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後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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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亡靈
在博物館透過玻璃看本來屬於你自己時代的日常用品是一種十分微妙的體驗。
至少在劉病已皺著眉頭跟隨張皓明和木易昀走過第三個展櫃時，他臉上的表情是這樣說的。
距離他們幾人上一次見霍成君已經過了一個月，轉眼已經到了他們四人約定一起去博物館研究海昏侯消失玉佩的日子。
霍成君倒是非常隨意地融入了現場的游客氛圍，一直舉著自拍桿不停留影，時不時還指揮木易昀給她拍個遠景。
“你什麽癖好啊。”木易昀終於忍不住吐槽，“人家都是拍文物，哪有和文物合影的。”
“你懂什麽，你要是有機會在兩千年後看到爛大街的手機被擺在博物館裏當寶貝展示，你也會和我一樣的。”霍成君眉飛色舞地解釋道。接著她又把劉病已和張皓明拉到一個孔子屏風前硬是要讓他們合影一張，說是要“給孔聖人看看你們這兩個亂倫常敗朝綱的儒家罪人”。
“神經病。”劉病已非常難得地罵出了一句現代臟話，拽著張皓明就往玉器展廳走。張皓明對木易昀做了個抱歉的口型，然後就丟下木易昀和霍成君匆匆往裏面走去了。
要找到他們的目標十分容易，玉器展廳有一個巨大的屏幕，每天都在循環播放著各種展品的介紹。在屏幕對面的展廳中央放著的就是前段時間被瘋傳失蹤的玉飾。現在時間還早，這個展廳的人並不多，劉病已走上前去仔細端詳片刻，然後鄭重對張皓明點了點頭。
“還真是？”張皓明也湊上前去看了看，不過憑借他殘破的記憶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說這個東西因為被你看了一眼所以消失了，現在又因為鬼知道什麽的原因重新出現了？”
“這說明時空悖論帶來的漏洞之一被修覆了。”霍成君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他們後面，正在聚精會神看著玻璃櫃裏面那個玉飾，“有意思。真有意思。”
“這是不是說明漏洞是可逆的？”張皓明敏銳地抓住了重點，“不需要用到你那種殺人祭天的極端方法也可以讓這個世界恢覆正常秩序？”
“不好說。”霍成君說，“因為我們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觸發的。你仔細想想玉佩重新出現那天你們都幹了什麽和平時不一樣的事情。”
張皓明的耳朵因為觸發那天的某一部分隱私記憶而微微發紅。“……應該和我們那幾天幹的事情沒有關系。”他說，“那幾天我們幹的事情和後來也沒什麽不一樣的，沒道理只起效這麽一次。”
霍成君捕捉到了他的閃爍其詞，她神情嫌棄地瞥了他一眼：“除了那種事情，你們就沒幹點別的？”
“他們還吵架了，是吧。”木易昀適時地插嘴化解了尷尬局面，“祖宗來這麽久我可從沒見過他們吵架。”
“也不是吵架，我們……”張皓明剛想解釋，那天玻璃上水珠寫字的場景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他看了劉病已一眼，說道：“那天我們看到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
***
時間不多了……
我已經快耗盡……
記起我……和我說話……聽到我的呼喚……
拼湊我……
救我……
***
“你說你們在玻璃上看到了一個水滴寫出來的‘救’字？”霍成君看著張皓明氣不打一出來，“你有空和狗皇帝卿卿我我沒空把這件事告訴我嗎！”
