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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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獨白
本章很長很長很長，且采取第一人稱視角敘述。
我的丈夫陽都侯張彭祖死於一杯酒，我是史書上那個被指控殺死他的兇手。
很多人都會以為這是一個悲劇故事的開頭，一個充滿著血腥、覆仇、和爾虞我詐的故事。這是大多數人聽到這句話會有的聯想。但他們想錯了。大多數人對我們的了解來源於史頁。我的丈夫有著比一般普通人要高很多的起點，因為他能夠得以在青史中留下一個名字和一點痕跡；但比起其他被列入史冊的人，他又顯得過於平庸。他在浩瀚史頁只占了不輕不重的一筆，既沒有重要到讓一個王朝因他轉折顛覆，也沒有耀眼到讓史筆為他立傳停駐。我的丈夫死在一個平凡的午夜，而我要講的就是他的故事——一個沒有任何史官願意費筆墨去記錄的故事，被史頁留白的那一章，我和他的故事。
我出生在長安遠郊一個落魄的官宦人家，在我的年代，一個出身低微的女子能夠改變命運的最好方式就是嫁給一個豪門大戶，為這家人開枝散葉，然後憑借子嗣在這家紮穩腳跟。這就是故事的開頭，我和我的年代裏無數個沒有名字的適婚女子一樣——出生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家庭，平平穩穩長到了可以成親的年齡，被家人托層層關系許給一戶人家做小妾。
在我的故事裏，這戶人家就是張家，當今朝堂上除了許史兩家外戚之外最負榮寵的一個家族。
“張家如今可是縣官眼前的大紅人，一門封兩侯，恩寵無限，你們柔君能和他們攀上親，真是享大福了。”
媒人拉著我的手諂媚地笑，笑容裏有三分心虛。我清楚她在怕什麽，長安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宮墻內的消息就算防堵再嚴，總也瞞不住來來往往的幽幽眾口。我知道我要嫁的是誰。陽都侯張彭祖，當今天子的佞寵。
這不算什麽稀奇的事情。我朝天子幾乎個個都好龍陽，孝惠之閎孺，孝文之鄧通，孝武之韓嫣、李延年，宮圍之內大人物們的荒唐事，宮墻之外的人早已見怪不怪。我不介意我的丈夫是他們中的一個。我也沒有立場去介意。委身天子求榮，委身豪門求利，我們本質都是一樣的人。
我嫁到侯府的那一天，我的丈夫坐在洞房的角落把自己灌到酩酊大醉。
“來了？”
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不會碰你。”
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二句話。
我沒有讀過太多的書，民間對新婚之夜的描述諱莫如深，但我不太確定這是一個新婚之夜該有的對話。我想起出嫁前母親神神秘秘在我耳邊叮囑的話語。女人在外要莊重得體，但在房內要學會怎樣討好男人。她告訴我。這是我們唯一可以往上爬的方式。於是我走上去解他的腰帶。
他看了看我，臉上露出了厭惡和不耐煩的神色。
“你做什麽！”他喝了太多酒，連撣開我的手都綿軟無力。
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臉，不是我想象中佞寵會有的妖媚女相，卻有一股介於書生與貴胄公子之間的清雋氣質。他的眼睛很紅，渾身上下泛著一股濃烈的酒氣，一只手緊緊捏著酒杯，就好像那是他在這諾大一間屋子裏唯一能夠抓住的東西。
“妾行分內之事。”我躲開他試圖推我的手，繼續解他的衣服。
“我說了，我不想碰你！”他像是被惹惱了，跌跌撞撞站起來往後面退了兩步，“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妾知道。夫君是陽都侯。”我不知道為什麽他會這樣生氣，我只能垂下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卑謙，“是妾下手魯莽，沖撞了君侯，還請君侯莫要動怒。”
“全天下人都知道我這陽都侯怎麽來的，你不必與我在這裏裝賢良淑德。”他笑了笑，“你所求為何，我知道。但我給不了你。”
我擡起頭看著他不說話，我的母親沒有告訴過我應該怎樣應對這樣的情況。她說解開男人的腰帶是我們唯一能夠用以自保的手段。她沒告訴過我還有一種男人根本不願意你去碰他的腰帶。
“是妾不夠入君侯的眼嗎？”我想了半天，怯怯開口。
“不是。哎。”這個本應成為我丈夫的男人無奈嘆氣，“我和別人……不一樣。我碰不了……女人，你明白嗎。”
我停在原地怔怔看他。我不能理解從他嘴裏說出來的任何一個字，我也不確定他期望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樣的反應。但我不能讓他走出這間房子，侯門府邸妻妾眾多，我不過其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個無名女子，新婚之夜是我唯一的機會，他若是走出這扇門，或許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我要怎麽在沒有依靠的情況下在這座巨大的府邸中生存，我沒有勇氣去想象。
“君侯若是不棄，可將妾當作君侯心中想的那個人。”我大著膽子說，“妾不在意。”
“你！”他瞪著眼睛看我，像是不敢相信我的放肆，“你可知你剛剛說的是什麽大逆不道之詞！？”
“妾明白。”我垂下眼睛，然後又往下一拜，“君侯大可放心，房內之事，絕不會外傳。”
“你真是……”他又深深嘆了口氣，伸手將我扶起，然後借著燈光細細打量我的臉，“你看樣子也是個好人家的姑娘，何苦如此作賤自己。”
“君侯不也是如此。”我迎上他的目光，“君侯本是名門之後，堂堂正正的男兒身，又何苦如此作賤自己。”
他怔了一下，像是被刺痛了，又像是震驚於我的口無遮攔。
“別人不敢當著我面說的話，你倒是坦白。”半晌，他坐回原位，苦澀地笑了一下，“但你想錯了。我與你所求不同。”
他說這句話時的神情看起來很悲傷，我不知道他為何而悲傷，他明明擁有了我們這些小民不敢祈求的一切——天子的寵愛、耀眼的家世、幾輩子都揮霍不完的財富。但他捏著酒杯的樣子卻又那樣孤獨，就好像隨時都會溺死在酒裏。這一刻我開始懷疑，或許他染紅的眼眶並不是因為酗酒，或許我們從宮圍私語中認識的他並不是真正的他，或許天子的佞寵也只是個會哭會笑的普通人。我從他手中取下那盞酒杯，然後推上一杯茶。
“君侯謂知妾所求，妾認。”我說，“那君侯又所求為何呢。”
他看了我一眼：“與你何幹？”
我伸手將他被松開的衣帶仔細系好，又在火爐上溫上一壺茶：“反正長夜漫漫，君侯總要找些事做。”
