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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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情人
張皓明劇烈地咳了兩聲，睜開眼感到左手傳來微微刺痛，他扭頭一看，發現自己手上正掛了一個吊瓶。他前面擺了一個電視機，女主播正在用標準的播音腔一個接一個地播送著午間新聞。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才意識到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房裏。
“媽呀，大哥，你詐屍啊！”木易昀正坐在他身邊慢條斯理削蘋果，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差點把蘋果給摔出去。
劉病已原本在門口來來回回跺著步，聽到裏面的動靜，立刻三步並兩步沖了進來，他見張皓明已經醒了似乎是大大松了一口氣，想都不想就一把抓住他的肩把他攬進了懷裏。力道之大時間之久讓張皓明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去鬼門關裏走了一回。
“幸好。”劉病已把頭埋在他肩上一遍遍重覆道，“幸好。”
“等等……”張皓明用力從他的懷抱裏掙開一些，“我怎麽了？”
木易昀無語地看著他們，一邊搖頭一邊嘆氣道：“我還想問你怎麽了呢？給我發了個短信讓我速來，等我到你們家的時候就看到你直挺挺倒在陽臺上，祖宗在你旁邊和熱鍋螞蟻似的亂轉，就差沒把我活吃了。更絕的是你一邊暈還能一邊嘀咕祖宗的名字，祖宗一聽立馬就不行了，抱著你就開始嘩嘩掉眼淚，真絕了哥們，和演電視似的，一個低血糖活生生給你們倆整出生離死別的氣氛來，差點沒給我魂嚇飛了。”
“阿明說要去陽臺上透氣，誰料我一回頭就見阿明昏倒於地。”劉病已松開懷抱看著張皓明，仿佛在看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所幸無大礙。即使是夢，我也不能再承受一次了。”
“低血糖？”張皓明決定無視劉病已越來越熱烈直接的眼神和言語，他擡頭看了看自己的輸液袋子，“我是因為低血糖暈的？”
“是啊。”木易昀接嘴，“醫生給你做了個全身檢查，說你沒什麽大毛病，最多就是早上沒吃飯血糖有點低，還有可能就是近期壓力太大沒休息好。”
張皓明回想起先前腹部那種撕裂狀的痛苦，狐疑地皺起眉頭：“真的沒大毛病？”
“真沒有，你醒了吊完這瓶水就能回家，這兩天吃流食就好。”木易昀削完蘋果往嘴裏一塞，“說起來，你暈倒前說要和我說的是什麽。”
“噢。”張皓明坐起身往後靠了靠，然後把劉病已提出那套‘現在他們所身處的現實都是虛擬’的理論給木易昀覆述了一遍，順便又和他講了講自己突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掌握了古代漢語的事情。
“所以，祖宗覺得他在演盜夢空間，我和其他一幹路人都是他自己大腦幻想出來的假象，你是打破幻境的那個陀螺。”聽完他的解釋，木易昀總結道，“而你懷疑你是哈利波特，能夠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脫口而出一門沒有人會講的語言。”
張皓明捏了捏鼻梁：“我本來想和你打莊周夢蝶的比方，但是這樣理解也行。”
“想要驗證這是不是夢很簡單。”木易昀完全沒有半點困惑，他轉身面向劉病已，用手比劃了一圈，問道：“你覺得現在實時發生的一切都是你腦子裏幻想出來的，對吧。”
劉病已看著他，謹慎而緩慢地點點頭。
“夢境都是大腦對深層次潛意識的反射，所以理論上當你意識到自己在做夢的時候，你是可以操縱這場夢境的，這叫做清明夢。想要驗證是不是夢，只要從樓上跳下去就行了，但是這樣風險太大，我們換一種辦法。”木易昀說著，一把把張皓明拽到劉病已面前，“這樣，你來操縱他做一件你想要他做的事情。”
劉病已瞥了他一眼，用力地咳了兩聲，耳根十分可疑地紅了起來。
張皓明頭都要炸了，他反身推了一把木易昀，怒道：“你這亂七八糟說什麽呢？”
“不是那種事！”木易昀崩潰地哀嚎一聲，“你們倆怎麽回事啊！”
劉病已卻異常冷靜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木兄之意是我無法掌控的地方就非夢境。”
“聰明人。”木易昀一拍他的肩，繼續說道，“還有一點。夢境裏出現再多離奇的事情都是合理的，但是夢境裏出現的一切都一定是建立在你現有認知的基礎上，也就是說，在我們的交流過程中，一定不會出現無法互相理解的內容。”說完這句話，他就從嘴裏冒出了一連串在張皓明耳朵裏聽起來介於人魚吐泡泡與老頭咯痰的聲音。
Dif-tor heh smusma.
