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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周夢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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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周夢蝶

“我想同你談談。”劉病已十分冷靜地看著他。

張皓明往後瑟縮了一下。

要是放在一個星期前劉病已對他這句話,他必然是不會有半點雜念的。但是偏偏剛好趕上他做了這麽個旖旎香艷的春秋大夢,夢中的本尊現在又站在他面前對他說著同樣的臺詞,這就讓現在的他很難控制自己的思想不去往那個罪惡的方向墮落。

“談,談什麽。”他努力讓自己聽起來自然又冷靜,但還是止不住地結巴。

劉病已往他的方向不動聲色走近一步,然後吐出一個字:“夢。”

張皓明咽了咽口水,只好硬著頭皮開始解釋:“詢哥,我真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我……”

劉病已打斷了他:“阿明,你不要說話,你聽我說。”

說來真是邪性,劉病已這人長得清秀白凈,平時相處著也客客氣氣挺好說話,看起來就一個普通的鄰家學長,但只要他沈下臉色一開口,立馬就會產生一種不怒自威的領導氣場。木易昀說這就是常年在血腥政治場上養出來的皇帝氣質。

張皓明是沒見過真的皇帝氣質,他們這個年代生的人唯一有機會見到的正兒八經的皇帝是溥儀,視頻版——操著一口流利京片子,被厚厚眼鏡片遮蓋的眉宇間寫滿了命不由己與生不逢時。所以張皓明覺得劉病已身上這種氣場應該只屬於有盛世撐腰的皇帝。他其實很慶幸劉病已是幸運的那一類。

無論如何,他和木易昀都公認的一點是這氣場的確是挺唬人的,所以張皓明非常聽話地閉上了嘴。

“近日我時常思考我為何會來到此處。”劉病已緩緩說,“天體異象、物轉星移、時空裂縫,這些乍一想都說得通,但卻不合常理。直到昨晚我才想通,阿明便是整件事的……突破點。”

“確實……”張皓明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接著他才反應過來,“啊?”

劉病已反問他:“阿明可還記得我們第一天相遇的場景?”

張皓明回憶了一下,說道:“我記得你穿得挺奇怪的,突然從路邊竄出來,一見我就抱著我哭。”

劉病已點點頭:“我同阿明講過我來時的場景,當時我正往清涼殿去,推開門卻像是一腳踏入了虛空,待我蘇醒之後,便來到了此處,至於唐突阿明一事,想必阿明後來也明白了緣由。”

張皓明含糊地應了一聲,心裏決定還是暫時不要把自己天天做夢夢到自己變成劉病已那位前男友而且還和他在夢裏行止暧昧的事情告訴他。

“木兄說阿明不是他,起先我是不願信的。因為阿明與他實在是過於相似,就連脖子上痣的位置都生得一樣。”劉病已說著又拿出那種透過別人的臉看舊愛的眼神深深瞧了他一眼,然後說道:“但阿明看我的眼神又那樣陌生,再加上此地所使語言、文字、周遭布置都與漢大不相同,叫我不得不相信木兄所說是真。”

張皓明迎著他的目光幹笑兩聲,忍不住伸手往脖子上蹭了蹭,心裏暗自嘀咕我怎麽不知道我脖子上有個痣以及這個走向怎麽越來越不對勁。

劉病已收回目光,坐到沙發上,交疊雙手,摩挲了一下拇指:“這段日子我一直在努力學習此地的語言風俗,這樣我就得以更深地理解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麽,是何種力量將我帶來此地。但這一切太過困難,縱觀周身場景,語言改變,文字簡化,連書寫與記錄資料的方式都與我所知的大不相同。想來想去,阿明這張面孔,竟是我在這萬千荒唐之中能夠識得唯一一樣東西。”

“等等,你不會是覺得和我有關系吧?”張皓明瞪大了眼睛,“我真什麽都沒幹!長這樣也不是我能決定的!”

劉病已笑笑:“這些日子,阿明身上難道就沒有出現半點不尋常的變化?”

