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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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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九

張皓明覺得事情正在逐漸超出他的理解範圍。

前一天,他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失業青年,丟了手機,丟了女朋友,但好歹還算是擁有著俗世意義上正常煩惱的普通人。

現在,他被一個疑似從古代穿越過來的祖宗壓在地上,那個人還用一種混雜著欣喜期待和懷念的眼神看著他,就好像他理所當然應該明白他們倆之間這種詭異舉動的含義?

而唯一能夠拯救這個局面的木易昀目瞪口呆站在旁邊,輕飄飄說著什麽“至少我們知道他是西漢皇帝”?

“你管他是東西南北哪個漢的皇帝!先管管我該怎麽辦啊!”張皓明終於回過神來,扭過頭咬牙切齒地罵木易昀。

而此時的木易昀也終於意識到了眼前尷尬的僵局,他掏出手機飛快打了幾個字,然後塞到了那個男人的面前,比劃了幾下,那人先是怔了幾秒,隨之明白了木易昀是要他看屏幕中的字,等到他看清了那些字之後,他眼中的光也漸漸黯淡下去,然後他緩緩站起身,松開了張皓明。

“你寫了什麽?這麽管用。”張皓明一邊起身拍土一邊問。

木易昀把手機往張皓明手裏一塞,示意他自己看,備忘錄裏只有一行半文不白的繁體字:“此地非大漢,此人亦非陛下故人。”

“別謝我,要謝還是謝這位祖宗的祖宗吧,還好咱們上下兩千年的文字都是秦漢流傳下來的通用款式,不然我們倆再多長八張嘴都沒轍。”木易昀一邊從外面的貨架上取下幾支毛筆一邊開始往櫃臺鋪宣紙,“我看這哥們是個講道理的主,我們試試看直接和他交流。漢朝時候表達方式可能和我們現在有區別,但是通過文字勉強理解對方應該沒問題。”

而那個人也看到了木易昀的動作,大概是因為終於在一片讓人困惑的環境中找到了自己熟悉的領域,他沒有等木易昀給他進一步解釋,立刻心領神會抓起毛筆匆匆寫了幾筆。張皓明小時候也是被家長按著頭練過書法的人,此時沒忍住好奇心偷偷湊過去瞥了一眼,果然是端端正正的漢隸,還真是頗有幾分古韻。

“此何地也  西域乎  仙界乎  汝二者何人  吾緣何至此”

不知是不是每一個熱愛歷史的書呆子都有過和古人對話的浪漫情結,木易昀看起來比張皓明更加激動,他頗具儀式感地接過那人手中寫了字的宣紙,然後拿起邊上的鋼筆和A4紙十分鄭重地寫了幾筆,寫到一半他頓住了,張皓明湊過頭一看,紙上已經有了九個字——“此非西域,亦非仙界,乃……”

“乃什麽,繼續寫啊!”張皓明催促道。

“你說得輕巧,我要怎麽給古人解釋公元前後時空穿越還有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概念?”木易昀罵道,“人家那會兒根本沒這種詞匯啊!”

張皓明皺眉想了一會兒,然後扭頭問木易昀:“你說這哥們是西漢的對吧,西漢哪年建國的來著?有漢朝人能聽明白的年號嗎?”

木易昀也搞不清他要幹什麽,只得跟著教科書的答案老實回答他:“公元前202年,史書裏寫的是高祖五年。”

張皓明點點頭,一把抓過木易昀手裏的筆,然後在紙上畫了一道很長的線。畫完之後他在這條線的前端做了個記號,寫上了“高祖五年/前二百零二年”四個字,然後又在線的中央做了個記號,寫上“二百零二年後:元年”,接著他在線的末端做了個標記,寫上了“今:二零一九年”的字樣,然後在旁邊畫上了三個小人。

畫完這個,他就把紙遞了過去,然後對那個男人指了指那三個小人,又指了指站在桌邊的他們自己。那男人原本還有點困惑,接過這張圖看了幾秒之後立刻流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然而僅僅片刻之後,他就松開了手中的紙跌坐在了椅子上。張皓明看著他的表情,不免也感到有些同情,如果換位思考,忽然有人要他在短時間內接受自己一不小心就穿越兩千年光陰的事實,他或許表現得比這個人更崩潰。

