蹦迪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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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迪之夜
張皓明並不知道為什麽他會鬼使神差答應了木易昀這個提議。
本質上來說他不是一個很喜歡熱鬧的人，大四的時候他被前女友小琪拉著去蹦過一次迪，不是太愉快的體驗，花了他半個月的生活費，留下了一個吵嚷嚷的夜晚和一場宿醉帶來的頭痛。那天晚上小琪和他吵了一架，因為一些他現在已經記不清的小事情。那一段時間他們總是因為數不清的細節吵架，總結起來無非就是圍繞著你覺得我愛你不夠我覺得你無理取鬧的零碎問題。他伴隨著這些零零碎碎的問題畢業、求職、準備和所有人一樣步入結婚生子按部就班的未來，然後他的父親出了車禍，留給他一套空蕩蕩的房子和一個搖搖欲墜的生活。
在那以後他很少去想起父親或者家庭這個詞。不然還能怎麽樣呢？人從出生起就開始準備著與父母的告別，只不過他的告別過於突然了一些，表現形式又過於殘酷了一些。
“我們分開吧。”小琪在分手那天這樣告訴他，那時他公司老板跑路的新聞正鬧得沸沸揚揚，“不是因為你的問題，或者工作的問題，或者家庭的問題。是我爸媽說我們不合適，對不起。”
小琪沒有說出口的話是“我爸媽不能接受你支離破碎的家庭歷史和毫無保障的未來”，他想爭辯不是的，他想說愛情理應為他們沖破俗世的反對與阻礙，然後他又頓住了，長達十秒的空白間隙裏他開始懷疑他和小琪曾經擁有的到底是不是愛情。
他沒有太多戀愛的經驗，但他總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感覺，就好像這並不是他追求的東西，就好像他曾經經歷過愛情，而那應該是一種更純粹、更致命的東西。於是他放手了，人類在淡忘過去和繼續生活方面有一種普遍的天賦，事實證明他確實有了一個全新的生活，只不過這種生活並不能稱得上是正常意義的新生活。
正常的意思是，即使發生了一連串糟糕的事情，至少他知道自己所經歷著的都是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正在經歷的糟糕事情。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房間裏坐著兩個人，嘴裏談論著象棋和宇宙大爆炸，其中一個是他失散多年的怪胎同學，另一個是走錯時空的西漢皇帝，而他自己在沒日沒夜不分場合地做夢，夢裏演的全都是自己和這位皇帝室友的愛恨情仇。
有時候他甚至會懷疑這些是他幻想出來的人和事，或許劉病已不存在，木易昀也不存在，他只是世界某個角落裏躺在病床上插著呼吸管天馬行空做著夢的某個無名植物人。
“老張，楞什麽呢？”木易昀催了他一聲，“換鞋啊，你打算穿個拖鞋就去嗎。”
張皓明回過神來，他看了看蜷在腳邊的貍仔，又看了看楞在一旁非常困惑的劉病已，然後從椅子上竄了起來。是去蹦迪還是去蹦極對現在的他來說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他需要的是抓住一切能讓他感覺到自己生活軌跡還屬於正常範疇的機會。
***
“話說回來，”張皓明邊從鞋櫃裏拖出兩雙鞋子邊對木易昀說，“你不是挺宅的嗎？怎麽還對蹦迪有興趣。”
“你這是對我們禦宅族的偏見，我們只是更喜歡待在室內，不代表我們完全沒有社交生活。”木易昀義正辭嚴解釋道，“而且，我表妹很想和他聊聊。”
