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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兇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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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兇手

女人的名字在浩渺歷史長河中向來是一個不成文的禁忌。

在她們出嫁前,她們是某家的姑娘或小姐,姓後面跟著的名是只有娘家人才能叫的密語;等到她們出嫁之後,她們的名又連帶著姓被某家夫人的代號所取代。大多數女人是不會在史書上留下痕跡的。只有極少數女人可以因為她們夫家或是父家顯赫的名聲得到史官幾筆垂憐,即使這樣,她們中大多仍然被抹去了名,只留下了一個模糊的代號和一個不屬於她們自己的姓氏,而對於那些有幸留下姓名的女人,她們也往往被史筆塗成了一張忠貞或怨毒的面孔,沒有人會特意為她們的故事駐足。

所以當張皓明提起柔君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立刻就意識到了無論是同一時代的劉病已還是身處現代的木易昀都不可能有機會聽過這個名字。只有霍成君在聽到這個名字以後像是猜到了要發生什麽,不動聲色地扯了扯嘴角,一副欲看好戲的模樣。

“柔君?”劉病已皺起了眉頭,“我不記得這樣一號人物。”

“柔君。沈柔君。”張皓明咬著牙把自己撐起來,“我的小妾,關系最好的那個。”

劉病已仔細回憶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我只記得執金吾最終交上來的兇手姓沈,據說是你妻妾中最受寵的一個。”

“對。就是她。”張皓明心裏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你可別告訴我你把她給抓起來了!”

被他這樣突如其來地質問,劉病已的顏面頓時變得有一些掛不住,他偏開目光,語氣生硬地答道:“行兇者自是要伏法。”

“行兇者?”張皓明急了,“她不可能是行兇者,你搞錯了。”

劉病已的臉色更難看了,他抽回自己的胳膊,站起身說道:“我知你對她多有偏愛,但事實如此,難道要我枉法不成。”

張皓明一聽就知道劉病已十有八九是誤會了他和柔君的關系,一時半會也解釋不清楚,本來身體就還在半虛狀態,這下一口氣吊在胸口,氣得他說不出話,扒著沙發劇烈咳嗽起來。

“哥們,你別急啊。”木易昀嚇了一跳,趕緊去拍他,生怕他嘔出一口血來,“你想開點。你看你上輩子和祖宗一路竹馬竹馬的,感情這麽好,是吧,你忽然就這麽去了,剛好又冒出個小妾來撞槍口上,祖宗一時間沒法接受幹出點不太人道主義的事情也正常。”

“何止不太人道主義。”霍成君在旁邊唯恐天下不亂地插嘴,“男寵哥哥前世可是張湯的孫子,他親爺爺留下的那些酷刑手段都是什麽樣他肯定比你清楚。”

張皓明深深吸了一口氣,撐著自己站起來,然後對他們三個說道:“你們讓我冷靜一下,我現在沒辦法和你們對話。”

***

張皓明把自己關到了房間裏,幾個月以來的第一次,他對這些無休無止的‘前世記憶’感到了疲倦。

從前,當他翻開史頁一遍一遍去讀屬於他前世的那兩行故事時,他從來沒有半刻像現在這樣真切地體會著‘小妻毒殺’這四個字壓在他身上的份量。他一直自認自己前世不算是個無辜的好人,至少不算是一個合格的家族繼承人和丈夫,他一心沈浸在自己飛蛾撲火的愛情裏,任性地選擇了一條自我毀滅的不歸路,從來沒有給過他的妻妾應該有的半點關註和關心,如果他最後的結局是被其中某一位心懷怨毒的小妾謀殺,那也只能說是他自己種因得果。

可是現在情況不同了。現在他知道了他們抓到的人是柔君——他所有妻妾中最不可能殺害他的那一個。這也就意味著從頭到尾根本就沒有什麽謀殺,他種因得果,作繭自縛,得了一個抑郁而終的悲慘結局,卻連累了柔君來當他這場命終鬧劇的犧牲品。蒼白的字句從紙上跳起來豎在他面前變成了活生生的人,前一秒這個活生生的人還在他的記憶中微笑,下一秒卻變成了一個夾在時空裂縫透明的破碎亡魂,這讓他一時間沒有辦法去消化這個事實。

