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沒徹之章、透明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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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沒徹之章、透明的傷口
雪山之巔。某處山洞。
“咚咚咚。”
冰封的洞口，傳來了鈍鈍的敲擊聲。
“咚咚咚咚咚咚！”
繼續敲。
“該死的，到底在不在裏面？”
一個年輕的聲音，傳進了洞中。
……人？
沒徹不情願地瞇起眼睛，粗長有力的龍尾在玄玉冰床拖曳擺動。洞內頓時閃過一道白光，待那光芒散去，冰床上那條白龍已消失不見。
卻有一白衫青年，衣角翻飛，翩然而立。
是誰這麽大膽子，竟敢打擾龍神安眠？
劍眉一蹙，海藍的眸子中露出一絲不滿。
恰在沒徹化為人形之時，那厚厚的冰墻被“砰”的一聲打碎，冰渣散了一地。
“咳咳、咳咳咳咳……”外面的人揮去濃厚的冰霧，咳嗽著走了進來。
那是個穿著明黃道袍扛著火爐的年輕人，大步跨入，看見了沒徹，便是一楞。
沒徹看清了他的臉，也不由一怔。
“……旋光？”
年輕人放下火爐，驚訝地指著自己的臉：“你認識我？”
……
沒徹思忖片刻，便已想明白。這該是那禍害的轉世吧。
自那以後，已經五百年了吧……自從藏統死後。
五百年前，藏統與旋光鬥得兩敗俱傷。其後藏統遭到人類偷襲，被奪去龍珠、□致死。炎嬰也在此事中失去龍珠，身受重傷。當他和離卷、稼爰匆匆趕來時，恨不得當下殺了這個始作俑者。沒想到炎嬰竟還想保護他。而旋光醒來後，也以龍侍一族世代的忠誠與尋回龍珠為條件，換來四大龍對人類最後千年的守護。之後旋光費盡心思找回了藏統的龍珠，接著就不知所蹤。
沒徹始終很困惑，炎嬰也算是被他所害，為何最後還要護著他？
還有藏統……
我不明白，當初你說愛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龍神竟會愛上人類……
這到底是為什麽呢？
如今，五百年過去。距離終焉之日還有五百年。
不知這禍害的轉世又來作甚？
沒徹下意識地撫上腰間碧玉。
“餵，你是不是海龍？”禍害摸著下巴問道，眼睛直往他身上瞟。
衣服很幹凈，不像是睡了三年啊。腰上那塊玉真不錯，準能賣個好價錢。手指真好看。哎呦這腰細得，還是個男人麽？……不對，本來就不是人來著……
沒徹瞇起眼睛。“你找我？”
早知是他，就不必特意幻化人形了。
“那就是承認咯。”本以為他會像離卷一樣隱瞞身份的，沒想到居然這麽爽快。旋光心裏一樂，咧嘴笑道，“你睡醒了沒？睡醒了趕緊降雨去，外面快旱死啦！”
沒徹好整以暇地倚在洞壁上。那冰壁上還冒著絲絲寒氣，他倒一點都不覺得冷。“江河雲雨，都有自己的調和之道。雨不是說降就能降的。”
“舉手之勞而已，海龍神難道不肯救蒼生於水生火熱之中？”旋光挑眉。面前的海龍完全是人模人樣，他絲毫不覺得對著一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人該有什麽尊敬的。不過要是沒徹以龍身出現在他面前，恐怕他就更不會把人家當人看了……
不知道為什麽，身為龍侍一族，對幾位龍神應當頂禮膜拜，他卻總覺得拜不起來。
他總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就好像一尊仰之彌高的大佛，當你也站得很高很高，才會發現其實他的嘴唇上有鳥窩，鼻子是兩個深深的洞。而眼睛只不過是兩塊大石頭。
當旋光這麽想著的時候，沒徹也在仔細打量著他。他的容貌與五百年前已截然不同，但魂的形態卻絲毫未變。放任自流，不修邊幅，這一點大概無論轉多少世都改不了吧。