他看著我，目光閃了閃，然後接過我遞給他的茶。
他最終用一整晚將他的故事完完整整告訴了我。關於那個從牢獄中走出的衛太子遺孤，關於他們二人的相識，關於他們一起走過的同窗歲月，關於他們曾經是怎樣親密無間，又是怎樣被突如其來的一紙登基詔書劃下了君與臣的界線。他告訴我天子的另一面，被史頁掩瞞的那一面。他告訴我在恭哀皇後逝世時，天子是怎樣在發妻靈柩面前哀痛落淚，他卻只能在送葬的人群中沈沈跪著，連擡頭遙望一眼都是禁忌。他告訴我他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度過他日覆一日的近侍生活，他是怎樣站在他昔日的摯友身後默默看著他，將他年少時的癡心妄想都埋進心底，以為永遠不會有得到回應那一天。他也告訴我那場舉世震驚的霍氏謀反案後，前任廢後是如何把一個杯子狠狠摔到天子面前，質問天子是不是愛著他。他告訴我那張帛書的故事，他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謄下那首《將仲子》，十多年後他心中這位“仲子”又是怎樣紅著眼眶攔住他，逼他吐露詩句中隱藏的愛意。
“你定然會覺得我瘋了。”他說，“當時我有千萬種可以逃開的方法，我卻選擇了握住他的手。”
我沒有覺得他瘋了。我只覺得驚世駭俗，原來兩個男子亦可如眷侶般相愛，原來這宮墻中除了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之外，亦有人寧可放棄所有求一份情真。
“君侯該朝好的地方想。”我說，“能夠得償所求，不是所有人都有君侯這份運氣。”
“人總是得寸進尺，如果從未嘗過甜也就罷了，但叫你嘗了一口，便總忍不住想要嘗到更多。”他搖搖頭，“開始我以為我只要能夠與他相守就好，但我錯了。即使我可以什麽不在乎，還是有太多事是憑我與他二人之力不可抗衡的。我們始終是君臣，做不了兄弟，更做不了真正的……伴侶。”
天色將明的時候他靠在我臂彎中沈沈睡去，臉頰邊被酒染上的紅霞慢慢褪去，露出本來的白皙膚色，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安靜又脆弱。他說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與人暢聊了，自從他成了人們口中的佞寵，連他的家人和他從前的朋友都疏遠了他。我在想被他這樣深深愛著的天子有沒有見過他的這一面，如果他見過，他怎麽會忍心把他推到這個境地。接著我又想，或許天子並沒有我想象中那樣無所不能，他與我們每個人一樣，不過是被世俗禮教困住的囚徒。
新婚之夜我終於還是成功將我的丈夫留在了新房內，但卻不是用大多數女子會用的那種手段。第二天他離開的時候告訴我他以後會常來坐一坐，讓我把這裏當作自己的家。下人都對我側目紛紛，有些善看眼色的在明裏暗裏塞給我助孕養血的補品，後來我才知道是因為他從來不與侯府的任何女子過夜，他們大概將我當作了特別的一個。只有我知道我們的關系並非人們中想象中那樣，他缺的從來不是一個替他延續血脈的工具，而是一個可以聽他說話的朋友。
我的丈夫太寂寞了，在他選擇接受天子的愛意那天，他同時失去了他的未來、他的自由、他家人的尊重和他朋友的敬意。他從前可以是張家三公子，名門之後，可以和他的父輩兄長那樣以賢臣美譽流芳百世，但此後他就只能是天子的佞寵。這個名號成為他往後歲月裏唯一的代號，蓋掉他所有屬於自己的痕跡，將他變成史書傳說中一個面目模糊的影子。
“君侯這樣值得嗎？”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他。那天宮中又有一個小公主過了周歲，他提了一籃天子賜的花糕來找我喝酒。那幾年天子忙著為宗廟開枝散葉，宮中多了許多滿地亂跑的皇子皇女，他卻依舊一個人安安靜靜做著他的不近女色陽都侯。彼時我們已經很熟悉，我常在他面前隨便說話，他從不計較我的口無遮攔。
“怎麽不值得。”他撚起一塊花糕塞進自己嘴裏，一副無所謂的神態，“就像外面人說的，人家征戰沙場幾年還封不上一個侯，我區區一個無功無德佞幸小人沖天子獻個媚撒個嬌便什麽都有了，你說是不是很劃算。”
我自然知道他是在玩笑。天子對他的偏愛從來都不需要他撒嬌獻媚去換，但我還是被他語氣中那份鮮少流露出來的忿忿然給逗笑了。於是我故意逗他：“君侯這位置給妾多好，若妾是個男子，又有君侯這樣的家世，妾定然是要去成就一番事業，叫那些背後碎嘴的小人都無話可說，絕不為了一個朝秦暮楚的男人放下身段屈居宮墻。”
他聽了卻不生氣，反倒大笑了起來，然後裝模作樣嘆了口氣，故作正經道：“我反倒要羨慕你們女子。想想看，我若是柔君妹妹這樣標致的女子，早與我的心上人成雙成對、兒女繞膝。說不準此刻已做了那禍國殃民的施妹喜，三千佳麗獨寵我一人，叫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老臣，還有什麽張婕妤、衛婕妤、戎婕妤的都氣得跳腳。哪用在這地方喝悶酒。”
我忍不住笑了出聲，他說完大概也是覺得這話聽來實在狹促又酸刻，自己也繃不住笑倒下去。我們一起大笑起來。在宮廷中他必須謹小慎微，不教別人抓住一絲錯處，只有在我面前他才敢展現這樣尖銳乖張的一面。他習慣叫我的小名柔君，也會偶爾讚我生得標致。我很喜歡聽他這樣說。當大多數男人誇女子好看時大多帶著幾分欲行雲雨的撩撥意味，但不是他。他對任何女子的裙下風光都不感興趣，所以當他誇讚一個女子好看時，他總是顯得雲淡風輕又萬分真誠，就像“花很好看”，“糕很好吃”，“曲很好聽”。
這就是命運殘酷的一點，這世上有些女子想要像男子一樣馳騁山河，有些男子卻想要像女子一樣與心上人長廂廝守，可我們生在那樣的時代下，每一個人從出生起就被分進了安排好的位置，我們都做不了自己。
他捉著酒杯一杯又一杯地喝酒，那花糕只被他咬了一口就丟到了一邊。在我嫁給來認識他那天起，酒杯就幾乎從未離開過他的手。奇怪的是，他的酒量一天比一天大，但他卻好像怎樣都不會醉。與之相對的是他一天比一天少的飯量和越來越憔悴的臉色，我曾勸他要多進些補品，但他嫌那些東西又腥又膩，從來不肯多動一口。
“柔君聽過龍陽君與魏王的故事嗎？”有一天他突然問我。那時他剛從宮裏回來，天子贈了他一塊雙魚玉佩，他將那玉佩放在手心不住把玩，那玉是東邊進貢的珍品，材質世間罕有，他卻仍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
我點點頭。龍陽君與魏王垂釣溪上，龍陽怕魏王在自己容顏老去後喜新厭舊，於是借垂釣上來的魚試探魏王的心意。這是民間每個人多多少少都聽過的故事。
“柔君覺得我比龍陽如何？”他又問我。
我自是無幸目睹龍陽君本人的風姿幾何，不過若是照我們身邊的人來比，他也算得上是同齡男子中出挑拔粹的那一類長相。他原本不喜歡留胡子，但年歲漸長，又怕被人笑是小白臉，於是還是在唇上留了一道，生生掩去了他的清俊氣質，平添幾分不該屬於他的滄桑。