“我來得及說嗎？”張皓明感到十分委屈，“你一進來就二話不說把我們拉出去看這個侯的玉飾了，我就把這事忘了。”
“他健忘你也健忘嗎！”霍成君的怒火又轉向劉病已，“你瞎成這樣是怎麽當的皇帝？”
“與朕何幹！”劉病已的眉毛豎起來，“你們這裏有能上天入海的車，還有能千裏傳音的鐵匣子，誰知道你們有沒有會自己寫字的水滴？”
“土包子。”霍成君翻了個白眼，“這是超自然現象，只有靈才能做到。”
“靈？怎麽又多出來一個靈？”木易昀的臉又白了，他這個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有天然的恐懼。
“不是多出來的靈，應該就是原來那個。”霍成君指了指劉病已，“和他一起過來的那個。”
“柔君？”張皓明立刻警覺起來，“她怎麽了？”
“說不好，但她應該是一個關鍵。”霍成君搖搖頭，“我們必須搞清楚她身上發生了什麽。”
這時木易昀的表情突然變得微妙起來。
“你們那天看到的水滴……是這個形狀嗎？”他指著玻璃櫃對張皓明說。
“這個形狀？”張皓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在陳放展品的玻璃櫃裏，赫然出現一道透明的水痕，正像他一個月前看到那樣在玻璃上歪歪扭扭寫著字。
“又是一個‘救’。”劉病已說。
霍成君思考片刻，然後把手機塞進了包裏：“我必須了解她變成靈體之後發生了什麽，等我去拿一些工具，兩小時以後在你家見。”
***
兩小時後，當霍成君在張皓明家裏擺開一排蠟燭時，張皓明真實感受到了什麽叫做後背發毛。幸好兩千年前這個女人只對絕境求生有興趣，要是她把這能力用到對付他身上，別說三十歲，他恐怕連二十五歲都活不過去。
“你一個皇後，怎麽這麽精通歪門邪道。”木易昀說，“還是你們西漢的皇後普遍有一些奇怪的癖好？”
“待在冷宮總要找點興趣愛好，誰讓我們西漢的皇帝一個賽一個的好龍陽呢，是吧。”霍成君劃亮一根火柴漫不經心地說，“別的皇後我不知道，我醉心巫蠱是因為我不想再把性命壓在我不了解的事物上。”
蠟燭被一根接著一根點燃，霍成君甩滅火柴，然後舉起一個蠟燭在劉病已的周身晃了晃，煙霧懸浮在空中，慢慢凝成了一個女人的形象。她像是睡著了一樣，一動不動地趴在劉病已的背上。
“柔君。”張皓明看著那個輪廓喃喃出聲。
“別動。”霍成君說著，又舉起另一根蠟燭重覆了一下剛才的動作。勾勒出女人輪廓的煙霧又重新散開，等到再聚到一起時，又湊成了半身大小的圖像，圖像隨著煙霧流動不斷變化著，就像一幅會動的壁畫。
“見鬼了，這是個連環畫？”木易昀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狗皇帝背上幽靈留下的印記。”霍成君聚精會神地盯著裊裊升起的煙霧，“記錄了她死後成靈的故事。”畫面一幅一幅流淌過去，霍成君的眉頭在看到那個異族打扮的巫祝女出現時微微皺了起來：“燕行？”
“這就是你說幫你布下陣法的巫祝女？”張皓明問，“柔君認識她？”
“說不準。她沒提過這件事。”霍成君搖搖頭，“這樣光看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得浸入得再深一點。”
說完，她略帶嫌棄地看了劉病已一眼，然後舉起蠟燭，把另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肩上，開始閉上眼睛絮絮念起了咒語。劉病已顯然也是非常不適應霍成君的觸碰，他的身子僵了僵，好歹算是沒有發作。
