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之陽
關燈
小
中
大
吾心之陽
在死拉活拽了四十分鐘之後，張皓明好歹算是把睡成一灘的梁琪安頓到了客房裏。他這邊剛剛緩了一口氣，回到房間就看到已經洗漱完畢的劉病已正雙手插著口袋站在他的床前一臉深沈地盯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麽了詢哥？”他有點心虛。
劉病已想了想，說道：“阿明家中，似乎只有兩床被褥。”
張皓明噎住了。父親去世之後，他一直是一個人獨居，偶爾梁琪會過來住一下，所以他的家裏最多只儲備了可以供兩個人睡的床上用品，從來都沒想過還有現在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
“這個……”張皓明一時語塞，“那要不……我用毯子，你睡被子？”
“不，我非此意。”劉病已搖搖頭，“只是，我許久未曾與人同榻共眠，只怕——睡相難堪，恐徒擾阿明清夢。”
“就這事啊，別擔心，我睡得很死，你隨便怎麽折騰。”張皓明松了口氣，隨口說了一句，“不過我記得老木說你挺風流的，後宮裏好妹妹一大堆，怎麽也慘兮兮的。”
劉病已怔了怔，卻沒有急著辯白，反倒將話頭不輕不重丟了回去：“論風流，還是不及阿明。”
一聽就是在揶揄張皓明和梁琪今晚這檔子狗血大戲。
張皓明重重一嘆氣，扯開被子，然後坐到了床上：“這次真是讓你見笑了。這丫頭以前不這樣，誰知道今天吃錯什麽藥了。”
劉病已想了想，認真道：“梁姑娘今晚對我多有敵意，或許是有了一些誤解。”
“哎，何止是一些誤解。”張皓明愁眉苦臉地蜷起腿坐了起來，“她把我們當情侶了。”
劉病已正放下了心理防線掀起被子一角打算往裏鉆，聽到這話，他手上的動作又停住了。“或許是我學術不精。”他猶豫開口，“在現代漢語中，情侶二字的意思是否更為寬泛？”
“是這樣……”張皓明在心裏措辭了一下，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剛才我們在酒吧裏你對我做的那個舉動，其實和你們那個年代的含義……怎麽說呢，沒有太大的區別。”
劉病已死死定在了原地。
“這樣說來，”他頓了頓，“方才梁姑娘呈給阿明看的那幅生動畫卷……”
“那個不算畫卷，”張皓明說，“那個叫錄像，和你平時看的視頻很像，區別是一個是真實瞬間的記錄，一個是擺拍出來的。”
“那麽梁姑娘說的‘火遍朋友圈’是……”
“意思就是……打個比方，類似於你們古人講的‘傳遍長安’。”
“所以我同阿明當著眾人之面行了愛侶之事，現在這件事傳遍了長安。”
“……你非要這麽理解，也可以。”
劉病已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空白神情，他往後退了幾步，一雙眼睛灰撲撲地投向天花板，一副恨不能以死謝罪的幽幽模樣，半天才吐出一句話：“是我愧對阿明。”
張皓明畢竟只是個半吊子歷史愛好者都算不上的普通現代人，完全不明白怎麽只是親了個嘴就能讓劉病已露出這種艷照門主角的表情，他趕緊從床上蹦起來去拉劉病已，嘴上連連安慰：“不至於，沒那麽嚴重。”
劉病已卻不聽，他一把甩開張皓明想要拉他的手，作勢就要往下拜：“我竟當眾對阿明做下這等有違綱常荒淫無道之事，累及阿明名譽，自當謝罪。”