“君侯怎麽這樣問？”我反問他，“是不是縣官又同你說了什麽？”
“沒有，他待我很好，只是……”他將那塊玉高高舉起，對著光看了看，然後輕嘆一聲，又把玉仔細地收好。“他待我越好，我就越怕。我不知道我還有什麽值得他這樣待我的。我不能像他的嬪妃那樣為他繁衍子嗣，我也不能和他的臣子一樣為他分擔國政。有時我覺得我只是一個逗他開心的物件，想起來就拿起來逗弄一番，想不起時就隨手丟到一邊。”
“那君侯理想中的自己與縣官應是什麽樣呢？”我想了想，然後問他。
他淒慘地笑了笑，說道：“這就是奇怪之處。我竟不知身在我與他這兩個位置的人應該去期許些什麽。”
我明白他的困惑。我識過字，在他入宮陪伴天子的日子裏，我就借來他書房中的經書隨便翻閱著打發時間。那時的人將這些竹卷稱為聖人之言，意思就是只有遵循著這些書裏說的話才能擁有一個正確的人生。這些晦澀難懂的經卷從我們每一個人出生起就替我們規劃好了每一步。你必須這樣做才能保得家庭和美，你不能那樣做否則國土會動蕩不安。對於女子而言，我們的目標很簡單，做個賢妻良母，相夫教子，琴瑟和鳴；對於男子也很簡單，做個忠臣良將，讀書練武，報國安邦。但這些儒家典籍中從沒說過對於像他這樣的邊緣人該怎麽辦，對於那些不想要遵循教條、游離在規則之外的人，他們要怎樣在這些非黑即白的界限中尋到自己的結局。
我明白他的困惑，他自己也一定清楚，只是我們誰都給不出一個完美解答。
“君侯不要多想。”我只能勸他，“以後的事情，以後再擔心也來得及。”
“柔君，”他突然轉過頭來看我。“你想要自由嗎？”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好楞楞看著他。
“你曾說你若是個男子，定要去縱游山河。”他說，“你日覆一日被關在這個小院子裏，唯一的期盼就是等著我來找你，靠著我的臉色生活，聽我絮絮說些根本與你無關的抱怨，你一定也過得很無趣吧。”
我大驚失色，立刻起身跪了下去。我想說不是的，我想說能與君侯相識是我一生之幸，但我也沒辦法否認心裏那個小小的念頭，如果我有選擇的話，我真的會甘願度過這樣的一生嗎。
“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他緩緩說，“你可以選擇繼續在這裏，做我這侯府最受寵的小妾，我活著一日，你就與我共享一日富貴榮華，但你一輩子都只能被困在這四方小院之中。你還可以選擇離開，去追求你從前想做不敢做的一切，不必再看任何人臉色，但從此之後只有你為你自己負責。你選什麽？”
“君侯，妾……”我把頭扣在地上，眼淚冷不丁砸了下來。此刻我該對我的丈夫重重叩頭，說一些妾心不移的虛言來襯我情貞，可是我連一個不字都說不出口。
他看著我，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會給你一筆錢，足夠你自己一人在民間安頓下來，你的繡工很好，很快就可以不用靠任何人生活。其他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會處理好。”他說完，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說道：“我放你自由。”
我的眼淚不住地往下砸，我本該高興的，我馬上就會擁有別的女子做夢都不會擁有的一生，我不必再去費盡心機做誰的賢妻，誰的孝女，誰的良母，我不必去承擔那些從出生起就加諸在我身上的枷鎖，可不知為什麽在這一刻我卻跪在地上哭得停不下來。
“君侯之恩，妾……無以為報。”我抽噎著對他說。
“別哭了，我不是在救你。”他笑了，笑得比哭還要難看，“我是在救我自己。”
從那天之後他就變得忙碌起來，我沒有主動問過這件事的進展，我知道他向來信守承諾。他偶爾還是會來我的院子裏和我聊一聊我對以後的打算，他告訴我他的家鄉杜縣是一個很美的地方，兒時他常和彼時還不是天子的縣官一同在山野間走馬鬥雞，他做夢都想再回到那片平原上。
“但如果你不喜歡，你還可以走更遠一點，去看看長安以外的地方。”他說，“我一輩子都沒有出過長安，有時我也想去看看漠北的草原，是不是真同我的兄長所說那樣一眼望不到邊。說不定你還可以繞個彎去看看陽都國。”他說著說著自己笑了起來：“說來奇怪，明明是我的封地，卻陌生得像是另一個人的東西似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裏難得生出一絲光芒，就好像他不是在談論我的未來，而是透過我在看他曾經可能擁有但被他主動放棄的那個人生。
只是最終無論我還是他都沒能來得及看到這個未來成真的那一天。
在我離開的前一日，他帶我去了他二哥富平侯的壽宴，那天他身體不適，但這是我難得能踏出府門的機會，又是我離開前能夠與他一起共處的最後時光，所以他還是去了。壽宴上的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像往常一樣喝下我為他斟上的酒，然後摔了杯子倒在地上。
開始我以為他只是胃腸不適，正想勸他要不要回府歇一歇，但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不停從他口中湧出來，他的臉被痛苦扭曲成了青色，一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抓，嘴裏不住地念著些什麽。我嚇壞了，伸手去拉他的手，可是他不看我，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門外。我靠近他的嘴巴，終於聽清他說的話。
救我。
病已，救我。
我跪在他身邊捂著嘴失聲痛哭。病已是天子的名諱，他從不會當著旁人的面說出這個名字，他在絕望掙紮之際把這兩個字宣之於口，可我又要上哪裏去找他的病已來救他。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微弱，身體的溫度也一點點流失。我只知道伏在他身邊不停地哭，周圍的一切好像都靜止了，我用力抱著他想用我的體溫去溫暖他，鮮血染透了我的前襟，他痛得蜷成了一團，很快就失去了說話的力氣。不知過了多久，下人請來的郎中終於姍姍來遲，可他的身體早已經在我的懷中冰冷僵硬。
我在他身邊一動不動守了一個晚上，任誰來勸都不肯離開。我聽到了旁邊人刻意壓低聲音的談話，“薨”、“下葬”、“縣官”、“交代”。黎明到來的時候從門外來了兩個仆人，他們想把他的屍體帶回陽都侯府，我不願讓人動他，大鬧了一場，最終來了兩個配了劍的皇宮侍衛，他們把我硬生生從他身邊掰開，然後丟進了永巷大牢之中。