沒徹淡然一笑。“救蒼生於水生火熱之中？沒想到你還會體恤蒼生。”
旋光心裏念著蒼生關我屁事只不過我他麽的快熱死渴死了所以才來跟你求雨，臉上卻一派正氣，痛心疾首。“是啊！我怎能忍心看黎明百姓在我面前饑渴難耐生不如死……”
沒徹卻還是搖了搖頭：“你走吧。除非天地發生異變，否則我不會輕易插手。我雖有控水之力，但若隨意降雨，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只怕那時才是民不聊生。”
旋光見他拒絕，便死乞白賴地湊了上去。“你好歹先下一場唄……融點雪水也好啊……”
你說這冰山到處是雪，為何周邊還會大旱？
還不是因為這個不負責任的海龍神！他自己在這兒一睡三年，龍氣罩山，那雪一點都融不得。何況這座雪山本就在天涯海角，離卷帶著他禦風而行，一月才至。就算雪融了，也救不了麒國的旱。
想到離卷，旋光又不由暗自嘆息。那孩子多好騙啊，誰知道這個沒徹就這麽不好說話，愛理不理的，還擺著張看破紅塵的神仙臉。不知道拿金鈴哄哄他有沒有用？
“不行。”拒絕得一絲餘地也無。海藍色的眸子裏不見悲喜，只有雪一樣的淡泊疏離。
“不能降雨，那能治水嗎？我聽說鄰邦在發洪水，把那兒的水調過來成不？”旋光自說自話地坐到了冰床上，頓時屁股一涼，冷得他立刻摸著屁股跳起來。
沒徹依舊淡淡地看著他，旋光耍猴戲似的舉動一點都引不起那雙眼中的波瀾。
“疏浚河流的事，你們人類也做得到。何必我來？”
“你來比較快嘛。”治水這招本來就不是他想出來的，麒國君主早就想跟鄰國借水了，不知為何鄰國始終不同意，事情就一直僵在這裏。朝廷總是拖延，三年都過去了，該旱的地方繼續旱，該澇的地方還是澇。簡直折騰死了。
要不是自己到了年齡必須離開水鏡結界，他才懶得管人間界這些亂七八糟的俗事。
旋光嘆了口氣，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瞟上沒徹腰間那塊玉。
那是塊蒼翠欲滴的碧玉，鵝蛋般大小，精巧地雕成了盤龍形狀，以一條淺色絲帶系於腰間。怎麽看怎麽值錢。要是把這塊玉忽悠過來拿去賣了……這可是龍神身上的玉！那該值多少錢啊，說不定都能給雲鬢樓的花魁贖身了……
沒徹不知他在想些什麽，仍是淡淡道：“回去吧，我沒什麽可幫你的。”
旋光聞言，狡黠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轉，猛地朝前一撲，措不及防的沒徹被他壓在身下。有了墊底的，冰床也不是那麽冷了。旋光嘿嘿地笑著，跨坐在沒徹腰間，一手按著他的胸膛。手卻探向沒徹腰間。
這種暧昧的姿勢……莫名地讓人緊張起來。
身體感受到另一人的重量，很奇怪……很陌生的感覺……
很暖。比起身下的冰床，很暖很暖……
——藏統，也是喜寒怕熱的性子。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嗎？
似乎……也不是很難受……
“你……”沒徹皺眉，眸色驀地變深——
旋光暗道不好，趕忙從他身上跳了起來。
收回手時，那龍形碧玉已在他手裏。
“你若是不應，我就不還你了！”他緊緊地握著那塊玉，大義凜然義正詞嚴陳詞壯烈慷慨激昂，心裏默念著海龍大人區區一塊玉你就賞給小的吧……不過，他也察覺到了剛才壓倒沒徹時心裏閃過的一絲邪念。當然啦，對於這個流氓神棍來說，搶玉絕對是正當行為，而不能算作“邪念”。
所謂邪念，要說出來，連流氓神棍都覺得害怕。
你說是啥？
沒徹一怔，坐起身來，倒忘了怪罪他放肆撲倒自己那一茬。
那塊玉……難不成……他還記得嗎？
那是藏統雕的玉……
即便已經轉世，即便連那一世的記憶都已經失去，他還是下意識地想要那塊玉嗎？
難道，真的有一種名為羈絆的東西，纏繞在他與藏統之間？