“這是瓦肯語。”木易昀說，“你能聽懂嗎？”
劉病已沈默良久，然後搖了搖頭。“木兄說的有理，此等蠻y——”他重新措辭了一下，“——離奇語言絕非我能想象。”
“是吧。你看，這不就行了。”木易昀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轉向張皓明，“現在我們再來解決你的問題。你說你會講古漢語，但你自己不知道你在講，當時大概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況。”
“當時吧……”張皓明回憶了一下，“我也沒有仔細想我用的是什麽語言，我在腦子裏想到一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據說就變成了古漢語。”
木易昀摸摸下巴沈思了片刻，說道：“你知道吧，就是人在掌握兩種以上語言的時候，說話很容易會不自覺用兩種語言混雜的方式進行表達。我覺得你可能是這種情況。”
“什麽意思？”張皓明沒聽懂。
“我這樣給你解釋。”木易昀清清嗓子，“當你腦子裏浮現一個概念的時候，語言是幫助我們把這種概念轉換輸出的一種工具。也就是說，當表達某件事情的欲望出現在你腦子裏，而你又同時熟練掌握兩種以上的語言時，你會下意識選擇最貼近本意的那種語言去表達。這就像是大部分人在引述蘋果手機的時候不會叫它‘蘋果手機’，而是叫它‘iPhone’。在你的情況裏，你想要表達一件事，但是你的大腦替你選擇了你覺得最舒適的表達方式，而你甚至沒有意識到這種語言之間的轉換。”
張皓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你意思是，我私底下是個古漢語八級使用者。但這不合理啊，你這個假設的前提是我得知道自己會講兩種語言吧。”
木易昀又摸了摸下巴，說道：“理論上是這樣。所以我覺得這件事多多少少應該和祖宗的出現還有你的夢有關系。”
劉病已本來在一邊認認真真聽著，這時候也忍不住插了句嘴：“我？”
“沒錯。”木易昀對他點點頭，又扭頭看張皓明，“你一開始說你老是夢到古裝版本的你和祖宗，我還沒當一回事。剛剛我聽你說，祖宗認證了你夢裏的對話是真實發生過的。那科學顯然已經沒辦法解釋這件事了，所以最有可能的只有兩種玄學解釋，一是你被祖宗的‘那位’給鬼附身了，二是你其實就是祖宗的‘那位’轉世投胎。考慮到你的臉，我個人比較傾向二。”
張皓明摸了摸自己的臉：“你意思是我的臉帥到可以當男寵的程度？”
木易昀捏了捏眉心：“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有一張和祖宗他男寵一模一樣的臉。帥不帥的我哪兒說得準，只有祖宗才有發言權。”
劉病已看起來有點受到了冒犯，他在旁邊一本正經糾正他們：“彭祖於我，絕非男寵二字可以一言蔽之。”說完，他又問了一句：“不過，何為轉世投胎？”
“你不知道轉世投胎？”張皓明有點震驚。
“轉世投胎是佛教的概念，在他們那個年代還沒大規模普及呢。他們更傾向覺得人死以後靈魂是進入另一個維度的，也就是我們理解的變鬼或者成仙。”木易昀解釋道，接著他又轉頭看向劉病已：“你應該聽過秦始皇號稱祖龍轉世的傳說吧，我們現在說的轉世投胎簡單來講就是把這個概念普及化，意思就是普通人也可以在死後靈魂出竅投胎到任意一個生命體裏面去，然後開始新一輪的輪回。在極端一些情況下，人還可以承載前世的記憶。當然這都是些沒法驗證的玄學說法。”
劉病已垂下眼略略沈思一番，然後緩緩道：“也就是說，阿明便是彭祖，他的那些夢就是前世的記憶。”
“可以這麽理解。”木易昀點點頭，“當然我個人是覺得沒辦法完全劃等號，畢竟當一個人同時承載兩份記憶的時候他其實更像是兩個人的混合體，因為兩世生活的經驗都對他的人格塑造產生了影響，你想……”