張皓明心裏叫苦不疊，他肯定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活國寶級的人物跟自己在這要死要活的謝罪折他陽壽，但劉病已的力氣也著實有點大，他們兩個人你推我拉，一不小心失去了平衡，雙雙摔在了地上。等張皓明回過神來時，他發現他們又回到了他們兩個第一天見面時的那個尷尬場景裏：張皓明仰躺在地上，而劉病已不偏不倚地摔在他身上。
要命。甚至比第一次看起來更加要命。夢裏那些少兒不宜的畫面非常不合時宜地湧回張皓明的腦海裏，他一把推開了劉病已坐了起來，而後者看起來也有點驚魂未定。
到了這一刻，好脾氣如張皓明終於也有點沈不住氣了，他揉著胳膊抱怨道：“哥，你怎麽樣都是個皇帝！能不能有點皇帝的架子。”
劉病已卻顯得異常委屈：“我於阿明而言不過是前朝帝王，在此刻自然是以平民親友之禮相待。再者說，即使是帝王，若是當眾強與人狎昵，也是要被寫進史書唾罵萬世的。”
“當眾狎n……”張皓明聽不下去了，他鄭重地把雙手搭到劉病已肩上，用力一捏，然後語重心長告訴他：“沒你想的那麽嚴重，讓它過去吧，我真的不介意。”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招好像真的起了效果。劉病已沈默下來，他盯著張皓明的臉深深一望，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圈，最後偏開了目光。
“你太像他了。”劉病已嘆了口氣。
一股莫名的心悸從張皓明的胸口一路湧上他的喉口，糾纏他許久的那久違的眩暈感也重新攀纏上他的前額，就好像有某種擠壓已久的東西正在叫囂著要沖出他的身體。他忙不疊收回手，故作自然地起身掀開被子鉆了回去。
“很晚了，快睡吧。”
劉病已也像是終於回過神來似的沖他點點頭，然後站起身掀開被子躺了進去。張皓明伸手關了燈，兩個人在黑暗中背對背躺著，房間只剩下了呼吸的聲音，被子裏的溫度持續升高，疲倦終於從張皓明的四肢慢慢蔓延開來，鋪天蓋地的睡意襲來，他緩緩閉上了眼睛。迷迷糊糊之中，一陣純白色的迷霧從他腳心攀升上來，緩緩纏繞上他的四肢，將他領向了一個未知的深淵……
……陽都……陽都……吾心之陽……
***
純白色的迷霧從一片虛無中彌漫開來，在頃許之間揉成一團白色的光點，然後重重墜落下去，跌散成一張黃色的紙卷。那紙卷從虛空中慢慢落下，最終輕飄飄搭在一方矮桌上，周圍慢慢明亮起來，虛空中無盡的黑暗隨之褪去，眨眼之間就變成了宏偉大殿的模樣。
大殿之中空空蕩蕩，只有幾個執燈的宮人守在一旁，殿中央劉病已盤腿坐於案前，穿了一襲黑紅相間的簡裝，重重的天子冠也摘下放在了一旁。他手中正握著一只筆，另一只手扶著額，似是在琢磨一些難解的問題。
嘴角的笑意加深，那個同張皓明有著相同容貌的男子加快腳步走到劉病已近前，然而他卻沒有行禮，而是繞到劉病已身邊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陛下，忽然急召，可是有要事？”口稱陛下，語氣卻難掩異於常人的親近。
劉病已起先給嚇了一跳，擡眼一見來人立刻綻開一個笑容，他揮手屏退了宮人，笑言道：“張彭祖你真是愈發大膽了，當著旁人的面都敢如此放肆。”
“陛下總嫌臣畢恭畢敬，不如小時那樣同陛下親近，臣不過是謹遵皇命，學著兒時的樣子與陛下頑笑一番罷了。”張彭祖笑瞇瞇回道，“若陛下覺得僭越，臣也可以做回原來那個恭恭敬敬的侍中中郎將。”
“你是同戴長樂、陳遵那群人混太久了，也學了這些油滑之詞來頂朕。”劉病已說著，順手從旁邊的果盤中拿起一塊甜瓜塞他手裏，“今日剛上貢的，嘗嘗。”
