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手劄第三十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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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手劄第三十二頁

手心溫度是沁涼的, 還粘有粗糲的沙子。

聞宴只是短暫地牽了一下。

時羨停下來,抽回那只手, 她微微彎著腰腹,氣喘籲籲的,還不斷往身後看了又看:“不跑了,跑不動了,他們應該不會再追上來了吧?”

“嗯。”聞宴手臂垂在身側,掌心還殘留著她的餘溫,他斂著眼,聲音又低又啞:“不會再追了,他們現在應該是在去派出所喝茶的路上。”

時羨想要捂嘴笑, 隨即反應過來自己一只手滿是塵土,一只手滿是刮痕。

從沒這麽狼狽不堪、臟兮兮過。

心情平覆下來之後,又開始感覺到右手手心上錐心的痛, 將那只手攤開一看, 掌心紋路已經不甚清晰, 布著細密又斑駁的小傷口。

溢出來的血珠已經凝固, 還黏著顆顆小沙粒——當時情況緊急, 最後關頭揚的那把沙子, 是她用這只有傷的手抓起來的。

時羨之前再怎麽生氣, 也只是陰陽怪氣地冷嘲熱諷,雖然難聽了點,但起碼沒有不文明的詞匯。

這次是真的被氣急了, 她皺起眉頭,直接冷聲罵道:“一群傻逼, 我應該把他們都給踢廢掉的。”

手腕忽然被握住。

聞宴手掌溫度微溫,緊貼在她腕間, 他眸色很沈,盯著她手心看了五秒之後,松手,轉身朝巷子裏走去。

“聞宴。”時羨追上去,“你又回去幹嘛,落東西了?”

“去踢廢他們。”聞宴聲音透著絲絲冷意,他目視前方,側顏很冷峻,下顎也繃得很緊,像是在壓抑某種即將噴湧而出的情緒。

“啊?我開玩笑的。”

“你現在去,他們人也不在那裏了,總不能去派出所當著人民警察的面打架吧,而且……”時羨沒太敢把他一個人打不過那些社會渣子這件事實陳述出來,語氣停頓片刻,她輕聲說道,“聞宴,我們回去吧,我看你負傷挺嚴重的,快點回去上藥吧。”

聞宴臉上掛的彩不少,他唇角邊有青紫痕跡和幹了的血漬,顴骨位置也泛著些許烏青。

甚至脖頸上有幾道破了皮的紅色抓痕。

時羨在想,他這副模樣,明天該怎麽去上班,該怎麽平靜面對那些員工下屬。

而且明天下午還要和徐驍的幾個伴郎伴娘見面吃飯。

聞宴看也不看她:“你跟我沒差。”

“那我們都回去上藥。”她扯著他的衣擺,拉著他轉身,走出巷子才松開,白色的衣角處立刻顯現灰色指印。

又趕快用手拍拍,結果越拍越臟。

聞宴睨一眼那塊臟汙:“回去給我洗掉。”

“……噢噢,好的。”

時羨後知後覺感覺到慶幸——

她除了把手心蹭破了皮,沒再受到什麽其它的傷害。

只是拖累了聞宴,害得他堂堂一個霸總,弄得這麽狼狽,恐怕他活了二十多年,沒被人這樣打過吧,打的還是臉。

時羨躊躇好久,最後小聲地說:“今天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聞宴餘光掃她一眼:“你道哪門子歉。”

“你本來可以視而不見的,但還是選擇出手相救,我害得你被他們……揍成這樣,覺得感到很抱歉……”

聞宴壓低視線看她,語氣不輕不重地說:“那向我道歉的該是他們,你是受害者,說什麽對不起,收回去。”

突然變得不像他了,時羨詫異挑眉,而後猛地想到自己還沒跟兩個好姐妹報平安。

她掏出那部被摔得鋼化膜皸裂得不成樣子的手機,打字都割手,幹脆直接發語音。

許思言和盛意都給她打了很多通電話,又給她發了很多條信息。

她回許思言:“不用擔心,我現在已經沒事了,回家之後我再跟你聊。”

又回盛意:“意意,你還在那嗎?我馬上到。”

一出小巷,就是一條吃夜宵的長街,燈火燦爛,人聲鼎沸,與巷子裏的昏暗和幽靜截然不同。

時羨還沒走幾步,就在人群中一眼望見盛意——她站在一個大石墩上,左看右望。

下一秒,視線精準鎖定目標:“羨羨,我在這!”

