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離卷之章、風の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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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離卷之章、風の足跡
離卷之章、風の足跡
初夏的陽光，在地上投出一個又一個斑駁光影。熾熱幹燥的空氣中，香樟木散發著特殊的香氣。蟬聲嘶擾。
香樟木粗壯的樹幹上，有一雙白白凈凈的小細腿兒，一下下地晃著。
那是雙屬於少年的腿。直直的，細細的，沒有過多肌肉。未著屣襪的足，白玉樣的晶瑩。小小的趾，如珍珠一般瑩潤可愛。
順著小腿往上，是透出骨骼輪廓的膝蓋。不染纖塵的白綢長褲卷起翻至此處，一小片陽光恰好打在上面，越發襯得那雙膝骨骼分明。膝蓋兩側，靈活小巧的雙手輕輕撐在樹幹上。手掌微微撐開，柔弱無骨的手指緩緩地輕拍著樹幹，拍打著，他自己才能聽見的旋律。
再往上，少年纖細的腰，窄窄的肩，光潔的頸，皆遮掩在樹蔭之下。那一件麻布短褂上竟稀稀落落地縫著些玉石、瓜果。卻突兀地有一片陽光灑在了那挺直的背脊上。
不，那怎麽是陽光呢？
那是比陽光更為耀眼的金發。如此燦爛的金，傾瀉至腰間，再華麗的發帶，都會折損了它的美。
因而並未束起。
因而有些蓬亂。卻反倒增添了一股單純天真之氣。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美的金色麽？
有。
是他的眸子。
金眸雖說少見，但也並非獨一無二。只是這一雙眸中的金，是極為通透純粹的。像是熔化了金子摻入了水晶，凝結成了一滴，才落入那雙眼中。
這樣一個少年，就這麽靜靜地坐在香樟木上，一下一下地，晃著那一雙小細腿兒。
他在望著不遠處的一條河流。那是條即將幹涸的河流，水位很低，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出了泥黃的河床。細細的水流掙紮著淌過河床，像一行清淚。
“多久了呢……”金發少年喃喃自語道。
忽然，有個陌生人出現在了視野中。
金眸凝起，倒映出那個絲毫不察的人影。
約莫十八九歲的年齡，要說起來也算個半大孩子。他穿了一身奇怪的衣服，袖子寬大，下擺松弛，黃艷艷的。肩上還背著個包袱。烏黑的長發雖然高高束起，卻還是亂糟糟的。
那人走到河邊，拿出一個竹筒，彎腰從河裏汲水。水位太低，他整個人都差點栽下去，才勉強接了小半筒水。接到了水，他便迫不及待地仰頭灌進喉嚨。晶瑩的水珠順著脖子往下淌，那人胡亂一抹嘴，滿足般地嘆了口氣。正要再接一筒水時，便瞥見了樹上的金發少年。
“喲，小孩兒。”不修邊幅的年輕人大大咧咧地笑著，朝他揮手，“你在幹嘛呢？”
金眸中閃過一絲猶豫。
不，不能隨便搭理凡人。
沒徹告誡過他，凡人都不安好心。
那年輕人仿佛猜到了他的顧慮，毫不介意地大笑起來。“我叫旋光。你別怕，我是個流氓。”
金發少年一怔，喃喃重覆道：“是個……流氓？”
“嗯。”旋光嘿嘿一笑，一本正經地道，“流氓呢，是一種職業。平常我會去地盤上收收保護費欺負欺負良家少女什麽的。不過現在我正打算改行。”
金發少年不由好奇起來。“為什麽？”
“因為這場該死的大旱啊！”旋光捶胸頓足，“都三年沒下雨了，莊稼收成也不好，城裏也死氣沈沈的，我都不好意思欺負人了。所以現在我打算改行做天師，求雨。”
“天師？”金眸中閃過一絲笑意。
那個年輕人體內蘊有靈力，他早就察覺到了。那靈力雖說強大深厚，但對於身為風龍神的他來說，如此靈力根本不足為道。不過，區區十八九的青年，就能擁有常人修煉幾十年的靈力，確實已經很不一般了。