酒是我遞給他的，我順理成章成了最大的疑犯。他們翻遍了我的房間，找到了我已經收拾好的包袱，那本來是他為我離開準備的東西，現在它成了我準備畏罪潛逃的罪證。他們又采集了侯府下人的口證，說我是君侯最寵愛的小妾，但卻不知道為何遲遲未見身孕，還說侯爺近來一直在周旋打點，似乎是想要將我打發出府。證言來來回回轉了幾圈，最終變成了一個面目全非的故事——預感自己即將失寵的小妾因愛生恨，下手毒殺了她的丈夫。這當然不是真的。我永遠不可能傷害他。他常年飲酒，腸胃一直不好，有時發作起來整夜整夜都睡不著，但他是個怕麻煩的人，仗著自己年輕又習武，一旦好了就將這事拋到腦後，從來都不肯去看郎中，我沒想到有一天他的舊疾會嚴重到這種程度。如果我知道會有這樣一天，我永遠也不會給他遞上那杯酒。
但我的故事在人們眼中沒有說服力，不會有人相信我們的感情從來無關風月，也不會有人相信一個侯爺會與他毫不起眼的姬妾互相引為知己。我為自己辯解的每一句話都成了想要脫罪求生的詭辯。他是天子的情人，猝然而逝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深夜，天子震怒，責令執金吾徹查真相，那就意味著必須要有一個人為他的死負責。我就是這個人。
他們已經有了一個令人信服的說法，現在只差一個定罪的鐵證。酒杯裏查不出毒藥就只能從嫌犯身上逼口供，他們在我身上用了他們能想出的每一種極刑，用水、用火、用鞭、用棍。我的身上被折磨到不剩一塊好肉，我還是咬緊牙關不肯松口。我甚至不知道我怎麽會有這樣大的忍耐力，但我剛剛眼睜睜看著這世上唯一一個待我好的人猝死在我懷裏，沒有一種刑罰造成的傷能比得上我心裏那個淌血的窟窿。
終於，在我被投進大牢的第三天，天子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天子。他的天子。牢房這樣的地方不是天子應該踏足的地方，一樁普普通通的家庭謀殺也不是天子應該過問的案子，因此天子來的時候只穿了一襲素服，帶了兩三個護衛，我能認出他僅僅是因為他衣帶上掛了一塊與陽都侯一模一樣的玉佩。
“你為何要這樣做？”
天子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我努力透過結在我睫毛上的血垢去看他。
牢房的看守說天子聽到陽都侯的死訊大為哀慟，將宣室殿內的東西七零八落砸了一地，三天三夜不肯進食，定要等個說法，連久居長樂宮不問朝政的上官太後都被驚動，遣了人來問天子安康。這些都是後來被史書抹去的閑言碎語，因為一位賢君不該為一個毫無建樹的男寵之死落淚。可此刻這位天子就站在我的面前，頂著一臉憔悴神色，不像一個殺伐決斷盡在掌握的天下之主，反倒像一個剛剛痛失所愛的普通人。
“他們說你是他最寵愛的小妾，你為何要這樣對他，是何人指使的你？”
天子又加重語氣問了一遍。這一次他的聲音染上了一層慍怒。我不喜歡他提到我時的口氣，就好像我只是一只受到偏愛的小貓，或是什麽一時興起的玩物。我與陽都侯明明不僅如此。
“你想錯了……沒人指使我……”我咽下口中含著的血沫，掙紮著開口，“我不會……傷他。”
啪地一聲，一個巴掌落到我臉上，一個宦官惱怒斥罵道：“你這刁婦，怎敢與陛下並稱你我。”
“我沒有殺他……”我不肯改口，也沒力氣去爭辯，只能一遍又一遍對他重覆，“那杯酒沒毒……”
天子咬了咬牙，平覆了一下心情，冷聲說道：“朕看了你的卷宗，人證物證俱在，動機也很完整。可是有一點說不通，下人說你在他身旁守了一整夜，既然已經得手，為何你不跑？”
我淒苦地笑了起來。到底是人人稱頌的賢君，下面人為了應付任務匆匆寫就的幾句托辭，終是蒙混不過他的眼睛。
“陛下心中……既已有了答案……為何要再三追問妾身？”我撐起身子盡力說道，“君侯是久病成疾，被一杯酒勾了出來，發現太晚，回天無力。”
“混賬！”天子怒了，“什麽久病成疾！我天天看著他，他分明好得很！”
“君侯究竟好不好，陛下真的不清楚嗎？”我想起我嫁到侯府那日我的佞寵夫君捏在手中的酒杯。鳳凰與朝陽，他晃著那酒杯對我說，怎麽會有人一邊將你比作鳳凰與朝陽，一邊又要生生推你去同別人成婚。
“陛下以為只要封他個侯位，帶他風風光光巡幾次街，將他像金絲雀一般拴在身邊，他便能快樂了嗎。陛下以為他的身體是怎麽垮的？”我的眼淚又一顆一顆地砸下來，“他每一天、每一天都過得很痛苦。”
“我從沒想逼他！”天子像是被刺痛了，“我以為他是願意的！”
“正是因為他願意，所以他才痛苦。”我的聲音虛弱得不像話，可我害怕我再也沒有機會說這些話了，“因為他知道這些不是陛下的錯。他愛陛下，愛到可以為陛下舍棄一切，甚至擔下佞幸的惡名。可他亦是有血有肉會哭會痛的人，當全天下都日覆一日告訴他這是錯的、他是個不可饒恕的罪過，陛下又要他如何自處？”
天子的臉色有了一瞬的變化，但很快又恢覆了尋常神色。
“你這樣說不過是為了給自己脫罪。”他漠然道，“你一個姬妾，怎會知道他的所思所想。”
我怔了兩秒，捂著臉瘋狂地笑了起來。張彭祖啊張彭祖，這便是你愛了一生的天子，坐擁天下江山，卻連承認將你推到懸崖邊緣的勇氣都沒有。他想要抓一個兇手，好讓他的憤怒和歉疚有個出口，可我不會這麽輕易讓他得逞。我擦幹自己的眼淚，然後撐起身子直視他。
“好，就當是我做的吧，就當是我毒殺了陛下的此生摯愛。”我說，“可陛下別忘了，我與君侯這樁婚事是陛下親口應允的。是陛下親手把他推向了我，一個殺死他的兇手。”
天子的臉色由紫轉青，又由青轉白，他把牙咬了又咬，最後狠狠一甩袖子，轉身對身旁的人說道：“她認了，處置吧。”
“陛下知道他最後一刻說了什麽嗎？”在天子將要踏出牢門的那一刻我撐著一口氣大聲說道。天子的腳步頓了頓，然後停了下來。
“他說，病已，救我。”我對著天子的背影說，“他直到最後一刻都在叫你的名字，睜著眼睛等你來救他。”
天子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像是有什麽在他身上被徹底打碎了。他回過身來三步並兩步沖到我面前，狠狠拽住我的衣領，眼眶泛著可怖的血絲：“你為什麽要告訴我！”他的聲音很低，卻還是在控制不住地顫抖：“我從今往後要怎麽帶著這四個字活下去！”
我閉上眼睛不再回應他。天子失去了他的愛人，我也失去了我在這世上最好的朋友，我不在乎他從今往後要用什麽樣的心情活下去。從張彭祖在我懷中咽氣那一刻起，我的從今往後就已經被一並帶走了。
天子離開後的那天晚上，有人端來了一杯鳩酒。“你該感謝縣官寬仁，”那人語重心長對我說，“好歹算是最快的一種，不至於走得太難看。”
他刻意回避了“死”這個字眼，我沒有理他。死還是活於我來說已經不再有什麽差別，我用最後的力氣抓起那個瓷杯，然後一口氣全部喝了下去。
酒杯從我手中摔下去碎了一地，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抽搐了幾下，終於停止了呼吸。
