才是最重要的。
稼爰懂得這一點。他太了解人類，這個自私的種族，這個瘋狂的種族，這個不顧一切的種族。他們的占有欲和野心太強，甚至不惜毀滅對方來達到目的。
就連這孩子，也是這樣。
人類啊……
稼爰閉了閉眼，唇角泛起苦笑。
他沒有拒絕。他給了他想要的。
因為大地從不懂得拒絕。
沈默溫柔的大地，從來予取予求。
而人類呢。
旋光瘋狂地占有著稼爰的身體，他覺得很快樂。因為他沒有拒絕。他想，稼爰對他也是有情的吧，一定是的，就像他愛他一樣。他狂熱地迷戀著那具健康強壯的身體，他迷戀著他結實的胸膛，手臂的肌肉，掌心的老繭。他吻遍稼爰身體的每一寸，那些美麗的醜陋的，他全都愛得要死。他全部都想要。
稼爰不拒絕，是因為他不想他不快樂。
無論對那孩子有多失望，他都不想他不快樂。
如果這是誤會，那是否值得悲哀。
如果沒有這場誤會，會否有更大的悲哀？
在那瘋狂纏綿的一夜之後，旋光變了很多。
他望向稼爰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麽單純清澈。那裏面有了許多別的東西，溫柔，渴望，情意……更多的，是幸福。
因為得到了，所以很幸福。
對於稼爰來說，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所以他並沒有過多的情緒，只是依舊踏踏實實地過好每一天。
清閑的夏天，仿佛也很快過去了。
緊接著是收獲的秋天。
旋光居然會幫著他幹農活兒了，而且不是一時興起的那種，是認認真真大汗淋漓地陪他一起在地裏忙活。雖然一開始很笨拙，但是做了一段時間也就熟練起來。雖然一直在喊累，但是他要是不停手他也不會一個人去休息。
到了中午和傍晚，好不容易能坐下來喘口氣了，他累得快要昏過去熱得快要燒起來，也不怕臟不怕臭地抱著稼爰嘿嘿直笑。
他是真的很幸福。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有時候，稼爰望著他沈靜的睡顏，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忙過了一個秋天，旋光也曬黑了很多。他喜歡捧著稼爰的臉笑瞇瞇地說，我們越來越有夫妻相了。
這種玩笑話，總會讓稼爰紅了臉頰。
然後旋光又說，你不要害羞。臉紅了就不像我了，因為我臉皮厚，從不害羞。
然後旋光會吻上那張紅透了的臉。
然後他會問，可不可以跟我回水鏡結界？
稼爰搖頭。
旋光就不再問了。他會笑著摟住稼爰的脖子，像個小孩子一樣親昵。他會說，那我就不回去了。
日子在寧靜平淡的青菜蘿蔔中變成了生活。
旋光曾經以為他今後的生活就是這樣了，不會再有太大改變。他覺得和稼爰在一起，心裏很踏實。就算日子平淡如水，那也是略帶甜味的水。沒有甜得發膩，也不會淡出鳥來。
稼爰也開始習慣這樣的生活。習慣了晚上給那個半大孩子蓋被子，習慣了和他一起在地裏耕種，習慣了每天傍晚並肩坐在門口的大石頭上，看著那條歪歪扭扭的土路，聊一些亂七八糟不太正經的東西。比如鄰村的阿黑和鄰鎮的王公子私奔了，比如今晚月色真好不如我們去地裏裸奔吧。
直到冬天來臨。
當逃難的路人來討水喝時，旋光正在和稼爰商量把豬宰了做成臘腸好過大年。
“兩位也趁早逃了吧！不知什麽時候那頭惡龍就會來禍害此地啊！”
難民喝了水就急急地離開了，留下一屋沈默。
“炎嬰。”稼爰嘆息。
旋光望著窗外血色的夕陽，若有所思。“炎龍嗎……”
“他失了自己的龍珠，如今體內所含的，是藏統的暗龍之珠。暗炎相沖。”稼爰的聲音沈穩緩慢，“他終於還是發狂了。”
“就是說如果找不到炎龍之珠，他會一直瘋下去？”旋光笑瞇瞇地托著下巴，“原來我族五百年來的使命，就是讓那條瘋龍恢覆正常啊。”
“……？”稼爰有些詫異。他說的話很奇怪，不像他平常的口氣。
“去宰豬吧。”旋光拍拍屁股從床板上跳下來，笑吟吟地走向了豬圈。
養豬千日宰在一時，旋光下手毫不留情。兩頭豬都宰了，他說省得留下一頭擔驚受怕。
稼爰沒有問什麽，獨自蹲在河邊洗掉豬肉上的血水。當他回來的時候，發現旋光拿出了以前那身明黃色的道士袍，在身上比著大小，驚喜地說自己居然長高了。
不過他沒有穿，只是從衣袖裏掏出一團紅繩。說是突然想起還有這麽根繩子，都快爛了。