海藍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波瀾。
他不懂。
龍神與人類，真的能產生羈絆嗎？
藏統，你到底為何愛上他？
我本以為你與我一樣，是不會動情的。
我本以為我們都一樣。
沒徹一振袖子，旋光只覺得一股冷風拍在臉上，凍得他一哆嗦。當他回過神來時，沒徹已經站了起來，背脊挺直，頗有翩翩獨立濁世的飄逸味道。
其實吧，這位海龍大人長得還是挺好看的。旋光歪著腦袋觀賞著海龍大人俊秀清逸的面容，心裏已經在盤算著要是他發起怒來自己該怎麽逃。
治水什麽的已經無所謂了，實在不行去鄰國唄。他至少會游泳。
海龍大人終於開了口。其實聲音也挺好聽的，像雪水一樣清潤，只是有點冷冷的。和他那略帶倦意的眉眼倒是相配。
不但相配，還好看得要命。是那種清麗出塵的好看，雲鬢樓的花魁一輩子都學不出來的。
要是他去掛牌，旋光就算賣身賺錢也要去捧他的場。
嗯？男子？誰跟你說他是男子。
他連人都不是~
思緒，悠悠地飄遠了……飄遠了……
“好，我跟你去治水。”
……啊？啥？
治水？
……治水？！
所謂治水，對海龍神來說，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海龍神掌控天下河海，區區幾條河自然不在話下。問題是，旋光不舍得那塊已經到手的龍玉，所以千方百計帶著沒徹繞遠路。兩個多月過去，在麒國和鄰國繞了一大圈，大小河流該改道的改道，該疏浚的疏浚，具體怎麽做是沒徹的問題，旋光負責帶著他迷路。
百姓紛紛議論著這些日子出現的神跡。像是一早醒來家門口的河突然拐了個彎啦，原本快幹了的河道突然又有水了啦……弄得兩國國君也莫名其妙，都懷疑是對方偷偷派出軍隊動了手腳，一時間外交局面又緊張起來。
不過那與旋光無關了。
他只想把旅程拉長拉長再拉長點……雖然到了最後，他的註意力已經不全是在玉上了。
龍玉龍玉，自然因為與龍沾邊所以價值連城。
可要是身邊就有條龍呢？
呵呵呵呵，胡思亂想，胡思亂想。
旋光笑吟吟地揣緊兜裏的龍玉，在心裏一遍遍地抽自己巴掌。
那是龍，那是龍。胡思亂想什麽呢。
而誰又知道，那條貌似波瀾不驚的龍，也在胡思亂想什麽呢？
直到很久以後，旋光才想起一件事。
當初離卷那麽肯定地說他求不到雨，是因為沒徹在睡覺。海龍在睡覺，意味著掌管水源的神偷懶去了。水神偷懶去了，世間的水失去調和，所以雲雨不均河海逆流，各地開始發旱發澇了。
也就是說，只要他醒了，降水就會恢覆正常。
簡而言之……他們那倆月完全是在瞎忙。
至於是不是一無所獲……呵呵，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雨——雨啊！”
“終於下雨了！感謝上蒼！”
“今年的莊稼有希望了！哈哈，明年能吃上飽飯了！”
——三年來的第一場雨，姍姍來遲。
雨水打落在幹涸龜裂的大地上，悄無聲息地滋潤著枯槁的眾生。喧囂了三年的燥熱塵土，終於被滌凈。人們灰蒙蒙的臉上，終於也重新煥發光彩。
磅礴的雨水，如同水幕，籠罩了一天一地。
河流貪婪地吞食著天降之水，像是血液重歸脈絡，終於恢覆了奔湧的力氣。
枝頭的鳥兒不再吝惜喉嚨，放聲歡鳴。
終於、終於，雨來了——
旋光站在雨幕裏，任雨水打濕身體。臟兮兮的明黃色道士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看上去很可笑。
不遠處，有位不染纖塵的白衣青年，執一把油紙傘，靜靜地望著他。
白衣勝雪，翩然飄飛。
“下雨了，不是很好嗎？”旋光大笑著，在臉上胡亂抹去一把雨水，遠遠地對著沒徹大聲喊，“下雨啦——終於終於——下雨啦——”
下雨啦我得把龍玉還給你啦。
下雨啦我可以繼續游歷四方啦。
下雨啦你要走啦。
下雨啦，你要走啦。
一大團黃色，啪嗒啪嗒踩著水坑，一路撿起泥點。
