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回望初見

關燈
回望初見

病已。

鮮血不斷從他口中湧出。

救救我。

周圍的嘈雜像是被剝離一樣遙遠。

我不想這樣死去。

手指開始逐漸僵硬,溫度不斷地從他身體裏流失。

他死死盯著門口的方向,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他眼前浮現出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

張彭祖推開學堂木門,那男孩正被三個孩子堵在角落。他身型瘦小,穿著尋常百姓的粗布麻衣,腳上套了一雙草鞋,背上掛了一個包袱,臉上臟兮兮的,頭發也一團亂,正彎著腰喘粗氣,看樣子應該是剛剛與這些人打了一架。

為首那小孩是霍光大將軍的外孫任宣之子任章,平日仗著霍家的威風驕橫跋扈,行事十分張揚,不過夫子礙於霍家的面子也不敢過多責罰。在他身後是兩個上官家的孩子,如今上官大人正風光,連帶著上官家的孩子走路腰板都比人家直了不少。張彭祖只略略瞥了一眼就扭過頭去,他爹教過他,他們張家能在幾次朝堂動蕩中全身而退全靠一條謹小慎微,他可不想惹上霍家與上官家的麻煩。

然而他們爭吵的聲音太大,即便是他再努力裝作不聽不聞的樣子,到底也還是克制不住孩子天生的好奇心性往那邊偷偷望了望。

“你是哪裏來的小賊,這是貴族王公子弟才能用的學堂,擅闖可是大罪。”任章威風凜凜說道。

“你才是小賊!”被堵在角落的男孩雖然身處劣勢,卻絲毫不輸吵架的氣勢,“本大俠堂堂正正走進來的。”

“看你這寒酸樣,還大俠呢。”任章嗤笑一聲,“我說,你姓什麽?叫什麽?家住哪裏?包袱裏裝了什麽?”

那男孩瞥了任章一眼,將包袱往懷中一護,不冷不熱地說:“我姓劉,住宮裏。”

張彭祖微微皺了皺眉。劉?難不成就是得了皇帝特批收進掖庭教養的那位衛太子遺孤。前幾日據說這位衛太子遺孤被接到了掖庭,他的嗣父掖庭令張賀還特意將他領到府上關照了一番。張彭祖原本有機會見的,只是他一時貪玩,回去晚了,錯過了這次照面。今日來上學,張賀還特意吩咐他等見到這位皇曾孫的時候一定要多加照顧。沒想到竟是這樣的場景下相見。

張彭祖正在心裏思量著要如何插上一句嘴,好不失禮節地化解這場誤會。任章卻在那頭哈哈大笑了起來:“姓劉?就憑你這叫花子模樣,也敢冒充王子皇孫,真不怕人治你個大不敬嗎。”

那男孩聞言登時怒了:“你說什麽?”一副要同他們幹架的模樣。

張彭祖一看這情形不對,趕緊大步上前擋在他們之間:“誤會,都是誤會。”

任章瞇起眼睛看了看張彭祖,似乎是在努力回憶他是哪個角落裏鉆出來的無名小卒:“你是掖庭令家那收養來的公子?”

張彭祖在心中掂量了片刻,他嗣父張賀雖是禦史大夫張湯長子,但張家早已經不如張湯全盛時期那樣風光無限。張賀身為衛太子門客更因巫蠱一案被牽連下了宮刑,從此在掖庭這種婦人宮婢之所掛靠了門閑職,在朝中可以說是無足輕重。倒是張賀的弟弟張安世因為頭腦聰明為人謹慎頗得聖上賞識,雖算不上有頭有臉,但也是小有名聲。

“張賀確為某嗣父。”張彭祖說著,看了看任章輕蔑的臉色,又補充一句:“家父張安世。”

“哦……是張家三公子。”聽到張安世的名字,任章的臉色好歹算收斂了一些,不過嘴上還是不肯服輸,“怎麽,張公子與這小賊認得?”

張彭祖搖搖頭,又點點頭:“是曾聽伯父說過這事,近日掖庭來了一位皇曾孫,乃衛太子遺孤。”

話音一落,周圍頓時竊竊私語聲多了起來。衛太子當年因巫蠱一案起兵謀反,滿門抄斬,衛後與太子雙雙自盡,只留下一名幾個月大的遺孤被收押牢獄。雖後來證實是巫蠱一案乃受賊人挑撥,但這件事始終是聖上一件心病,至今沒人敢隨便提起來。

“他便是那個出生幾個月就克死全家的天煞孤星?”任章輕哼一聲,“此人乃逆賊之後,連縣官都不願認他,張公子護著他做什麽。”

那男孩聞言又要甩下包袱往上沖,張彭祖趕緊將他攔在身後,說道:“皇曾孫已經被下詔收養掖庭,那他便是皇室宗親,你我就該以臣子之禮相待。”

“你又沒與他見過,你怎知他就是那位皇曾孫。”任章揚起下巴,“萬一是個冒名貨,你擔得起這個責?”