這時張皓明才模模糊糊想起木易昀口中這位表妹是誰，當時在劉病已剛來這裏現代漢語一句都不會講的時候，還是她的一句“漢”才讓他和木易昀猜到了劉病已的身份，說起來當時她好像還對劉病已頗有些興趣。
“等等。”張皓明感到一股保護文物的責任感油然而生，他把劉病已擋在身後，非常狐疑地瞇起眼睛，“你這該不是鴻門宴吧？你可別亂來啊。”
張皓明和木易昀的對話中時常夾雜一些現代名詞，大多數時候劉病已是不能完全理解的。但由於鴻門宴的主角劉邦是劉病已的直系祖宗，所以雖然他並不知道這句話在指代什麽，他還是能夠迅速察覺到這句話背後的微妙氛圍。他皺了皺眉，狐疑的目光同樣投向了木易昀。
“哎呦我真是千古奇冤。”木易昀哀嚎了一聲，“你該不是以為我把咱詢哥給賣了吧。”
“那你表妹怎麽認得他的。”張皓明不依不饒。
“還不是最開始那張照片，她一眼就認定咱詢哥是個世間難尋的古典型男，非要我帶出來見見。”木易昀嘆了口氣，“家門不幸啊。”
“但是，”張皓明說，“你知道他們不可能的對吧，他可是——”
“我當然知道！”木易昀打斷他，“我意思就是咱們過去意思意思就行了，我表妹人雖然花癡了點，但是腦子活得很，成天研究些稀奇古怪的偏門東西，聽說她最近在琢磨神秘學，我看能不能從她嘴裏套出點什麽情報來。”
“神秘學？情報？”張皓明皺眉，“你有什麽就不能直接問的，非得找詢哥替你施美男計。”
“我是為我自己嗎？還不是為了我們的詢哥，你看他都來了這麽幾個月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木易昀站起來理了理衣服，“既然科學的辦法不太可行，我們就去試試別的辦法，總得給他送回去不是。”
“送回……”張皓明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很多事，“誰說了他要回去的？”
“你先別急。”木易昀給他的反應嚇了一跳，“是這樣，前段時間我看漢書，發現史書裏明確記載了宣帝——也就是咱們的詢哥臨終前召見大臣的記錄，這就說明他在我們這裏的狀態只是一個意外，最終他一定找到了某種辦法回去。”
“可是……”張皓明感到這個沖擊一時讓他有些難以消化，“這不科學，他不能……”
“阿明。”劉病已忽然開口道，“朕本非此朝此代人，雖然不知是何人將朕置於此處，但漢終歸是朕的故土，朕絕不能棄子民於不顧……”
“停停停，漢亡了兩千年了，這個家裏沒有朕！”看劉病已馬上又要皇帝上身，張皓明趕緊止住他的長篇大論，他轉身看向木易昀，然後壓低聲音說：“他不能走。他看了漢書，已經知道了歷史進程，萬一他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殺了篡了他劉家王朝的那個誰，後面的歷史不就亂了嗎。”
“我能聽到你們的話。”劉病已頗為無語地插嘴道，“而且我殺不了王莽，他是太子寵姬王政君的侄子，我在時此人尚未出生。”
“那萬一你棒打鴛鴦，幹脆殺了王政君，杜絕王家坐大的可能性呢？”張皓明覺得自己正在逐漸墮入無理取鬧的深淵，但是他現在也沒有太多的大腦空間留給他思考。
“王政君是驁兒的生母。”劉病已冷靜說道，“我殺了王政君，便不會有驁兒。”
“驁兒就是漢宮飛燕裏頭那皇帝，詢哥他嫡孫。”木易昀在旁邊偷偷補了一句，“咱詢哥好像挺喜歡這大孫子的，這名字都是他親自起的。”
“我知道！”張皓明瞪了木易昀一眼，又轉頭看向劉病已，“但……劉驁他不是個好皇帝，你想保江山，你就留不得他。”
“在你們眼中驁兒或許是史頁中那個荒淫無道的昏君，但他在我心中始終是那個天真稚嫩的孩童。”劉病已難得流露出些許不悅，他深深長嘆一聲，說道：“深宮之中，真心難辯，信任親近之人接二連三離開，皇子大臣後妃個個都在算計皇位，為國為民操碌一生，到頭來，身邊只有蹣跚幼兒待你的好最為真摯……”