“你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厲害的哦！”名為旋光的青年驕傲地一揚眉，雙手飛快地結起印來。
大風咒？
金發少年嘴角微揚。
“平地起大風~呼啦啦啦啦啦~~~~”旋光念著亂七八糟的咒語，印式結成，便有一陣狂風呼嘯而起。
樹葉發出沙沙聲。耀眼的金發被吹得飄揚起來。
“哈哈，被嚇到了吧！”旋光得意地收了手。
金眸一眨，樹上的少年好奇地問：“你那是……什麽咒語？”
“大風咒！”
“大風咒……是這樣的嗎？可是……”秀氣的眉蹙了起來，“我記得……好像不是這樣的……”
旋光一楞。“你也會大風咒？耍給我看看唄。”
金發少年皺著眉頭，然後搖了搖頭。“我不記得咒語了。”
“咒語不是重點。”旋光一本正經地道，“所謂法術，只要靈力足夠就可以施展。咒語不過是輔助。”接著，他又嘿嘿地笑起來，“來來來跟我念，平~地~起~大~風~”
這個人好奇怪。
為什麽要教我咒語呢？
就算教了，我也不記得啊……
哦……因為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會不記得。
金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黯然。那雙白白細細的腿漸漸不晃了。
旋光仰著頭，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一拍腦袋。“對了！你沒有靈力……”
嗯。因為沒徹說過，不要隨便在人類面前透露身份，所以要把靈息隱藏起來。
可是……平地起大風？
用這種亂七八糟的咒語，真的能施展法術嗎？
金發少年歪了歪腦袋。
“平地起大風……呼啦……啦啦啦？”
嘗試著念出了這句有點可笑的咒語，靈力無聲無息地流動了起來。
旋光眨巴眨巴眼睛，惋惜道：“沒有風啊。”
金發少年卻擡起眼，望著河對面。金眸微微放大，似乎也充滿了不可置信。“……有。”
旋光詫異地轉過身，立刻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這這這……這是什麽……
龍卷風？！
只見一個碩大的龍卷風正從不遠處徐徐升起，並且以緩慢的速度朝這裏挪來。灰色的颶風卷起無數碎石斷草，看上去越發陰沈恐怖。颼颼的風聲聽得人心裏拔涼拔涼的，旋光牙齒發顫地站不起來。
“這這這這是是是是是你你你你……”
那個乳臭未幹的小屁孩也能召出這麽暴烈的颶風？！而且還是在靈息全無的情況下？
不，如果沒有靈力，絕對不可能操控風！唯一的可能性是……他隱藏了靈息！
為什麽呢？
旋光不由感到一陣挫敗。
從小到大，他都被冠以天才之名。年僅十歲就習遍龍侍族中法術，十八歲時更已擁有了常人八十年都未必能達到的修為。即便如此，他也沒辦法隨隨便便靠一個“平地起大風”就召出一個龍卷風來。而且，壓制靈息之法他也僅是在古籍上看到過。曾經嘗試著想要壓制自己的靈力，卻費力得要命。用盡全力也只能壓下去一半。
而這少年竟能讓自己靈息全無？
他的靈力，到底有多強大？！
不過，這不是首要的問題。
最重要的問題是……
“救——命——啊——”
龍卷風——快要刮到對岸來了！
該死的他腿軟了！站不起來！
卻聽撲哧一聲，是那神秘莫測的金發少年笑了。
緊接著，那龍卷風竟盤旋在原地，漸漸衰弱了下去？
直到聲勢浩大的龍卷風化為了烏有，旋光還瞪著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這一切。
他揉著發抖的雙腿站起來，嘴角抽搐著擡起頭盯著香樟木上的金發少年。
這才註意到，那孩子穿的衣服很奇怪。
下半身是純白無暇的綢布長褲，上半身是淺黃色的麻布短褂。光著怪異的搭配還不夠，那件短褂上還縫著一些詭異的東西。玉石、青菜、番薯、南瓜、一片魚鱗、半只蜥蜴、一只蝴蝶。
亂七八糟，亂七八糟。