那分明是小夥子拿來討好小姑娘的絲絨紅線，卻被旋光用來掛臘腸了。紅紅的一排，掛了一屋檐。大晚上看過去怪嚇人的。
那天晚上旋光安安靜靜地抱著稼爰，把頭靠在他寬闊的背上，低低地笑。
只要他不說，他就不問。他從來不會強求什麽。
直到低笑變成了大笑，稼爰心裏一慌，轉過身去看著他。黑暗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高高翹起。
“我要去找炎龍，不能讓他作亂。”
旋光的聲音仍舊笑嘻嘻的，好像在開玩笑。可是稼爰知道不是。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非去不可……”旋光抓著他的肩膀，用力得好像要抓進肉裏去，“稼爰……稼爰……為什麽你不肯告訴我五百年前發生過什麽……和炎龍有關嗎？和炎龍有關吧……我非去不可……”
“嗯。”稼爰低低地應了一聲，也不知回答的是什麽。
“和我一起去。”旋光把頭埋進他的胸膛，稼爰感到胸口暖暖的，心裏卻猛地一疼。
“……不。”
“……？”
“我的地在這裏。”
“……”
旋光很驚訝。他慢慢地松開了手，眼睛亮亮地擡起頭看著他。
“我不會走。”稼爰皺起眉，緩慢地說，“我的地在這裏，我不會走。”
“如果我回不來了呢？”
“我在這裏等你。”
黑暗中，那個半大孩子發怔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在這個男人面前，他第一次覺得害怕。
對他來說，他還不如一塊莊稼地？
真可笑……真可笑。
那條龍的想法，真可笑……
可是讓他覺得很害怕。
第二天，稼爰依舊起得很早。
昨晚下雪了，地裏一片盈白。
當旋光換洗完畢，走到田埂上時，他正在河邊，拿著一根樹枝探著河面冰層的厚度。田埂上留下了兩串腳印。
旋光走到他身後，低聲問：“真的不跟我一起走？”
“我的地在這裏。”
仍是那句話。
“你可以再開墾一片。地總會有的，可是我走了就未必回來。”
“你們人類總是這麽無情。”稼爰一下一下地戳著冰層，很快就把淺薄的冰面戳出了一個大洞，“地一年一年地養著你們，你們卻可以隨隨便便拋下地。你們大可以開墾一片新地重新生活，可是原先那一片只能一年年地荒蕪下去，直到再也種不出一棵莊稼……我不走。”他丟下樹枝，緩慢而堅定地道，“我不會離開我的地。”
旋光笑了笑，呵氣成霜。
“你對地有情，對我倒無情。”
“你可以回來。”
“我何必回來？”
“無論你什麽時候回來，我都在這裏。”
旋光大笑起來。尖銳的笑聲回響在空曠的雪地裏，讓人難受。
積雪的田埂上，多出了一排腳印。新鮮的腳印覆蓋了原先的那兩排，把雪地踩得淩亂不堪。再難分辨足跡。
那個終年在田間勞作的忙碌身影，依舊堅定踏實。
而那個倔強的半大孩子已經離開了。
長滿老繭的粗糙大手，重新撿起那一根樹枝。然後重重丟入冰洞裏，驚得游魚四散。
冰層會很快再結起來，要捕魚的話就得重新打個洞。
不過大概這整個冬天都沒有必要了。
“希望你回來的時候，是收獲的季節啊……”
稼爰溫柔地望著湖面，低低地說著。
那個冬天格外漫長寒冷，好像永遠不會過去一樣。
屋檐下的臘腸系著紅艷艷的絲線，喜慶得像是最原始淳樸的幸福。
除夕的時候，稼爰想起那孩子該是二十二歲了。
在那孩子二十二歲的春末夏初，當田裏又長出莊稼的綠苗時，稼爰回到家，發現屋檐下的紅繩，全部斷裂。
那些臘腸大概掉到地上，被野狗撿去吃了。
稼爰蹲□，把斷裂的紅繩一截截地撿起來。想要拼湊，卻無從下手。
碎裂的心，要如何拼湊，何從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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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站在地裏，微微駝著背，揮舞鋤頭。已經兩個時辰了。
春寒料峭，那個身材高大的男人卻赤著上身，露出一大片汗水淋漓的厚實胸膛來。左臂上一道藏青色隨著揮舞鋤頭的動作上下晃動著。旋光托著下巴懶洋洋地曬太陽，光這麽遠遠地看著也覺得眼睛快花了。
“這家夥，真的是龍嗎？”
他極其不願意相信這個皮膚黝黑肌肉壯實的莊稼漢居然會是龍。