幾個月以來的第一次,他開始想念他原來的生活,那個生活雖然算不上完美,但是他不用像這樣每天都被泡在無窮無盡的回憶裏,一遍一遍重新活在一段已經消失了兩千年的故事裏。

他坐在昨晚留下的淩亂床單上發呆,門在這時被打開,劉病已站在門口看他。

“我不想說話。”張皓明看了他一眼,扯過被子背對他躺下去。

“你才說了,我們接下來的日子不多了,有一天算一天。”劉病已關上門坐到他身邊,“轉眼就與我置氣看都不願看我。”

張皓明閉上眼睛不理他。劉病已嘆了口氣,忽然說道:“當年你驟然離世,你二哥雖然從未當面與我表露過半分情緒,但我知道他心裏始終沒有原諒我。”

張皓明不知道為什麽劉病已要沒頭沒尾地提起他二哥,但劉病已這若有似無的服軟語氣又讓他沒辦法狠心下去真的不理他,只好悶悶接嘴道:“又不是你殺的我,他恨你做什麽。”

劉病已盤腿坐上了床,說道:“你出事那天,你二哥在場,沈氏女為你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裏,他是第一個說要查杯中是否有毒的人,卻也是在查出杯中無毒之後唯一一個相信沈柔君無罪的人。因此在沈氏女一案的判決上,他覺得是我量刑過重。”

“為我做的一切?”張皓明轉過頭去看他。

劉病已說道:“你二哥說,在你出事之後,她守了你一夜,不肯讓任何人靠近你,直到消息傳入未央宮。他還說,當時的場面十分混亂,她有很多機會逃走,但是她選擇了留下陪你走過最後一程。”

難以名狀的沈默在他們之間漾開,張皓明看著天花板安靜了很久,終於開口卻是一聲輕輕的嘆息:“她不該留下的。”

劉病已也沈默許久,過了一會兒,  他才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轉頭問道:“你和沈氏女……你們……是不是……”

“你覺得我們是那種關系?”張皓明轉過頭看他,神情有些微妙,“我們昨晚都已經……你還覺得我不夠———”他措了一下詞,“——龍陽?”

“不是……我只是……”劉病已的神色有些窘迫,“我去牢房中見過她一面,她對你的了解很深,連我都忍不住……嫉妒。”

“嫉妒?”張皓明反問他。

劉病已嘆了口氣,說道:“在走入那間牢房之前,我以為她不過就是一個普通姬妾,我見過太多這樣的人——因利欲熏心走向謀財害命。但我小看了她,我與你一起長大,我一直自認最了解你。但她似乎看過你的另一面……你從未對我展現的一面。若不是她告訴我,我都不知道我將你推到那個位置竟會令你這麽……痛苦。”

劉病已的語氣低沈而失落,他不需要明說張皓明也能猜出柔君對他說了什麽話。那個丫頭在他最消沈的時候認識了他,幾乎是眼睜睜看著他用一杯一杯的悶酒親手鑄造起自己的祭壇,她心裏一定恨極了劉病已。

“柔君是那幾年唯一一個肯把我當作正常人看待的人。”張皓明沒有否認‘痛苦’兩個字,但他也沒有再過多地解釋下去。

劉病已楞神片刻,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追問。

“所以,”張皓明頓了頓,“你其實是相信我二哥的說法的,你心裏也懷疑這根本不是一件家庭謀殺案。”

劉病已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我知道執金吾呈上的案宗有前後矛盾之處。”他平靜地承認道,“我也知道你二哥的判斷很有可能才是事實。”

張皓明的喉嚨口像是被一團空氣堵住了,無名的悲痛從他的胸口升騰起來,他視為親人的女孩因為他而飽受酷刑屈死牢獄,他的愛人間接縱容了這一切發生,他要怎麽去處理這道橫兀在他們之間血淋淋的裂口。

“你知道這些,你還是……殺了她。”他咬碎了這句話吐出來,每一個輔音都像是在咀嚼一樁難堪的罪行。

劉病已擡眼看他,目光裏的情緒忽然變得模糊不清。

“因為我需要一個兇手。”他轉開了目光。

“你需要一個兇手?”