這就是我與他的故事，以一杯酒開始，以一杯酒結束。一百年之後，當有人提筆記下這個故事時，我的名字連帶著我的結局已經被抹去，只餘下空蕩蕩一句話——那個被皇帝寵愛的男人死了，他的小妻是殺死他的兇手。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很淒涼的結局，但這卻不是我的結局。因為在我死的那一晚，我成了一縷幽靈。
第一人稱視角寫這樣的劇情真是很容易把人寫出內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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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丈夫陽都侯張彭祖死於一杯酒，我是史書上那個被指控殺死他的兇手。
很多人都會以為這是一個悲劇故事的開頭，一個充滿著血腥、覆仇、和爾虞我詐的故事。這是大多數人聽到這句話會有的聯想。但他們想錯了。大多數人對我們的了解來源於史頁。我的丈夫有著比一般普通人要高很多的起點，因為他能夠得以在青史中留下一個名字和一點痕跡；但比起其他被列入史冊的人，他又顯得過於平庸。他在浩瀚史頁只占了不輕不重的一筆，既沒有重要到讓一個王朝因他轉折顛覆，也沒有耀眼到讓史筆為他立傳停駐。我的丈夫死在一個平凡的午夜，而我要講的就是他的故事——一個沒有任何史官願意費筆墨去記錄的故事，被史頁留白的那一章，我和他的故事。
我出生在長安遠郊一個落魄的官宦人家，在我的年代，一個出身低微的女子能夠改變命運的最好方式就是嫁給一個豪門大戶，為這家人開枝散葉，然後憑借子嗣在這家紮穩腳跟。這就是故事的開頭，我和我的年代裏無數個沒有名字的適婚女子一樣——出生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家庭，平平穩穩長到了可以成親的年齡，被家人托層層關系許給一戶人家做小妾。
在我的故事裏，這戶人家就是張家，當今朝堂上除了許史兩家外戚之外最負榮寵的一個家族。
“張家如今可是縣官眼前的大紅人，一門封兩侯，恩寵無限，你們柔君能和他們攀上親，真是享大福了。”
媒人拉著我的手諂媚地笑，笑容裏有三分心虛。我清楚她在怕什麽，長安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宮墻內的消息就算防堵再嚴，總也瞞不住來來往往的幽幽眾口。我知道我要嫁的是誰。陽都侯張彭祖，當今天子的佞寵。
這不算什麽稀奇的事情。我朝天子幾乎個個都好龍陽，孝惠之閎孺，孝文之鄧通，孝武之韓嫣、李延年，宮圍之內大人物們的荒唐事，宮墻之外的人早已見怪不怪。我不介意我的丈夫是他們中的一個。我也沒有立場去介意。委身天子求榮，委身豪門求利，我們本質都是一樣的人。
我嫁到侯府的那一天，我的丈夫坐在洞房的角落把自己灌到酩酊大醉。
“來了？”
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我不會碰你。”
這是他對我說的第二句話。
我沒有讀過太多的書，民間對新婚之夜的描述諱莫如深，但我不太確定這是一個新婚之夜該有的對話。我想起出嫁前母親神神秘秘在我耳邊叮囑的話語。女人在外要莊重得體，但在房內要學會怎樣討好男人。她告訴我。這是我們唯一可以往上爬的方式。於是我走上去解他的腰帶。
他看了看我，臉上露出了厭惡和不耐煩的神色。
“你做什麽！”他喝了太多酒，連撣開我的手都綿軟無力。
這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臉，不是我想象中佞寵會有的妖媚女相，卻有一股介於書生與貴胄公子之間的清雋氣質。他的眼睛很紅，渾身上下泛著一股濃烈的酒氣，一只手緊緊捏著酒杯，就好像那是他在這諾大一間屋子裏唯一能夠抓住的東西。
“妾行分內之事。”我躲開他試圖推我的手，繼續解他的衣服。
“我說了，我不想碰你！”他像是被惹惱了，跌跌撞撞站起來往後面退了兩步，“你知不知道我是誰！”
“妾知道。夫君是陽都侯。”我不知道為什麽他會這樣生氣，我只能垂下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卑謙，“是妾下手魯莽，沖撞了君侯，還請君侯莫要動怒。”
“全天下人都知道我這陽都侯怎麽來的，你不必與我在這裏裝賢良淑德。”他笑了笑，“你所求為何，我知道。但我給不了你。”
我擡起頭看著他不說話，我的母親沒有告訴過我應該怎樣應對這樣的情況。她說解開男人的腰帶是我們唯一能夠用以自保的手段。她沒告訴過我還有一種男人根本不願意你去碰他的腰帶。
“是妾不夠入君侯的眼嗎？”我想了半天，怯怯開口。
“不是。哎。”這個本應成為我丈夫的男人無奈嘆氣，“我和別人……不一樣。我碰不了……女人，你明白嗎。”
我停在原地怔怔看他。我不能理解從他嘴裏說出來的任何一個字，我也不確定他期望從我這裏得到什麽樣的反應。但我不能讓他走出這間房子，侯門府邸妻妾眾多，我不過其中再普通不過的一個無名女子，新婚之夜是我唯一的機會，他若是走出這扇門，或許就再也不會回來了。我要怎麽在沒有依靠的情況下在這座巨大的府邸中生存，我沒有勇氣去想象。
“君侯若是不棄，可將妾當作君侯心中想的那個人。”我大著膽子說，“妾不在意。”
“你！”他瞪著眼睛看我，像是不敢相信我的放肆，“你可知你剛剛說的是什麽大逆不道之詞！？”
“妾明白。”我垂下眼睛，然後又往下一拜，“君侯大可放心，房內之事，絕不會外傳。”
“你真是……”他又深深嘆了口氣，伸手將我扶起，然後借著燈光細細打量我的臉，“你看樣子也是個好人家的姑娘，何苦如此作賤自己。”
“君侯不也是如此。”我迎上他的目光，“君侯本是名門之後，堂堂正正的男兒身，又何苦如此作賤自己。”
他怔了一下，像是被刺痛了，又像是震驚於我的口無遮攔。
“別人不敢當著我面說的話，你倒是坦白。”半晌，他坐回原位，苦澀地笑了一下，“但你想錯了。我與你所求不同。”
他說這句話時的神情看起來很悲傷，我不知道他為何而悲傷，他明明擁有了我們這些小民不敢祈求的一切——天子的寵愛、耀眼的家世、幾輩子都揮霍不完的財富。但他捏著酒杯的樣子卻又那樣孤獨，就好像隨時都會溺死在酒裏。這一刻我開始懷疑，或許他染紅的眼眶並不是因為酗酒，或許我們從宮圍私語中認識的他並不是真正的他，或許天子的佞寵也只是個會哭會笑的普通人。我從他手中取下那盞酒杯，然後推上一杯茶。
“君侯謂知妾所求，妾認。”我說，“那君侯又所求為何呢。”
他看了我一眼：“與你何幹？”
我伸手將他被松開的衣帶仔細系好，又在火爐上溫上一壺茶：“反正長夜漫漫，君侯總要找些事做。”
他看著我，目光閃了閃，然後接過我遞給他的茶。