木易昀開始滔滔不絕展開了一場‘如果我擁有了別人的記憶那麽我還是不是原來那個我’的哲學雄辯，張皓明沒心情聽下去，他腦子裏塞滿了亂糟糟的雜念，先是來了個兩千年前的祖宗，然後他開始天天夢到這個祖宗，現在他又莫名其妙變成了這個祖宗的前世情人。命運無常也不應該無常到這種程度吧。
“我不太確定我能接受這個信息量。”張皓明喃喃開口，“你說我們倆前世認識，雙雙轉世投胎這輩子又遇見了，那我勉強還能接受。但是你聽過哪個人會在轉世投胎之後遇上自己穿越過來的前世情人本人的？這什麽意思？我不明白。”
“這不就是有待我們去探索的謎團了嗎！”木易昀大手一揮拍上他的肩膀，雙眼熠熠發光，“你沒聽祖宗說嗎？他穿越過來的時候感覺一切都是陌生的，只有你是他熟悉的。現在這麽一看，說不定突破點就在你身上。”
“什麽突破點？”張皓明滿頭霧水。
“當然是解開祖宗穿越之謎然後把他送回去的突破點。”木易昀說，“你忘了我昨天我和你說的嗎？歷史書上有祖宗駕崩前召見近臣的記載，這個記載至今沒有消失，意思就是他出現在這裏是一個bug。現在是九月，據我推算，咱們距離觸發這個bug還有三個月的時間。”
“你是說他十二月前必須消失？而且他回去沒倆月就得駕崩？”張皓明心裏泛起一股難言的滋味，“那我們把他送回去不就是送他去死嗎？你有沒有人道主義精神啊？”
“好歹也相處這麽久了！你以為我忍心！但祖宗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本來就已經是一個作古兩千多年的人了，他出現在這裏才是不正常的。”木易昀十分委屈，“像他這樣的人不是隨便什麽小人物，他的一舉一動是對歷史造成直接影響的，所以我們硬要扣下他很可能會導致整個人類歷史都會被扭曲，我們擔不起這個後果。說不準他穿越過來到現在已經造成了一定的蝴蝶效應，只是我們身處其中沒有察覺到而已。”
張皓明聽得脊背發涼，這時他才註意到劉病已好像一直都處於格外安靜的狀態，扭頭一看，發現他正盯著電視聚精會神地看當前正在直播的新聞。
“……部分國家文物於今晨抵京，據悉，有一部分藏品來自近些年在考古界備受矚目的西漢大墓海昏侯墓，海昏侯墓被發現於2011年，自搶救性發掘來已出土近萬件珍貴文物……”
海昏侯？張皓明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墓葬前些年出土的時候轟轟烈烈被議論了好一陣子，說是挖出了保存完好研究價值極高的文物。那時他對這些東西根本不感興趣，現在仔細一瞧，這海昏侯劉賀還是劉病已的親戚，要不是他被霍光給廢了帝位，劉病已也撿不了這個空缺當他的繼任。競爭對手的墳墓被抄還上了電視，怪不得他一動不動看得這麽專註。
“雖然劉賀其人行事荒誕、裝腔作勢、無能軟弱，但也罪不至此。”半晌，劉病已幽幽開口，“何以千年之後還要將他開棺曝屍。就算改朝換代，也該對先人安息之所有所敬畏才是。”
木易昀看他表情，猜測他大概是誤會了發掘的意思，趕緊解釋道：“這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這個考古算是一種補救措施，就是有人盜了他的墓，我們後頭的人搶在這個墓被完全破壞之前給你挖出來，順便研究一下裏面比較有價值的文物。到時候還給你填回去。”
劉病已搖了搖頭，顯然還是沒辦法接受這種概念，但好在眼前被掘了墓的這位和他關系不算太好，所以他也沒再多說什麽。
張皓明在旁邊聽著聽著，腦子沒來由地又閃過一片雪花，更多的畫面湧了進來，他看了看電視上正播出來的一塊玉佩介紹，忽然開口說道：“這東西我好像見過，就在宣室殿的偏殿裏。”
“不是吧。”木易昀瞪著他，“就算我能接受你身上有雙重人格，但你真的開始表現出前世人格的時候還是夠嚇人的。”
劉病已擡頭看了一眼，點點頭：“確實是宮裏的東西，據說本有一對，後來丟了一個。想來大概是他被貶黜時匆忙帶走的。”
“這都行？不算僭越嗎？”木易昀有點震驚，“這玩意看起來值不少錢啊。”
劉病已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不過是個裝飾的物件，我宮中隨處都是，丟就丟了，大不了再請工匠做一個就是。”