眼看劉病已說著說著又開始陷入情緒旋渦，張皓明也有點慌，一股戳破人家傷心事的負罪感油然而生，他趕緊拉著劉病已坐下：“我信你，我信你還不行嗎。我都是瞎說胡話，你別聽我。你就算是想搞亂歷史也沒關系，反正現在全球氣候變暖，說不定三十年後大家一起完蛋，你回去搞一搞說不定還能殺出一條血路。你想回就回，兄弟一定幫你。”
劉病已擡起眼深深看他，最終點了點頭，輕聲說了句多謝。
木易昀在旁邊看不下去了，他伸出手在兩人之間晃了晃，打斷了他們的對視：“八字沒一撇呢哥們，怎麽搞得和生離死別一樣。走不走啊？”
張皓明猛然回過神來，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表現在別人眼裏有多反常，所幸木易昀沒有對此多做評價，倒是劉病已先開口轉移了話題：“說來，我方才聽聞木家表妹也會出席，難道在此地，不但男子沒有宵禁，連女子亦可深夜在外流連酒館？我原以為只是戲文說笑。”
“都是個人自由。”張皓明解釋道，“我們現代人比較主張天賦人權，追求男女平等。”
“現代女性擁有的權利比起你們那會兒確實是大多了。”木易昀插嘴道，“我不是質疑你們的制度啊，我知道時代發展都有個過程，我就是說，你們那個儒家那些條條框框真是有點不講人性。”
“儒家的話並非全無道理，只是我有時亦會覺得那些俗儒成日吵吵嚷嚷要我興周禮效聖賢實在太過聒噪。”劉病已想了想，認真讚同道，接著他的話鋒一轉：“所以，蹦迪是……”
“明天細聊，明天細聊。”木易昀心不在焉盯著手機，他的手機屏幕已經被狂轟濫炸的消息提醒占滿了，他從沙發上抓過外套，頭也不回催促道，“我們趕緊走吧，人家已經到了。”
直到出租車穩穩停在這個名為“烏托邦”的酒吧大門口時，張皓明才隱約想起他們好像並沒有和劉病已解釋到底什麽叫做“蹦迪”。
這大概也就是為什麽當這扇門被推開後，劉病已沈默著打量了一下酒吧內部暗色調的燈光和穿著吊帶裙露背裝的男男女女，臉色緩慢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又轉成了震怒。
***
“我想回去。”劉病已在巨大的背景音樂裏俯過身對著張皓明的耳朵說，“此處有古怪。”
“什麽？”張皓明楞了楞，此時木易昀已經不知道躥到哪裏去了，他們兩個人堵在了入口通道中間，引來了不少人的斜視。
“此處有古怪！”劉病已以為他沒聽清，於是又貼著他的耳邊大聲說了一遍。
“餵！換個地方去親熱！擋路了！”或許是他們的姿勢引起了一些誤會，一群穿著時尚的男女擠過他們身邊時沖他們兩個神情暧昧地吹起了口哨。
“走你們的路，多管閑事！”
張皓明瞪了他們一眼，然後拽過劉病已的手腕把他拉到一旁的男廁所裏面。結果還沒等他發問，劉病已先神情警惕地把他拉到了角落裏：“此地不宜久留！”
“啊？”張皓明呆住了，他能理解現代娛樂場所對於一個公元前出生的人可能對會產生一定的文化沖擊，但這是唱哪一出啊。
劉病已神秘兮兮說：“此類場所我在漢時亦曾有所了解，比不得尋常百姓喝酒聊天之所，阿明生性單純，須得多加警惕。”
“此類場所？”張皓明糊塗了，“哪類啊？”
“當然是……”劉病已神色為難，他咬了咬牙，像是在醞釀什麽難以啟齒的字眼，“……風月之地！”
他最後這四個字的聲音並不小，來來往往的人紛紛向他們投來莫名其妙的目光，張皓明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正在別人的視線中窒息。
“詢哥，哥，您小點聲。”張皓明也顧不得個人形象了，他一把捂住劉病已的嘴，把他拽進廁所的隔間裏，“這話可不能亂說，回頭人家群毆我們。”
