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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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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漢皇帝

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他。

——這是張皓明對眼前這個奇怪男子的第一個想法。

這個人腦子一定不太清楚。

——這是張皓明對這人的第二個想法。

就在他推開這個陌生人的一瞬間,對面這個人頓時流露出了極其受傷的表情,就好像他做出的是什麽傷天害理的絕情行徑。

更讓他困惑的是,就在他轉身準備離開的時候,這個人竟然死死拽住了他的手,仿佛他是一個把情人拋棄在大街上的負心漢。

淩晨的大街上雖然人煙稀少,但總還是有幾個來往的行人,他和這個古裝大佬的這一拉一抱一推一扯顯然吸引了路過行人的不少註意,張皓明頓時覺得十分尷尬。他自認自己不算什麽絕色美男,應該不是遇上了劫色的。要說是碰瓷的,這個人的裝束也過於張揚了一些。那麽就只能用認錯人來解釋了。

“我認識你嗎?”他小心翼翼問道。

奇怪的是,他對面這個古裝大佬卻對他這句話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就好像是他說的是另一種語言。

沈默半天之後,古裝大佬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這一回卻輪到了張皓明傻眼,因為他說出來的話張皓明竟然一個字都聽不懂。

——是個外國游客?張皓明想。這倒是合理不少。

“你是游客吧?Lost  tourist?”張皓明連比帶劃地對他說,“Want  me  to  take  you  to  the  police?”

然而,就算是他切換成了英語這門全球通用語言,對面這古裝大佬的迷茫神情硬是沒能緩和半分。他又上前兩步,捏緊了張皓明的雙肩,嘴裏冒出來了一連串晦澀難懂的奇怪語言,以張皓明粗淺的面部表情理解能力來看,他應該是在表達某種非常熱烈的感情。

此刻,如果張皓明的手機沒有被偷,他肯定已經掏出手機按下了110,可惜命運就是這樣無常。他沒辦法,只能扭頭試圖向旁邊的路人求助,然而話還沒說出口,剛剛還在用餘光偷偷打量他們的路人此刻又一個個像是怕被卷進麻煩似的加快腳步離開了。

“沒辦法了,我現在沒手機。”張皓明嘆了口氣,對眼前這個人比劃道,“你去找別人吧,我幫不了你。”

當然,張皓明說的話這人依然是一個字都沒懂的,不過他似乎對張皓明有一種不知道那裏來的親近和信任,張皓明只要挪動一步,他立刻就寸步不離地跟上來,怎麽甩都甩不開,簡直像個迷路的小朋友。

“兄弟,不是我不幫你。”張皓明終於無奈地在小區停下腳步,“實在是我手機被偷,身無分文,連打車送你去派出所的錢都沒有,真的沒辦法。”

古裝大佬看著他,一副非常焦急的樣子,他拉住張皓明的袖子,對他指了指五米以外公交車站的廣告牌。張皓明擡頭一看,那是宜家的廣告牌,一個男的正舉著一杯牛奶對著鏡頭微笑,旁邊寫了幾句“有家人的地方才有愛,有愛的地方才叫回家”之類的廣告詞。

“你看得懂漢字?你是華裔瑞典公民?”張皓明努力揣測他的意思,“你要我把你送去大使館?”

那個人看他一臉困惑的樣子更著急了,他把張皓明拽到廣告牌邊,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廣告牌上的回家二字。

“噢!”張皓明恍然大悟,“你是要我把你送回家!”

***

張皓明的確是有家可回的。他自己有一套二居室,是他父親因為車禍去世之後留給他的遺產,除了他和他的貓之外,只有他前女友小琪偶爾會過來住一住。不過考慮到小琪現在已經是前女友,他就成了這個房子的唯一住戶,這意味著他完全可以在大半夜隨便把陌生人往家裏帶。但從另一方面來講,他現在是獨居,這就意味著如果這個陌生人是什麽潛在犯罪分子,他就可能面臨著一覺醒來家被搬空的困境。

但是在現在的情況下,他覺得眼前這個白白凈凈又一臉楚楚可憐的陌生人看起來更像是一個被犯罪分子打劫了的受害人。

“我現在沒辦法送你回自己家。”張皓明指著這個廣告牌對他比劃,“你可以和我回我的家。”

大概是張皓明的比劃真的起了作用,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廣告版上那碩大一個‘家’字,然後緩緩點了點頭。

***

木易昀沒想到自己會在清晨五點硬生生被超市砸門的聲音吵醒。

他更沒想到的是,當他打開門會看到這樣的場景。

張皓明頂著一雙充滿血絲的熊貓眼站在他的門口,身邊還跟著一個穿著奇怪古裝的男人,後者頂著一頂歪歪斜斜的高冠,正在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兄弟,雖然作為老板我很感激你的上進心,但你這也勤奮過頭了吧!”木易昀打了個哈欠,然後又指了指張皓明旁邊那個人,“而且這是什麽?吉祥物嗎?”