木易昀搖搖頭，感嘆道：“怪不得都說西漢有錢呢。”
電視上正在直播工作人員戴著手套小心翼翼把藏品從車上拆下來的畫面，看樣子應該是個價值挺高的東西，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張皓明幹脆靠在床頭看了起來。劉病已估計也是第一次看見這位讓他頗為忌諱的前任廢帝私底下藏起來的家當，他靠在墻邊目不轉睛盯著電視屏幕，頗有幾分看戲意味。
一個盒子被一群人簇擁著放在最中間的展臺上，黑色的盒蓋被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打開，鏡頭聚焦在展臺上，雖然還沒完全打開，但可以明顯看到裏面透露出的圓潤玉澤，然而奇怪的是，就在盒子被打開的一瞬間，畫面忽然卡頓了一秒，等到再恢覆正常時，盒子內部赫然是一片空白。
鏡頭搖晃了一下，機位被迅速切到了遠景，一段廣告被沒頭沒尾地塞了進來。張皓明轉頭看看劉病已，又看看木易昀，猶豫著開口問道：“是我眼花了還是我們剛剛真的目睹了一段直播事故？”
木易昀摸了摸下巴，神情嚴肅：“不是直播事故。一塊上古文物剛剛當著所有人的面憑空消失了，這件事一定沒有那麽簡單。”
出於個人偏好讓海昏侯劉沫沫以文物的形態出來友情串場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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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皓明劇烈地咳了兩聲，睜開眼感到左手傳來微微刺痛，他扭頭一看，發現自己手上正掛了一個吊瓶。他前面擺了一個電視機，女主播正在用標準的播音腔一個接一個地播送著午間新聞。他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才意識到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房裏。
“媽呀，大哥，你詐屍啊！”木易昀正坐在他身邊慢條斯理削蘋果，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差點把蘋果給摔出去。
劉病已原本在門口來來回回跺著步，聽到裏面的動靜，立刻三步並兩步沖了進來，他見張皓明已經醒了似乎是大大松了一口氣，想都不想就一把抓住他的肩把他攬進了懷裏。力道之大時間之久讓張皓明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去鬼門關裏走了一回。
“幸好。”劉病已把頭埋在他肩上一遍遍重覆道，“幸好。”
“等等……”張皓明用力從他的懷抱裏掙開一些，“我怎麽了？”
木易昀無語地看著他們，一邊搖頭一邊嘆氣道：“我還想問你怎麽了呢？給我發了個短信讓我速來，等我到你們家的時候就看到你直挺挺倒在陽臺上，祖宗在你旁邊和熱鍋螞蟻似的亂轉，就差沒把我活吃了。更絕的是你一邊暈還能一邊嘀咕祖宗的名字，祖宗一聽立馬就不行了，抱著你就開始嘩嘩掉眼淚，真絕了哥們，和演電視似的，一個低血糖活生生給你們倆整出生離死別的氣氛來，差點沒給我魂嚇飛了。”
“阿明說要去陽臺上透氣，誰料我一回頭就見阿明昏倒於地。”劉病已松開懷抱看著張皓明，仿佛在看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所幸無大礙。即使是夢，我也不能再承受一次了。”
“低血糖？”張皓明決定無視劉病已越來越熱烈直接的眼神和言語，他擡頭看了看自己的輸液袋子，“我是因為低血糖暈的？”
“是啊。”木易昀接嘴，“醫生給你做了個全身檢查，說你沒什麽大毛病，最多就是早上沒吃飯血糖有點低，還有可能就是近期壓力太大沒休息好。”