有。張皓明下意識腹誹。很明顯,我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變成一個對年長自己兩千多歲的男人和古裝角色扮演有特殊癖好的雙性戀——或者是別的什麽涵蓋量更廣泛的性戀,因為他不太確定劉病已這個存在狀態算是人還是人形超自然生物。

但是他沒好意思把這句話說出口,所以他小心地斟酌了一下字句,然後揀了一種最體面的說法:“我確實……總是在做一些,夢。”接著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有時候可能在我沒有意識的情況下,會說出一些夢話。”

他特意咬重了“沒有意識”四個字,希望劉病已可以聽出他的話外之音——不管他在夢裏說了多少孟浪之言,那都是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說的,他可真沒有半點那個意思。

又或者,他有?

劉病已看起來卻好像完全不在乎這些,他還是一臉和氣地看著張皓明,這回倒不像在看舊情人了,反而更像在看某種很有趣的東西。“是了。”他慢條斯理地說,“阿明夢中說的話,便是關鍵。”

張皓明嘴巴有點發幹,他鼓起勇氣問道:“我除了叫你的名字以外,還說什麽了?”

劉病已勾了勾嘴角,終於還是沒有賣關子:“你說了一個人曾經對我說過的話,一句除了我和這個人之外不可能有第三個人知道的話。”

接著,劉病已垂下眼眸,用漢時的古音覆述了一遍張皓明的夢話。令張皓明意外的是,這句話的發音在他聽來仍是如同天外來音一樣遙遠,但是這一次他竟然一下子就理解了它的意思,仿佛這是潛伏在他身體裏一種未被激發的本能。

一個人不能一邊將我比作鳳凰與朝陽,一邊又推我去同別人成婚。

“鳳凰與朝陽。”劉病已又用現代漢語念了一遍,神情頗為傷感,“我當初不該那樣放你走。”不知是在對誰說這句話。

張皓明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一句我操,無數個問題在半秒之內飛速湧過他的大腦。他用力搖了搖頭,斬釘截鐵說了一句不可能。先是他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說了漢朝的古語?現在已經發展到他不僅能講會聽,而且他還能夢到一些兩千多年前真實發生過的事情。這算什麽?難道他有不為人知的預言家基因嗎?

劉病已擡起眼睛看看他,臉上的傷感神色已經褪去,他出奇平靜地點點頭:“種種方面來看,的確不可能。”

“什麽意思?”張皓明十分困惑,這下他是真猜不透這個對話要走向什麽方向了。

“意思就是,這一切都是假的。”劉病已冷靜地說,“時空穿越、現代文明、你、木兄,這些都是假的。你們都是我的夢境。”

張皓明凝固在了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說什麽?”他終於把禮節都拋到了腦海,他只覺得自己的獨立人格受到了十分嚴重的冒犯,“我存在的世界是假的,我的房子是假的,我也是假的,只有你是真的?”

劉病已篤定地點點頭。

張皓明深吸了三口氣,才終於把自己的情緒控制在一個可以平靜說話的範圍內。

“我不管你怎麽得出這種結論的。”他一字一頓地告訴劉病已,“我是真的。”

劉病已的神情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他細細看了張皓明一眼,然後自信一笑:“你不可能是真的。”

張皓明覺得他剛剛和梁琪吵架時候那種突突亂跳的頭痛又回來了。

“為什麽啊?”他問。

“夢境乃心中執念所化,所呈之像多為虛實相交,有時入夢太深,竟將虛景誤作為實相,不自覺沈溺其中,也都是常有之事。”劉病已說。

“你是說你做了夢,夢到了兩千年以來的歷史變更,時代變疊,甚至是現代科技。”張皓明說,“只是因為你的什麽來著?執念?”

“人生在世,執念繁多,夢境不過也是取了浩瀚思海中那些雜念,略加修飾,構築出一樁樁虛境罷了。”劉病已說,“要破了這虛境也很容易,只要在夢中抓到一處你篤定必然不可能成真之事就是了。在夢中常理皆作荒唐,生死亦可顛倒。因此,死者覆生的地方,必是虛境。”

行,聽這意思就是暗示我是那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死者。張皓明揉揉眉心,嘆了口氣,反問他:“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我是你死掉前男友的倒影,這個世界是你領先地球兩千年的超級大腦構築出來的賽博朋克假象,那你現在已經勘破真相了,怎麽到現在都沒醒。”