也不知道她怎麽爬上去的,時羨提高音量應了一聲。

盛意猛地從石墩上跳下來,朝時羨跑過去一把抱住她:“你嚇死我了,我本來在店裏等你,思言打電話跟我說你大概被周承那個殺千刀的給跟蹤了……”

看起來比時羨還要心驚膽戰。

時羨輕拍她後背,細聲說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多虧聞總路過那我才沒受什麽傷,沒事了沒事了。”

“啊……路過?聞總這樣跟你說的嗎?”

“他沒說,但我想應該是這樣的。”

盛意:“路過個毛線啊,他是特意找過去的吧。”

過了約定的點,她還沒等到時羨,發信息打電話也沒回響,明明以前有時候時羨也很久都不回她信息,但這次她心裏莫名感到不安。

她第六感一向很準,這種不安的感覺就像是一個征兆,在告訴她即將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忽然想到時羨說過聞宴是她鄰居,於是找季衛舟要了他的聯系電話,拜托他去敲敲時羨的門。

聽到他說沒聲響也沒人開門的時候,聲音不由得帶了點焦急:“我約她吃夜宵,她不在家那她肯定是在來找我的路上,但我到現在都沒看到她人,不回我信息,打電話也不接……”

聞宴聲音沈沈:“哪條路上?”

“就你們小區後面那條街,只有那條路可以走。”

“等著。”只有簡短的兩個字,而後兩人通話結束。

盛意原本想法是拜托聞宴從小區裏找過去,而她也從夜宵攤這邊循去,但轉念一想,要是時羨其實沒什麽事,到時候到了卻找不到她人怎麽辦。

於是她守在原地,心急如焚地等。

等了片刻,沒等到時羨的人,等到了許思言的電話,開口就告訴她時羨出事了,嚇得她周遭喧囂全都聽不見,耳邊只餘下自己心跳加快的砰砰聲。

給聞宴打了個電話,將許思言的話轉述給他,他仍舊是簡簡單單的那兩個字眼:“等著。”

盛意想,如果她去了的話,到時候時羨沒被解救出來,還要拖累聞宴。

她不想幫倒忙,報警之後,在店門口等著,怕待會時羨看不到她,又費力地爬上大石墩高高站著。

……

聽到盛意這樣說,時羨回頭去看聞宴,他原本站在巷子出口處,只是和盛意說了幾句話的功夫,卻沒了人影。

“他剛剛還在啊,難道走了嗎?”

盛意手指了個方向:“我看到他好像往那邊去了。”

那個方向不是回家的路,不知道他去哪裏幹嘛,時羨朝那邊望去,招呼都不打一個就走,她想,這應該也算是“不告而別”吧。

盛意註意到她手上的傷,直皺眉頭:“周承那個賤男人弄的?草啊,他欺負女生還要不要臉?很疼吧羨羨?”

“被他們推得摔了幾跤,手蹭到了。”她搖搖頭,沒再管聞宴,“都是些小傷口,不要緊,我回去塗幾天藥就好了。”

“那趕緊回去上藥。”盛意指了一張擺放在店門前的桌子,桌面上用托盤裝了十幾串烤串,她問道,“等你的時候點的,你餓不餓,要不要打包帶回家吃?”