劉病已瞪著眼睛不解地看著他，但他非常給面子的沒有掙紮。
“首先，這是個正經地方 ，不是你想的那種——”張皓明頓了頓，在腦中搜索了一下詞匯，“——秦樓楚館。”
“不是秦樓楚館？”劉病已一瞇眼，“但那些女子都穿著暴露，行為放——”
眼看著劉病已嘴裏又要冒出一些充滿封建氣息的不當詞匯，張皓明趕緊又一把捂上他的嘴：“祖宗，你這些話千萬別在外面說。你記得我跟你說過嗎？男女平等，天賦人權？”
劉病已認真思索了片刻，恍然大悟道：“難道這是女子專用的秦樓楚館？那我們是？”
“不是！”張皓明覺得自己的腦細胞在緩慢死去，“沒有秦樓楚館——我不是說我們現代沒有這種秦樓楚館，但這裏不是那種——總之不是你想的那樣！”
“抱歉。”劉病已垂下眼睛，“我不太懂。”
“是這樣——”張皓明咳了兩聲，輕聲解釋道，“我們現代年輕人比較追求思想解放和個人自由。穿什麽露背露臍露肩裝大半夜在外面晃悠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屬於審美的一種，用這一點去評判別人會被認為視為沒有禮貌。”
“這倒是有趣。”劉病已認真思索起來，“《冠義》曾雲，‘凡人之所以為人者，禮義也。禮義之始，在於正容體，齊顏色，順辭令’，想不到隔了兩千年，百姓對禮與人的定義竟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張皓明在心裏默念看你這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平時在家裏也沒少光膀子，但是他非常得體地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總之，你不用擔心安全問題，或者別的什麽個人作風問題。”張皓明雙手搭上他的肩，“我們來這裏就是放松的，喝喝酒、聊聊天、跳跳舞——最主要是和老木的表妹套套近乎——你知道什麽是套近乎嗎？”
劉病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基本就是像朋友一樣聊天。”張皓明說，“打個比方，某人是外國來的使臣，你想從這個人嘴裏套出對方的邊防布局，但是你又不能明說，所以你得先和這個人客氣客氣，博得人家好感，這樣人家才可能把你想知道的信息告訴你。”
“我朝敗西羌，收匈奴，邊境安定，似乎並無這種必要。”劉病已若有所思地說，“但是我大概能懂阿明所指之意。”
“那就好。”張皓明用力捏了捏他的肩，“別緊張，在這種人多的地方，別人做什麽你跟著學就行了，不會漏餡的。”
事實證明這可能是他今晚給出最後悔的一個建議，但是彼時的他並不能預知到一個小時之後發生的事情，所以他只是非常尋常地推開門，然後走出了廁所的隔間。
“你在這兒啊，可把我找壞了！”
張皓明出去的時候木易昀正和沒頭蒼蠅一樣在到處亂轉。看到張皓明，木易昀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接著他又皺起眉頭看著跟在張皓明身後一起出來的劉病已。
“你們哥倆用一個隔間啊？”木易昀看著他們的眼神頗為覆雜。
“想什麽呢！”張皓明瞪了他一眼，然後隨口胡謅了一個借口，“他不會用，我教他。”