劉病已頓了頓,悶聲道:“或許是因為,即使知道眼前一切都是虛妄幻象,我亦不願蘇醒。”

張皓明怔了一怔,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扯了一下,他抿了抿嘴唇,甩開腦子中的雜念,然後走上前去坐到劉病已身邊,一只手搭上劉病已的肩,鄭重說道:“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你說得也都挺有道理,但從我的角度來看這件事肯定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現在沒法勸你,不如這樣,我們把老木找來盤一盤,說不定就能盤出來了。”

“盤一盤?”劉病已擡頭看他。

“聊一聊。”張皓明改口,“你突然就把我和他倆大活人都打成假人,總得給我們一個解釋的機會是不是。”

劉病已沈思了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張皓明掏出手機,點開微信迅速發了消息給木易昀。最近在張皓明的幫忙下店裏原先亂到一塌糊塗的賬本整齊了不少,還清出來不少餘錢,於是木易昀就找了兩個大學生幫忙兼職看店,平時他閑得要命,基本上沒事就抱著筆記本電腦蹲在小黑屋裏折騰他那些網絡文學。果然消息發出不到一分鐘木易昀就回了消息,說自己馬上過來。

剛剛放下手機沒過一分鐘,門鈴聲就響了起來。

“這麽快?跑來的?不至於吧?”張皓明嘀咕了一聲,起身去開門。

一個紮著馬尾穿著浣熊外賣衣服的年輕姑娘站在門外,她頭上戴著頭盔,嘴上捂了一個口罩,手裏提著一個塑料袋,一副風塵仆仆的模樣。張皓明皺了皺眉:“我們沒點外賣啊?”

“沒有嗎?”那姑娘擡起眼睛迅速看了一眼門牌號,然後又看了看張皓明,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有點受驚,接著她略帶抱歉地往後退了一步,“我送錯了,是樓上的。”

說完這句話,她就轉身一溜煙兒跑了。張皓明搖了搖頭,重新關上了門。

“送錯外賣的。”他轉頭對劉病已解釋,接著他又想起他們還沒吃早飯,於是掏出手機問道:“你餓嗎?要不要我們也點個什麽?”

劉病已想了想,回道:“餅。”

“餅?”張皓明心想這世界上有那麽多種類的餅,我怎麽能知道你想吃哪種餅。接著他心裏突然升起一種莫名的直覺,某一次夢中的場景浮現出來。那是一個相對比較普通的夢,大概就是少年時期的“他”和劉病已打了個賭,誰能用彈弓打中樹上的鳥巢誰就請對方吃餅,結果“他”贏了,但是那時天色已晚,街上的大小店鋪都關了門,“他”還失望了一陣。

張皓明沈浸在這段場景回放裏,幾乎是想都沒想就下意識脫口而出:“改日吃吧,病已。”

劉病已聽到這話渾身一震,他吃驚地擡頭看著張皓明,就好像在看某種熟悉又遙遠的東西。

“怎麽了?”張皓明回過神來。

“你叫了我的名字。”劉病已說。

“是嗎?”張皓明完全沒有意識到這點,“我沒註意……不好意思,你是不是不喜歡人家這樣叫你。”

“不是。”劉病已用力搖了搖頭解釋道,“剛才你用了我的語言……說那句話。你用了他的語氣……對我說話。”

張皓明楞住了,他很確定他只是在說話,但他怎麽會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脫口而出一門已經消失的語言。到了這一刻他竟然也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身處現實還是又深陷在一個過度逼真的夢境裏了。

“我去陽臺透透氣,腦子有點亂。”他把手機往劉病已手裏一塞,“你餓了就自己點,想吃什麽就戳那個圖片跟著步驟往下按,密碼是家裏門牌號。”

劉病已看起來也有一肚子的問題想要問,最終還是接下了手機。張皓明走出陽臺,鋪面而來的風吹得他清醒了一點,他忽然有種跳下去證明自己會不會死的沖動。要如何證明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他又是蝶還是莊周?張皓明伸手觸上欄桿,冰涼的觸感讓他起了一層疙瘩,一陣眩暈感襲來,他雙腿一軟,直挺挺倒向了地上。

意識清醒之前的最後一秒,他看到的是劉病已焦急的臉和不斷張合的嘴。

“病已……”他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就沈沈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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