張彭祖接過甜瓜，咬了一口，這瓜大約是剛在水窖中泡過，清涼爽口，香甜宜人。
“近來都忙些什麽，總也不見你人影。”劉病已捉起毛筆在紙上畫了幾筆，隨口問道。
“無非是羽林軍那些統籌調配的瑣事。”張彭祖放下甜瓜抹了抹嘴，“過幾日又是祭祀大典，宮中上下都忙成一團，生怕出了紕漏。”
“早同你說過，這些事丟予旁人去做就行。”劉病已頭也不擡地說道，“儀仗宮防之類的事交給你有何用，反正到時你橫豎是與我同乘。”
張彭祖苦笑一聲，自嘲道：“頭銜在這擺著，總不能白吃皇糧。人家本來就已當我是佞幸之臣，我若再成日在陛下這邊跟進跟出，豈不是愈發落了口實。”
劉病已皺了皺眉，放下筆看他：“是不是又有人在你跟前說些不好聽的話了。”
張彭祖忙搖搖頭：“陛下莫要多想，現在人人知道陛下看重臣，巴結都來不及。”
劉病已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之色，他嘆道：“你受委屈了。”
張彭祖垂下眼笑了笑，擡起手輕輕覆上了劉病已的右手，說道：“我既這樣選了，便不會在意那些流言蜚語。”
劉病已掃了一眼他的臉，神色總算松動了些許，他放下筆，將張彭祖拽到自己跟前來。這一下，他們二人幾乎是身子挨著身子坐在了桌案前，在外人看來逾越放縱的舉止，他們做來卻像是吃飯呼吸一樣自然。
“你來看。”劉病已將他們面前攤著的那張黃褐色圖紙指給張彭祖看，“我叫人畫了一張草圖，上面畫了我漢疆域，粗筆勾出的地方皆是歷代以來仍閑置的郡國，你挑個中意的。”
張彭祖笑道：“陛下這是要選塊風水寶地將臣貶黜離京的意思？”
劉病已瞪他一眼，斥道：“成日胡想些什麽。我欲擬旨為你封侯晉爵，一時選不好地方。屆時下了旨，你仍留在京中，只是掛個侯的名頭，以後出門也風光些。”
張彭祖嘆道：“臣無德無能，怎能擔此重任。”
劉病已緩言道：“我又不圖你替我治國安邦，你只需在京中安心當你的侯爺，其餘事交給我便好。朝臣問起，我便說是為報令長的養育之恩，令長是你嗣父，你子承父爵，名正言順，他們也無從置喙。”
張彭祖低下頭不再爭辯了。劉病已見他妥協了，心情頓時明朗了一些，又拾起毛筆在圖上圈了幾筆，然後遞與張彭祖看。
“你說這裏如何。”
張彭祖湊過去一看，毛筆圈出的地方寫了“陽都”二字，是城陽國下一個縣的名字。劉病已見他看得認真，隨即解釋道：“這地方在高祖時曾封予了一名叫丁覆的功臣，一直承襲到孝景帝時才因丁家一名後人犯了錯被免國，此後這爵位便一直空置著。不過，你若不喜歡人家用過的封號，我也可以為你另尋幾處未被分封過的郡縣。”
張彭祖只略略瞥了一眼，只覺得‘陽都’二字蓬勃積發，瑯瑯上口，心中已經有了幾分偏愛，於是便問道：“可是取自‘君子陽陽’的陽？”
劉病已見他喜歡，不自覺流露了幾分得意神色，他從邊上成堆的竹簡扯過來一卷《詩》，然後指著《大雅》中的《卷阿》那一節說道：“我更願將它解作‘於彼朝陽’的陽，朝陽之都，梧桐生處，鳳凰棲處，甚是襯你。”
“這……”張彭祖只覺得自己臉上發燒，“臣……惶恐。”
“惶恐也遲了。”劉病已丟開竹卷，轉身一把將他摟住壓於身下，在他唇間印下輕輕一吻，“正事說了半天，卿何時才肯同朕談談私事。”
他張口情難自禁地喚了一聲“病已”，周邊的布置卻突然像被風吹過的沙一般急劇散開，又在片刻之間飛速重組到了一起。目光再度恢覆清明時，他仍身處同樣的大殿，桌上還擺著他未啃完的那盤甜瓜，但氣氛仿佛已經與剛才截然不同。