那執傘的手，微微地收緊，越發骨節分明，修長好看。
不必執著。
藏統，我不明白你為何會執著。
炎嬰的性子，一向是不顧後果。可是我不明白為何連你都會如此執著。
不過是凡人，不過是幾十年的壽命。
你怎能動情。
你有無窮無盡的生命……你怎能動情。
就算他會轉世，就算轉世之後仍是那魂，可他已經不記得你。
你怎能動情。
而我，為何也會動情……
明明沒有花前月下，沒有海誓山盟。只不過日日相處，時時相伴，只不過如此，竟然也會動情……
我不明白。
我只知道不該執著。
執著也沒有結果。
那執傘的手，漸漸地放松了。仿佛從未那樣用力地握緊過。
泥黃色的人跑到了傘下，發絲還在往下滴水。
“還給我吧。”沒徹雲淡風輕地道。
“早知道我就該偷偷賣掉！”旋光唉聲嘆氣著，卻還是乖乖地把碧玉拿了出來。
沒徹垂眉，斂去眸中微瀾。
“差點忘了，原來的繩子被我扯斷了。”旋光握著碧綠的龍玉，似乎還依依不舍。他皺著眉頭從懷裏掏出一團紅繩，歪著頭咬斷一截，然後低頭把龍玉穿在紅繩上，很自然地俯□子，輕輕地把龍玉系在了沒徹腰間。
沒徹擡起眼睛，望著遠方。
雨，落了一天一地。
連遠處的山水，都模糊起來。
“白衣服紅繩子好奇怪啊哈哈哈，不過先將就著吧……這條繩子我本是買來哄小姑娘的，沒想到姑娘沒碰著，倒都用來哄了龍……”旋光像個老頭子一樣絮絮叨叨地說著，拍了拍手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哈，他還沒發現，自己在玉上面刻字了。
“嗯。”沒徹微一頷首，臉上的表情仍是淡淡的。
旋光凝視著他，似乎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什麽。
但是沒有。
一點都沒有。
像是最平靜的海面，一絲波瀾也無。
他有些失望，但是還在笑。
“好啦，我也要繼續游歷啦……後會有期啦海龍大人。”
沒徹點點頭，沒有說什麽，只是沈默地轉身離去。
過長的紅繩綁著青翠的龍玉，甩出一個怪異可笑的弧度。
他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說。
兩個月的朝夕相處，轉身走掉卻連道別都沒有。
……咦？不對啊。就連那根怎麽看怎麽不搭的紅繩，他都不說什麽？
還有，他那麽愛幹凈，居然會乖乖地撐著傘走在雨地裏？
難道說……
可能……可能吧，可能吧！
雨水的聲音，蔓延了一天一地。潔凈清涼的氣息，讓人從裏到外地精神一振。
忽然有一種喜悅，像雨一樣蔓延了整個心臟。
旋光大笑起來，用力地朝著那個不染纖塵的雪白背影大喊道：
“不要再回去你那個冰窟窿啦，那裏太冷啦——我不想以後每次來找你，都得扛著火爐踹冰墻！”
白衣依舊翻飛，那個翩然獨立的身影依舊清麗出塵。只是在那一瞬間，翻飛的衣角有些凝滯，翩然的背影有些停頓。
走吧，走吧。
不用回頭了，我知道。
你也是舍不得的。
不用開口，我知道。
執傘的手，終於還是因為那句話而略微收緊了。
骨節分明，修長好看。
雨幕籠罩，遠山模糊。
淡泊平靜的面容上，隱隱有一絲笑意。
——我忽然……明白了。
因為很寂寞。
曾經無以為伴，不懂寂寞。
當身邊有過另一人的存在，就再也回不去原先甘於寂寞的心境了。
再也回不去了啊。
在那之後，沒徹真的沒有再回雪山。
他找了片竹林住下，雖然清幽，卻偶爾也有人路過。無人知曉他是龍神，只當是隱居的雅士。
他們都很奇怪，為什麽格調如此高雅的隱士，會用那樣俗氣的紅繩系著那塊質地雕工極佳的龍形玉石。
玉石上甚至還刻著五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浩瀚之蘊蓄。
其字之醜，無與倫比。
他們更不明白，為何當某一天，那根紅繩突然斷裂、玉石墜落之時，這位從不見悲喜的白衣公子，會怔立當場。