點的都是時羨愛吃的。

一聲“好”字時羨還沒說出口,身側有人走來,她還聽到了一聲輕嘲:“是打算吃完之後,不要那只手了是嗎。”

偏頭看去,是聞宴。

他頂著那張受傷的殘容又回來了,指頭勾著一個白色的塑料袋,袋子表面印著“益豐大藥房”這五個又大又綠的字。

近距離下盛意看清楚了他的面容,嘴貼在時羨耳邊說道:“聞總這個樣子……有一種破碎的美感。”

猶豫一下,時羨開口:“意意,其實你聲音還挺大的。”

“嗯?有嗎?”盛意假笑一聲,沒敢看聞宴。

她說:“突然想到,吃燒烤傷口會發炎,那這烤串還是我拿回家解決掉吧,我們下次再約,羨羨,你快回去上藥。”

時羨點頭說好。

這裏不好打車,時羨又陪盛意走出這條長街,攔了輛出租車送她回家。

聞宴在身旁一直很安靜。

等出租車開走後,他忽然說:“別忍了。”

就像是打開了一個開關一樣。

時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嘴裏溢出“嘶”的輕吟,她明明痛得臉都皺成了苦瓜臉,卻咬牙嘴硬道:“我沒忍,剛剛確實是不痛。”

“噢。”聞宴拖著尾音應了一聲,又雙手環胸,好整以暇地看著她,“剛剛不痛,怎麽現在又痛了?我還以為你沒有痛覺,傷成那樣還想著擼串。”

“……”

這樣說,好像她腦子裏只想著吃一樣,時羨剛想說話,聞宴指了指路邊的長椅,言簡意賅道:“坐下。”

“不回家嗎?”

聞宴扯唇:“看來你手確實是不痛。”

怎麽可能不痛,痛得時羨想掉眼淚。

剛剛只是怕盛意擔心,所以在她面前強忍著。

雖然不知道聞宴要做什麽,但她還是在椅子上坐下。

聞宴沒坐,白色塑料袋垂在腿側,他垂眼,問:“是我幫你上藥,還是去醫院叫醫生幫你上?”

時羨楞了一下,擡頭對上他漆黑烏沈的目光,而後張了張唇:“就沒有我自己上藥這個選項嗎?”

男人輕嘖:“時羨,你對自己下手沒輕沒重這點,沒有一點自知之明嗎?”

雖然左手上藥不太方便,控制不好力道。

但她本人都沒說什麽,他怎麽還嘲笑起來了?

時羨剛要說話,右手被聞宴握住,明白他的意圖,她想要抽回手,卻使不上勁:“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聞宴沒有說話,只是情緒很淡地瞥她一眼,隨後兩目低垂,眼神落在她右手手心,眉毛微不可察地皺著。

整個掌心都是被地面上鋒利的小石子給割破的口子,有的深,有的淺。

擦傷比較嚴重,深的傷口裏還殘留著些許沙粒。

如果不把這些沙粒塵土清潔幹凈,如果消毒處理得不夠妥當,估計傷口會感染。

聞宴眉頭皺得更深。

幾秒後,他松手起身,擡腿就走:“走吧。”

時羨:“?”

時羨感到莫名其妙,站起來跟上他:“又不上藥了?”

“我想了想,還是叫醫生給你塗藥比較好,畢竟——”眼神在她臉上掃了一圈,他緩慢補充,“男女授受不親。”

沒經過她同意就握她手的時候,怎麽不說男女授受不親。

被她抓住手指一起逃跑的時候,怎麽不說男女授受不親。

“也是。”時羨點頭,有些欣慰地說,“聞總終於懂了這個道理。”

聞宴這次沒有嘲諷回來,他伸手招了輛出租車,打開後車門讓時羨先進去,等她坐好之後,自己才坐進車內。

開車師傅:“去哪?”

聞宴報了個地址:“湖濱一號。”

時羨覺得奇怪,她問:“不是要去醫院嗎?”