“望陛下恕罪。”他系著自己的裏衣，身上還殘餘著方才歡好過的痕跡，但嘴上卻無比冷淡，“方才陛下說的話，臣沒聽清。”
劉病已已經穿好了衣服坐在一旁，聽到他這話忍不住又去拉他的手：“彭祖，我是為你考慮。”
張彭祖的動作一滯，隨即挪開目光，冷然道：“恕臣愚鈍，臣妻室尚在，不知陛下為何還執意要臣續娶一房。”
劉病已嘆道：“張將軍已不止一次同我隱晦提過，你已二十過半，卻只有張霸一個獨子，霸兒自幼多病，若是……那你百年之後誰來繼承令長家業。”
張彭祖道：“臣自會護好愛子，不教他出一點意外。”
“我不是這意思……”劉病已嘆道，“但張將軍的顧慮著實有幾分道理，你我不能只顧眼前，還須得為未來考慮。”
“陛下萬金之軀，身負延續漢室血脈之重任，後宮紅粉佳麗三千，今日張婕妤，明日戎婕妤，後日王婕妤，陛下自然覺得續娶一房沒什麽大不了的。臣明白。”張彭祖整理好裏襯，又從地上拾起外襟放在膝上，“但臣一介俗夫，只遵從本心做過這樣一件離經叛道之事，三妻四妾實在應付不來，還望陛下不要再執意相逼。”
劉病已松開手，嘆了一聲：“你還是在怪我。”
張彭祖垂下眼：“臣不敢。”
劉病已語氣已然有些惱怒：“朕以為你明白朕的苦心。”
張彭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不再回話。
劉病已看看他的臉色，總歸於心不忍，於是軟言勸慰道：“你只需記得你之於我永遠與旁人不同。否則你以為我為何要將陽都這封號賜你。”
張彭祖的牙咬了又咬，終於還是忍不住撕了沈靜的面具。
“陛下以為臣是為那些後宮女子置氣嗎？若臣在乎，臣一開始便不會同意與陛下走到這步。父兄責罵，朝臣口舌，史官刀筆，臣都只當耳旁風。臣鬥膽與天子相愛，這是臣必須付出的代價，臣早就做好了準備。”
他最終還是對著他的天子情人拋掉了敬語。
“我生氣只因別人都可以拿這件事勸我，唯獨你不行。
因為一個人不能一邊將我比作鳳凰與朝陽，一邊又推我去同別人成婚。”
劉病已驚愕地伸出手想去觸他的臉，他卻躲開了那只手，起身跌跌撞撞地往門外走出去。
“既然陛下讓臣娶，那臣娶了便是。”
白色的迷霧重新攀上他的腳跟，將他一把拽回了無盡的虛無之中。
***
張皓明睜開眼睛的時候胸口還有餘痛。
這種情況對他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每一次做這種和劉病已有關的夢幾乎都會伴隨著身體的夢境應激反應。他平躺著等待心緒平穩下去，然後往反方向翻了個身，結果正好對上劉病已一雙直勾勾看他的眼睛。
“詢哥？嚇我一跳……”他哎呦一聲，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不像話，“我吵醒你了？”
劉病已卻依然直勾勾看著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你方才在夢中叫我的名字。”半晌，劉病已終於說話了。
“啊？”張皓明有點心虛，只好假裝自己已經忘記了夢境，“可能是夢到我們一起出去開車兜風了吧。”
劉病已卻撐起了上半身，然後堅定地搖了搖頭：“不對。你用的是漢時的語言。”