嘮一嘮無人關心的關於人物形象的嗑：劉病已在史書裏就給我一種很矛盾的感覺，他一方面思想開放非常擅於接受新鮮事物，一方面又十分嚴謹地恪守禮節，同時他在某些方面又意外固執地堅持著自我，甚至敢於去和代表正統思想的儒臣對抗，很像是一個自由的靈魂被困在了古代的價值觀裏，我覺得這也是他比較吸引我想去探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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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皓明並不知道為什麽他會鬼使神差答應了木易昀這個提議。
本質上來說他不是一個很喜歡熱鬧的人，大四的時候他被前女友小琪拉著去蹦過一次迪，不是太愉快的體驗，花了他半個月的生活費，留下了一個吵嚷嚷的夜晚和一場宿醉帶來的頭痛。那天晚上小琪和他吵了一架，因為一些他現在已經記不清的小事情。那一段時間他們總是因為數不清的細節吵架，總結起來無非就是圍繞著你覺得我愛你不夠我覺得你無理取鬧的零碎問題。他伴隨著這些零零碎碎的問題畢業、求職、準備和所有人一樣步入結婚生子按部就班的未來，然後他的父親出了車禍，留給他一套空蕩蕩的房子和一個搖搖欲墜的生活。
在那以後他很少去想起父親或者家庭這個詞。不然還能怎麽樣呢？人從出生起就開始準備著與父母的告別，只不過他的告別過於突然了一些，表現形式又過於殘酷了一些。
“我們分開吧。”小琪在分手那天這樣告訴他，那時他公司老板跑路的新聞正鬧得沸沸揚揚，“不是因為你的問題，或者工作的問題，或者家庭的問題。是我爸媽說我們不合適，對不起。”
小琪沒有說出口的話是“我爸媽不能接受你支離破碎的家庭歷史和毫無保障的未來”，他想爭辯不是的，他想說愛情理應為他們沖破俗世的反對與阻礙，然後他又頓住了，長達十秒的空白間隙裏他開始懷疑他和小琪曾經擁有的到底是不是愛情。
他沒有太多戀愛的經驗，但他總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感覺，就好像這並不是他追求的東西，就好像他曾經經歷過愛情，而那應該是一種更純粹、更致命的東西。於是他放手了，人類在淡忘過去和繼續生活方面有一種普遍的天賦，事實證明他確實有了一個全新的生活，只不過這種生活並不能稱得上是正常意義的新生活。
正常的意思是，即使發生了一連串糟糕的事情，至少他知道自己所經歷著的都是世界上每分每秒都有人正在經歷的糟糕事情。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房間裏坐著兩個人，嘴裏談論著象棋和宇宙大爆炸，其中一個是他失散多年的怪胎同學，另一個是走錯時空的西漢皇帝，而他自己在沒日沒夜不分場合地做夢，夢裏演的全都是自己和這位皇帝室友的愛恨情仇。
有時候他甚至會懷疑這些是他幻想出來的人和事，或許劉病已不存在，木易昀也不存在，他只是世界某個角落裏躺在病床上插著呼吸管天馬行空做著夢的某個無名植物人。
“老張，楞什麽呢？”木易昀催了他一聲，“換鞋啊，你打算穿個拖鞋就去嗎。”
張皓明回過神來，他看了看蜷在腳邊的貍仔，又看了看楞在一旁非常困惑的劉病已，然後從椅子上竄了起來。是去蹦迪還是去蹦極對現在的他來說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他需要的是抓住一切能讓他感覺到自己生活軌跡還屬於正常範疇的機會。
***
“話說回來，”張皓明邊從鞋櫃裏拖出兩雙鞋子邊對木易昀說，“你不是挺宅的嗎？怎麽還對蹦迪有興趣。”
“你這是對我們禦宅族的偏見，我們只是更喜歡待在室內，不代表我們完全沒有社交生活。”木易昀義正辭嚴解釋道，“而且，我表妹很想和他聊聊。”