而當他緩緩撿起玉石時，雙手又為何顫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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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山之巔。某處山洞。
“咚咚咚。”
冰封的洞口，傳來了鈍鈍的敲擊聲。
“咚咚咚咚咚咚！”
繼續敲。
“該死的，到底在不在裏面？”
一個年輕的聲音，傳進了洞中。
……人？
沒徹不情願地瞇起眼睛，粗長有力的龍尾在玄玉冰床拖曳擺動。洞內頓時閃過一道白光，待那光芒散去，冰床上那條白龍已消失不見。
卻有一白衫青年，衣角翻飛，翩然而立。
是誰這麽大膽子，竟敢打擾龍神安眠？
劍眉一蹙，海藍的眸子中露出一絲不滿。
恰在沒徹化為人形之時，那厚厚的冰墻被“砰”的一聲打碎，冰渣散了一地。
“咳咳、咳咳咳咳……”外面的人揮去濃厚的冰霧，咳嗽著走了進來。
那是個穿著明黃道袍扛著火爐的年輕人，大步跨入，看見了沒徹，便是一楞。
沒徹看清了他的臉，也不由一怔。
“……旋光？”
年輕人放下火爐，驚訝地指著自己的臉：“你認識我？”
……
沒徹思忖片刻，便已想明白。這該是那禍害的轉世吧。
自那以後，已經五百年了吧……自從藏統死後。
五百年前，藏統與旋光鬥得兩敗俱傷。其後藏統遭到人類偷襲，被奪去龍珠、□致死。炎嬰也在此事中失去龍珠，身受重傷。當他和離卷、稼爰匆匆趕來時，恨不得當下殺了這個始作俑者。沒想到炎嬰竟還想保護他。而旋光醒來後，也以龍侍一族世代的忠誠與尋回龍珠為條件，換來四大龍對人類最後千年的守護。之後旋光費盡心思找回了藏統的龍珠，接著就不知所蹤。
沒徹始終很困惑，炎嬰也算是被他所害，為何最後還要護著他？
還有藏統……
我不明白，當初你說愛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龍神竟會愛上人類……
這到底是為什麽呢？
如今，五百年過去。距離終焉之日還有五百年。
不知這禍害的轉世又來作甚？
沒徹下意識地撫上腰間碧玉。
“餵，你是不是海龍？”禍害摸著下巴問道，眼睛直往他身上瞟。
衣服很幹凈，不像是睡了三年啊。腰上那塊玉真不錯，準能賣個好價錢。手指真好看。哎呦這腰細得，還是個男人麽？……不對，本來就不是人來著……
沒徹瞇起眼睛。“你找我？”
早知是他，就不必特意幻化人形了。
“那就是承認咯。”本以為他會像離卷一樣隱瞞身份的，沒想到居然這麽爽快。旋光心裏一樂，咧嘴笑道，“你睡醒了沒？睡醒了趕緊降雨去，外面快旱死啦！”
沒徹好整以暇地倚在洞壁上。那冰壁上還冒著絲絲寒氣，他倒一點都不覺得冷。“江河雲雨，都有自己的調和之道。雨不是說降就能降的。”
“舉手之勞而已，海龍神難道不肯救蒼生於水生火熱之中？”旋光挑眉。面前的海龍完全是人模人樣，他絲毫不覺得對著一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人該有什麽尊敬的。不過要是沒徹以龍身出現在他面前，恐怕他就更不會把人家當人看了……
不知道為什麽，身為龍侍一族，對幾位龍神應當頂禮膜拜，他卻總覺得拜不起來。
他總是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
就好像一尊仰之彌高的大佛，當你也站得很高很高，才會發現其實他的嘴唇上有鳥窩，鼻子是兩個深深的洞。而眼睛只不過是兩塊大石頭。
當旋光這麽想著的時候，沒徹也在仔細打量著他。他的容貌與五百年前已截然不同，但魂的形態卻絲毫未變。放任自流，不修邊幅，這一點大概無論轉多少世都改不了吧。
沒徹淡然一笑。“救蒼生於水生火熱之中？沒想到你還會體恤蒼生。”