等到霍成君手上的蠟燭即將燃盡時，她才緩緩睜開眼睛，這一次她的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蒼白，額頭上也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我們猜的大體上沒問題。燕行設下的陣法不夠完美，在把我傳送到這裏的幾年後，法器在天體異動的時候被重啟，沈柔君和劉詢一起跌進了被法器能量撕裂的時空裏。”霍成君簡單地解釋道，“劉詢那個時候應該是正好在想二十多歲的時候他在清涼殿和張彭祖一起舞劍的場景，所以他就以二十多歲的形象被傳送到了張彭祖的轉世身邊。”
“這也太湊巧了吧。”張皓明皺了皺眉。那要是劉病已當時想的不是張彭祖，而是隨便哪個仇人，他豈不是要被送到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裏去流浪了？
“這個陣法成功的先決條件是執念必須足夠深。”霍成君面無表情瞥了他一眼，“放在這個例子裏就是他必須非常非常懷念你們一起度過的時光，懷念到願意放棄一切和你再活一次。”
劉病已適時地咳嗽了一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不是說這個陣要以靈魂祭祀嗎？何以我毫發無傷？沈氏女的魂魄又為何恰巧在場？”
“她在場是因為她想弒君，誰知正好遇上法陣重啟，你又正好帶著你滿腦子的執念站在埋法器的地方長籲短嘆。如果她袖手旁觀，任憑法器釋放的能量吞噬你，你可能現在已經屍骨無存了。”霍成君看了劉病已一眼，“可惜不知為什麽她在最後改了主意。她應該是察覺到了異常，想要把你拉出裂口，但是為時已晚，她的陰氣滿足了陣法被激活的條件，你的執念變成你許下的願望，她則變成了被祭祀的那個靈魂。”
劉病已沈默了片刻，說道：“她倒真稱得上是一名性情女子。”
“搞清楚來龍去脈不代表你們就從此高枕無憂了。”霍成君說，“這個祭祀程序是被意外啟動的，少了人為幹預，一定會造成許多漏洞，你們之所以到現在都相安無事是因為你們有柔君的靈魂守護，但是她的力量應該已經要耗盡了，現在被修覆的漏洞只是因為張皓明對她的記憶讓她暫時性地‘回光返照’一下，撐不了太久，否則她也不會發出求救信號。如果想要徹底解決這件事，還是必須回到兩千年前找到她遺落的靈魂。”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回到兩千年前？找到遺落的靈魂？”木易昀終於聽不下去了，“你是在開玩笑嗎？因為我覺得這不太好笑。”
霍成君沈默地盯著他，木易昀從她的眼神裏讀到了答案。
“你不是開玩笑。”木易昀後退一步，“你真的要他們回到兩千多年前抓鬼。”
“不是抓鬼。”霍成君擺擺手，“是讓沈柔君的靈魂安息，解決時空悖論。”
張皓明聽他們這你來我往的說話卻始終說不到關鍵，忍不住插嘴問道：“這時空穿越又不是坐飛機跨越大西洋，是說回就能回的嗎？”
“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霍成君神秘地笑了笑，“就是風險有點大，可能還得跑西安一趟。”
“幹什麽？你又想讓病已血祭未央宮啊？”張皓明十分警惕地把劉病已拉到身後，“我不允許。”
“你緊張什麽？我又沒說要殺了他。既然我們找到了問題的關鍵，那老方法自然就作廢了。”霍成君說著，又從包裏抽出先前那個記滿了奇怪符號的筆記本，“你們記得我之前去長安城遺址圈出的五個靈異地點吧，剛才我根據柔君的記憶對比了一下，這五個點都分布在未央宮的五個殿裏，分別對應了金木水火土五種元素。只要找到這五個地方，重新埋下類似的法器，就能還原逆向時空穿越的條件。”
“逆向穿越時空？”張皓明說，“是把我們這個時空扭轉兩千年的那種逆向？”
“也沒那麽誇張。”霍成君神情淡定，“就是把時空小小彎曲一下，開個小口子，然後把人沿著這個縫丟回兩千年前。”