旋光盯著少年那雙純粹琉金的眸，心裏思緒萬千。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是：“你能不能下來，我脖子酸。”
香樟木上的少年撇了撇嘴，自然不會輕易聽他的話。
旋光揉了揉脖子，視線微微下垂，落在那雙輕輕晃動的玉足上。潔凈白皙的足踝，纖細得不盈一握。小小凸起的骨，漂亮地勾起一個彎。
熾熱幹燥的夏天，那樣一雙足忽然讓人覺得涼涼的。
如果是冬天，他會赤足踏雪嗎？
會冷吧。
旋光莫名其妙地想著這些東西，卻沒發現那雙足已讓自己出了神。
金眸少年看著那個莫名其妙的年輕人，只當人類都是這樣奇怪。
“對了，給你個東西。”旋光揚起嘴角，伸手入懷。
香樟木上的少年好奇地望著。
“下來吧，不然我怎麽給你？”旋光皺了皺眉，像是忽然摸不到那樣物事一般。引得金眸少年越發好奇。
“是什麽？”小手不安地在樹幹上敲打著，頻率明顯比方才快了許多。
旋光忽然眉頭一松，臉上一亮，手卻還揣在懷裏不掏出來，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少年再也忍不住，咬了咬嘴唇便從大樹上飛身躍下。
“小心！”旋光一驚，趕忙沖上來伸出雙手去接。那少年卻輕盈地落在了地上，絲毫不像是墜落，反而如飛鳥般優雅。雖說他已穩穩落地，旋光卻還是一把抱住了他。
柔軟嬌小的身子入懷，旋光也是一楞。
少年皺著眉頭，看著他空空如也的雙手，金眸裏立刻升起深深防備。他退後一步，脆生生地說：
“你騙我。”
似乎還有，些許的失落。
旋光只覺心裏一緊，趕緊從懷裏掏出了一樣東西來。
“沒騙你。真的有東西要給你。”
少年低頭望去。那人手裏是一串紅線穿就的金鈴。鈴鐺小小的，紅線細細的。那人晃了晃手，手中便有清脆好聽的聲響。
“給你。好看吧？”旋光笑瞇瞇地說，“我在集市上買的，本來想去討好小姑娘的。不過這玩意兒，誰戴都沒你好看吧。”
金發少年仔細端詳著那串紅線金鈴，只覺得紅得刺目，金得耀眼。第一次見這玩意兒，他也不禁有些欣喜。在手上把玩一番，他又皺起眉，小小的腦袋裏不知在想什麽東西。
旋光笑吟吟地看著他，只覺得這孩子好生可愛。
卻見那少年不知從哪裏摸出了一把針線，低著頭就要把紅線金鈴往短褂上縫。旋光一怔，連忙拉住他。
“哎？不不，不是這麽戴的……”
少年詫異地看著他搶過那紅線金鈴，然後彎腰在自己面前蹲了下去。
血色紅線繞在溫暖指尖，環過那雙白玉般的足踝。
金鈴微響，輕靠在足側凸起的骨節上。
少年困惑地看著那個奇怪的年輕人，不發一言地把紅線金鈴系在自己的左足腕上。然後站起來，笑吟吟地望著自己。
蟬聲依舊嘶擾，清風拂過發梢。
熾熱幹燥的夏。
“多好看。”
少年微微皺著眉，點了點頭。
那種憂愁的表情不適合你啊。旋光嘴上在笑，心裏默默嘆息。
金眸擡起，卻並不說話。
“我走啦。”旋光揮了揮手，“求雨去咯。”
那個奇怪的年輕人，給他系上了紅線金鈴就轉身走了。
真的說走就走。
金眸少年望著那個大搖大擺的背影，忽然有種莫名其妙的情緒。
人類好莫名其妙。
讓他也莫名其妙起來。
“你求不到的。”金發少年喃喃道。
“嗯？”
“沒徹在睡覺。”
高大的身形一頓。回過臉，詫異的表情早就藏進了肚子裏，只剩下滿臉笑意。“沒徹……海龍沒徹？”
金發少年點點頭。
“你怎麽知道他在睡覺？”
“……”
“小家夥……”旋光又轉過身來，走到他面前笑吟吟地揉了揉他的頭發，“你不會想告訴我，你也是龍神吧？”
……對了，沒徹說過，不可以隨便在凡人面前洩露身份。
金發的小家夥咬了咬嘴唇，慢慢地搖頭。
旋光想了想，便一臉了然的道：“……你的名字，是不是離卷？”
金眸中明明露出了“你怎麽知道”的眼色，倔強的小腦袋卻還掙紮般地搖著。
旋光大笑起來。方才的挫敗感瞬間煙消雲散。
這個晶瑩剔透的孩子，原來是龍神啊。怪不得毫無靈息卻能召來龍卷風了。自己一介凡人，要跟龍神比靈力，那肯定是望塵莫及的啊。
而且，看起來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是龍神的事實啊……雖然也沒有否認。