“我需要一個兇手,來證明你不是像沈柔君所說那樣因久郁成疾而亡。”劉病已說,“我需要一個兇手,來證明我不是那個把你推到佞幸之位,讓你在流言中苦苦掙紮,最終害你獨自一人郁郁而終的人。”

張皓明怔住了。那天的酒好像又從酒杯裏跌落滾在地上碎了一遍,明明是早就應該隨著兩千多年前的那具軀體一起消失的痛,此刻為什麽又沿著他的胃部一路沿燒到他的胸口左側。

“瘋了吧你。和你有什麽關系。”張皓明想要罵他,一開口眼淚卻砸了下來,“我自己選的路,和你有什麽關系!”

“是我給你的選擇。”劉病已說,“是我把你推到了佞幸之臣的位置上,我明明知道你要面對的是什麽,我還是逼你做了選擇。沈柔君清楚這點,你清楚這點,你的父兄也清楚這點,所有人都清楚我那樣做是把你推上了絕路,只有我不肯看清。”

“不是你的錯。”張皓明坐起身捏緊劉病已的肩膀,“這根本就不該被當作一個錯誤,你明白嗎。”

“可我還是犯錯了,不是嗎。我殺了她。”劉病已慘笑一聲,“我沒有辦法承受是我親手害你至此的事實,所以我把這一切都推到了最後那一杯酒上,我以為這樣我就能解脫幾分,可是我還是沒能走出那個夜晚。”

堵在胸口那團霧氣毫無預警地墜下去砸到胃的最底部,恍然之間張皓明又回到了兩千多年前的學堂裏,他們兩個初學詩經,擠在一張桌子前扯著同一卷竹簡懵懵懂懂念大車檻檻,毳衣如菼。

大車檻檻,毳衣如菼。豈不爾思?畏子不敢。

十幾年後,在宣室殿裏,他拉住劉病已的手,把這首兒時他們一同念過的詩重新念給他。

豈不爾思,畏子不敢。豈不爾思,畏子不奔。

我怎麽會不想你,只是怕你畏懼流言刺耳。我怎麽會不愛你,只是怕你不敢放下一切走向我。

世人把他們的關系打上佞幸的烙印,仿佛他們的相愛是一樁不可見人的醜聞,時間久了連他們自己都忘記愛本身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他撇開世俗冷眼走向他的愛人,正如他的愛人頂住流言蜚語走向他,這樣的愛明明早就在數千年前先民留下的詩歌中就已經被寫過唱過了千百遍。

“不是你的錯。”

他傾過身去輕輕抱住了劉病已。他知道自己這個舉動實在是不合時宜,他知道現在他無論說什麽做什麽都會顯得不合時宜。他的愛人殺了他最好的朋友,他卻在這裏抱著他,仿佛這樣就能填補上兩千年前就被扯開的那個巨大的裂口。

“我沒有辦法代替柔君說這句話。”他說,“但是我和你相愛這件事……你沒有錯。兩千年前我們沒有錯,兩千年後也不是錯。沒有誰勾引誰,誰毀了誰。我們在兩千年前愛上了對方,僅此而已。”

劉病已沒有說話,只是輕輕伸手回抱住了他。

半掩的窗簾忽然動了一下,緊閉的窗戶上凝出了水滴,然後開始緩慢地沿著窗戶滑落下去。

“病已。”張皓明註意到了這個奇怪的變化,他直起身子,示意劉病已去看窗戶上詭異移動的水滴。

橫、豎、勾、點……

窗外晴空萬裏,那些突兀出現在窗戶上的水滴卻開始慢慢移動起來。

提、點、捺、點……

“這是個字?”張皓明瞇起眼睛。

“像是一個求字。”劉病已觀察半天,十分篤定地對他說。

移動的水滴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撇、橫、撇、捺……

“救。”他們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念出了這個字。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霍成君毫不客氣地推開了他們的房間門:“你倆纏綿完沒有?出來看新聞,海昏侯的玉佩回來了。”

好艱難的一章,寫完我都開始懷疑是不是要把文案上的[輕松]標簽換成[Hurt/fort]。本文的標準定位實際上是佞幸平權向皇帝文學來著(根本沒人問你讀史書的時候真的是太替他們委屈了,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僅僅因為地位不同,為什麽就要用‘佞’和‘幸’這樣不堪的字眼去形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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