旋光心裏念著蒼生關我屁事只不過我他麽的快熱死渴死了所以才來跟你求雨，臉上卻一派正氣，痛心疾首。“是啊！我怎能忍心看黎明百姓在我面前饑渴難耐生不如死……”
沒徹卻還是搖了搖頭：“你走吧。除非天地發生異變，否則我不會輕易插手。我雖有控水之力，但若隨意降雨，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只怕那時才是民不聊生。”
旋光見他拒絕，便死乞白賴地湊了上去。“你好歹先下一場唄……融點雪水也好啊……”
你說這冰山到處是雪，為何周邊還會大旱？
還不是因為這個不負責任的海龍神！他自己在這兒一睡三年，龍氣罩山，那雪一點都融不得。何況這座雪山本就在天涯海角，離卷帶著他禦風而行，一月才至。就算雪融了，也救不了麒國的旱。
想到離卷，旋光又不由暗自嘆息。那孩子多好騙啊，誰知道這個沒徹就這麽不好說話，愛理不理的，還擺著張看破紅塵的神仙臉。不知道拿金鈴哄哄他有沒有用？
“不行。”拒絕得一絲餘地也無。海藍色的眸子裏不見悲喜，只有雪一樣的淡泊疏離。
“不能降雨，那能治水嗎？我聽說鄰邦在發洪水，把那兒的水調過來成不？”旋光自說自話地坐到了冰床上，頓時屁股一涼，冷得他立刻摸著屁股跳起來。
沒徹依舊淡淡地看著他，旋光耍猴戲似的舉動一點都引不起那雙眼中的波瀾。
“疏浚河流的事，你們人類也做得到。何必我來？”
“你來比較快嘛。”治水這招本來就不是他想出來的，麒國君主早就想跟鄰國借水了，不知為何鄰國始終不同意，事情就一直僵在這裏。朝廷總是拖延，三年都過去了，該旱的地方繼續旱，該澇的地方還是澇。簡直折騰死了。
要不是自己到了年齡必須離開水鏡結界，他才懶得管人間界這些亂七八糟的俗事。
旋光嘆了口氣，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瞟上沒徹腰間那塊玉。
那是塊蒼翠欲滴的碧玉，鵝蛋般大小，精巧地雕成了盤龍形狀，以一條淺色絲帶系於腰間。怎麽看怎麽值錢。要是把這塊玉忽悠過來拿去賣了……這可是龍神身上的玉！那該值多少錢啊，說不定都能給雲鬢樓的花魁贖身了……
沒徹不知他在想些什麽，仍是淡淡道：“回去吧，我沒什麽可幫你的。”
旋光聞言，狡黠的眼睛滴溜溜地一轉，猛地朝前一撲，措不及防的沒徹被他壓在身下。有了墊底的，冰床也不是那麽冷了。旋光嘿嘿地笑著，跨坐在沒徹腰間，一手按著他的胸膛。手卻探向沒徹腰間。
這種暧昧的姿勢……莫名地讓人緊張起來。
身體感受到另一人的重量，很奇怪……很陌生的感覺……
很暖。比起身下的冰床，很暖很暖……
——藏統，也是喜寒怕熱的性子。
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種感覺嗎？
似乎……也不是很難受……
“你……”沒徹皺眉，眸色驀地變深——
旋光暗道不好，趕忙從他身上跳了起來。
收回手時，那龍形碧玉已在他手裏。
“你若是不應，我就不還你了！”他緊緊地握著那塊玉，大義凜然義正詞嚴陳詞壯烈慷慨激昂，心裏默念著海龍大人區區一塊玉你就賞給小的吧……不過，他也察覺到了剛才壓倒沒徹時心裏閃過的一絲邪念。當然啦，對於這個流氓神棍來說，搶玉絕對是正當行為，而不能算作“邪念”。
所謂邪念，要說出來，連流氓神棍都覺得害怕。
你說是啥？
沒徹一怔，坐起身來，倒忘了怪罪他放肆撲倒自己那一茬。
那塊玉……難不成……他還記得嗎？
那是藏統雕的玉……
即便已經轉世，即便連那一世的記憶都已經失去，他還是下意識地想要那塊玉嗎？
難道，真的有一種名為羈絆的東西，纏繞在他與藏統之間？
海藍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波瀾。
他不懂。
龍神與人類，真的能產生羈絆嗎？
藏統，你到底為何愛上他？
我本以為你與我一樣，是不會動情的。
我本以為我們都一樣。