木易昀聽得目瞪口呆：“你可別告訴我你家裏藏了個能穿越時空的藍色警亭。”
“少看點科幻。”霍成君拍拍他的肩，“現在最要緊的問題是，時隔千年，我們要怎麽確定燕行埋下法器的五個地點？”
“你不知道？”張皓明十分意外。
霍成君搖搖頭：“我只能靠我的戒指定位一個大致的區域，沒有辦法精確到具體某個點。”
“可是你自己不就是未央宮高級居民？”木易昀問，“這樣你都分辨不出是哪五個地方？”
“雖然我本人確實在那裏小住過幾年，但未央宮太大，我也沒辦法記住每個殿的布局。我只能憑借柔君的記憶畫面判斷出裏面應該有椒房殿，法器應該是埋在每個殿後面的某棵樹下。”霍成君沖他們聳了聳肩。
劉病已聞言一把拿過她手中的本子：“筆給我，我來。”
木易昀趕緊掏出筆遞過去，沒過兩分鐘，劉病已就在五個紅圈的基礎上手繪出了一張未央宮的草略地圖。他思考了片刻，在紅圈旁邊寫下了五個殿的名字，然後又翻出一頁新的紙，把這些殿的布局結構粗略地默了出來。
“第一手珍貴史料啊。”木易昀看得眼睛都直了，“我能謄一份嗎？僅供收藏，絕不外傳！”
“有了這個就好辦了，我可以開啟一個逆向隧道。”霍成君推開他湊過來，十分滿意地點點頭，“陣是燕行布置的，能解這個困局的也只有她。所以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找到她，然後把這些事告訴她，她會幫忙處理接下來的問題。”
“找到她？”木易昀顯然有些跟不上節奏，“您的意思是要我們穿越兩千年把她找出來？”
“沒有們，只有他。”霍成君指了指張皓明，“你覺得我是開時空旅游公司的嗎？打開時空隧道的風險太大，多一個人多一份危險。既然沈柔君是他的小老婆，當然是他去處理這件事。”
張皓明還沒說話，劉病已的臉已經迅速陰沈下來。“絕無可能。”他斬釘截鐵地說，“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去冒險。”
“大哥，你搞搞清楚我們現在這麽折騰是為了什麽。”霍成君臉色也沈下來，“如果這件事成了，柔君可以安息，你能留在現代和你的小情人長廂廝守，我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膽擔心我用命換來的生活哪一天就突然消失了。這樣的結局不會隨隨便便就砸到你身上，你想要這個結局你就得有所覺悟。”
“那就讓我去。”劉病已毫不退讓，“阿明原本就不是我們那個時代的人，他不必為我與他的前世負責。”
“什麽叫做我不用為我們的前世負責？”張皓明一聽這話也不高興了，語氣頓時不善起來，“你睡我的時候怎麽不說這話？”
張皓明很少如此直白地在別人面前提起這種事，可見也是被氣到口不擇言了，劉病已一時無語凝噎，支支吾吾半天才擠出一句“這不是同一回事”。
木易昀在一旁捏起拳頭幹咳幾聲，打斷了他們的爭吵：“我說句公道話，祖宗應該回去的。我之前就一直在說，根據史書的記載，祖宗肯定是要在某一個節點回到黃龍元年的，我覺得現在就是這個節點。”
“行了行了，我把這兩個一起弄回去好了吧！”霍成君十分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但先說好，人數越多，風險越大，你們很可能被傳送到不知道哪個時間段裏，運氣不好你們就得在石洞裏茹毛飲血度過下半生了。”
劉病已竟然極其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可能性，然後鄭重對張皓明說：“無妨，我很會打獵，還會燒烤。”
張皓明很想對他說他當皇帝那些年在上林苑打到的獵物都是提前有人放在那裏的，他並沒有他自己想象中那樣神勇，但轉念再想想眼前這人小時候上山下河挽著袖子趕雞捉泥鰍的狂野風格，還是勉強地點了點頭以示信任。