本章古代線劇情來自於我對‘陽都侯’這個封號的一個小暢想。引用到《卷阿》的那段原文是：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不得不說，在劉詢同期封的侯裏面，比起海昏侯這種一聽就頗有些貶低意味的封號，陽都真是一個相當積極充滿愛意的浪漫意象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在死拉活拽了四十分鐘之後，張皓明好歹算是把睡成一灘的梁琪安頓到了客房裏。他這邊剛剛緩了一口氣，回到房間就看到已經洗漱完畢的劉病已正雙手插著口袋站在他的床前一臉深沈地盯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怎麽了詢哥？”他有點心虛。
劉病已想了想，說道：“阿明家中，似乎只有兩床被褥。”
張皓明噎住了。父親去世之後，他一直是一個人獨居，偶爾梁琪會過來住一下，所以他的家裏最多只儲備了可以供兩個人睡的床上用品，從來都沒想過還有現在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
“這個……”張皓明一時語塞，“那要不……我用毯子，你睡被子？”
“不，我非此意。”劉病已搖搖頭，“只是，我許久未曾與人同榻共眠，只怕——睡相難堪，恐徒擾阿明清夢。”
“就這事啊，別擔心，我睡得很死，你隨便怎麽折騰。”張皓明松了口氣，隨口說了一句，“不過我記得老木說你挺風流的，後宮裏好妹妹一大堆，怎麽也慘兮兮的。”
劉病已怔了怔，卻沒有急著辯白，反倒將話頭不輕不重丟了回去：“論風流，還是不及阿明。”
一聽就是在揶揄張皓明和梁琪今晚這檔子狗血大戲。
張皓明重重一嘆氣，扯開被子，然後坐到了床上：“這次真是讓你見笑了。這丫頭以前不這樣，誰知道今天吃錯什麽藥了。”
劉病已想了想，認真道：“梁姑娘今晚對我多有敵意，或許是有了一些誤解。”
“哎，何止是一些誤解。”張皓明愁眉苦臉地蜷起腿坐了起來，“她把我們當情侶了。”
劉病已正放下了心理防線掀起被子一角打算往裏鉆，聽到這話，他手上的動作又停住了。“或許是我學術不精。”他猶豫開口，“在現代漢語中，情侶二字的意思是否更為寬泛？”
“是這樣……”張皓明在心裏措辭了一下，然後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剛才我們在酒吧裏你對我做的那個舉動，其實和你們那個年代的含義……怎麽說呢，沒有太大的區別。”
劉病已死死定在了原地。
“這樣說來，”他頓了頓，“方才梁姑娘呈給阿明看的那幅生動畫卷……”
“那個不算畫卷，”張皓明說，“那個叫錄像，和你平時看的視頻很像，區別是一個是真實瞬間的記錄，一個是擺拍出來的。”
“那麽梁姑娘說的‘火遍朋友圈’是……”
“意思就是……打個比方，類似於你們古人講的‘傳遍長安’。”
“所以我同阿明當著眾人之面行了愛侶之事，現在這件事傳遍了長安。”
“……你非要這麽理解，也可以。”
劉病已臉上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空白神情，他往後退了幾步，一雙眼睛灰撲撲地投向天花板，一副恨不能以死謝罪的幽幽模樣，半天才吐出一句話：“是我愧對阿明。”
張皓明畢竟只是個半吊子歷史愛好者都算不上的普通現代人，完全不明白怎麽只是親了個嘴就能讓劉病已露出這種艷照門主角的表情，他趕緊從床上蹦起來去拉劉病已，嘴上連連安慰：“不至於，沒那麽嚴重。”
劉病已卻不聽，他一把甩開張皓明想要拉他的手，作勢就要往下拜：“我竟當眾對阿明做下這等有違綱常荒淫無道之事，累及阿明名譽，自當謝罪。”