“先進去再說!”張皓明神神秘秘地把那個陌生男人往裏面一推,然後伸手關上了大門,“長話短說,你看的書多,你懂泰語嗎?或者緬甸語?越南語?”

“啥?”木易昀被嗆了一下,“到底怎麽回事啊?”

張皓明嘆了口氣,然後看了看那個正在滿屋子探索新鮮事物顯然興致很好的男人,悶悶拉了一條椅子坐下,然後解釋道:“我昨天回家路上遇到這個男的,看了我一眼二話不說抱著我就哭,講的話嘰裏咕嚕我是一句都聽不懂,我心想該不是什麽精神不太正常的流浪漢吧。但你也知道我手機被偷了,一時半會兒也報不了警,天色這麽晚,我也不能把人家丟在大街上,所以……”

“所以你就這樣把一個陌生人帶回家了?”木易昀瞪著他,“你可真夠俠肝義膽的,也不怕這是個什麽新型騙局?”

“說來也奇怪,不知道為什麽,我總覺得這人越看越面熟,但我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他。”張皓明嘟噥了幾句,忽然擡起頭,“老木,難道我才是那個精神不正常的人。”

“去,瞎說什麽呢。”木易昀伸手摸出手機按了幾下,“哪有那麽覆雜,你大概就是遇到醫院跑出來的精神病了,我們把他送回去就行了。”

張皓明點了點頭,猶豫片刻,又補充了一句:“……但是還有一件奇怪的事。”

木易昀停下了動作,問他:“什麽事?”

張皓明用一種不確信的口吻說:“今天早上我本來想讓他換身正常的衣服,誰知道剛從他身上卸下一件外袍,那衣服就和被抽幹水分似的沒幾分鐘就氧化成破爛了,這哥們該不會是個什麽僵屍覆活吸血鬼成精吧?”

“別神神叨叨的。說不定是衣服質量不好呢。”木易昀嘴上罵著,心裏也有點犯怵,不由地又多看了那人幾眼,這不看不要緊,一看他就皺起了眉頭,嘟噥道,“這不應該啊。”

“怎麽了?”張皓明問。

“你兄弟我平時對漢服也略有涉獵,就這個哥們頭上那帽子,還有他那一身衣服的面料做工,再加上那些丁零當啷的配飾,全是照著上層貴族禮制仿的,一套全下來少說也得值這個數。”木易昀沖張皓明比劃了一個手勢,說著他又摸著下巴沈思起來,“照這質量,不該說壞就壞了啊。”

“你還懂得挺多。”張皓明掃了木易昀一眼,然後拿過他的手機按下了撥號鍵,“不管值多少數我們都得給人家送回去,這人一看就是家裏條件挺好的那種富二代,出來那麽久家裏人估計得急壞了。”

電話還沒有響兩聲,就被木易昀給按住了。“不行,我覺得這事不對。”他說。

“不是你罵我神神叨叨嗎?怎麽這會兒又不對了?”張皓明有點不耐煩。

“你剛剛說他講什麽語?”木易昀問。

“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是韓語不是英語也不是日語,聽起來甚至有點像南方那邊的方言。”張皓明一邊回憶一邊說,“不過挺奇怪的,我覺得他好像能看懂漢字,早上起來我看他盯著我家裏那本《射雕英雄傳》看得津津有味。”

“這就奇怪了……”木易昀皺起眉頭,開始掰著指頭分析,“這個人不講中文,但是看得懂漢字;流浪街頭,但是又衣著華貴;看起來幹幹凈凈沒什麽和我們不一樣的地方,但是行為舉止又和整個現代社會格格不入。”

“所以你是在暗示什麽?”張皓明問。

木易昀瞇起眼睛又細細打量了一下那個人的背影,在沈默很久之後,他終於緩緩開了口:“我物理學的不好,但你覺得有多大可能性,這個人是從古代穿越過來的人?”

***

張皓明自知自己不是一個愛看書的人,但是高中時候雜七雜八的網文也看了不少,所以穿越這兩個字對他來說不是什麽陌生的概念。只不過當這件事真實發生在他自己的人生裏時,他還是感到非常難以接受。

退一萬步講,別人都是穿越到古代當帝王將相建功立業,怎麽輪到他就變成了在大街上撿到一個不知道姓甚名誰的古人,語言也不通,看樣子好像還把自己當成了什麽舊相識,他走到哪裏那個人就跟到哪裏,一幅全身心信任他的樣子。這會兒他和木易昀在外面說話,這哥們就毫無防備地縮在店鋪裏面的躺椅上睡得香甜。

“……說不定這位大哥和你的祖宗有淵源,你應該慶幸你祖宗不是他的仇人,我剛剛瞥到他的腰上好像還佩著劍。”木易昀倒是好像很迅速就接受了事實,一邊抱著筆記本電腦一邊又從自己的櫃子裏抽出一本書,“我記得我在書上讀過時空穿越理論,說在接近光速或者是在某個質量無限大的地方下時間會被扭曲。所以如果這個假說成立,從古穿到今也不是不可能。”

“比起這些,我更關心這祖宗到底是誰。”張皓明說,“你說他衣著打扮都是按照上層貴族的禮制仿的,搞不好這還是個大人物。比如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什麽的。”

“你別說,還真有可能……”木易昀邊看電腦邊咬起了手指甲,神色也變得嚴肅起來,“他戴的那個帽子叫做通天冠,是皇帝才能戴的東西。”

“操。還真是個大人物?”張皓明瞪大了眼睛,“中國那麽多皇帝,你說他是哪個?”