這時張皓明才模模糊糊想起木易昀口中這位表妹是誰，當時在劉病已剛來這裏現代漢語一句都不會講的時候，還是她的一句“漢”才讓他和木易昀猜到了劉病已的身份，說起來當時她好像還對劉病已頗有些興趣。
“等等。”張皓明感到一股保護文物的責任感油然而生，他把劉病已擋在身後，非常狐疑地瞇起眼睛，“你這該不是鴻門宴吧？你可別亂來啊。”
張皓明和木易昀的對話中時常夾雜一些現代名詞，大多數時候劉病已是不能完全理解的。但由於鴻門宴的主角劉邦是劉病已的直系祖宗，所以雖然他並不知道這句話在指代什麽，他還是能夠迅速察覺到這句話背後的微妙氛圍。他皺了皺眉，狐疑的目光同樣投向了木易昀。
“哎呦我真是千古奇冤。”木易昀哀嚎了一聲，“你該不是以為我把咱詢哥給賣了吧。”
“那你表妹怎麽認得他的。”張皓明不依不饒。
“還不是最開始那張照片，她一眼就認定咱詢哥是個世間難尋的古典型男，非要我帶出來見見。”木易昀嘆了口氣，“家門不幸啊。”
“但是，”張皓明說，“你知道他們不可能的對吧，他可是——”
“我當然知道！”木易昀打斷他，“我意思就是咱們過去意思意思就行了，我表妹人雖然花癡了點，但是腦子活得很，成天研究些稀奇古怪的偏門東西，聽說她最近在琢磨神秘學，我看能不能從她嘴裏套出點什麽情報來。”
“神秘學？情報？”張皓明皺眉，“你有什麽就不能直接問的，非得找詢哥替你施美男計。”
“我是為我自己嗎？還不是為了我們的詢哥，你看他都來了這麽幾個月了，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木易昀站起來理了理衣服，“既然科學的辦法不太可行，我們就去試試別的辦法，總得給他送回去不是。”
“送回……”張皓明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很多事，“誰說了他要回去的？”
“你先別急。”木易昀給他的反應嚇了一跳，“是這樣，前段時間我看漢書，發現史書裏明確記載了宣帝——也就是咱們的詢哥臨終前召見大臣的記錄，這就說明他在我們這裏的狀態只是一個意外，最終他一定找到了某種辦法回去。”
“可是……”張皓明感到這個沖擊一時讓他有些難以消化，“這不科學，他不能……”
“阿明。”劉病已忽然開口道，“朕本非此朝此代人，雖然不知是何人將朕置於此處，但漢終歸是朕的故土，朕絕不能棄子民於不顧……”
“停停停，漢亡了兩千年了，這個家裏沒有朕！”看劉病已馬上又要皇帝上身，張皓明趕緊止住他的長篇大論，他轉身看向木易昀，然後壓低聲音說：“他不能走。他看了漢書，已經知道了歷史進程，萬一他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殺了篡了他劉家王朝的那個誰，後面的歷史不就亂了嗎。”
“我能聽到你們的話。”劉病已頗為無語地插嘴道，“而且我殺不了王莽，他是太子寵姬王政君的侄子，我在時此人尚未出生。”
“那萬一你棒打鴛鴦，幹脆殺了王政君，杜絕王家坐大的可能性呢？”張皓明覺得自己正在逐漸墮入無理取鬧的深淵，但是他現在也沒有太多的大腦空間留給他思考。
“王政君是驁兒的生母。”劉病已冷靜說道，“我殺了王政君，便不會有驁兒。”
“驁兒就是漢宮飛燕裏頭那皇帝，詢哥他嫡孫。”木易昀在旁邊偷偷補了一句，“咱詢哥好像挺喜歡這大孫子的，這名字都是他親自起的。”
“我知道！”張皓明瞪了木易昀一眼，又轉頭看向劉病已，“但……劉驁他不是個好皇帝，你想保江山，你就留不得他。”
“在你們眼中驁兒或許是史頁中那個荒淫無道的昏君，但他在我心中始終是那個天真稚嫩的孩童。”劉病已難得流露出些許不悅，他深深長嘆一聲，說道：“深宮之中，真心難辯，信任親近之人接二連三離開，皇子大臣後妃個個都在算計皇位，為國為民操碌一生，到頭來，身邊只有蹣跚幼兒待你的好最為真摯……”