旋光再一次從腳下抓起一把黑土，仔細捏搓著。略帶濕潤的泥土弄得手掌臟兮兮的，雖然微弱但毫無疑問從中流淌出了地龍的氣息。若非身為龍侍族血脈、對龍神有特殊的感應力，只怕他也察覺不出地龍的存在。
只不過……種地？
風龍無所事事游戲人間，海龍避世隱居一睡三年，而地龍居然揮著鋤頭哼哧哼哧種地？
看來龍神的愛好都不相同啊……
話說回來，距離沒徹離開，已經兩年了啊。這兩年來，旋光漫無目的地東奔西走著，荒山也進過，城鎮也呆過，無所事事，一切太平。反正按照慣例，若是找到心上人就可帶回族中成親，即便找不到，過了三十歲也可以回去。他現在年方二十一，只要再混個九年就能回水鏡結界去了。
要是運氣好，碰上喜歡的人，還能早點回去。
至於尋找龍珠什麽的，五百年了都沒人找到，他也不覺得自己有那麽大本事。他很懶，安逸無事地生老病死就好。所以，這剩下的九年，他的計劃是春天往北方走，避暑；秋天往南方走，避寒。瘦了往城裏走，進補；胖了往山裏走，修煉。
這樣走著走著他就碰上了地龍。
他覺得自己的運氣不是一般地好，入世三年碰見三條龍。回了族裏都可以寫本《教你如何見到龍》來哄小孩兒了。
不過，“遇見地龍”這種事，對他而言根本就是個雞肋。
旋光已經見過兩條龍了，他也沒有“把四條龍都見一遍”的沖動。不過地龍再怎麽說都是龍，能見到一面無論如何都是百年難得一遇的機會。於是旋光很猶豫，他沒什麽事兒要找地龍，也沒興趣去參拜地龍。但是如果就這麽閉著眼睛走過去，他怎麽想都覺得虧了。
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啊！
這麽猶豫著他就在田埂上坐下了。反正那條龍勤勤懇懇地耕著地，一時半會兒也不走。
他朝四周望了下。青山綿延，白水繚繞。那幾畝地依山傍水，田邊一條歪歪扭扭的土路通向一座孤零零的小屋。最近的村子離這兒才幾裏遠，如果不是春種的當口，這條土路上大概也會熱鬧一些。
看來地龍並不像風龍和海龍那樣離群索居嘛。
旋光望著田裏那個忙碌勞作的身影，讚賞地點了點頭。
就算是龍，獨居幾十年也夠他們憋屈成心理變態了，何況龍神自混沌初分起就存在於天地之間，他們活了何止上萬年。不過神畢竟是神，像沒徹那種就是寧可憋屈死自己也不肯放下架子去找樂子解悶兒的，而離卷總是茫茫然，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只停留在那短暫片刻的記憶之中。其實這或許也算是種幸福，至少這個世界於他總是新奇有趣的。
兩年來都不曾想起過他們，沒想到今日見著了地龍，竟幽幽地想念起了離卷與沒徹。
是啊想念。
他懶得去想自己幹嘛莫名其妙地想念那兩條龍。
這種悶悶的情緒，讓他決定，不去招惹地龍，乖乖走開！
於是旋光哼著小曲兒，昂首闊步地踏上了土路。
昂首闊步的意思是，擡起頭看天不看地，一大步一大步地走。
然後他就撲通一聲摔進了水塘。
誰來告訴他為什麽好好的大路上會冒出個水塘！
誰來告訴他為什麽池塘邊上還一堆碎石塊！
當他齜牙咧嘴地從水塘裏爬起來發現腿扭傷了時，那位地龍大人已經丟下鋤頭跑到了他面前，擔憂地朝他伸出手。
原來他左臂的綁帶上鑲了一塊玉啊。龍神身上都有佩玉麽？
嗯這麽走近了看看，他長得還挺不錯的。雖然看上去快要四十歲了，但是皮相很是順眼，像是一塊被打磨光滑的樹根。他的眼睛裏有種中年人才有的沈著溫柔。
配上那溫和關切的神情，讓人不由自主地覺得親近。
離卷稚嫩青澀，沒徹淡泊清麗。而這位皮膚黝黑身材高大的地龍稼爰，則健康強壯，充滿力量。那是常年勞作才能塑造出來的身體。
而那雙朝他伸來的大手，長滿了老繭，看上去非常粗糙，並不柔軟。但是溫暖。
旋光毫不猶豫地抓著他的手，把自己拉了上去。
揉著疼得不行的腳腕，他笑容猙獰。
“地龍大人，我們好有緣啊。”
稼爰的小瓦房很普通，裏外就一間。一個竈臺一張飯桌一張床一個櫃子就是全部。瓦房後面還有個豬圈，兩頭小豬懶洋洋地拱著泥。
現在旋光正坐在那張硬邦邦的床上，看著稼爰給自己倒茶。
這條龍未免太親和了吧，讓他換了身幹凈衣服不說，居然還給他倒茶？
話說回來，這件衣服也太大了吧。布料太粗，穿在身上紮得疼。就連同樣一窮二白的旋光都覺得這麻布褂子太寒磣了。
這貨真的是龍？