“那就按你說的做。”他轉向霍成君，“你需要我們做什麽？”
霍成君頗為嫌棄地看了他們一眼，甩甩頭發說道：“你們笨手笨腳的只會給我添亂，非要幹什麽的話，那就把我去西安的食宿路費全部報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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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博物館透過玻璃看本來屬於你自己時代的日常用品是一種十分微妙的體驗。
至少在劉病已皺著眉頭跟隨張皓明和木易昀走過第三個展櫃時，他臉上的表情是這樣說的。
距離他們幾人上一次見霍成君已經過了一個月，轉眼已經到了他們四人約定一起去博物館研究海昏侯消失玉佩的日子。
霍成君倒是非常隨意地融入了現場的游客氛圍，一直舉著自拍桿不停留影，時不時還指揮木易昀給她拍個遠景。
“你什麽癖好啊。”木易昀終於忍不住吐槽，“人家都是拍文物，哪有和文物合影的。”
“你懂什麽，你要是有機會在兩千年後看到爛大街的手機被擺在博物館裏當寶貝展示，你也會和我一樣的。”霍成君眉飛色舞地解釋道。接著她又把劉病已和張皓明拉到一個孔子屏風前硬是要讓他們合影一張，說是要“給孔聖人看看你們這兩個亂倫常敗朝綱的儒家罪人”。
“神經病。”劉病已非常難得地罵出了一句現代臟話，拽著張皓明就往玉器展廳走。張皓明對木易昀做了個抱歉的口型，然後就丟下木易昀和霍成君匆匆往裏面走去了。
要找到他們的目標十分容易，玉器展廳有一個巨大的屏幕，每天都在循環播放著各種展品的介紹。在屏幕對面的展廳中央放著的就是前段時間被瘋傳失蹤的玉飾。現在時間還早，這個展廳的人並不多，劉病已走上前去仔細端詳片刻，然後鄭重對張皓明點了點頭。
“還真是？”張皓明也湊上前去看了看，不過憑借他殘破的記憶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所以說這個東西因為被你看了一眼所以消失了，現在又因為鬼知道什麽的原因重新出現了？”
“這說明時空悖論帶來的漏洞之一被修覆了。”霍成君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他們後面，正在聚精會神看著玻璃櫃裏面那個玉飾，“有意思。真有意思。”
“這是不是說明漏洞是可逆的？”張皓明敏銳地抓住了重點，“不需要用到你那種殺人祭天的極端方法也可以讓這個世界恢覆正常秩序？”
“不好說。”霍成君說，“因為我們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觸發的。你仔細想想玉佩重新出現那天你們都幹了什麽和平時不一樣的事情。”
張皓明的耳朵因為觸發那天的某一部分隱私記憶而微微發紅。“……應該和我們那幾天幹的事情沒有關系。”他說，“那幾天我們幹的事情和後來也沒什麽不一樣的，沒道理只起效這麽一次。”
霍成君捕捉到了他的閃爍其詞，她神情嫌棄地瞥了他一眼：“除了那種事情，你們就沒幹點別的？”
“他們還吵架了，是吧。”木易昀適時地插嘴化解了尷尬局面，“祖宗來這麽久我可從沒見過他們吵架。”
“也不是吵架，我們……”張皓明剛想解釋，那天玻璃上水珠寫字的場景突然浮現在他的腦海，他看了劉病已一眼，說道：“那天我們看到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
***
時間不多了……
我已經快耗盡……
記起我……和我說話……聽到我的呼喚……
拼湊我……
救我……