他最終用一整晚將他的故事完完整整告訴了我。關於那個從牢獄中走出的衛太子遺孤，關於他們二人的相識，關於他們一起走過的同窗歲月，關於他們曾經是怎樣親密無間，又是怎樣被突如其來的一紙登基詔書劃下了君與臣的界線。他告訴我天子的另一面，被史頁掩瞞的那一面。他告訴我在恭哀皇後逝世時，天子是怎樣在發妻靈柩面前哀痛落淚，他卻只能在送葬的人群中沈沈跪著，連擡頭遙望一眼都是禁忌。他告訴我他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度過他日覆一日的近侍生活，他是怎樣站在他昔日的摯友身後默默看著他，將他年少時的癡心妄想都埋進心底，以為永遠不會有得到回應那一天。他也告訴我那場舉世震驚的霍氏謀反案後，前任廢後是如何把一個杯子狠狠摔到天子面前，質問天子是不是愛著他。他告訴我那張帛書的故事，他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謄下那首《將仲子》，十多年後他心中這位“仲子”又是怎樣紅著眼眶攔住他，逼他吐露詩句中隱藏的愛意。
“你定然會覺得我瘋了。”他說，“當時我有千萬種可以逃開的方法，我卻選擇了握住他的手。”
我沒有覺得他瘋了。我只覺得驚世駭俗，原來兩個男子亦可如眷侶般相愛，原來這宮墻中除了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之外，亦有人寧可放棄所有求一份情真。
“君侯該朝好的地方想。”我說，“能夠得償所求，不是所有人都有君侯這份運氣。”
“人總是得寸進尺，如果從未嘗過甜也就罷了，但叫你嘗了一口，便總忍不住想要嘗到更多。”他搖搖頭，“開始我以為我只要能夠與他相守就好，但我錯了。即使我可以什麽不在乎，還是有太多事是憑我與他二人之力不可抗衡的。我們始終是君臣，做不了兄弟，更做不了真正的……伴侶。”
天色將明的時候他靠在我臂彎中沈沈睡去，臉頰邊被酒染上的紅霞慢慢褪去，露出本來的白皙膚色，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安靜又脆弱。他說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與人暢聊了，自從他成了人們口中的佞寵，連他的家人和他從前的朋友都疏遠了他。我在想被他這樣深深愛著的天子有沒有見過他的這一面，如果他見過，他怎麽會忍心把他推到這個境地。接著我又想，或許天子並沒有我想象中那樣無所不能，他與我們每個人一樣，不過是被世俗禮教困住的囚徒。
新婚之夜我終於還是成功將我的丈夫留在了新房內，但卻不是用大多數女子會用的那種手段。第二天他離開的時候告訴我他以後會常來坐一坐，讓我把這裏當作自己的家。下人都對我側目紛紛，有些善看眼色的在明裏暗裏塞給我助孕養血的補品，後來我才知道是因為他從來不與侯府的任何女子過夜，他們大概將我當作了特別的一個。只有我知道我們的關系並非人們中想象中那樣，他缺的從來不是一個替他延續血脈的工具，而是一個可以聽他說話的朋友。
我的丈夫太寂寞了，在他選擇接受天子的愛意那天，他同時失去了他的未來、他的自由、他家人的尊重和他朋友的敬意。他從前可以是張家三公子，名門之後，可以和他的父輩兄長那樣以賢臣美譽流芳百世，但此後他就只能是天子的佞寵。這個名號成為他往後歲月裏唯一的代號，蓋掉他所有屬於自己的痕跡，將他變成史書傳說中一個面目模糊的影子。
“君侯這樣值得嗎？”有一次我忍不住問他。那天宮中又有一個小公主過了周歲，他提了一籃天子賜的花糕來找我喝酒。那幾年天子忙著為宗廟開枝散葉，宮中多了許多滿地亂跑的皇子皇女，他卻依舊一個人安安靜靜做著他的不近女色陽都侯。彼時我們已經很熟悉，我常在他面前隨便說話，他從不計較我的口無遮攔。
“怎麽不值得。”他撚起一塊花糕塞進自己嘴裏，一副無所謂的神態，“就像外面人說的，人家征戰沙場幾年還封不上一個侯，我區區一個無功無德佞幸小人沖天子獻個媚撒個嬌便什麽都有了，你說是不是很劃算。”
我自然知道他是在玩笑。天子對他的偏愛從來都不需要他撒嬌獻媚去換，但我還是被他語氣中那份鮮少流露出來的忿忿然給逗笑了。於是我故意逗他：“君侯這位置給妾多好，若妾是個男子，又有君侯這樣的家世，妾定然是要去成就一番事業，叫那些背後碎嘴的小人都無話可說，絕不為了一個朝秦暮楚的男人放下身段屈居宮墻。”
他聽了卻不生氣，反倒大笑了起來，然後裝模作樣嘆了口氣，故作正經道：“我反倒要羨慕你們女子。想想看，我若是柔君妹妹這樣標致的女子，早與我的心上人成雙成對、兒女繞膝。說不準此刻已做了那禍國殃民的施妹喜，三千佳麗獨寵我一人，叫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老臣，還有什麽張婕妤、衛婕妤、戎婕妤的都氣得跳腳。哪用在這地方喝悶酒。”
我忍不住笑了出聲，他說完大概也是覺得這話聽來實在狹促又酸刻，自己也繃不住笑倒下去。我們一起大笑起來。在宮廷中他必須謹小慎微，不教別人抓住一絲錯處，只有在我面前他才敢展現這樣尖銳乖張的一面。他習慣叫我的小名柔君，也會偶爾讚我生得標致。我很喜歡聽他這樣說。當大多數男人誇女子好看時大多帶著幾分欲行雲雨的撩撥意味，但不是他。他對任何女子的裙下風光都不感興趣，所以當他誇讚一個女子好看時，他總是顯得雲淡風輕又萬分真誠，就像“花很好看”，“糕很好吃”，“曲很好聽”。
這就是命運殘酷的一點，這世上有些女子想要像男子一樣馳騁山河，有些男子卻想要像女子一樣與心上人長廂廝守，可我們生在那樣的時代下，每一個人從出生起就被分進了安排好的位置，我們都做不了自己。
他捉著酒杯一杯又一杯地喝酒，那花糕只被他咬了一口就丟到了一邊。在我嫁給來認識他那天起，酒杯就幾乎從未離開過他的手。奇怪的是，他的酒量一天比一天大，但他卻好像怎樣都不會醉。與之相對的是他一天比一天少的飯量和越來越憔悴的臉色，我曾勸他要多進些補品，但他嫌那些東西又腥又膩，從來不肯多動一口。
“柔君聽過龍陽君與魏王的故事嗎？”有一天他突然問我。那時他剛從宮裏回來，天子贈了他一塊雙魚玉佩，他將那玉佩放在手心不住把玩，那玉是東邊進貢的珍品，材質世間罕有，他卻仍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模樣。
我點點頭。龍陽君與魏王垂釣溪上，龍陽怕魏王在自己容顏老去後喜新厭舊，於是借垂釣上來的魚試探魏王的心意。這是民間每個人多多少少都聽過的故事。
“柔君覺得我比龍陽如何？”他又問我。
我自是無幸目睹龍陽君本人的風姿幾何，不過若是照我們身邊的人來比，他也算得上是同齡男子中出挑拔粹的那一類長相。他原本不喜歡留胡子，但年歲漸長，又怕被人笑是小白臉，於是還是在唇上留了一道，生生掩去了他的清俊氣質，平添幾分不該屬於他的滄桑。
“君侯怎麽這樣問？”我反問他，“是不是縣官又同你說了什麽？”