張皓明回想起先前腹部那種撕裂狀的痛苦，狐疑地皺起眉頭：“真的沒大毛病？”
“真沒有，你醒了吊完這瓶水就能回家，這兩天吃流食就好。”木易昀削完蘋果往嘴裏一塞，“說起來，你暈倒前說要和我說的是什麽。”
“噢。”張皓明坐起身往後靠了靠，然後把劉病已提出那套‘現在他們所身處的現實都是虛擬’的理論給木易昀覆述了一遍，順便又和他講了講自己突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掌握了古代漢語的事情。
“所以，祖宗覺得他在演盜夢空間，我和其他一幹路人都是他自己大腦幻想出來的假象，你是打破幻境的那個陀螺。”聽完他的解釋，木易昀總結道，“而你懷疑你是哈利波特，能夠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脫口而出一門沒有人會講的語言。”
張皓明捏了捏鼻梁：“我本來想和你打莊周夢蝶的比方，但是這樣理解也行。”
“想要驗證這是不是夢很簡單。”木易昀完全沒有半點困惑，他轉身面向劉病已，用手比劃了一圈，問道：“你覺得現在實時發生的一切都是你腦子裏幻想出來的，對吧。”
劉病已看著他，謹慎而緩慢地點點頭。
“夢境都是大腦對深層次潛意識的反射，所以理論上當你意識到自己在做夢的時候，你是可以操縱這場夢境的，這叫做清明夢。想要驗證是不是夢，只要從樓上跳下去就行了，但是這樣風險太大，我們換一種辦法。”木易昀說著，一把把張皓明拽到劉病已面前，“這樣，你來操縱他做一件你想要他做的事情。”
劉病已瞥了他一眼，用力地咳了兩聲，耳根十分可疑地紅了起來。
張皓明頭都要炸了，他反身推了一把木易昀，怒道：“你這亂七八糟說什麽呢？”
“不是那種事！”木易昀崩潰地哀嚎一聲，“你們倆怎麽回事啊！”
劉病已卻異常冷靜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木兄之意是我無法掌控的地方就非夢境。”
“聰明人。”木易昀一拍他的肩，繼續說道，“還有一點。夢境裏出現再多離奇的事情都是合理的，但是夢境裏出現的一切都一定是建立在你現有認知的基礎上，也就是說，在我們的交流過程中，一定不會出現無法互相理解的內容。”說完這句話，他就從嘴裏冒出了一連串在張皓明耳朵裏聽起來介於人魚吐泡泡與老頭咯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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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瓦肯語。”木易昀說，“你能聽懂嗎？”
劉病已沈默良久，然後搖了搖頭。“木兄說的有理，此等蠻y——”他重新措辭了一下，“——離奇語言絕非我能想象。”
“是吧。你看，這不就行了。”木易昀滿意地點點頭，然後轉向張皓明，“現在我們再來解決你的問題。你說你會講古漢語，但你自己不知道你在講，當時大概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況。”
“當時吧……”張皓明回憶了一下，“我也沒有仔細想我用的是什麽語言，我在腦子裏想到一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據說就變成了古漢語。”
木易昀摸摸下巴沈思了片刻，說道：“你知道吧，就是人在掌握兩種以上語言的時候，說話很容易會不自覺用兩種語言混雜的方式進行表達。我覺得你可能是這種情況。”
“什麽意思？”張皓明沒聽懂。
“我這樣給你解釋。”木易昀清清嗓子，“當你腦子裏浮現一個概念的時候，語言是幫助我們把這種概念轉換輸出的一種工具。也就是說，當表達某件事情的欲望出現在你腦子裏，而你又同時熟練掌握兩種以上的語言時，你會下意識選擇最貼近本意的那種語言去表達。這就像是大部分人在引述蘋果手機的時候不會叫它‘蘋果手機’，而是叫它‘iPhone’。在你的情況裏，你想要表達一件事，但是你的大腦替你選擇了你覺得最舒適的表達方式，而你甚至沒有意識到這種語言之間的轉換。”