***
“你說你們在玻璃上看到了一個水滴寫出來的‘救’字？”霍成君看著張皓明氣不打一出來，“你有空和狗皇帝卿卿我我沒空把這件事告訴我嗎！”
“我來得及說嗎？”張皓明感到十分委屈，“你一進來就二話不說把我們拉出去看這個侯的玉飾了，我就把這事忘了。”
“他健忘你也健忘嗎！”霍成君的怒火又轉向劉病已，“你瞎成這樣是怎麽當的皇帝？”
“與朕何幹！”劉病已的眉毛豎起來，“你們這裏有能上天入海的車，還有能千裏傳音的鐵匣子，誰知道你們有沒有會自己寫字的水滴？”
“土包子。”霍成君翻了個白眼，“這是超自然現象，只有靈才能做到。”
“靈？怎麽又多出來一個靈？”木易昀的臉又白了，他這個人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有天然的恐懼。
“不是多出來的靈，應該就是原來那個。”霍成君指了指劉病已，“和他一起過來的那個。”
“柔君？”張皓明立刻警覺起來，“她怎麽了？”
“說不好，但她應該是一個關鍵。”霍成君搖搖頭，“我們必須搞清楚她身上發生了什麽。”
這時木易昀的表情突然變得微妙起來。
“你們那天看到的水滴……是這個形狀嗎？”他指著玻璃櫃對張皓明說。
“這個形狀？”張皓明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在陳放展品的玻璃櫃裏，赫然出現一道透明的水痕，正像他一個月前看到那樣在玻璃上歪歪扭扭寫著字。
“又是一個‘救’。”劉病已說。
霍成君思考片刻，然後把手機塞進了包裏：“我必須了解她變成靈體之後發生了什麽，等我去拿一些工具，兩小時以後在你家見。”
***
兩小時後，當霍成君在張皓明家裏擺開一排蠟燭時，張皓明真實感受到了什麽叫做後背發毛。幸好兩千年前這個女人只對絕境求生有興趣，要是她把這能力用到對付他身上，別說三十歲，他恐怕連二十五歲都活不過去。
“你一個皇後，怎麽這麽精通歪門邪道。”木易昀說，“還是你們西漢的皇後普遍有一些奇怪的癖好？”
“待在冷宮總要找點興趣愛好，誰讓我們西漢的皇帝一個賽一個的好龍陽呢，是吧。”霍成君劃亮一根火柴漫不經心地說，“別的皇後我不知道，我醉心巫蠱是因為我不想再把性命壓在我不了解的事物上。”
蠟燭被一根接著一根點燃，霍成君甩滅火柴，然後舉起一個蠟燭在劉病已的周身晃了晃，煙霧懸浮在空中，慢慢凝成了一個女人的形象。她像是睡著了一樣，一動不動地趴在劉病已的背上。
“柔君。”張皓明看著那個輪廓喃喃出聲。
“別動。”霍成君說著，又舉起另一根蠟燭重覆了一下剛才的動作。勾勒出女人輪廓的煙霧又重新散開，等到再聚到一起時，又湊成了半身大小的圖像，圖像隨著煙霧流動不斷變化著，就像一幅會動的壁畫。
“見鬼了，這是個連環畫？”木易昀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狗皇帝背上幽靈留下的印記。”霍成君聚精會神地盯著裊裊升起的煙霧，“記錄了她死後成靈的故事。”畫面一幅一幅流淌過去，霍成君的眉頭在看到那個異族打扮的巫祝女出現時微微皺了起來：“燕行？”
“這就是你說幫你布下陣法的巫祝女？”張皓明問，“柔君認識她？”
“說不準。她沒提過這件事。”霍成君搖搖頭，“這樣光看看不出個所以然來，我得浸入得再深一點。”
說完，她略帶嫌棄地看了劉病已一眼，然後舉起蠟燭，把另一只手搭到了他的肩上，開始閉上眼睛絮絮念起了咒語。劉病已顯然也是非常不適應霍成君的觸碰，他的身子僵了僵，好歹算是沒有發作。
等到霍成君手上的蠟燭即將燃盡時，她才緩緩睜開眼睛，這一次她的臉色比任何時候都要蒼白，額頭上也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我們猜的大體上沒問題。燕行設下的陣法不夠完美，在把我傳送到這裏的幾年後，法器在天體異動的時候被重啟，沈柔君和劉詢一起跌進了被法器能量撕裂的時空裏。”霍成君簡單地解釋道，“劉詢那個時候應該是正好在想二十多歲的時候他在清涼殿和張彭祖一起舞劍的場景，所以他就以二十多歲的形象被傳送到了張彭祖的轉世身邊。”