他摸著下巴，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經常有人路過這裏，進來討口水喝。”仿佛在解答他的疑惑一般，稼爰緩緩開口。聲音沈穩有力，臉上看不出有什麽表情。“摔進池塘的，你是第一個。”
“……”旋光接過熱氣騰騰的茶碗，訕訕地笑了笑。
稼爰倒不是在嘲諷他，只是轉過身去翻著櫃子。過了一會兒，他找了瓶跌打酒出來。
“扭傷了吧？有點腫了。”稼爰關切地道，“你急著趕路嗎？不如我背你去鎮上找郎中吧？”
旋光錯愕不已。
居然還會關心他腳腫了？還要背他去找郎中？
這哪裏是龍神……這就是一淳樸厚道的種田大叔啊。
“地龍大人啊，我……”
“不要稱我龍神。叫我稼爰就可以。”大叔溫和地笑了笑，眼角泛起細微皺紋。
旋光摸了摸高高腫起的腳腕，說了聲謝就接過藥酒毫不客氣地塗了起來。地龍不拘禮節，這很好，反正他也懶得開口閉口都是敬語。塗完了藥酒，發現大叔還在註視著他，旋光別過臉，指著竈臺道：“能給飯吃麽？”
大叔點頭。“粗茶淡飯而已。”說著便走向了屋外。再回來時手裏已經拎著一籃洗好的青菜，應該是剛從地裏摘的。
旋光靠在墻上，默不作聲地看著那個皮膚黝黑肩背寬闊的漢子熟練地切菜、下鍋。很快地，熱氣騰騰的青菜上了桌。不一會兒又端上來一盤豆腐，一碟蘿蔔幹。香噴噴的米飯隨後出鍋。
就這些？連個葷腥都不沾？
旋光不由懷疑他不是在擺譜吧。不過人家地龍都屈尊給他下廚了，他也不好說什麽。便下了床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桌邊。稼爰擺好了碗筷，旋光也不跟他客氣，動筷吃了起來。
粗茶淡飯，還真是粗茶淡飯啊。
不過畢竟是餓了，青菜豆腐吃著也特別香。
“你不想去找郎中的話，在這兒歇著也成。”稼爰的聲音輕緩低沈，聽著很舒服。
“我懶得動。”旋光狼吞虎咽一番，忽然放下了飯碗，舔掉嘴角的米粒，盯著他，“你不問我是誰就收留我麽？”
“你是旋光，是龍侍族人。”
理所當然的回答，讓旋光一楞。“為什麽連你也認得我？”他仔細想了想，自己之前絕對沒有見過地龍，可是為什麽地龍也認識他呢？龍神雖然有神力，但也不能未蔔先知吧？
“你已經見過沒徹了吧？”大叔笑得很溫和。
旋光點頭。“還有離卷，不過離卷不認識我。”
“他應該認識的。只不過他不記得了。”
“……為什麽？”
“五百年前，我們見過你。”稼爰頓了頓，補充道，“你的前世。”
“也就是說，你們認出了我的魂？”旋光越發不解，“我的前世為什麽會認識你們？五百年前發生了什麽？”
稼爰只是溫和地望著他，眼中有長輩般的淡淡關切。
“如果你不記得了，就別執著於五百年前的事了。遵守族訓，去尋找炎龍之珠就好。”
“龍珠我當然會找。”旋光哼了一聲，“告訴我吧，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稼爰笑了笑，不再回答，安靜地吃著飯。
他越是不說，旋光越是好奇。
隱約地有種感覺……有什麽東西，是應該知道的，可是卻不知道。
他突然很理解離卷。那種不該忘記卻忘記了的感覺，真是糟透了。
無論他怎麽問，稼爰都一笑了之。旋光便賴著不走了，晚上霸占了他的床，反倒讓主人打地鋪。稼爰倒也不生氣，每日依舊種他的地，餵他的豬。做飯時也會多做一份，只是仍舊青菜豆腐蘿蔔幹，在旋光的強烈抗議下才多了一條魚。
腳傷很快好了。旋光坐不住的時候就跑到地裏去幫著稼爰幹農活兒，可是沒幹多久就累得不行。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連著好幾天的大太陽，曬得他頭昏眼花。
這要是到了夏天還不給曬成人幹？
坐在樹蔭下，旋光無聊地咬著狗尾巴草。那個壯實高大的身影在田間播撒著種子，老老實實地彎著腰，旋光看著都覺得腰酸。
這種事情，隨便施個法術不就行了麽。何必這麽累。
旋光本想幫他，轉念一想人家自己都沒說累，說不定正樂在其中呢？
雖然他完全想不通大汗淋漓全身酸痛有什麽可樂的。
傍晚時分，旋光和稼爰坐在門口的大石頭上，一人一個飯碗。碗裏還是青菜豆腐蘿蔔幹，石頭放了一碟小貓魚。魚差不多都是旋光吃的，稼爰安安靜靜地嚼著青菜，表情竟也十分滿足。