“沒有，他待我很好，只是……”他將那塊玉高高舉起，對著光看了看，然後輕嘆一聲，又把玉仔細地收好。“他待我越好，我就越怕。我不知道我還有什麽值得他這樣待我的。我不能像他的嬪妃那樣為他繁衍子嗣，我也不能和他的臣子一樣為他分擔國政。有時我覺得我只是一個逗他開心的物件，想起來就拿起來逗弄一番，想不起時就隨手丟到一邊。”
“那君侯理想中的自己與縣官應是什麽樣呢？”我想了想，然後問他。
他淒慘地笑了笑，說道：“這就是奇怪之處。我竟不知身在我與他這兩個位置的人應該去期許些什麽。”
我明白他的困惑。我識過字，在他入宮陪伴天子的日子裏，我就借來他書房中的經書隨便翻閱著打發時間。那時的人將這些竹卷稱為聖人之言，意思就是只有遵循著這些書裏說的話才能擁有一個正確的人生。這些晦澀難懂的經卷從我們每一個人出生起就替我們規劃好了每一步。你必須這樣做才能保得家庭和美，你不能那樣做否則國土會動蕩不安。對於女子而言，我們的目標很簡單，做個賢妻良母，相夫教子，琴瑟和鳴；對於男子也很簡單，做個忠臣良將，讀書練武，報國安邦。但這些儒家典籍中從沒說過對於像他這樣的邊緣人該怎麽辦，對於那些不想要遵循教條、游離在規則之外的人，他們要怎樣在這些非黑即白的界限中尋到自己的結局。
我明白他的困惑，他自己也一定清楚，只是我們誰都給不出一個完美解答。
“君侯不要多想。”我只能勸他，“以後的事情，以後再擔心也來得及。”
“柔君，”他突然轉過頭來看我。“你想要自由嗎？”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只好楞楞看著他。
“你曾說你若是個男子，定要去縱游山河。”他說，“你日覆一日被關在這個小院子裏，唯一的期盼就是等著我來找你，靠著我的臉色生活，聽我絮絮說些根本與你無關的抱怨，你一定也過得很無趣吧。”
我大驚失色，立刻起身跪了下去。我想說不是的，我想說能與君侯相識是我一生之幸，但我也沒辦法否認心裏那個小小的念頭，如果我有選擇的話，我真的會甘願度過這樣的一生嗎。
“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他緩緩說，“你可以選擇繼續在這裏，做我這侯府最受寵的小妾，我活著一日，你就與我共享一日富貴榮華，但你一輩子都只能被困在這四方小院之中。你還可以選擇離開，去追求你從前想做不敢做的一切，不必再看任何人臉色，但從此之後只有你為你自己負責。你選什麽？”
“君侯，妾……”我把頭扣在地上，眼淚冷不丁砸了下來。此刻我該對我的丈夫重重叩頭，說一些妾心不移的虛言來襯我情貞，可是我連一個不字都說不出口。
他看著我，長長嘆了口氣，道：“我會給你一筆錢，足夠你自己一人在民間安頓下來，你的繡工很好，很快就可以不用靠任何人生活。其他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我會處理好。”他說完，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終於說道：“我放你自由。”
我的眼淚不住地往下砸，我本該高興的，我馬上就會擁有別的女子做夢都不會擁有的一生，我不必再去費盡心機做誰的賢妻，誰的孝女，誰的良母，我不必去承擔那些從出生起就加諸在我身上的枷鎖，可不知為什麽在這一刻我卻跪在地上哭得停不下來。
“君侯之恩，妾……無以為報。”我抽噎著對他說。
“別哭了，我不是在救你。”他笑了，笑得比哭還要難看，“我是在救我自己。”
從那天之後他就變得忙碌起來，我沒有主動問過這件事的進展，我知道他向來信守承諾。他偶爾還是會來我的院子裏和我聊一聊我對以後的打算，他告訴我他的家鄉杜縣是一個很美的地方，兒時他常和彼時還不是天子的縣官一同在山野間走馬鬥雞，他做夢都想再回到那片平原上。
“但如果你不喜歡，你還可以走更遠一點，去看看長安以外的地方。”他說，“我一輩子都沒有出過長安，有時我也想去看看漠北的草原，是不是真同我的兄長所說那樣一眼望不到邊。說不定你還可以繞個彎去看看陽都國。”他說著說著自己笑了起來：“說來奇怪，明明是我的封地，卻陌生得像是另一個人的東西似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裏難得生出一絲光芒，就好像他不是在談論我的未來，而是透過我在看他曾經可能擁有但被他主動放棄的那個人生。
只是最終無論我還是他都沒能來得及看到這個未來成真的那一天。
在我離開的前一日，他帶我去了他二哥富平侯的壽宴，那天他身體不適，但這是我難得能踏出府門的機會，又是我離開前能夠與他一起共處的最後時光，所以他還是去了。壽宴上的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他像往常一樣喝下我為他斟上的酒，然後摔了杯子倒在地上。
開始我以為他只是胃腸不適，正想勸他要不要回府歇一歇，但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鮮血不停從他口中湧出來，他的臉被痛苦扭曲成了青色，一雙手在空中胡亂地抓，嘴裏不住地念著些什麽。我嚇壞了，伸手去拉他的手，可是他不看我，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門外。我靠近他的嘴巴，終於聽清他說的話。
救我。
病已，救我。
我跪在他身邊捂著嘴失聲痛哭。病已是天子的名諱，他從不會當著旁人的面說出這個名字，他在絕望掙紮之際把這兩個字宣之於口，可我又要上哪裏去找他的病已來救他。
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微弱，身體的溫度也一點點流失。我只知道伏在他身邊不停地哭，周圍的一切好像都靜止了，我用力抱著他想用我的體溫去溫暖他，鮮血染透了我的前襟，他痛得蜷成了一團，很快就失去了說話的力氣。不知過了多久，下人請來的郎中終於姍姍來遲，可他的身體早已經在我的懷中冰冷僵硬。
我在他身邊一動不動守了一個晚上，任誰來勸都不肯離開。我聽到了旁邊人刻意壓低聲音的談話，“薨”、“下葬”、“縣官”、“交代”。黎明到來的時候從門外來了兩個仆人，他們想把他的屍體帶回陽都侯府，我不願讓人動他，大鬧了一場，最終來了兩個配了劍的皇宮侍衛，他們把我硬生生從他身邊掰開，然後丟進了永巷大牢之中。
酒是我遞給他的，我順理成章成了最大的疑犯。他們翻遍了我的房間，找到了我已經收拾好的包袱，那本來是他為我離開準備的東西，現在它成了我準備畏罪潛逃的罪證。他們又采集了侯府下人的口證，說我是君侯最寵愛的小妾，但卻不知道為何遲遲未見身孕，還說侯爺近來一直在周旋打點，似乎是想要將我打發出府。證言來來回回轉了幾圈，最終變成了一個面目全非的故事——預感自己即將失寵的小妾因愛生恨，下手毒殺了她的丈夫。這當然不是真的。我永遠不可能傷害他。他常年飲酒，腸胃一直不好，有時發作起來整夜整夜都睡不著，但他是個怕麻煩的人，仗著自己年輕又習武，一旦好了就將這事拋到腦後，從來都不肯去看郎中，我沒想到有一天他的舊疾會嚴重到這種程度。如果我知道會有這樣一天，我永遠也不會給他遞上那杯酒。