“我覺得我們得給他點時間讓他自己冷靜一下。”張皓明從邊上抓過杯子倒了一杯熱水放在桌上,然後示意木易昀出去說話,“話說回來,你怎麽知道他是西漢的。”

這個問題讓木易昀非常尷尬地咳了起來,他擺擺手說道:“我也是瞎猜,胡謅,不一定對。那什麽,回頭等祖宗冷靜下來問問他本人不就知道了。”木易昀這個人向來喜歡說一些只有他自己能明白的話,張皓明聽了也沒有深究,他點點頭,正準備把木易昀的手機遞回去,忽然感到一陣鋪天蓋地的眩暈,隨之而來的是腦海中一些零碎而模糊的畫面,讓他險些站不穩。

“怎麽了?”木易昀看著他的臉色被嚇了一跳。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剛才在地上摔的。”張皓明晃了晃頭,那種奇怪的眩暈感已經消失了,“對了,你覺得我們要怎麽安置他。”

“還能怎麽安置,難道你打算把他留下?”木易昀瞪著他,“他要真是我們猜的那樣,那他可是個行走的活化石,能改變全人類認知的寶藏,我們當然是把他上交國家!”

“可這又不是個出土文物,這是個大活人,我們是不是應該問一下他的意見?萬一人家不想被交出去呢?”張皓明說著瞇起眼睛,“再說,你什麽時候開始關系全人類的命運了?我還以為你最煩上交國家集體榮譽那一套了。”

“我一直就關心全人類的命運,我只是本能抗拒集體主義敘事觀對個性的抹殺和人性本質的摧殘。”木易昀抗議了幾句,轉頭看張皓明一臉認真的樣子,態度還是隨之軟化下來,“行吧行吧。我們就先這麽觀察著,現在就這樣把他交出去,別人不會相信,對這祖宗也不公平。”

兩個人正說著,身後的門突然開了,只見那男人端著茶杯走了出來,神情已經恢覆了平靜,他一言不發,徑直把茶杯和一個字條鄭重交到了張皓明手上,然後緩緩向他和木易昀行了一禮,轉身就往門口走去。

“我操,這是要幹嘛?”張皓明反應過來,趕緊上前一把拽住了他。攤開手中紙條一看,果然寫的都是一些什麽“朕繼祖業  承萬民  幸蒙義士相救  然國不可以無君”之類的話,洋洋灑灑一大篇,總結起來中心思想就是他要對他的百姓負責任所以他必須找個方法回到他的時代。

“別說,這哥們還挺有責任心,看來是個賢君。”木易昀探過頭看了兩眼紙條,嘖嘖感嘆。

“什麽時候了還扯這有的沒的,快勸勸啊。”張皓明急了,“他就這打扮出去還沒找到時空隧道就得先給精神病院逮起來了。”

“等等,別急。”木易昀拿起手機飛速摁了幾下,打出“稍安勿躁”幾個字,然後他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頗有明清演義風格的臺詞——“還請陛下先回裏屋,吾與友人自有良計”。那人見了這句話,皺眉沈思了片刻,擡頭看看木易昀,又低頭看了看張皓明抓著自己袖子的手,終於還是妥協了。

***

“這太奇怪了,都二十一世紀了,我們還得管一個大活人叫’陛下’。”木易昀一邊關上裏屋的門一邊感嘆,“不知道為什麽,每叫一次我就感覺我的人格更低了一個等級。”

“你這一看就是沒有為別人打過工的,哪天去參加一場平均年齡五十歲以上的商務聚會你就知道什麽是真正的人格碾壓了。”張皓明調侃他。要說昨晚重遇木易昀時他還有一點拘謹心態的話,經過今天這麽一折騰,他們兩個人儼然已經生出一股革命戰友般的堅固友誼了。

現在的好消息是,在十分鐘之前,他們終於成功說服那個男人回到裏屋休息。不過壞消息是,等他們兩個人反應過來轉頭想要問清楚他的身份時,那個人已經縮到了躺椅上沈沈進入了夢鄉。

“我絕對不會再去靠近他一次了。”張皓明舉著手掌指天發誓,“再來一次我非給他摔成腦震蕩不可。”

“我也說沒讓你去。”木易昀一邊敲鍵盤一邊扭頭對他說,“其實我又有了一個新的思路。”

“說說。”張皓明一聽不用再去搞臥底工作,立刻就坐直了身子。

木易昀停下手裏的動作,轉過身摸了摸下巴:“你想,如果歷史上忽然有一個皇帝突然憑空失蹤,你覺得這樣的事情有可能不在史書上留下任何痕跡嗎?”