這位風龍神，還真是可愛啊。
旋光笑夠了，便換了個話題，指著離卷短褂上那一堆東西問道：“那，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要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縫在衣服上？裝飾麽？”
離卷搖了搖頭。“因為不想忘記。”
見旋光露出不解的神情，離卷低下頭，指著肩側的的青菜番薯道：“這個好吃。”又指著蜥蜴道，“這個不好吃。”
旋光臉上掛起三根黑線。
離卷全然不察，繼續指著魚鱗道：“這個不好吃。”
手指忽然停留在蝴蝶翅膀上，指尖沾上了一點粉末。離卷微微皺起眉頭，盯著那色彩艷麗的蝴蝶。“這個……”
旋光嘴角一陣抽搐。“……好吃？”
離卷搖頭。
“……不好吃？”
再次搖頭。金眸一黯。“我……不記得了。”
“你都不記得了幹嘛縫身上去啊。”旋光翻了個白眼，“都不怕爛掉。你這些東西掛了多久了都。”
離卷垂著眼睛，緩緩搖頭，臉上是一種困惑迷茫的表情。“不……記得了……”貝齒輕咬嘴唇，他忽然又擡起眼，皺著眉頭說道，“我不想忘記。”
旋光一楞。“不想忘記就縫在衣服上？你記性很差？
這一次終於點頭。
怪不得他會把紅線金鈴往身上縫，因為不想忘記嗎？
旋光指了指自己：“你還記得我叫什麽名字麽？”
離卷怔了怔，呆呆地看著他。
記性真的差到這種地步？
旋光也不由錯愕。他之前似乎也說不記得咒語了，看他隨身帶著針線，也不像是在說謊……
真的……會忘記嗎？
想要記住的，不想記住的，真的全部都會很快忘記嗎？
那豈不是很寂寞。
旋光忽然有些心疼。
“所以說，把想要記住的東西往身上縫，是很笨的辦法！”旋光笑著揉了揉那陽光般耀眼的金發，“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見過的人，這些都不能縫上去，那豈不是就會忘記了？”
離卷咬著嘴唇不說話。
雖然很讓人心疼，不過……
“你忘了，別人可不會忘啊！”旋光不懷好意地笑起來，忽然一勾離卷的肩膀，幾乎把那輕盈的身子抱了起來。
“嗯，我們走吧。”
“……去哪裏？”
“帶我去找海龍啊！你忘了？”
“……我為什麽要帶你去找海龍？”
“因為你答應我了啊！”
“……有嗎？”
“有！”
旋光堅定地不容置疑地回答道。那雙真誠的眼睛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信任。
金眸詫異地看著他。
“約定是不能忘記的！”旋光一本正經地道，“那些不能縫在衣服上的東西，你得縫在心上。”
“……嗯？”
“嘿，不會了吧。我來教你一個很偉大的法術！”
“嗯。”
“在心裏默念一百遍，你就不會忘記啦！從現在開始，你看著我的時候，心裏就念一百遍我的名字！”
“……名字？”
“旋光！”
“……哦。”
看著那孩子微微皺起眉頭認真地在心裏拼命默念的樣子，旋光努力保持著嚴肅的表情，肺都快笑炸了。
“記著啊，我叫旋光。”
他揉了揉少年的金發，揚起了嘴角。
少年盯著他，努力記下他的名字。
旋光，旋光，旋光，旋光……
紅線金鈴，輕輕響起。
飄碎在初夏的暖風裏。
是否有人看見，那串金鈴上，細細鐫刻的幾個小字。
虛無之吉音。
夏青草，冬白雪，那雙晶瑩潔凈的足從未在大地上留下過足跡。
可是有誰聽見了吧。
一定有誰聽見了，風的足跡。
當夏天過去，那個奇怪的人離開。
當夏天再次過去，那個奇怪的人也沒有回來。
在那之後，不知道是哪一個夏天的某一個午後，當微風撩起湖面漣漪，蟬聲嘶啞喧鬧。
當某棵香樟木上，有一雙玲瓏小巧的玉足悠然晃動。
紅線——突然斷裂。
金鈴在半空中劃過一個優雅的圓弧，無聲無息地落入河中。甚至連水花都不曾濺起，如此平靜自然，沈入河底。
金眸怔怔地凝望著那順水漂走的紅線，直到它漂向再也望不見的遠方，再也望不見。