張皓明心裏叫苦不疊，他肯定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個活國寶級的人物跟自己在這要死要活的謝罪折他陽壽，但劉病已的力氣也著實有點大，他們兩個人你推我拉，一不小心失去了平衡，雙雙摔在了地上。等張皓明回過神來時，他發現他們又回到了他們兩個第一天見面時的那個尷尬場景裏：張皓明仰躺在地上，而劉病已不偏不倚地摔在他身上。
要命。甚至比第一次看起來更加要命。夢裏那些少兒不宜的畫面非常不合時宜地湧回張皓明的腦海裏，他一把推開了劉病已坐了起來，而後者看起來也有點驚魂未定。
到了這一刻，好脾氣如張皓明終於也有點沈不住氣了，他揉著胳膊抱怨道：“哥，你怎麽樣都是個皇帝！能不能有點皇帝的架子。”
劉病已卻顯得異常委屈：“我於阿明而言不過是前朝帝王，在此刻自然是以平民親友之禮相待。再者說，即使是帝王，若是當眾強與人狎昵，也是要被寫進史書唾罵萬世的。”
“當眾狎n……”張皓明聽不下去了，他鄭重地把雙手搭到劉病已肩上，用力一捏，然後語重心長告訴他：“沒你想的那麽嚴重，讓它過去吧，我真的不介意。”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招好像真的起了效果。劉病已沈默下來，他盯著張皓明的臉深深一望，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圈，最後偏開了目光。
“你太像他了。”劉病已嘆了口氣。
一股莫名的心悸從張皓明的胸口一路湧上他的喉口，糾纏他許久的那久違的眩暈感也重新攀纏上他的前額，就好像有某種擠壓已久的東西正在叫囂著要沖出他的身體。他忙不疊收回手，故作自然地起身掀開被子鉆了回去。
“很晚了，快睡吧。”
劉病已也像是終於回過神來似的沖他點點頭，然後站起身掀開被子躺了進去。張皓明伸手關了燈，兩個人在黑暗中背對背躺著，房間只剩下了呼吸的聲音，被子裏的溫度持續升高，疲倦終於從張皓明的四肢慢慢蔓延開來，鋪天蓋地的睡意襲來，他緩緩閉上了眼睛。迷迷糊糊之中，一陣純白色的迷霧從他腳心攀升上來，緩緩纏繞上他的四肢，將他領向了一個未知的深淵……
……陽都……陽都……吾心之陽……
***
純白色的迷霧從一片虛無中彌漫開來，在頃許之間揉成一團白色的光點，然後重重墜落下去，跌散成一張黃色的紙卷。那紙卷從虛空中慢慢落下，最終輕飄飄搭在一方矮桌上，周圍慢慢明亮起來，虛空中無盡的黑暗隨之褪去，眨眼之間就變成了宏偉大殿的模樣。
大殿之中空空蕩蕩，只有幾個執燈的宮人守在一旁，殿中央劉病已盤腿坐於案前，穿了一襲黑紅相間的簡裝，重重的天子冠也摘下放在了一旁。他手中正握著一只筆，另一只手扶著額，似是在琢磨一些難解的問題。
嘴角的笑意加深，那個同張皓明有著相同容貌的男子加快腳步走到劉病已近前，然而他卻沒有行禮，而是繞到劉病已身邊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陛下，忽然急召，可是有要事？”口稱陛下，語氣卻難掩異於常人的親近。
劉病已起先給嚇了一跳，擡眼一見來人立刻綻開一個笑容，他揮手屏退了宮人，笑言道：“張彭祖你真是愈發大膽了，當著旁人的面都敢如此放肆。”
“陛下總嫌臣畢恭畢敬，不如小時那樣同陛下親近，臣不過是謹遵皇命，學著兒時的樣子與陛下頑笑一番罷了。”張彭祖笑瞇瞇回道，“若陛下覺得僭越，臣也可以做回原來那個恭恭敬敬的侍中中郎將。”
“你是同戴長樂、陳遵那群人混太久了，也學了這些油滑之詞來頂朕。”劉病已說著，順手從旁邊的果盤中拿起一塊甜瓜塞他手裏，“今日剛上貢的，嘗嘗。”