“理論上不可能。可是如果按照你一開始的說法,只有在移動物體接近光速或者是某個質量無限大的地方才會產生時空穿越現象,難道西漢已經科技發達到這種程度了?”張皓明說。

木易昀搖搖頭:“不一定是科技造成的。漢書天文志裏記載了很多天體運行對人類社會造成的影響,人類現在都對宇宙沒有一個完整的認知,你也不能確定說某一次天體運行會不會真的創造出一個完美穿越條件。”

“可是這個人不是隨便什麽普通人,”張皓明覺得自己的大腦正在逐漸超負荷,“他可是個皇上,這樣一號人物出了事,總會流露出一點風聲吧。”

“沒錯!一個國家的象征憑空消失,不可能對那段時期一點影響都沒有。所以我推測這件事情不是沒有被記載,而是被瞞下來了。”木易昀跳了起來,聲音也變得興奮起來,“古代人壽命普遍不長,與其說天子憑空消失了,不如對外公布天子是自然病死,對於封建時期的統治階級來說,後面那種說法顯然更有利於維護皇權的穩定。”

“有道理。我看那哥們年紀不大,所以我們排查一下漢朝英年早逝的帝王說不定就能知道那祖宗是誰了。”張皓明說著就抓過電腦打開了瀏覽器,看了一會兒以後他皺起眉頭,“他們老劉家英年早逝的帝王好像有點多啊……”

“你還別說,古人真的是早熟,雖然他看起來年輕,行為舉止反倒有一種不符合他這個年紀的穩重。”木易昀不知從哪裏摸來一個面包,邊啃邊含糊說道,“不看他的臉我會以為他起碼有四十歲。”

“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了,昨天晚上他在我家裏照鏡子,他看到自己臉的時候好像比看到我的臉還震驚。”張皓明回憶道,“難道穿越時空還能變臉?”

“誰知道呢……”木易昀說著又隨手拿起剛剛那人手寫的紙條,看著看著他忽然坐了起來,楞楞盯著那張紙的左下角,然後緩緩發出了一聲“我操”。

“怎麽了?一驚一乍的。”張皓明從他手裏接過那張紙,剛剛匆忙間他沒有來得及細看整篇文字,直到現在他才註意到左下角有一個不太明顯的落款,是非常工整的四個小字——“病已謝拜”。

“病已謝……什麽意思,是說他病好了非常感謝我們的意思嗎?”和大多數人一樣,張皓明的語文也就停留在了高中畢業的水平,他翻來覆去念了幾遍還是不得要領,扭頭去看木易昀。木易昀扶了扶額,把紙拿回來,然後舉起這張紙非常莊重地告訴他:“病已是漢武帝的曾孫劉詢曾經的名字,也就是說,現在睡在我們躺椅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傳說中西漢歷史上身世最傳奇的一個皇帝——漢宣帝劉病已。”

就在木易昀說出最後三個字的時候,張皓明的頭忽然劇烈地眩暈起來,一陣非常遙遠而陌生的心悸感包圍了他。他感覺胸口就像是被一團巨大的霧給堵住了,引得他不由自主地咳嗽起來。木易昀被他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立刻跳過來猛拍他的背,過了好一會兒張皓明才終於緩過來。

“你不至於那麽大反應吧!”木易昀一邊給他倒水一邊嘀咕,“你也別怕。據我所知這個劉詢不像他曾爺爺那麽暴躁,好像人品還可以,問題不大。”

“不是……”張皓明喝了兩口水,努力壓下撲面而來的眩暈感,“我估計是昨晚沒睡好,歇一會兒就好了。”

“行了行了,你趕緊回去睡一覺,我這裏早上也沒太多事,看你這小臉煞白的我可真怕你猝死在我這裏。”木易昀非常大度的擺擺手就把張皓明往外面推,還順手往他手裏塞了一個面包,“別擔心,你的劉祖宗我幫你看著。你回頭別忘了給我看賬本就行了。”

文言文交流太難了……我也不是學這個專業的,你們就,湊合看。(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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