縫在心上的什麽東西，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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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陽光，在地上投出一個又一個斑駁光影。熾熱幹燥的空氣中，香樟木散發著特殊的香氣。蟬聲嘶擾。
香樟木粗壯的樹幹上，有一雙白白凈凈的小細腿兒，一下下地晃著。
那是雙屬於少年的腿。直直的，細細的，沒有過多肌肉。未著屣襪的足，白玉樣的晶瑩。小小的趾，如珍珠一般瑩潤可愛。
順著小腿往上，是透出骨骼輪廓的膝蓋。不染纖塵的白綢長褲卷起翻至此處，一小片陽光恰好打在上面，越發襯得那雙膝骨骼分明。膝蓋兩側，靈活小巧的雙手輕輕撐在樹幹上。手掌微微撐開，柔弱無骨的手指緩緩地輕拍著樹幹，拍打著，他自己才能聽見的旋律。
再往上，少年纖細的腰，窄窄的肩，光潔的頸，皆遮掩在樹蔭之下。那一件麻布短褂上竟稀稀落落地縫著些玉石、瓜果。卻突兀地有一片陽光灑在了那挺直的背脊上。
不，那怎麽是陽光呢？
那是比陽光更為耀眼的金發。如此燦爛的金，傾瀉至腰間，再華麗的發帶，都會折損了它的美。
因而並未束起。
因而有些蓬亂。卻反倒增添了一股單純天真之氣。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美的金色麽？
有。
是他的眸子。
金眸雖說少見，但也並非獨一無二。只是這一雙眸中的金，是極為通透純粹的。像是熔化了金子摻入了水晶，凝結成了一滴，才落入那雙眼中。
這樣一個少年，就這麽靜靜地坐在香樟木上，一下一下地，晃著那一雙小細腿兒。
他在望著不遠處的一條河流。那是條即將幹涸的河流，水位很低，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出了泥黃的河床。細細的水流掙紮著淌過河床，像一行清淚。
“多久了呢……”金發少年喃喃自語道。
忽然，有個陌生人出現在了視野中。
金眸凝起，倒映出那個絲毫不察的人影。
約莫十八九歲的年齡，要說起來也算個半大孩子。他穿了一身奇怪的衣服，袖子寬大，下擺松弛，黃艷艷的。肩上還背著個包袱。烏黑的長發雖然高高束起，卻還是亂糟糟的。
那人走到河邊，拿出一個竹筒，彎腰從河裏汲水。水位太低，他整個人都差點栽下去，才勉強接了小半筒水。接到了水，他便迫不及待地仰頭灌進喉嚨。晶瑩的水珠順著脖子往下淌，那人胡亂一抹嘴，滿足般地嘆了口氣。正要再接一筒水時，便瞥見了樹上的金發少年。
“喲，小孩兒。”不修邊幅的年輕人大大咧咧地笑著，朝他揮手，“你在幹嘛呢？”
金眸中閃過一絲猶豫。
不，不能隨便搭理凡人。
沒徹告誡過他，凡人都不安好心。
那年輕人仿佛猜到了他的顧慮，毫不介意地大笑起來。“我叫旋光。你別怕，我是個流氓。”
金發少年一怔，喃喃重覆道：“是個……流氓？”
“嗯。”旋光嘿嘿一笑，一本正經地道，“流氓呢，是一種職業。平常我會去地盤上收收保護費欺負欺負良家少女什麽的。不過現在我正打算改行。”
金發少年不由好奇起來。“為什麽？”
“因為這場該死的大旱啊！”旋光捶胸頓足，“都三年沒下雨了，莊稼收成也不好，城裏也死氣沈沈的，我都不好意思欺負人了。所以現在我打算改行做天師，求雨。”
“天師？”金眸中閃過一絲笑意。
那個年輕人體內蘊有靈力，他早就察覺到了。那靈力雖說強大深厚，但對於身為風龍神的他來說，如此靈力根本不足為道。不過，區區十八九的青年，就能擁有常人修煉幾十年的靈力，確實已經很不一般了。
“你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厲害的哦！”名為旋光的青年驕傲地一揚眉，雙手飛快地結起印來。