“明朝時候倒是有個失蹤了的皇帝,但是吧……”木易昀皺起眉把電腦推到張皓明面前,然後指著裏面的圖片,“就先不說帽子和他這個奇怪口音的事,明朝龍袍尚黃,這人的打扮和明朝畫像上的朝服差的有點遠啊。”

張皓明探過頭一看,確實,先不論那千篇一律沒什麽辨識度的人物畫像,單單從服飾來說,明朝的皇帝十個裏面九個都是穿著圓領黃色龍袍,而這個人一身赤色交領大袖,兩種風格是肉眼可見的相去甚遠。

“說不定是先秦兩漢的,甚至有可能是周。”張皓明推測,“你不是說古代人說漢語和我們今天的發音方式不一樣嗎,這哥們一開口確實給人一種遠古洪荒的感覺。”

“那我們最好祈禱不是,時代越久遠資料越少,我們就越難摸清這祖宗的身世。”木易昀說著,抓過手機對著那位祖宗熟睡的背影哢嚓拍了一張照片,然後打開了微信,“憑我們兩個半吊子這樣猜得猜到下半輩子,這種時候我們還是寄希望於場外援助吧。”

在張皓明還沒有來得及發表反對意見之前,木易昀的手機震了一下,回覆已經來了。

“漢朝。”

緊接著又是幾條連環信息轟炸——“哥,你從哪裏搞來這種好東西?”、“發財了?”、“這背影不錯啊?有帥哥的微信嗎?”

木易昀一邊低頭打字一邊對張皓明解釋道:“這是我表妹,姓馮,成天喜歡研究點稀奇古怪的東西,人不太正經,腦子靠譜,改天介紹你們認識。”說著,他已經在屏幕上打了一連串的字——“沒事,朋友打賭鬧著玩,下次請你吃烤魚。”

“所以我們的範圍縮小到了漢朝。”張皓明說著,往躺椅的方向努了努嘴,“但是漢朝加起來四百多年的歷史,中間得有好幾十個皇帝吧,我們怎麽知道他是哪個。”

“這就得看你了。”木易昀拍拍他的肩,“古人比較流行在腰帶上掛印章,你去摸一顆來就知道了。”

“為什麽是我!”張皓明抗議起來,“而且這也太不禮貌了吧!萬一他發現了我們怎麽解釋?”

“這當然只能是你了!你沒看這哥們看我的眼神,跟我和他前世有仇似的。”木易昀縮了縮脖子,“而且漢朝貴族基本上個個習武,你看他這腰間一把增光瓦亮大寶劍,逼急了砍起人來我可打不過他。”

“你打不過難道我就打得過嗎!”張皓明罵道,“這可是個祖宗,平時肯定是眾星拱月捧起來的,我們就這麽去摸老虎尾巴,誰知道他是不是那種喜怒無常的暴君,我可聽說他們這家人脾氣都不太好。”

“也有脾氣好的,得分人,你不能一概而論。”木易昀說著,又往後縮了一縮,“退一萬步講我們不幸抽中了脾氣差的一個,你的生存幾率也比我高,你看他看你那眼神就知道你倆關系不一般,說不定你倆是親戚。”

“我可沒這親戚。”張皓明嘴裏嘟噥著,終於還是不情不願站了起來,他往躺椅的方向挪了兩步,那個男人還在沈沈睡著,似乎一點都沒有註意到他們這邊的動靜。張皓明扭頭看了木易昀一眼,在得到後者鼓勵的眼神之後,他認命般嘆了一口氣,然後硬著頭皮伸手摸向了那個人的腰帶。

就在這時,剛剛還在熟睡的男人忽然一把抓住了張皓明的手腕,然後一個翻身把他按倒在了地上,張皓明心裏暗叫一聲要命,但是預想中的皮肉之痛並沒有發生,那個人只是撐著手臂歪頭看他,不僅沒有半分生氣神色,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孩子氣的微笑,仿佛這種舉動對他們兩個人來說只是一場打鬧游戲。

“呃……”木易昀原本是準備過來拉架,看到這個場景也一時沒反應過來,呆呆地楞在了原地,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漫長沈默之後,他終於艱難地組織好了語言。

“從好的方面來看,至少現在我們知道了,這哥們是個西漢的皇帝。”

畢竟西漢民風開放十帝九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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