光線昏暗的車內,男人面容看不太清,忽然,一條霓虹錯落的光線透過車窗打在他臉上。

時羨在那一瞬,看到他也在看著她。

他移開眼,說話的語調裏摻著點冷意:“怎麽,怕我拐走你?時小姐都敢獨自一人走夜路,怎麽會怕這個。”

聞宴今天好像吃了火藥一樣,時羨總感覺他心裏憋了股一點就炸的火氣。

她也沒有再看他,開始一言不發。

垂著眼睫,目光落在搭在膝上的那只手上面,過了好一會兒,時羨才聲音很輕地說:“走夜路有什麽可怕的。”

覆讀以前,她膽子小,從沒自己一個人走過夜路。

放學得晚,爸爸媽媽擔心她一個人回家不安全,又加上路程較遠,都是雇人包車接送她。即使放假出去玩到很晚,聞宴也會把她送到家門口。

從她覆讀那年開始。

什麽都在發生變化。

不再有車接送。

因為家裏條件不允許。

晚上走路的時候,也很安靜。

因為身邊再沒有一個叫聞宴的少年,願意認真耐心地聽她講那些在學校裏聽來的各種八卦,還時不時應幾句。

放假的時候,她都是悶在房裏。

除非需要出去買東西,幾乎不出去玩耍逛街,更不要說很晚才回來,因為家裏有個身體不好的奶奶需要照顧。

聞宴聲音涼涼地說:“看來像今晚這樣的夜路,你走得還不少。”

時羨回神,她眨了下眼,回道:“夜路倒是經常走,但像今晚這樣的事情我以前沒遇到過,這次是個意外。”

“所以下次還要走?”

“……以後晚上我打車。”

“時羨,你有沒有點安全常識?”

不知道怎麽的,好像把聞宴這枚炸彈給點燃了。

男人眉眼有些躁意,聲音又冷又沈,時羨猜測,大概是因為今天他被人揍了,所以心情格外的不爽。

“高中讀書的時候我怎麽跟你說的,晚上一個人少走夜路,就算要走也不要進那些偏僻沒燈的巷子,當時你說你記住了,都記哪去了?嗯?你告訴我,時羨。”

時羨被他說得一楞一楞的,想要張嘴說話又插不上嘴,無奈之下她只能保持沈默,等他把怒氣發洩完。

她忽然心緒晃神地想——

她認識聞宴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他說話聲音這麽大,情緒也略顯失控的樣子,相同的,也是第一次見到他與人打架。與他往日裏的沈穩、冷雋和淡漠截然不同。

倏地。

“聞宴,我想問你個問題。”時羨側頭,望著聞宴的眼睛,表情認真地截停他的話頭:“你是不是在擔心我啊?”

聞宴神情一僵,很快恢覆如常。

轉瞬之間,時羨在他眼底看不到一絲波瀾,在他臉上看不到一點情緒,短暫幾秒時間,他又成了那個不動如山的男人。

聞宴扯唇笑了一聲,極為短促,聽不出什麽意味。

照他的德行來講,時羨覺得這聲笑,極有可能是在嘲笑她的自作多情,但她覺得自己這次真沒說錯。

聞宴應該就是在擔心她,只不過不好意思說出來。

駕駛室開車的中年師傅樂呵呵道:“小姑娘,你才聽出來啊,你男朋友就是在擔心你咧!雖然他脾氣躁了點,但講的話卻沒錯,你以後晚上盡量少去那種沒人的地方,要註意一下安全咧!”

“好的叔叔。”

時羨在為她好的大人面前一向溫順,她點頭乖巧應下,隨即像是反應過來了什麽一樣,搖頭:“他不是……”

開車師傅聽而不聞,從車內後視鏡瞄了幾下聞宴,告訴他經驗:“小夥子,你既然擔心你女朋友就直接說出來撒,態度也要軟一點,表情也不能這麽兇,要先哄哄她再講道理,不然女朋友要被你嚇跑的咧!”

“哄、哄?”