但我的故事在人們眼中沒有說服力，不會有人相信我們的感情從來無關風月，也不會有人相信一個侯爺會與他毫不起眼的姬妾互相引為知己。我為自己辯解的每一句話都成了想要脫罪求生的詭辯。他是天子的情人，猝然而逝在一個平平無奇的深夜，天子震怒，責令執金吾徹查真相，那就意味著必須要有一個人為他的死負責。我就是這個人。
他們已經有了一個令人信服的說法，現在只差一個定罪的鐵證。酒杯裏查不出毒藥就只能從嫌犯身上逼口供，他們在我身上用了他們能想出的每一種極刑，用水、用火、用鞭、用棍。我的身上被折磨到不剩一塊好肉，我還是咬緊牙關不肯松口。我甚至不知道我怎麽會有這樣大的忍耐力，但我剛剛眼睜睜看著這世上唯一一個待我好的人猝死在我懷裏，沒有一種刑罰造成的傷能比得上我心裏那個淌血的窟窿。
終於，在我被投進大牢的第三天，天子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天子。他的天子。牢房這樣的地方不是天子應該踏足的地方，一樁普普通通的家庭謀殺也不是天子應該過問的案子，因此天子來的時候只穿了一襲素服，帶了兩三個護衛，我能認出他僅僅是因為他衣帶上掛了一塊與陽都侯一模一樣的玉佩。
“你為何要這樣做？”
天子的聲音沙啞得可怕，我努力透過結在我睫毛上的血垢去看他。
牢房的看守說天子聽到陽都侯的死訊大為哀慟，將宣室殿內的東西七零八落砸了一地，三天三夜不肯進食，定要等個說法，連久居長樂宮不問朝政的上官太後都被驚動，遣了人來問天子安康。這些都是後來被史書抹去的閑言碎語，因為一位賢君不該為一個毫無建樹的男寵之死落淚。可此刻這位天子就站在我的面前，頂著一臉憔悴神色，不像一個殺伐決斷盡在掌握的天下之主，反倒像一個剛剛痛失所愛的普通人。
“他們說你是他最寵愛的小妾，你為何要這樣對他，是何人指使的你？”
天子又加重語氣問了一遍。這一次他的聲音染上了一層慍怒。我不喜歡他提到我時的口氣，就好像我只是一只受到偏愛的小貓，或是什麽一時興起的玩物。我與陽都侯明明不僅如此。
“你想錯了……沒人指使我……”我咽下口中含著的血沫，掙紮著開口，“我不會……傷他。”
啪地一聲，一個巴掌落到我臉上，一個宦官惱怒斥罵道：“你這刁婦，怎敢與陛下並稱你我。”
“我沒有殺他……”我不肯改口，也沒力氣去爭辯，只能一遍又一遍對他重覆，“那杯酒沒毒……”
天子咬了咬牙，平覆了一下心情，冷聲說道：“朕看了你的卷宗，人證物證俱在，動機也很完整。可是有一點說不通，下人說你在他身旁守了一整夜，既然已經得手，為何你不跑？”
我淒苦地笑了起來。到底是人人稱頌的賢君，下面人為了應付任務匆匆寫就的幾句托辭，終是蒙混不過他的眼睛。
“陛下心中……既已有了答案……為何要再三追問妾身？”我撐起身子盡力說道，“君侯是久病成疾，被一杯酒勾了出來，發現太晚，回天無力。”
“混賬！”天子怒了，“什麽久病成疾！我天天看著他，他分明好得很！”
“君侯究竟好不好，陛下真的不清楚嗎？”我想起我嫁到侯府那日我的佞寵夫君捏在手中的酒杯。鳳凰與朝陽，他晃著那酒杯對我說，怎麽會有人一邊將你比作鳳凰與朝陽，一邊又要生生推你去同別人成婚。
“陛下以為只要封他個侯位，帶他風風光光巡幾次街，將他像金絲雀一般拴在身邊，他便能快樂了嗎。陛下以為他的身體是怎麽垮的？”我的眼淚又一顆一顆地砸下來，“他每一天、每一天都過得很痛苦。”
“我從沒想逼他！”天子像是被刺痛了，“我以為他是願意的！”
“正是因為他願意，所以他才痛苦。”我的聲音虛弱得不像話，可我害怕我再也沒有機會說這些話了，“因為他知道這些不是陛下的錯。他愛陛下，愛到可以為陛下舍棄一切，甚至擔下佞幸的惡名。可他亦是有血有肉會哭會痛的人，當全天下都日覆一日告訴他這是錯的、他是個不可饒恕的罪過，陛下又要他如何自處？”
天子的臉色有了一瞬的變化，但很快又恢覆了尋常神色。
“你這樣說不過是為了給自己脫罪。”他漠然道，“你一個姬妾，怎會知道他的所思所想。”
我怔了兩秒，捂著臉瘋狂地笑了起來。張彭祖啊張彭祖，這便是你愛了一生的天子，坐擁天下江山，卻連承認將你推到懸崖邊緣的勇氣都沒有。他想要抓一個兇手，好讓他的憤怒和歉疚有個出口，可我不會這麽輕易讓他得逞。我擦幹自己的眼淚，然後撐起身子直視他。
“好，就當是我做的吧，就當是我毒殺了陛下的此生摯愛。”我說，“可陛下別忘了，我與君侯這樁婚事是陛下親口應允的。是陛下親手把他推向了我，一個殺死他的兇手。”
天子的臉色由紫轉青，又由青轉白，他把牙咬了又咬，最後狠狠一甩袖子，轉身對身旁的人說道：“她認了，處置吧。”
“陛下知道他最後一刻說了什麽嗎？”在天子將要踏出牢門的那一刻我撐著一口氣大聲說道。天子的腳步頓了頓，然後停了下來。
“他說，病已，救我。”我對著天子的背影說，“他直到最後一刻都在叫你的名字，睜著眼睛等你來救他。”
天子的身形猛地晃了晃，像是有什麽在他身上被徹底打碎了。他回過身來三步並兩步沖到我面前，狠狠拽住我的衣領，眼眶泛著可怖的血絲：“你為什麽要告訴我！”他的聲音很低，卻還是在控制不住地顫抖：“我從今往後要怎麽帶著這四個字活下去！”
我閉上眼睛不再回應他。天子失去了他的愛人，我也失去了我在這世上最好的朋友，我不在乎他從今往後要用什麽樣的心情活下去。從張彭祖在我懷中咽氣那一刻起，我的從今往後就已經被一並帶走了。
天子離開後的那天晚上，有人端來了一杯鳩酒。“你該感謝縣官寬仁，”那人語重心長對我說，“好歹算是最快的一種，不至於走得太難看。”
他刻意回避了“死”這個字眼，我沒有理他。死還是活於我來說已經不再有什麽差別，我用最後的力氣抓起那個瓷杯，然後一口氣全部喝了下去。
酒杯從我手中摔下去碎了一地，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抽搐了幾下，終於停止了呼吸。
這就是我與他的故事，以一杯酒開始，以一杯酒結束。一百年之後，當有人提筆記下這個故事時，我的名字連帶著我的結局已經被抹去，只餘下空蕩蕩一句話——那個被皇帝寵愛的男人死了，他的小妻是殺死他的兇手。
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是一個很淒涼的結局，但這卻不是我的結局。因為在我死的那一晚，我成了一縷幽靈。
第一人稱視角寫這樣的劇情真是很容易把人寫出內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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