張皓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你意思是，我私底下是個古漢語八級使用者。但這不合理啊，你這個假設的前提是我得知道自己會講兩種語言吧。”
木易昀又摸了摸下巴，說道：“理論上是這樣。所以我覺得這件事多多少少應該和祖宗的出現還有你的夢有關系。”
劉病已本來在一邊認認真真聽著，這時候也忍不住插了句嘴：“我？”
“沒錯。”木易昀對他點點頭，又扭頭看張皓明，“你一開始說你老是夢到古裝版本的你和祖宗，我還沒當一回事。剛剛我聽你說，祖宗認證了你夢裏的對話是真實發生過的。那科學顯然已經沒辦法解釋這件事了，所以最有可能的只有兩種玄學解釋，一是你被祖宗的‘那位’給鬼附身了，二是你其實就是祖宗的‘那位’轉世投胎。考慮到你的臉，我個人比較傾向二。”
張皓明摸了摸自己的臉：“你意思是我的臉帥到可以當男寵的程度？”
木易昀捏了捏眉心：“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你有一張和祖宗他男寵一模一樣的臉。帥不帥的我哪兒說得準，只有祖宗才有發言權。”
劉病已看起來有點受到了冒犯，他在旁邊一本正經糾正他們：“彭祖於我，絕非男寵二字可以一言蔽之。”說完，他又問了一句：“不過，何為轉世投胎？”
“你不知道轉世投胎？”張皓明有點震驚。
“轉世投胎是佛教的概念，在他們那個年代還沒大規模普及呢。他們更傾向覺得人死以後靈魂是進入另一個維度的，也就是我們理解的變鬼或者成仙。”木易昀解釋道，接著他又轉頭看向劉病已：“你應該聽過秦始皇號稱祖龍轉世的傳說吧，我們現在說的轉世投胎簡單來講就是把這個概念普及化，意思就是普通人也可以在死後靈魂出竅投胎到任意一個生命體裏面去，然後開始新一輪的輪回。在極端一些情況下，人還可以承載前世的記憶。當然這都是些沒法驗證的玄學說法。”
劉病已垂下眼略略沈思一番，然後緩緩道：“也就是說，阿明便是彭祖，他的那些夢就是前世的記憶。”
“可以這麽理解。”木易昀點點頭，“當然我個人是覺得沒辦法完全劃等號，畢竟當一個人同時承載兩份記憶的時候他其實更像是兩個人的混合體，因為兩世生活的經驗都對他的人格塑造產生了影響，你想……”
木易昀開始滔滔不絕展開了一場‘如果我擁有了別人的記憶那麽我還是不是原來那個我’的哲學雄辯，張皓明沒心情聽下去，他腦子裏塞滿了亂糟糟的雜念，先是來了個兩千年前的祖宗，然後他開始天天夢到這個祖宗，現在他又莫名其妙變成了這個祖宗的前世情人。命運無常也不應該無常到這種程度吧。
“我不太確定我能接受這個信息量。”張皓明喃喃開口，“你說我們倆前世認識，雙雙轉世投胎這輩子又遇見了，那我勉強還能接受。但是你聽過哪個人會在轉世投胎之後遇上自己穿越過來的前世情人本人的？這什麽意思？我不明白。”
“這不就是有待我們去探索的謎團了嗎！”木易昀大手一揮拍上他的肩膀，雙眼熠熠發光，“你沒聽祖宗說嗎？他穿越過來的時候感覺一切都是陌生的，只有你是他熟悉的。現在這麽一看，說不定突破點就在你身上。”
“什麽突破點？”張皓明滿頭霧水。
“當然是解開祖宗穿越之謎然後把他送回去的突破點。”木易昀說，“你忘了我昨天我和你說的嗎？歷史書上有祖宗駕崩前召見近臣的記載，這個記載至今沒有消失，意思就是他出現在這裏是一個bug。現在是九月，據我推算，咱們距離觸發這個bug還有三個月的時間。”
“你是說他十二月前必須消失？而且他回去沒倆月就得駕崩？”張皓明心裏泛起一股難言的滋味，“那我們把他送回去不就是送他去死嗎？你有沒有人道主義精神啊？”