天邊的晚霞絢麗燦爛，耀眼的橙紅逐漸變深、變紅，最終暗成一片溫柔的紫。天空蔚藍，空氣中有泥土幹燥的清香。
不遠處的河流緩緩流淌，時不時有魚兒翻身躍起，濺出一個水花。
傍晚的鄉間，那條土路歪歪扭扭地伸向遠方。四周很靜，偶爾有鳥撲閃翅膀的聲音。他們靜靜地吃著晚飯，發現彼此的臉都被夕陽映紅，暖暖的有些模糊。
有種暖紅色的溫情，像夕陽一樣，不知不覺，灑落一身。
“稼爰，你為什麽喜歡種地？明明這麽無聊。”
“因為踏實。”
端著飯碗的手掌滿是老繭，手指粗短，是常年勞作的痕跡。那張並不年輕的臉上有種溫柔的堅定，像一塊被歲月打磨光滑的陳舊樹根。
“在自己翻過的地上，播撒上一年存下的種子。每天給它們除蟲除草，澆水施肥。看著它們拔高，出芽，成熟，收獲，就會覺得很踏實。”
“……我第一次聽說龍還喜歡種地。”
稼爰溫和地笑了起來。
旋光瞪著他憨厚老實的笑臉，心想他真是一點都不像龍。
那寬闊厚實的肩背，□的胸膛。手臂上的肌肉硬得像塊石頭，藏青色綁帶上的青翠玉石顯得格格不入。他的五官端正，皮膚黝黑，雖然勉強可稱俊朗，與離卷、沒徹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
一點都不像龍神。
反而更像個人，一個普普通通的鄉下人。
依山傍水而居，靠著一小塊地，勤勤懇懇老老實實地活下去。
這樣的生活，平淡如水，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旋光夾起一塊蘿蔔幹，努力想從那幹癟的鹹裏品嘗出一絲美味。
可是蘿蔔幹就是蘿蔔幹，不知道稼爰是怎麽吃得那麽津津有味的。
旋光放下碗，嘆了口氣。一擡頭，發現稼爰正望著田野出神。
他的眼神溫柔悠遠，只是望著那新綠零星的田野便十分知足幸福。暖紅色的陽光投在他的臉上，越發清晰地照清那眼角的皺紋。看上去不過四十多歲的外貌，卻沈澱著千萬年的寧靜祥和。
懶洋洋的春風吹過田野，天色漸暗，讓人心生睡意。
豬欄裏的小豬拱著泥，發出滿足的哼哼聲。
這樣的生活，似乎也不錯。
旋光靠著墻，悠閑地拿了根牙簽剔牙。過了一會兒，稼爰收拾了碗碟，獨自去河邊洗碗。
看著他一個大男人蹲在河邊，旋光不由感嘆。
真他麽的太賢惠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很快地夏天來了。農忙時節終於過去，門前的土路變得熱鬧起來，多是從這村到那村串門的。常有人路過討水喝，稼爰在門口放了一大缸的茶水，大石頭上擺了茶碗，任人取用。偶爾會有人留些銅錢之類，端午節時竟還有一個大肉粽子。粽子給旋光吃了，很香。
稼爰仍是忙著瑣碎農事，不是侍弄那兩頭小豬就是上山砍柴，旋光偶爾興起也會幫他的忙，不過大多數時候都在河邊釣魚。飯桌上除了慣例的青菜豆腐鮮魚蘿蔔幹，偶爾還有一些時蔬。旋光拿魚跟路過的菜農換的。
稼爰打算去弄些小雞小鴨的回來養。旋光已經習慣了這條龍滿腦子的莊稼牲畜，就跟著他一起去趕集。以往沒覺得集市有什麽好玩的，這一次他竟然很是興奮。大概是因為太久沒見過這麽熱鬧的場面了。
置辦完了油鹽醬醋茶，旋光急沖沖地跑去挑小雞小鴨。絨黃的小家夥們吱吱叫著，像一堆滾動的小毛球。買了一籃子的小毛球，在鎮上吃過午飯，便啟程回家。
天色還早，因此他們走得很慢。土路歪歪扭扭地蜿蜒向遠方，稼爰拎著個小包袱，嘴角略帶笑意。
見路上沒什麽人，旋光的玩心便起。他抓出一只小雞，放它在地上走。小雞總是想往田裏跑，旋光追來追去地趕。後來追得累了，把雞鴨籃子往稼爰手裏一塞，雙手一扣，在一條路上都造了結界。小雞一跑歪就撞上看不見的墻，暈頭轉向地只能往前跑。
旋光玩得興起，還給小雞設起路障來。用破土術挖個溝看看小雞會不會跳過去啦，用控水咒造個小水塘看小雞會不會游過去啦，用大風咒招呼小雞的屁股看看它會不會飛起來啦……折騰得不亦樂乎。
稼爰緩緩地跟在後面，微笑地看著這個童心未泯的大孩子。
旋光在這裏呆了小半年了，起初還總拉著他問五百年前的事，後來漸漸就淡忘了。他不提要走的事，稼爰便也不問。日子過得恬靜平淡，稼爰依舊伺候他的土地和牲畜，只不過做飯的時候開始想著方兒地變點花樣。到了傍晚，一起坐在門外的大石頭上乘涼吃晚飯，天南地北地扯。沒發生過什麽特別的事，每天都好像一樣，每天又過得不一樣。