沒徹一振袖子，旋光只覺得一股冷風拍在臉上，凍得他一哆嗦。當他回過神來時，沒徹已經站了起來，背脊挺直，頗有翩翩獨立濁世的飄逸味道。
其實吧，這位海龍大人長得還是挺好看的。旋光歪著腦袋觀賞著海龍大人俊秀清逸的面容，心裏已經在盤算著要是他發起怒來自己該怎麽逃。
治水什麽的已經無所謂了，實在不行去鄰國唄。他至少會游泳。
海龍大人終於開了口。其實聲音也挺好聽的，像雪水一樣清潤，只是有點冷冷的。和他那略帶倦意的眉眼倒是相配。
不但相配，還好看得要命。是那種清麗出塵的好看，雲鬢樓的花魁一輩子都學不出來的。
要是他去掛牌，旋光就算賣身賺錢也要去捧他的場。
嗯？男子？誰跟你說他是男子。
他連人都不是~
思緒，悠悠地飄遠了……飄遠了……
“好，我跟你去治水。”
……啊？啥？
治水？
……治水？！
所謂治水，對海龍神來說，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海龍神掌控天下河海，區區幾條河自然不在話下。問題是，旋光不舍得那塊已經到手的龍玉，所以千方百計帶著沒徹繞遠路。兩個多月過去，在麒國和鄰國繞了一大圈，大小河流該改道的改道，該疏浚的疏浚，具體怎麽做是沒徹的問題，旋光負責帶著他迷路。
百姓紛紛議論著這些日子出現的神跡。像是一早醒來家門口的河突然拐了個彎啦，原本快幹了的河道突然又有水了啦……弄得兩國國君也莫名其妙，都懷疑是對方偷偷派出軍隊動了手腳，一時間外交局面又緊張起來。
不過那與旋光無關了。
他只想把旅程拉長拉長再拉長點……雖然到了最後，他的註意力已經不全是在玉上了。
龍玉龍玉，自然因為與龍沾邊所以價值連城。
可要是身邊就有條龍呢？
呵呵呵呵，胡思亂想，胡思亂想。
旋光笑吟吟地揣緊兜裏的龍玉，在心裏一遍遍地抽自己巴掌。
那是龍，那是龍。胡思亂想什麽呢。
而誰又知道，那條貌似波瀾不驚的龍，也在胡思亂想什麽呢？
直到很久以後，旋光才想起一件事。
當初離卷那麽肯定地說他求不到雨，是因為沒徹在睡覺。海龍在睡覺，意味著掌管水源的神偷懶去了。水神偷懶去了，世間的水失去調和，所以雲雨不均河海逆流，各地開始發旱發澇了。
也就是說，只要他醒了，降水就會恢覆正常。
簡而言之……他們那倆月完全是在瞎忙。
至於是不是一無所獲……呵呵，這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雨——雨啊！”
“終於下雨了！感謝上蒼！”
“今年的莊稼有希望了！哈哈，明年能吃上飽飯了！”
——三年來的第一場雨，姍姍來遲。
雨水打落在幹涸龜裂的大地上，悄無聲息地滋潤著枯槁的眾生。喧囂了三年的燥熱塵土，終於被滌凈。人們灰蒙蒙的臉上，終於也重新煥發光彩。
磅礴的雨水，如同水幕，籠罩了一天一地。
河流貪婪地吞食著天降之水，像是血液重歸脈絡，終於恢覆了奔湧的力氣。
枝頭的鳥兒不再吝惜喉嚨，放聲歡鳴。
終於、終於，雨來了——
旋光站在雨幕裏，任雨水打濕身體。臟兮兮的明黃色道士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看上去很可笑。
不遠處，有位不染纖塵的白衣青年，執一把油紙傘，靜靜地望著他。
白衣勝雪，翩然飄飛。
“下雨了，不是很好嗎？”旋光大笑著，在臉上胡亂抹去一把雨水，遠遠地對著沒徹大聲喊，“下雨啦——終於終於——下雨啦——”
下雨啦我得把龍玉還給你啦。
下雨啦我可以繼續游歷四方啦。
下雨啦你要走啦。
下雨啦，你要走啦。
一大團黃色，啪嗒啪嗒踩著水坑，一路撿起泥點。
那執傘的手，微微地收緊，越發骨節分明，修長好看。
不必執著。
藏統，我不明白你為何會執著。
炎嬰的性子，一向是不顧後果。可是我不明白為何連你都會如此執著。
不過是凡人，不過是幾十年的壽命。
你怎能動情。
你有無窮無盡的生命……你怎能動情。