張彭祖接過甜瓜，咬了一口，這瓜大約是剛在水窖中泡過，清涼爽口，香甜宜人。
“近來都忙些什麽，總也不見你人影。”劉病已捉起毛筆在紙上畫了幾筆，隨口問道。
“無非是羽林軍那些統籌調配的瑣事。”張彭祖放下甜瓜抹了抹嘴，“過幾日又是祭祀大典，宮中上下都忙成一團，生怕出了紕漏。”
“早同你說過，這些事丟予旁人去做就行。”劉病已頭也不擡地說道，“儀仗宮防之類的事交給你有何用，反正到時你橫豎是與我同乘。”
張彭祖苦笑一聲，自嘲道：“頭銜在這擺著，總不能白吃皇糧。人家本來就已當我是佞幸之臣，我若再成日在陛下這邊跟進跟出，豈不是愈發落了口實。”
劉病已皺了皺眉，放下筆看他：“是不是又有人在你跟前說些不好聽的話了。”
張彭祖忙搖搖頭：“陛下莫要多想，現在人人知道陛下看重臣，巴結都來不及。”
劉病已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之色，他嘆道：“你受委屈了。”
張彭祖垂下眼笑了笑，擡起手輕輕覆上了劉病已的右手，說道：“我既這樣選了，便不會在意那些流言蜚語。”
劉病已掃了一眼他的臉，神色總算松動了些許，他放下筆，將張彭祖拽到自己跟前來。這一下，他們二人幾乎是身子挨著身子坐在了桌案前，在外人看來逾越放縱的舉止，他們做來卻像是吃飯呼吸一樣自然。
“你來看。”劉病已將他們面前攤著的那張黃褐色圖紙指給張彭祖看，“我叫人畫了一張草圖，上面畫了我漢疆域，粗筆勾出的地方皆是歷代以來仍閑置的郡國，你挑個中意的。”
張彭祖笑道：“陛下這是要選塊風水寶地將臣貶黜離京的意思？”
劉病已瞪他一眼，斥道：“成日胡想些什麽。我欲擬旨為你封侯晉爵，一時選不好地方。屆時下了旨，你仍留在京中，只是掛個侯的名頭，以後出門也風光些。”
張彭祖嘆道：“臣無德無能，怎能擔此重任。”
劉病已緩言道：“我又不圖你替我治國安邦，你只需在京中安心當你的侯爺，其餘事交給我便好。朝臣問起，我便說是為報令長的養育之恩，令長是你嗣父，你子承父爵，名正言順，他們也無從置喙。”
張彭祖低下頭不再爭辯了。劉病已見他妥協了，心情頓時明朗了一些，又拾起毛筆在圖上圈了幾筆，然後遞與張彭祖看。
“你說這裏如何。”
張彭祖湊過去一看，毛筆圈出的地方寫了“陽都”二字，是城陽國下一個縣的名字。劉病已見他看得認真，隨即解釋道：“這地方在高祖時曾封予了一名叫丁覆的功臣，一直承襲到孝景帝時才因丁家一名後人犯了錯被免國，此後這爵位便一直空置著。不過，你若不喜歡人家用過的封號，我也可以為你另尋幾處未被分封過的郡縣。”
張彭祖只略略瞥了一眼，只覺得‘陽都’二字蓬勃積發，瑯瑯上口，心中已經有了幾分偏愛，於是便問道：“可是取自‘君子陽陽’的陽？”
劉病已見他喜歡，不自覺流露了幾分得意神色，他從邊上成堆的竹簡扯過來一卷《詩》，然後指著《大雅》中的《卷阿》那一節說道：“我更願將它解作‘於彼朝陽’的陽，朝陽之都，梧桐生處，鳳凰棲處，甚是襯你。”
“這……”張彭祖只覺得自己臉上發燒，“臣……惶恐。”
“惶恐也遲了。”劉病已丟開竹卷，轉身一把將他摟住壓於身下，在他唇間印下輕輕一吻，“正事說了半天，卿何時才肯同朕談談私事。”
他張口情難自禁地喚了一聲“病已”，周邊的布置卻突然像被風吹過的沙一般急劇散開，又在片刻之間飛速重組到了一起。目光再度恢覆清明時，他仍身處同樣的大殿，桌上還擺著他未啃完的那盤甜瓜，但氣氛仿佛已經與剛才截然不同。
“望陛下恕罪。”他系著自己的裏衣，身上還殘餘著方才歡好過的痕跡，但嘴上卻無比冷淡，“方才陛下說的話，臣沒聽清。”