眼看劉病已說著說著又開始陷入情緒旋渦，張皓明也有點慌，一股戳破人家傷心事的負罪感油然而生，他趕緊拉著劉病已坐下：“我信你，我信你還不行嗎。我都是瞎說胡話，你別聽我。你就算是想搞亂歷史也沒關系，反正現在全球氣候變暖，說不定三十年後大家一起完蛋，你回去搞一搞說不定還能殺出一條血路。你想回就回，兄弟一定幫你。”
劉病已擡起眼深深看他，最終點了點頭，輕聲說了句多謝。
木易昀在旁邊看不下去了，他伸出手在兩人之間晃了晃，打斷了他們的對視：“八字沒一撇呢哥們，怎麽搞得和生離死別一樣。走不走啊？”
張皓明猛然回過神來，終於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表現在別人眼裏有多反常，所幸木易昀沒有對此多做評價，倒是劉病已先開口轉移了話題：“說來，我方才聽聞木家表妹也會出席，難道在此地，不但男子沒有宵禁，連女子亦可深夜在外流連酒館？我原以為只是戲文說笑。”
“都是個人自由。”張皓明解釋道，“我們現代人比較主張天賦人權，追求男女平等。”
“現代女性擁有的權利比起你們那會兒確實是大多了。”木易昀插嘴道，“我不是質疑你們的制度啊，我知道時代發展都有個過程，我就是說，你們那個儒家那些條條框框真是有點不講人性。”
“儒家的話並非全無道理，只是我有時亦會覺得那些俗儒成日吵吵嚷嚷要我興周禮效聖賢實在太過聒噪。”劉病已想了想，認真讚同道，接著他的話鋒一轉：“所以，蹦迪是……”
“明天細聊，明天細聊。”木易昀心不在焉盯著手機，他的手機屏幕已經被狂轟濫炸的消息提醒占滿了，他從沙發上抓過外套，頭也不回催促道，“我們趕緊走吧，人家已經到了。”
直到出租車穩穩停在這個名為“烏托邦”的酒吧大門口時，張皓明才隱約想起他們好像並沒有和劉病已解釋到底什麽叫做“蹦迪”。
這大概也就是為什麽當這扇門被推開後，劉病已沈默著打量了一下酒吧內部暗色調的燈光和穿著吊帶裙露背裝的男男女女，臉色緩慢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又轉成了震怒。
***
“我想回去。”劉病已在巨大的背景音樂裏俯過身對著張皓明的耳朵說，“此處有古怪。”
“什麽？”張皓明楞了楞，此時木易昀已經不知道躥到哪裏去了，他們兩個人堵在了入口通道中間，引來了不少人的斜視。
“此處有古怪！”劉病已以為他沒聽清，於是又貼著他的耳邊大聲說了一遍。
“餵！換個地方去親熱！擋路了！”或許是他們的姿勢引起了一些誤會，一群穿著時尚的男女擠過他們身邊時沖他們兩個神情暧昧地吹起了口哨。
“走你們的路，多管閑事！”
張皓明瞪了他們一眼，然後拽過劉病已的手腕把他拉到一旁的男廁所裏面。結果還沒等他發問，劉病已先神情警惕地把他拉到了角落裏：“此地不宜久留！”
“啊？”張皓明呆住了，他能理解現代娛樂場所對於一個公元前出生的人可能對會產生一定的文化沖擊，但這是唱哪一出啊。
劉病已神秘兮兮說：“此類場所我在漢時亦曾有所了解，比不得尋常百姓喝酒聊天之所，阿明生性單純，須得多加警惕。”
“此類場所？”張皓明糊塗了，“哪類啊？”
“當然是……”劉病已神色為難，他咬了咬牙，像是在醞釀什麽難以啟齒的字眼，“……風月之地！”
他最後這四個字的聲音並不小，來來往往的人紛紛向他們投來莫名其妙的目光，張皓明生平第一次感到自己正在別人的視線中窒息。
“詢哥，哥，您小點聲。”張皓明也顧不得個人形象了，他一把捂住劉病已的嘴，把他拽進廁所的隔間裏，“這話可不能亂說，回頭人家群毆我們。”
劉病已瞪著眼睛不解地看著他，但他非常給面子的沒有掙紮。