聞宴晦暗不明的眼神落在時羨臉上,不知道是無意還是刻意,這兩個字被他拖著調子,又尾音上揚地說出來。

時羨張唇,剛想跟開車師傅說,她既不是聞宴的女朋友,聞宴也不是她的男朋友這個事實,車就停了下來。

聞宴曲指輕敲兩聲車門把手,他側著唇角旁沒有青紫的那面臉,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看她:“到了,下車。”

“噢,好。”

聞宴打開車門,下了車也沒等她,徑直朝前走著,時羨想跟師傅說的話最後也沒時間說。

她跟師傅道了聲謝,急急忙忙下車,又左手握著右手手腕,小跑著過去追上聞宴的腳步。

時羨眼神打量周遭。

這裏好像是之江市最出名的別墅區,價格高昂得嚇死人,她之前在網上刷到過,一棟起碼也要用億元來做單位,不僅配備私家高爾夫,還有面積遼闊的漂亮花園。

時羨又想起來了,她被姜妍灌醉那晚,聞宴帶她來過這,這是他家。

這次又沒問過她意見,又帶她來了。

聞宴走得不快,知道時羨在自己身後,便又將步子放慢,聽到她呼吸又變得急喘之後,眼神看著前方的路,嘴裏卻在無聲地輕嘆。

她還是跟以前一樣。

沒跑幾步就累得氣喘籲籲。

高中每次早操圍著操場跑兩圈之後,回教室都要他扯著她的衣袖拉她才能走得動,總是被徐驍這個體育委員嘲笑——

“你身體素質好差!跑個800米就累得需要聞哥拉你,還不速速鍛煉起來,是準備以後跑完步就直接倒地睡覺?”

時羨根本不在意。

她每次一被徐驍嘲笑,就指著他說:“鍛煉沒有,要命一條。而且這不是還有我們聞宴聞同學嘛,他會拉我的。”

聞宴又想到上次小區電梯出故障。

她爬幾樓就靠著扶梯不斷喘氣,擔心他取笑,又偷偷給自己打氣,鼓勵完自己之後,繼續跟在他身後慢慢地爬。

聞宴覺得自己唇角好像揚了起來,牽扯著他臉上的傷口在作痛,他克制地將唇線抿得平直,而後停下來。

時羨差點撞到他的背,她及時剎住腳步,疑惑問道:“怎麽不走了,聞總?是找不到家的位置了嗎?”

聞宴聲音不冷不淡:“怕你累得再多走幾步就要倒我家門口了,到時候碰瓷我。”

“……”

她身體也沒這麽脆弱吧,道德也沒這麽敗壞吧,自己走累了想歇息就把鍋往她身上推,時羨想反駁,卻在看到他臉上、唇角邊的青紫傷痕時,最終作罷。

聞宴今天對她不爽她就暫且受著吧。

因為她,他臉被打成了這樣,又頂著一張這樣傷痕累累的臉走了一路,而且明天能不能去上班、赴約都是個問題,心裏對她有氣也是正常的。

不知道被衣服遮擋住的那具身體有沒有受什麽傷。

或許傷了,或許很痛,但他自尊心強,沒表現出來。

時羨越想,心裏越歉疚,看著聞宴的眼神裏充滿了自責和慚愧。

躊躇一下,她輕聲問:“疼嗎?”

像是覺得自己幻聽了般,聞宴神色忽地頓了一下,又很快恢覆如初。

他比時羨高很多,在時羨面前向來都是垂睨著眼。

此時卻耷拉著肩膀,微彎著頸,指腹貼在嘴角邊那塊破皮出血的位置,他什麽話也沒回答時羨,只是輕“嘶”一聲。

又牙齒抵住那塊結了血痂的唇肉,重重咬下去,尖銳的刺痛之後,血珠冒了出來。

他不甚在意地拭去。

“怎麽又出血了?”時羨湊上來,對著他的臉左看右看,“會不會是牙齒被他們打得松動了,你痛不痛啊,要不要去醫院檢查一下?”