劉病已已經穿好了衣服坐在一旁，聽到他這話忍不住又去拉他的手：“彭祖，我是為你考慮。”
張彭祖的動作一滯，隨即挪開目光，冷然道：“恕臣愚鈍，臣妻室尚在，不知陛下為何還執意要臣續娶一房。”
劉病已嘆道：“張將軍已不止一次同我隱晦提過，你已二十過半，卻只有張霸一個獨子，霸兒自幼多病，若是……那你百年之後誰來繼承令長家業。”
張彭祖道：“臣自會護好愛子，不教他出一點意外。”
“我不是這意思……”劉病已嘆道，“但張將軍的顧慮著實有幾分道理，你我不能只顧眼前，還須得為未來考慮。”
“陛下萬金之軀，身負延續漢室血脈之重任，後宮紅粉佳麗三千，今日張婕妤，明日戎婕妤，後日王婕妤，陛下自然覺得續娶一房沒什麽大不了的。臣明白。”張彭祖整理好裏襯，又從地上拾起外襟放在膝上，“但臣一介俗夫，只遵從本心做過這樣一件離經叛道之事，三妻四妾實在應付不來，還望陛下不要再執意相逼。”
劉病已松開手，嘆了一聲：“你還是在怪我。”
張彭祖垂下眼：“臣不敢。”
劉病已語氣已然有些惱怒：“朕以為你明白朕的苦心。”
張彭祖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不再回話。
劉病已看看他的臉色，總歸於心不忍，於是軟言勸慰道：“你只需記得你之於我永遠與旁人不同。否則你以為我為何要將陽都這封號賜你。”
張彭祖的牙咬了又咬，終於還是忍不住撕了沈靜的面具。
“陛下以為臣是為那些後宮女子置氣嗎？若臣在乎，臣一開始便不會同意與陛下走到這步。父兄責罵，朝臣口舌，史官刀筆，臣都只當耳旁風。臣鬥膽與天子相愛，這是臣必須付出的代價，臣早就做好了準備。”
他最終還是對著他的天子情人拋掉了敬語。
“我生氣只因別人都可以拿這件事勸我，唯獨你不行。
因為一個人不能一邊將我比作鳳凰與朝陽，一邊又推我去同別人成婚。”
劉病已驚愕地伸出手想去觸他的臉，他卻躲開了那只手，起身跌跌撞撞地往門外走出去。
“既然陛下讓臣娶，那臣娶了便是。”
白色的迷霧重新攀上他的腳跟，將他一把拽回了無盡的虛無之中。
***
張皓明睜開眼睛的時候胸口還有餘痛。
這種情況對他來說已經是家常便飯，每一次做這種和劉病已有關的夢幾乎都會伴隨著身體的夢境應激反應。他平躺著等待心緒平穩下去，然後往反方向翻了個身，結果正好對上劉病已一雙直勾勾看他的眼睛。
“詢哥？嚇我一跳……”他哎呦一聲，開口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啞得不像話，“我吵醒你了？”
劉病已卻依然直勾勾看著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你方才在夢中叫我的名字。”半晌，劉病已終於說話了。
“啊？”張皓明有點心虛，只好假裝自己已經忘記了夢境，“可能是夢到我們一起出去開車兜風了吧。”
劉病已卻撐起了上半身，然後堅定地搖了搖頭：“不對。你用的是漢時的語言。”
本章古代線劇情來自於我對‘陽都侯’這個封號的一個小暢想。引用到《卷阿》的那段原文是：鳳凰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於彼朝陽。不得不說，在劉詢同期封的侯裏面，比起海昏侯這種一聽就頗有些貶低意味的封號，陽都真是一個相當積極充滿愛意的浪漫意象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