“這也太湊巧了吧。”張皓明皺了皺眉。那要是劉病已當時想的不是張彭祖，而是隨便哪個仇人，他豈不是要被送到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裏去流浪了？
“這個陣法成功的先決條件是執念必須足夠深。”霍成君面無表情瞥了他一眼，“放在這個例子裏就是他必須非常非常懷念你們一起度過的時光，懷念到願意放棄一切和你再活一次。”
劉病已適時地咳嗽了一聲，打斷了他們的對話：“不是說這個陣要以靈魂祭祀嗎？何以我毫發無傷？沈氏女的魂魄又為何恰巧在場？”
“她在場是因為她想弒君，誰知正好遇上法陣重啟，你又正好帶著你滿腦子的執念站在埋法器的地方長籲短嘆。如果她袖手旁觀，任憑法器釋放的能量吞噬你，你可能現在已經屍骨無存了。”霍成君看了劉病已一眼，“可惜不知為什麽她在最後改了主意。她應該是察覺到了異常，想要把你拉出裂口，但是為時已晚，她的陰氣滿足了陣法被激活的條件，你的執念變成你許下的願望，她則變成了被祭祀的那個靈魂。”
劉病已沈默了片刻，說道：“她倒真稱得上是一名性情女子。”
“搞清楚來龍去脈不代表你們就從此高枕無憂了。”霍成君說，“這個祭祀程序是被意外啟動的，少了人為幹預，一定會造成許多漏洞，你們之所以到現在都相安無事是因為你們有柔君的靈魂守護，但是她的力量應該已經要耗盡了，現在被修覆的漏洞只是因為張皓明對她的記憶讓她暫時性地‘回光返照’一下，撐不了太久，否則她也不會發出求救信號。如果想要徹底解決這件事，還是必須回到兩千年前找到她遺落的靈魂。”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回到兩千年前？找到遺落的靈魂？”木易昀終於聽不下去了，“你是在開玩笑嗎？因為我覺得這不太好笑。”
霍成君沈默地盯著他，木易昀從她的眼神裏讀到了答案。
“你不是開玩笑。”木易昀後退一步，“你真的要他們回到兩千多年前抓鬼。”
“不是抓鬼。”霍成君擺擺手，“是讓沈柔君的靈魂安息，解決時空悖論。”
張皓明聽他們這你來我往的說話卻始終說不到關鍵，忍不住插嘴問道：“這時空穿越又不是坐飛機跨越大西洋，是說回就能回的嗎？”
“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霍成君神秘地笑了笑，“就是風險有點大，可能還得跑西安一趟。”
“幹什麽？你又想讓病已血祭未央宮啊？”張皓明十分警惕地把劉病已拉到身後，“我不允許。”
“你緊張什麽？我又沒說要殺了他。既然我們找到了問題的關鍵，那老方法自然就作廢了。”霍成君說著，又從包裏抽出先前那個記滿了奇怪符號的筆記本，“你們記得我之前去長安城遺址圈出的五個靈異地點吧，剛才我根據柔君的記憶對比了一下，這五個點都分布在未央宮的五個殿裏，分別對應了金木水火土五種元素。只要找到這五個地方，重新埋下類似的法器，就能還原逆向時空穿越的條件。”
“逆向穿越時空？”張皓明說，“是把我們這個時空扭轉兩千年的那種逆向？”
“也沒那麽誇張。”霍成君神情淡定，“就是把時空小小彎曲一下，開個小口子，然後把人沿著這個縫丟回兩千年前。”
木易昀聽得目瞪口呆：“你可別告訴我你家裏藏了個能穿越時空的藍色警亭。”
“少看點科幻。”霍成君拍拍他的肩，“現在最要緊的問題是，時隔千年，我們要怎麽確定燕行埋下法器的五個地點？”
“你不知道？”張皓明十分意外。
霍成君搖搖頭：“我只能靠我的戒指定位一個大致的區域，沒有辦法精確到具體某個點。”