男人黑發微亂,額前碎發遮住些許眉眼,眼眸和眼睫烏黑似漆,面容是冷白的,卻布著零散幾道青紫痕跡,頗為礙眼。

但,確實像盛意所說。

莫名的,帶著那麽一點破碎的美感。

不知道怎麽突然想到了這個,時羨唾棄自己,她摒棄雜念,說:“聞宴,我們應該去醫院的,我去包紮一下手,你被他們……打成這樣子,應該住幾天院。”

“家裏有醫生。”

看她又生龍活虎起來,不用再休息了,聞宴說:“走吧,讓醫生看看你手以後還能不能用。”

難怪不去醫院,而是帶她來這,原來有家庭醫生。

時羨跟在他身後,模仿他寡淡的語氣:“走吧,讓醫生看看你牙齒是不是要掉了。”



家庭醫生是個中年男人,時羨正被他隔著醫用手套握著手腕,在用生理鹽水將傷口裏的沙粒沖洗幹凈。

即使他動作再輕、再柔,生理鹽水還是刺激得時羨眼冒淚花,像是在傷口上敷了一層鹽巴,手心在辣辣地痛。

咬牙忍過去之後,醫生又給她消了下毒,最後倒水讓她吞了兩粒消炎藥:“好了,這幾天手避免沾水,飲食也要清淡些。”

“謝謝。”

醫生出去之後,發現聞宴站在門口,向他輕輕點頭之後,提著醫藥箱離開。

時羨坐在床沿,低著頭看那只被紗布纏繞起來的手,沒註意到門口的聞宴。

她在想。

要不要去看看聞宴,畢竟是因為她而受的傷。

而聞宴在想。

世界上為什麽會有這樣一個人,表面倔強,心裏柔軟,讓他只需要看一眼,心裏某塊地方好似陷落下去般。

時小羨確實蠢。

明明自己痛得快要哭出來了,卻擡頭不錯眼地看著他,表情認真地問他疼不疼。

無聊起來,時羨開始打量房內。

這間房間裝修擺設都很溫馨,帶著褶皺花邊的白色窗簾,床上四件套是淡藍色的,地板上還鋪著薄絨地毯,精致的落地燈安靜立在角落裏。

和她上次睡的那間色彩單調的客房完全不一樣。

不知道這間房是誰的。

時羨只是好奇了一下,就沒再細想,她起身準備去找聞宴,結果看到要找的人就雙手環胸站在門口,望著她。

應該是洗了個澡,他換了身睡衣,頭發有幾分濕,臉上塗了藥,脖子上也貼了創可貼。

好像沒什麽大礙,時羨放心了。

“今晚還要回去?”聞宴開口,“我送你。”

他澡都洗好了,時羨不好意思再麻煩他,而且太晚了,沈思片刻,她問道,“聞總,你可以讓我借宿一晚嗎?”

“這房是我叫人剛收拾出來的,你就睡這吧。”

他又變得很好說話去了,時羨笑了一下:“謝謝。”

忽然沈默下來。

時羨覺得氣氛莫名有些不自在,她剛想說話,聞宴開口打破了這份可怕的寂靜,他看著她的眼睛,低聲說:“在車上……我很抱歉。”

態度有些差,所以抱歉。

聲音大了點,所以抱歉。

讓你嚇到了,所以抱歉。

時羨理解他因為受傷了,所以心情不好:“沒關系,聞總。”

聞宴只是輕“嗯”一聲。

時羨又說:“那晚安?”

這次,聞宴沒有說話。

門最終被合上。

男人眼瞼低斂,站在原地沒有動。

片刻之後,他牽動唇角,聲音低低地。

“時小羨。”

“晚安安。”

不知道為什麽聞宴家會有尚未拆封的新睡衣,時羨舉手右手艱難地洗了個澡,換上睡衣準備上床睡覺時,門被敲響兩聲。

是王姨,時羨還記得她。

她手裏拿著一瓶像是藥水一樣的瓶子,說:“小姑娘,小宴叫我來替你上藥。”

“王姨,我手已經上過藥了。”

王姨笑道:“你肩膀應該還沒上過吧。”

時羨一楞,側頭低眼看向自己肩膀,左邊肩頭確實有片青紫,在睡衣領口處時隱時現。

——是當時被其中一個社會大哥用力抓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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