張彭祖心一橫,幹脆把父親的告誡都拋到了腦後:“無論他是誰,任公子這樣以多欺少就是不對。難道任大人就是這樣教你做人的?”

任章眉毛一豎:“你竟敢罵我爹?”

周圍聚的人越來越多,這時夫子才姍姍來遲。一句“何事喧鬧”還沒脫口,他一眼就看到了被攔在後面的那男孩,頓時臉色微變,趕緊將鬧哄哄的人群都遣回各自的坐席上,說道:“你便是今日新來的皇曾孫吧。”

那男孩點點頭,從包袱中掏出文書遞過去。夫子收下文書粗略掃了一眼,點了點頭,揮手將他引入堂中,問道:“皇曾孫都讀過些何書?”

那男孩回了一禮,恭恭敬敬答道:“讀書談不上,只識過一些字。”

夫子見他雖然衣著寒酸,但算是知書達理,心中也不免多了幾分憐意:“皇曾孫隨意尋個席位坐吧。”

那男孩往堂下掃了一眼,面露出為難之色,畢竟初來乍到,任章又當著所有人的面叫了他一句天煞孤星,哪有人想和他扯上關系。張彭祖見狀,趕忙解圍道:“皇曾孫若不介意,我身旁有一空席。”

那男孩看著他,沈默著點了點頭。

“多謝。”所有人都坐定之後,那男孩探過頭悄悄對他道謝,“今日恩情,來日必定相報。還不知公子名諱?”

張彭祖擡頭看了看正搖頭晃腦朗誦《禮記》的夫子,將自己的名字蘸了水寫在桌上,小聲說道:“算卦的說我這命兇險,怕活不過三十五歲,父母便借了‘彭祖’這一名字,以作延年益壽之意,皇曾孫可別笑我。”

當然他還是怕被笑的,與一個活了八百多歲的老神仙重名,這可讓他從懂事起就受了不少同齡人的奚落。

那男孩卻眨眨眼睛,也蘸了水將自己的名字寫在旁邊。

劉病已。

“你我這命途可頗有些相似,小時我亦體弱多病,乳母為尋個好兆頭,於是替我起了這個名字。”他湊到張彭祖的耳邊悄悄說,“好多人都說此名大俗,但我聽著比皇曾孫順耳。”

病已病已,張彭祖默念了兩遍。像是炎炎烈日下滾過喉間的甘露,慢慢在胸口漾開。

“名字起來就是要人叫的。”劉病已將書卷立起來擋住他們的臉,“我覺得彭祖甚好,我要這樣叫你。”

“那我就叫你病已。”他說。

很久之後,當劉病已成了天下人的劉詢,這個稱呼就成了只屬於張彭祖一個人的秘密,他把這個稱呼埋進人群背面,藏在深夜無人的宮殿裏,置於他這個天子情人的溫潤唇間。幾千年後,木桌上蘸水並排寫下的兩個名字早已幹涸,未央宮也化作詩歌中一個遙遠的幻影,他的秘密終於變成連同他的名字一起變成一點無人問津的墨跡,落到史書一個毫不起眼的角落裏。

皇帝與佞寵。

那個賢明的君王和他籍籍無名的短命男寵。

他出生時他的父母將先民傳說中長壽神明的名字寄托給他,期冀借著上天的力量讓他平穩活過一生,但他卻在成年後選擇了另一條路——背叛天道倫常的那條路。他愛上了天子,他愛上了人們心中神明的象征,他把他們的神拉下神壇變成了人。他是所有賢君讚曲中那個不可告人的汙點,他引誘著他們的天子背叛了天命。他成了人們竊竊低語中那個德不配位的佞寵,那個不容於禮法的罪人。他也終於沒能如他父母賜予他的名字所期許的那樣子孫滿堂,平安喜樂地活到耄耋。

病已病已,他在五臟六腑翻湧的劇痛中一遍又一遍念著這個名字,鮮血不斷地從他嘴裏湧出來。好冷啊。可為什麽是現在。為什麽這樣突然。為什麽是我。為什麽要以這樣難堪的姿態。

“楞著作甚,去請郎中啊!”下人在他面前四處跑動。

“君侯莫要嚇妾!”女人趴在他身邊慌亂大哭。

“是誰遞上來的這碗東西,立刻拿下!”他的二哥在咆哮。

他在一片鬧哄哄的喧囂中睜著眼睛失去了呼吸。他始終沒能等來那個身影。

病已,原來這就是我的結局。

可這不該是我們的結局。

劇情大概要進入中後段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