大風咒？
金發少年嘴角微揚。
“平地起大風~呼啦啦啦啦啦~~~~”旋光念著亂七八糟的咒語，印式結成，便有一陣狂風呼嘯而起。
樹葉發出沙沙聲。耀眼的金發被吹得飄揚起來。
“哈哈，被嚇到了吧！”旋光得意地收了手。
金眸一眨，樹上的少年好奇地問：“你那是……什麽咒語？”
“大風咒！”
“大風咒……是這樣的嗎？可是……”秀氣的眉蹙了起來，“我記得……好像不是這樣的……”
旋光一楞。“你也會大風咒？耍給我看看唄。”
金發少年皺著眉頭，然後搖了搖頭。“我不記得咒語了。”
“咒語不是重點。”旋光一本正經地道，“所謂法術，只要靈力足夠就可以施展。咒語不過是輔助。”接著，他又嘿嘿地笑起來，“來來來跟我念，平~地~起~大~風~”
這個人好奇怪。
為什麽要教我咒語呢？
就算教了，我也不記得啊……
哦……因為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會不記得。
金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黯然。那雙白白細細的腿漸漸不晃了。
旋光仰著頭，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想起什麽似的一拍腦袋。“對了！你沒有靈力……”
嗯。因為沒徹說過，不要隨便在人類面前透露身份，所以要把靈息隱藏起來。
可是……平地起大風？
用這種亂七八糟的咒語，真的能施展法術嗎？
金發少年歪了歪腦袋。
“平地起大風……呼啦……啦啦啦？”
嘗試著念出了這句有點可笑的咒語，靈力無聲無息地流動了起來。
旋光眨巴眨巴眼睛，惋惜道：“沒有風啊。”
金發少年卻擡起眼，望著河對面。金眸微微放大，似乎也充滿了不可置信。“……有。”
旋光詫異地轉過身，立刻嚇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這這這……這是什麽……
龍卷風？！
只見一個碩大的龍卷風正從不遠處徐徐升起，並且以緩慢的速度朝這裏挪來。灰色的颶風卷起無數碎石斷草，看上去越發陰沈恐怖。颼颼的風聲聽得人心裏拔涼拔涼的，旋光牙齒發顫地站不起來。
“這這這這是是是是是你你你你……”
那個乳臭未幹的小屁孩也能召出這麽暴烈的颶風？！而且還是在靈息全無的情況下？
不，如果沒有靈力，絕對不可能操控風！唯一的可能性是……他隱藏了靈息！
為什麽呢？
旋光不由感到一陣挫敗。
從小到大，他都被冠以天才之名。年僅十歲就習遍龍侍族中法術，十八歲時更已擁有了常人八十年都未必能達到的修為。即便如此，他也沒辦法隨隨便便靠一個“平地起大風”就召出一個龍卷風來。而且，壓制靈息之法他也僅是在古籍上看到過。曾經嘗試著想要壓制自己的靈力，卻費力得要命。用盡全力也只能壓下去一半。
而這少年竟能讓自己靈息全無？
他的靈力，到底有多強大？！
不過，這不是首要的問題。
最重要的問題是……
“救——命——啊——”
龍卷風——快要刮到對岸來了！
該死的他腿軟了！站不起來！
卻聽撲哧一聲，是那神秘莫測的金發少年笑了。
緊接著，那龍卷風竟盤旋在原地，漸漸衰弱了下去？
直到聲勢浩大的龍卷風化為了烏有，旋光還瞪著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這一切。
他揉著發抖的雙腿站起來，嘴角抽搐著擡起頭盯著香樟木上的金發少年。
這才註意到，那孩子穿的衣服很奇怪。
下半身是純白無暇的綢布長褲，上半身是淺黃色的麻布短褂。光著怪異的搭配還不夠，那件短褂上還縫著一些詭異的東西。玉石、青菜、番薯、南瓜、一片魚鱗、半只蜥蜴、一只蝴蝶。
亂七八糟，亂七八糟。
旋光盯著少年那雙純粹琉金的眸，心裏思緒萬千。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卻是：“你能不能下來，我脖子酸。”