只是偶爾，旋光會趴在窗邊看著過往路人。他的目光會一直追隨著他們，直到再也看不見。
他不提要走的事，稼爰便也不問。
夜晚，繁星滿天。
旋光貪涼地躺去了大半個石頭，稼爰只搭了個屁股。天越來越熱，睡在屋子裏很悶。旋光呼啦呼啦地扇著扇子，瞇著眼睛好像快要睡著了。
“稼爰，其實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什麽？”
成熟沈穩的嗓音，仿佛和低啞的蟬鳴融合在了一起，有些分辨不清。
“龍不是不需要吃飯的嘛？你怎麽天天吃。”
“因為踏實。”
“啊？”
“吃著自己種的糧食，覺得很踏實。”
旋光撐起腦袋來看著他。大叔的臉在星光下很模糊，只能隱約看見一個輪廓。他的眼神溫柔，一如既往。明明是中年人的臉，卻沒有一絲滄桑。只有歲月沈澱下的成熟溫和。
不知怎麽，心裏突地一跳。
“你活了多久了？”
稼爰笑了笑。“不記得了。”
“我二十一。”旋光躺了回去，叼著根狗尾巴草，絨絨的草尖一晃一晃的，“你知道麽我們族裏面的規矩是十八歲必須出來，找到老婆就可以回去。找不到的話三十歲以後才能回去。”他咬下一截草莖，然後撲地一聲吐掉，“不過不回去也可以。”
“龍侍族生活在水鏡結界裏吧？”
“嗯。我本來在想，回了族裏就找塊地種著，能找著老婆也不錯，找不到也無所謂。聽說人老了以後時間就變得很快，眼睛一眨就老死掉了。”
稼爰靜靜地聽著。
“這樣想想就覺得人的一生真快。”旋光說完這句話就沈默了。
稼爰沒有接話，和他一起擡頭望著天空。
今夜無月，繁星滿空。
千萬年來，繁星還是那樣懸掛天空。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稼爰已經習慣了人事變遷滄海桑田，因此早就看淡了。
而那個只有二十一歲的大孩子，卻莫名其妙地在這樣一個寧靜的夏夜想起人生這回事兒來。
“稼爰，你為什麽要種地？”
那個問題他已經問過了。
稼爰想了想，望著天空緩緩道：“莊稼長，莊稼收，靠著一雙手就能有收獲。無論收成如何，我都沒有用過地龍之力。老老實實地喜怒哀樂，讓我覺得很踏實。”
“你想做人嗎？”
聲音懶洋洋的，說話的大孩子還叼著狗尾巴草。
稼爰一怔，低下頭去看著他。
那孩子的眼睛亮亮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
“喜怒哀樂，生老病死。你想過普通人的生活，對吧。”
……或許吧。
龍神的無盡生命，真是太長太長了。漫長到讓他感到空虛。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開始種地。糧食一歲一收，讓他覺得很踏實，就好像他的年齡也在一點一點增長，他也會變老一樣。
或許他對土地的依戀，正來自他對人生的向往。
一陣微風吹過，吹亂了旋光的發絲。他胡亂一拂，有些煩躁地丟開了扇子。
“我在說些什麽啊……熱死了。”他小聲地念叨著。
自從在這裏住下，他就開始穿稼爰改小的衣服。粗麻衣服穿在身上很不舒服，又悶又熱。他跟稼爰一樣赤起了上身，把上衣綁在腰間。
稼爰默默地撿起了扇子，悠悠地給他扇著風。
他從來都是這樣，沈默寡言，可是眼神溫柔。他很容易滿足，幾畝地幾口牲畜就是他的全部。他對他很好，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從不反駁從不拒絕。就像大地一樣，深沈溫柔。
這樣的他，一點都不像龍。
這樣的他，會讓人忘記他是龍，讓人不由自主地……愛上他……
真該死。從什麽時候起覺得他變得這麽順眼了。那張不算好看的臉，那寬厚的肩背，結實的胸膛，那雙大手上粗粗的老繭，那對溫柔得讓人溺死的眼睛。
他是龍。
媽的！是龍又怎麽樣！
他愛他！是騾子是馬是蚯蚓是蟑螂他都要！
他愛他！
他要他！
稼爰察覺到那個大孩子咬牙切齒的瞪視，詫異地側過臉來。
一回頭，那孩子不由分說就吻了上來。肩膀被按住，身體死死地壓到了墻上。帶著強烈的占有欲和情X欲，像猛虎撲食一樣地吻上來。濕漉漉的舌頭撬開唇齒，接著就按住他的後腦勺，掠奪他口中的每一處。
溫熱粘膩的舌迫不及待地舔動著他的，像是要勾起他的某種回應。
稼爰很驚訝。緊接著他就發現，有什麽硬硬的東西，頂上了自己的胯X間。