“首先，這是個正經地方 ，不是你想的那種——”張皓明頓了頓，在腦中搜索了一下詞匯，“——秦樓楚館。”
“不是秦樓楚館？”劉病已一瞇眼，“但那些女子都穿著暴露，行為放——”
眼看著劉病已嘴裏又要冒出一些充滿封建氣息的不當詞匯，張皓明趕緊又一把捂上他的嘴：“祖宗，你這些話千萬別在外面說。你記得我跟你說過嗎？男女平等，天賦人權？”
劉病已認真思索了片刻，恍然大悟道：“難道這是女子專用的秦樓楚館？那我們是？”
“不是！”張皓明覺得自己的腦細胞在緩慢死去，“沒有秦樓楚館——我不是說我們現代沒有這種秦樓楚館，但這裏不是那種——總之不是你想的那樣！”
“抱歉。”劉病已垂下眼睛，“我不太懂。”
“是這樣——”張皓明咳了兩聲，輕聲解釋道，“我們現代年輕人比較追求思想解放和個人自由。穿什麽露背露臍露肩裝大半夜在外面晃悠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屬於審美的一種，用這一點去評判別人會被認為視為沒有禮貌。”
“這倒是有趣。”劉病已認真思索起來，“《冠義》曾雲，‘凡人之所以為人者，禮義也。禮義之始，在於正容體，齊顏色，順辭令’，想不到隔了兩千年，百姓對禮與人的定義竟有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張皓明在心裏默念看你這大道理一套一套的平時在家裏也沒少光膀子，但是他非常得體地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總之，你不用擔心安全問題，或者別的什麽個人作風問題。”張皓明雙手搭上他的肩，“我們來這裏就是放松的，喝喝酒、聊聊天、跳跳舞——最主要是和老木的表妹套套近乎——你知道什麽是套近乎嗎？”
劉病已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基本就是像朋友一樣聊天。”張皓明說，“打個比方，某人是外國來的使臣，你想從這個人嘴裏套出對方的邊防布局，但是你又不能明說，所以你得先和這個人客氣客氣，博得人家好感，這樣人家才可能把你想知道的信息告訴你。”
“我朝敗西羌，收匈奴，邊境安定，似乎並無這種必要。”劉病已若有所思地說，“但是我大概能懂阿明所指之意。”
“那就好。”張皓明用力捏了捏他的肩，“別緊張，在這種人多的地方，別人做什麽你跟著學就行了，不會漏餡的。”
事實證明這可能是他今晚給出最後悔的一個建議，但是彼時的他並不能預知到一個小時之後發生的事情，所以他只是非常尋常地推開門，然後走出了廁所的隔間。
“你在這兒啊，可把我找壞了！”
張皓明出去的時候木易昀正和沒頭蒼蠅一樣在到處亂轉。看到張皓明，木易昀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接著他又皺起眉頭看著跟在張皓明身後一起出來的劉病已。
“你們哥倆用一個隔間啊？”木易昀看著他們的眼神頗為覆雜。
“想什麽呢！”張皓明瞪了他一眼，然後隨口胡謅了一個借口，“他不會用，我教他。”
嘮一嘮無人關心的關於人物形象的嗑：劉病已在史書裏就給我一種很矛盾的感覺，他一方面思想開放非常擅於接受新鮮事物，一方面又十分嚴謹地恪守禮節，同時他在某些方面又意外固執地堅持著自我，甚至敢於去和代表正統思想的儒臣對抗，很像是一個自由的靈魂被困在了古代的價值觀裏，我覺得這也是他比較吸引我想去探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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