“可是你自己不就是未央宮高級居民？”木易昀問，“這樣你都分辨不出是哪五個地方？”
“雖然我本人確實在那裏小住過幾年，但未央宮太大，我也沒辦法記住每個殿的布局。我只能憑借柔君的記憶畫面判斷出裏面應該有椒房殿，法器應該是埋在每個殿後面的某棵樹下。”霍成君沖他們聳了聳肩。
劉病已聞言一把拿過她手中的本子：“筆給我，我來。”
木易昀趕緊掏出筆遞過去，沒過兩分鐘，劉病已就在五個紅圈的基礎上手繪出了一張未央宮的草略地圖。他思考了片刻，在紅圈旁邊寫下了五個殿的名字，然後又翻出一頁新的紙，把這些殿的布局結構粗略地默了出來。
“第一手珍貴史料啊。”木易昀看得眼睛都直了，“我能謄一份嗎？僅供收藏，絕不外傳！”
“有了這個就好辦了，我可以開啟一個逆向隧道。”霍成君推開他湊過來，十分滿意地點點頭，“陣是燕行布置的，能解這個困局的也只有她。所以最主要的任務就是找到她，然後把這些事告訴她，她會幫忙處理接下來的問題。”
“找到她？”木易昀顯然有些跟不上節奏，“您的意思是要我們穿越兩千年把她找出來？”
“沒有們，只有他。”霍成君指了指張皓明，“你覺得我是開時空旅游公司的嗎？打開時空隧道的風險太大，多一個人多一份危險。既然沈柔君是他的小老婆，當然是他去處理這件事。”
張皓明還沒說話，劉病已的臉已經迅速陰沈下來。“絕無可能。”他斬釘截鐵地說，“我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去冒險。”
“大哥，你搞搞清楚我們現在這麽折騰是為了什麽。”霍成君臉色也沈下來，“如果這件事成了，柔君可以安息，你能留在現代和你的小情人長廂廝守，我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膽擔心我用命換來的生活哪一天就突然消失了。這樣的結局不會隨隨便便就砸到你身上，你想要這個結局你就得有所覺悟。”
“那就讓我去。”劉病已毫不退讓，“阿明原本就不是我們那個時代的人，他不必為我與他的前世負責。”
“什麽叫做我不用為我們的前世負責？”張皓明一聽這話也不高興了，語氣頓時不善起來，“你睡我的時候怎麽不說這話？”
張皓明很少如此直白地在別人面前提起這種事，可見也是被氣到口不擇言了，劉病已一時無語凝噎，支支吾吾半天才擠出一句“這不是同一回事”。
木易昀在一旁捏起拳頭幹咳幾聲，打斷了他們的爭吵：“我說句公道話，祖宗應該回去的。我之前就一直在說，根據史書的記載，祖宗肯定是要在某一個節點回到黃龍元年的，我覺得現在就是這個節點。”
“行了行了，我把這兩個一起弄回去好了吧！”霍成君十分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但先說好，人數越多，風險越大，你們很可能被傳送到不知道哪個時間段裏，運氣不好你們就得在石洞裏茹毛飲血度過下半生了。”
劉病已竟然極其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可能性，然後鄭重對張皓明說：“無妨，我很會打獵，還會燒烤。”
張皓明很想對他說他當皇帝那些年在上林苑打到的獵物都是提前有人放在那裏的，他並沒有他自己想象中那樣神勇，但轉念再想想眼前這人小時候上山下河挽著袖子趕雞捉泥鰍的狂野風格，還是勉強地點了點頭以示信任。
“那就按你說的做。”他轉向霍成君，“你需要我們做什麽？”
霍成君頗為嫌棄地看了他們一眼，甩甩頭發說道：“你們笨手笨腳的只會給我添亂，非要幹什麽的話，那就把我去西安的食宿路費全部報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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