明白了那是什麽之後，一種奇異的感覺升上了身體。
情X欲。
被勾起的，情X欲。
那孩子稍稍放開了他，微微喘息著，直直地盯著他。
情X欲。
那雙眼睛裏，有毫不掩飾的，燃燒著的情X欲。占有欲。
“我要你。”他咬著嘴唇，露出倔強的神情。像是說給稼爰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不管你是什麽，我要你。稼爰，我要你。”
然後再一次狂熱地吻了上來。
他說的是我要你而不是我愛你。
對於男人來說，身體的需求才是最重要的。
稼爰懂得這一點。他太了解人類，這個自私的種族，這個瘋狂的種族，這個不顧一切的種族。他們的占有欲和野心太強，甚至不惜毀滅對方來達到目的。
就連這孩子，也是這樣。
人類啊……
稼爰閉了閉眼，唇角泛起苦笑。
他沒有拒絕。他給了他想要的。
因為大地從不懂得拒絕。
沈默溫柔的大地，從來予取予求。
而人類呢。
旋光瘋狂地占有著稼爰的身體，他覺得很快樂。因為他沒有拒絕。他想，稼爰對他也是有情的吧，一定是的，就像他愛他一樣。他狂熱地迷戀著那具健康強壯的身體，他迷戀著他結實的胸膛，手臂的肌肉，掌心的老繭。他吻遍稼爰身體的每一寸，那些美麗的醜陋的，他全都愛得要死。他全部都想要。
稼爰不拒絕，是因為他不想他不快樂。
無論對那孩子有多失望，他都不想他不快樂。
如果這是誤會，那是否值得悲哀。
如果沒有這場誤會，會否有更大的悲哀？
在那瘋狂纏綿的一夜之後，旋光變了很多。
他望向稼爰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麽單純清澈。那裏面有了許多別的東西，溫柔，渴望，情意……更多的，是幸福。
因為得到了，所以很幸福。
對於稼爰來說，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所以他並沒有過多的情緒，只是依舊踏踏實實地過好每一天。
清閑的夏天，仿佛也很快過去了。
緊接著是收獲的秋天。
旋光居然會幫著他幹農活兒了，而且不是一時興起的那種，是認認真真大汗淋漓地陪他一起在地裏忙活。雖然一開始很笨拙，但是做了一段時間也就熟練起來。雖然一直在喊累，但是他要是不停手他也不會一個人去休息。
到了中午和傍晚，好不容易能坐下來喘口氣了，他累得快要昏過去熱得快要燒起來，也不怕臟不怕臭地抱著稼爰嘿嘿直笑。
他是真的很幸福。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有時候，稼爰望著他沈靜的睡顏，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忙過了一個秋天，旋光也曬黑了很多。他喜歡捧著稼爰的臉笑瞇瞇地說，我們越來越有夫妻相了。
這種玩笑話，總會讓稼爰紅了臉頰。
然後旋光又說，你不要害羞。臉紅了就不像我了，因為我臉皮厚，從不害羞。
然後旋光會吻上那張紅透了的臉。
然後他會問，可不可以跟我回水鏡結界？
稼爰搖頭。
旋光就不再問了。他會笑著摟住稼爰的脖子，像個小孩子一樣親昵。他會說，那我就不回去了。
日子在寧靜平淡的青菜蘿蔔中變成了生活。
旋光曾經以為他今後的生活就是這樣了，不會再有太大改變。他覺得和稼爰在一起，心裏很踏實。就算日子平淡如水，那也是略帶甜味的水。沒有甜得發膩，也不會淡出鳥來。
稼爰也開始習慣這樣的生活。習慣了晚上給那個半大孩子蓋被子，習慣了和他一起在地裏耕種，習慣了每天傍晚並肩坐在門口的大石頭上，看著那條歪歪扭扭的土路，聊一些亂七八糟不太正經的東西。比如鄰村的阿黑和鄰鎮的王公子私奔了，比如今晚月色真好不如我們去地裏裸奔吧。
直到冬天來臨。
當逃難的路人來討水喝時，旋光正在和稼爰商量把豬宰了做成臘腸好過大年。
“兩位也趁早逃了吧！不知什麽時候那頭惡龍就會來禍害此地啊！”
難民喝了水就急急地離開了，留下一屋沈默。
“炎嬰。”稼爰嘆息。
旋光望著窗外血色的夕陽，若有所思。“炎龍嗎……”
“他失了自己的龍珠，如今體內所含的，是藏統的暗龍之珠。暗炎相沖。”稼爰的聲音沈穩緩慢，“他終於還是發狂了。”
“就是說如果找不到炎龍之珠，他會一直瘋下去？”旋光笑瞇瞇地托著下巴，“原來我族五百年來的使命，就是讓那條瘋龍恢覆正常啊。”