香樟木上的少年撇了撇嘴，自然不會輕易聽他的話。
旋光揉了揉脖子，視線微微下垂，落在那雙輕輕晃動的玉足上。潔凈白皙的足踝，纖細得不盈一握。小小凸起的骨，漂亮地勾起一個彎。
熾熱幹燥的夏天，那樣一雙足忽然讓人覺得涼涼的。
如果是冬天，他會赤足踏雪嗎？
會冷吧。
旋光莫名其妙地想著這些東西，卻沒發現那雙足已讓自己出了神。
金眸少年看著那個莫名其妙的年輕人，只當人類都是這樣奇怪。
“對了，給你個東西。”旋光揚起嘴角，伸手入懷。
香樟木上的少年好奇地望著。
“下來吧，不然我怎麽給你？”旋光皺了皺眉，像是忽然摸不到那樣物事一般。引得金眸少年越發好奇。
“是什麽？”小手不安地在樹幹上敲打著，頻率明顯比方才快了許多。
旋光忽然眉頭一松，臉上一亮，手卻還揣在懷裏不掏出來，只是笑吟吟地看著他。少年再也忍不住，咬了咬嘴唇便從大樹上飛身躍下。
“小心！”旋光一驚，趕忙沖上來伸出雙手去接。那少年卻輕盈地落在了地上，絲毫不像是墜落，反而如飛鳥般優雅。雖說他已穩穩落地，旋光卻還是一把抱住了他。
柔軟嬌小的身子入懷，旋光也是一楞。
少年皺著眉頭，看著他空空如也的雙手，金眸裏立刻升起深深防備。他退後一步，脆生生地說：
“你騙我。”
似乎還有，些許的失落。
旋光只覺心裏一緊，趕緊從懷裏掏出了一樣東西來。
“沒騙你。真的有東西要給你。”
少年低頭望去。那人手裏是一串紅線穿就的金鈴。鈴鐺小小的，紅線細細的。那人晃了晃手，手中便有清脆好聽的聲響。
“給你。好看吧？”旋光笑瞇瞇地說，“我在集市上買的，本來想去討好小姑娘的。不過這玩意兒，誰戴都沒你好看吧。”
金發少年仔細端詳著那串紅線金鈴，只覺得紅得刺目，金得耀眼。第一次見這玩意兒，他也不禁有些欣喜。在手上把玩一番，他又皺起眉，小小的腦袋裏不知在想什麽東西。
旋光笑吟吟地看著他，只覺得這孩子好生可愛。
卻見那少年不知從哪裏摸出了一把針線，低著頭就要把紅線金鈴往短褂上縫。旋光一怔，連忙拉住他。
“哎？不不，不是這麽戴的……”
少年詫異地看著他搶過那紅線金鈴，然後彎腰在自己面前蹲了下去。
血色紅線繞在溫暖指尖，環過那雙白玉般的足踝。
金鈴微響，輕靠在足側凸起的骨節上。
少年困惑地看著那個奇怪的年輕人，不發一言地把紅線金鈴系在自己的左足腕上。然後站起來，笑吟吟地望著自己。
蟬聲依舊嘶擾，清風拂過發梢。
熾熱幹燥的夏。
“多好看。”
少年微微皺著眉，點了點頭。
那種憂愁的表情不適合你啊。旋光嘴上在笑，心裏默默嘆息。
金眸擡起，卻並不說話。
“我走啦。”旋光揮了揮手，“求雨去咯。”
那個奇怪的年輕人，給他系上了紅線金鈴就轉身走了。
真的說走就走。
金眸少年望著那個大搖大擺的背影，忽然有種莫名其妙的情緒。
人類好莫名其妙。
讓他也莫名其妙起來。
“你求不到的。”金發少年喃喃道。
“嗯？”
“沒徹在睡覺。”
高大的身形一頓。回過臉，詫異的表情早就藏進了肚子裏，只剩下滿臉笑意。“沒徹……海龍沒徹？”
金發少年點點頭。
“你怎麽知道他在睡覺？”
“……”
“小家夥……”旋光又轉過身來，走到他面前笑吟吟地揉了揉他的頭發，“你不會想告訴我，你也是龍神吧？”
……對了，沒徹說過，不可以隨便在凡人面前洩露身份。
金發的小家夥咬了咬嘴唇，慢慢地搖頭。
旋光想了想，便一臉了然的道：“……你的名字，是不是離卷？”
金眸中明明露出了“你怎麽知道”的眼色，倔強的小腦袋卻還掙紮般地搖著。
旋光大笑起來。方才的挫敗感瞬間煙消雲散。
這個晶瑩剔透的孩子，原來是龍神啊。怪不得毫無靈息卻能召來龍卷風了。自己一介凡人，要跟龍神比靈力，那肯定是望塵莫及的啊。
而且，看起來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是龍神的事實啊……雖然也沒有否認。
這位風龍神，還真是可愛啊。