就算他會轉世，就算轉世之後仍是那魂，可他已經不記得你。
你怎能動情。
而我，為何也會動情……
明明沒有花前月下，沒有海誓山盟。只不過日日相處，時時相伴，只不過如此，竟然也會動情……
我不明白。
我只知道不該執著。
執著也沒有結果。
那執傘的手，漸漸地放松了。仿佛從未那樣用力地握緊過。
泥黃色的人跑到了傘下，發絲還在往下滴水。
“還給我吧。”沒徹雲淡風輕地道。
“早知道我就該偷偷賣掉！”旋光唉聲嘆氣著，卻還是乖乖地把碧玉拿了出來。
沒徹垂眉，斂去眸中微瀾。
“差點忘了，原來的繩子被我扯斷了。”旋光握著碧綠的龍玉，似乎還依依不舍。他皺著眉頭從懷裏掏出一團紅繩，歪著頭咬斷一截，然後低頭把龍玉穿在紅繩上，很自然地俯□子，輕輕地把龍玉系在了沒徹腰間。
沒徹擡起眼睛，望著遠方。
雨，落了一天一地。
連遠處的山水，都模糊起來。
“白衣服紅繩子好奇怪啊哈哈哈，不過先將就著吧……這條繩子我本是買來哄小姑娘的，沒想到姑娘沒碰著，倒都用來哄了龍……”旋光像個老頭子一樣絮絮叨叨地說著，拍了拍手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哈，他還沒發現，自己在玉上面刻字了。
“嗯。”沒徹微一頷首，臉上的表情仍是淡淡的。
旋光凝視著他，似乎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什麽。
但是沒有。
一點都沒有。
像是最平靜的海面，一絲波瀾也無。
他有些失望，但是還在笑。
“好啦，我也要繼續游歷啦……後會有期啦海龍大人。”
沒徹點點頭，沒有說什麽，只是沈默地轉身離去。
過長的紅繩綁著青翠的龍玉，甩出一個怪異可笑的弧度。
他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說。
兩個月的朝夕相處，轉身走掉卻連道別都沒有。
……咦？不對啊。就連那根怎麽看怎麽不搭的紅繩，他都不說什麽？
還有，他那麽愛幹凈，居然會乖乖地撐著傘走在雨地裏？
難道說……
可能……可能吧，可能吧！
雨水的聲音，蔓延了一天一地。潔凈清涼的氣息，讓人從裏到外地精神一振。
忽然有一種喜悅，像雨一樣蔓延了整個心臟。
旋光大笑起來，用力地朝著那個不染纖塵的雪白背影大喊道：
“不要再回去你那個冰窟窿啦，那裏太冷啦——我不想以後每次來找你，都得扛著火爐踹冰墻！”
白衣依舊翻飛，那個翩然獨立的身影依舊清麗出塵。只是在那一瞬間，翻飛的衣角有些凝滯，翩然的背影有些停頓。
走吧，走吧。
不用回頭了，我知道。
你也是舍不得的。
不用開口，我知道。
執傘的手，終於還是因為那句話而略微收緊了。
骨節分明，修長好看。
雨幕籠罩，遠山模糊。
淡泊平靜的面容上，隱隱有一絲笑意。
——我忽然……明白了。
因為很寂寞。
曾經無以為伴，不懂寂寞。
當身邊有過另一人的存在，就再也回不去原先甘於寂寞的心境了。
再也回不去了啊。
在那之後，沒徹真的沒有再回雪山。
他找了片竹林住下，雖然清幽，卻偶爾也有人路過。無人知曉他是龍神，只當是隱居的雅士。
他們都很奇怪，為什麽格調如此高雅的隱士，會用那樣俗氣的紅繩系著那塊質地雕工極佳的龍形玉石。
玉石上甚至還刻著五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浩瀚之蘊蓄。
其字之醜，無與倫比。
他們更不明白，為何當某一天，那根紅繩突然斷裂、玉石墜落之時，這位從不見悲喜的白衣公子，會怔立當場。
而當他緩緩撿起玉石時，雙手又為何顫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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