“……？”稼爰有些詫異。他說的話很奇怪，不像他平常的口氣。
“去宰豬吧。”旋光拍拍屁股從床板上跳下來，笑吟吟地走向了豬圈。
養豬千日宰在一時，旋光下手毫不留情。兩頭豬都宰了，他說省得留下一頭擔驚受怕。
稼爰沒有問什麽，獨自蹲在河邊洗掉豬肉上的血水。當他回來的時候，發現旋光拿出了以前那身明黃色的道士袍，在身上比著大小，驚喜地說自己居然長高了。
不過他沒有穿，只是從衣袖裏掏出一團紅繩。說是突然想起還有這麽根繩子，都快爛了。
那分明是小夥子拿來討好小姑娘的絲絨紅線，卻被旋光用來掛臘腸了。紅紅的一排，掛了一屋檐。大晚上看過去怪嚇人的。
那天晚上旋光安安靜靜地抱著稼爰，把頭靠在他寬闊的背上，低低地笑。
只要他不說，他就不問。他從來不會強求什麽。
直到低笑變成了大笑，稼爰心裏一慌，轉過身去看著他。黑暗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高高翹起。
“我要去找炎龍，不能讓他作亂。”
旋光的聲音仍舊笑嘻嘻的，好像在開玩笑。可是稼爰知道不是。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覺得非去不可……”旋光抓著他的肩膀，用力得好像要抓進肉裏去，“稼爰……稼爰……為什麽你不肯告訴我五百年前發生過什麽……和炎龍有關嗎？和炎龍有關吧……我非去不可……”
“嗯。”稼爰低低地應了一聲，也不知回答的是什麽。
“和我一起去。”旋光把頭埋進他的胸膛，稼爰感到胸口暖暖的，心裏卻猛地一疼。
“……不。”
“……？”
“我的地在這裏。”
“……”
旋光很驚訝。他慢慢地松開了手，眼睛亮亮地擡起頭看著他。
“我不會走。”稼爰皺起眉，緩慢地說，“我的地在這裏，我不會走。”
“如果我回不來了呢？”
“我在這裏等你。”
黑暗中，那個半大孩子發怔地看著面前的男人。在這個男人面前，他第一次覺得害怕。
對他來說，他還不如一塊莊稼地？
真可笑……真可笑。
那條龍的想法，真可笑……
可是讓他覺得很害怕。
第二天，稼爰依舊起得很早。
昨晚下雪了，地裏一片盈白。
當旋光換洗完畢，走到田埂上時，他正在河邊，拿著一根樹枝探著河面冰層的厚度。田埂上留下了兩串腳印。
旋光走到他身後，低聲問：“真的不跟我一起走？”
“我的地在這裏。”
仍是那句話。
“你可以再開墾一片。地總會有的，可是我走了就未必回來。”
“你們人類總是這麽無情。”稼爰一下一下地戳著冰層，很快就把淺薄的冰面戳出了一個大洞，“地一年一年地養著你們，你們卻可以隨隨便便拋下地。你們大可以開墾一片新地重新生活，可是原先那一片只能一年年地荒蕪下去，直到再也種不出一棵莊稼……我不走。”他丟下樹枝，緩慢而堅定地道，“我不會離開我的地。”
旋光笑了笑，呵氣成霜。
“你對地有情，對我倒無情。”
“你可以回來。”
“我何必回來？”
“無論你什麽時候回來，我都在這裏。”
旋光大笑起來。尖銳的笑聲回響在空曠的雪地裏，讓人難受。
積雪的田埂上，多出了一排腳印。新鮮的腳印覆蓋了原先的那兩排，把雪地踩得淩亂不堪。再難分辨足跡。
那個終年在田間勞作的忙碌身影，依舊堅定踏實。
而那個倔強的半大孩子已經離開了。
長滿老繭的粗糙大手，重新撿起那一根樹枝。然後重重丟入冰洞裏，驚得游魚四散。
冰層會很快再結起來，要捕魚的話就得重新打個洞。
不過大概這整個冬天都沒有必要了。
“希望你回來的時候，是收獲的季節啊……”
稼爰溫柔地望著湖面，低低地說著。
那個冬天格外漫長寒冷，好像永遠不會過去一樣。
屋檐下的臘腸系著紅艷艷的絲線，喜慶得像是最原始淳樸的幸福。
除夕的時候，稼爰想起那孩子該是二十二歲了。
在那孩子二十二歲的春末夏初，當田裏又長出莊稼的綠苗時，稼爰回到家，發現屋檐下的紅繩，全部斷裂。
那些臘腸大概掉到地上，被野狗撿去吃了。
稼爰蹲□，把斷裂的紅繩一截截地撿起來。想要拼湊，卻無從下手。
碎裂的心，要如何拼湊，何從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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