旋光笑夠了，便換了個話題，指著離卷短褂上那一堆東西問道：“那，你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麽要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縫在衣服上？裝飾麽？”
離卷搖了搖頭。“因為不想忘記。”
見旋光露出不解的神情，離卷低下頭，指著肩側的的青菜番薯道：“這個好吃。”又指著蜥蜴道，“這個不好吃。”
旋光臉上掛起三根黑線。
離卷全然不察，繼續指著魚鱗道：“這個不好吃。”
手指忽然停留在蝴蝶翅膀上，指尖沾上了一點粉末。離卷微微皺起眉頭，盯著那色彩艷麗的蝴蝶。“這個……”
旋光嘴角一陣抽搐。“……好吃？”
離卷搖頭。
“……不好吃？”
再次搖頭。金眸一黯。“我……不記得了。”
“你都不記得了幹嘛縫身上去啊。”旋光翻了個白眼，“都不怕爛掉。你這些東西掛了多久了都。”
離卷垂著眼睛，緩緩搖頭，臉上是一種困惑迷茫的表情。“不……記得了……”貝齒輕咬嘴唇，他忽然又擡起眼，皺著眉頭說道，“我不想忘記。”
旋光一楞。“不想忘記就縫在衣服上？你記性很差？
這一次終於點頭。
怪不得他會把紅線金鈴往身上縫，因為不想忘記嗎？
旋光指了指自己：“你還記得我叫什麽名字麽？”
離卷怔了怔，呆呆地看著他。
記性真的差到這種地步？
旋光也不由錯愕。他之前似乎也說不記得咒語了，看他隨身帶著針線，也不像是在說謊……
真的……會忘記嗎？
想要記住的，不想記住的，真的全部都會很快忘記嗎？
那豈不是很寂寞。
旋光忽然有些心疼。
“所以說，把想要記住的東西往身上縫，是很笨的辦法！”旋光笑著揉了揉那陽光般耀眼的金發，“說過的話，做過的事，見過的人，這些都不能縫上去，那豈不是就會忘記了？”
離卷咬著嘴唇不說話。
雖然很讓人心疼，不過……
“你忘了，別人可不會忘啊！”旋光不懷好意地笑起來，忽然一勾離卷的肩膀，幾乎把那輕盈的身子抱了起來。
“嗯，我們走吧。”
“……去哪裏？”
“帶我去找海龍啊！你忘了？”
“……我為什麽要帶你去找海龍？”
“因為你答應我了啊！”
“……有嗎？”
“有！”
旋光堅定地不容置疑地回答道。那雙真誠的眼睛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信任。
金眸詫異地看著他。
“約定是不能忘記的！”旋光一本正經地道，“那些不能縫在衣服上的東西，你得縫在心上。”
“……嗯？”
“嘿，不會了吧。我來教你一個很偉大的法術！”
“嗯。”
“在心裏默念一百遍，你就不會忘記啦！從現在開始，你看著我的時候，心裏就念一百遍我的名字！”
“……名字？”
“旋光！”
“……哦。”
看著那孩子微微皺起眉頭認真地在心裏拼命默念的樣子，旋光努力保持著嚴肅的表情，肺都快笑炸了。
“記著啊，我叫旋光。”
他揉了揉少年的金發，揚起了嘴角。
少年盯著他，努力記下他的名字。
旋光，旋光，旋光，旋光……
紅線金鈴，輕輕響起。
飄碎在初夏的暖風裏。
是否有人看見，那串金鈴上，細細鐫刻的幾個小字。
虛無之吉音。
夏青草，冬白雪，那雙晶瑩潔凈的足從未在大地上留下過足跡。
可是有誰聽見了吧。
一定有誰聽見了，風的足跡。
當夏天過去，那個奇怪的人離開。
當夏天再次過去，那個奇怪的人也沒有回來。
在那之後，不知道是哪一個夏天的某一個午後，當微風撩起湖面漣漪，蟬聲嘶啞喧鬧。
當某棵香樟木上，有一雙玲瓏小巧的玉足悠然晃動。
紅線——突然斷裂。
金鈴在半空中劃過一個優雅的圓弧，無聲無息地落入河中。甚至連水花都不曾濺起，如此平靜自然，沈入河底。
金眸怔怔地凝望著那順水漂走的紅線，直到它漂向再也望不見的遠方，再也望不見。
縫在心上的什麽東西，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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