“好歹也相處這麽久了！你以為我忍心！但祖宗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本來就已經是一個作古兩千多年的人了，他出現在這裏才是不正常的。”木易昀十分委屈，“像他這樣的人不是隨便什麽小人物，他的一舉一動是對歷史造成直接影響的，所以我們硬要扣下他很可能會導致整個人類歷史都會被扭曲，我們擔不起這個後果。說不準他穿越過來到現在已經造成了一定的蝴蝶效應，只是我們身處其中沒有察覺到而已。”
張皓明聽得脊背發涼，這時他才註意到劉病已好像一直都處於格外安靜的狀態，扭頭一看，發現他正盯著電視聚精會神地看當前正在直播的新聞。
“……部分國家文物於今晨抵京，據悉，有一部分藏品來自近些年在考古界備受矚目的西漢大墓海昏侯墓，海昏侯墓被發現於2011年，自搶救性發掘來已出土近萬件珍貴文物……”
海昏侯？張皓明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墓葬前些年出土的時候轟轟烈烈被議論了好一陣子，說是挖出了保存完好研究價值極高的文物。那時他對這些東西根本不感興趣，現在仔細一瞧，這海昏侯劉賀還是劉病已的親戚，要不是他被霍光給廢了帝位，劉病已也撿不了這個空缺當他的繼任。競爭對手的墳墓被抄還上了電視，怪不得他一動不動看得這麽專註。
“雖然劉賀其人行事荒誕、裝腔作勢、無能軟弱，但也罪不至此。”半晌，劉病已幽幽開口，“何以千年之後還要將他開棺曝屍。就算改朝換代，也該對先人安息之所有所敬畏才是。”
木易昀看他表情，猜測他大概是誤會了發掘的意思，趕緊解釋道：“這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這個考古算是一種補救措施，就是有人盜了他的墓，我們後頭的人搶在這個墓被完全破壞之前給你挖出來，順便研究一下裏面比較有價值的文物。到時候還給你填回去。”
劉病已搖了搖頭，顯然還是沒辦法接受這種概念，但好在眼前被掘了墓的這位和他關系不算太好，所以他也沒再多說什麽。
張皓明在旁邊聽著聽著，腦子沒來由地又閃過一片雪花，更多的畫面湧了進來，他看了看電視上正播出來的一塊玉佩介紹，忽然開口說道：“這東西我好像見過，就在宣室殿的偏殿裏。”
“不是吧。”木易昀瞪著他，“就算我能接受你身上有雙重人格，但你真的開始表現出前世人格的時候還是夠嚇人的。”
劉病已擡頭看了一眼，點點頭：“確實是宮裏的東西，據說本有一對，後來丟了一個。想來大概是他被貶黜時匆忙帶走的。”
“這都行？不算僭越嗎？”木易昀有點震驚，“這玩意看起來值不少錢啊。”
劉病已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不過是個裝飾的物件，我宮中隨處都是，丟就丟了，大不了再請工匠做一個就是。”
木易昀搖搖頭，感嘆道：“怪不得都說西漢有錢呢。”
電視上正在直播工作人員戴著手套小心翼翼把藏品從車上拆下來的畫面，看樣子應該是個價值挺高的東西，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張皓明幹脆靠在床頭看了起來。劉病已估計也是第一次看見這位讓他頗為忌諱的前任廢帝私底下藏起來的家當，他靠在墻邊目不轉睛盯著電視屏幕，頗有幾分看戲意味。
一個盒子被一群人簇擁著放在最中間的展臺上，黑色的盒蓋被戴著白色手套的手打開，鏡頭聚焦在展臺上，雖然還沒完全打開，但可以明顯看到裏面透露出的圓潤玉澤，然而奇怪的是，就在盒子被打開的一瞬間，畫面忽然卡頓了一秒，等到再恢覆正常時，盒子內部赫然是一片空白。
鏡頭搖晃了一下，機位被迅速切到了遠景，一段廣告被沒頭沒尾地塞了進來。張皓明轉頭看看劉病已，又看看木易昀，猶豫著開口問道：“是我眼花了還是我們剛剛真的目睹了一段直播事故？”
木易昀摸了摸下巴，神情嚴肅：“不是直播事故。一塊上古文物剛剛當著所有人的面憑空消失了，這件事一定沒有那麽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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