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6章 第 96 章

關燈
第096章 第 96 章

黃昏已過, 狂風驟起,刮在身上帶來陣陣冷意,宋磬聲蜷起雙腿, 環抱住自己的膝蓋, 忽然有種全世界都安靜了的錯覺。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覺得天色漸漸暗下來的時候, 身後忽然傳來了由遠及近的喧鬧聲。

宋菱和趙唯的聲音交替響起,其間卻夾雜著一道好聽而熟悉的男聲, 他的聲音好似金玉撞擊, 又似白鶴輕鳴, 宋磬聲聽了許久才辨認出那是裴野鶴。

可他沒轉頭。

既然姚湛空已經死了, 那沒用的那個人就成了裴野鶴。他對姚湛空如何,對裴野鶴亦如何,道理沒變, 情感和態度自然也不會變。

他沒去理會身後的裴野鶴, 只低頭想著自己以後的路。

他已經想好了。

既然姚湛空將姚氏留給了他,而姚氏對古華來說又意義重大, 那繼承了姚湛空大半記憶的他,於公於私都是鎮守姚氏的最好人選,他合該肩負起這個擔子。

忽地,他身上一暖, 一件沾著裴野鶴體溫的外套披在了他肩上。

裴野鶴在他面前和在別人面前永遠兩幅模樣, 他並沒有說什麽不合時宜的話, 他只看了眼姚湛空的屍體,然後靜靜坐到了宋磬聲身邊。

裴野鶴的外套上沾了他的氣息, 淡雅宜人的香氣給人一種置身竹林的清新感,宋磬聲縮了縮腿, 低聲道:“阿湛的喪事可能需要你幫忙操辦。”

他不想開這個口,可他也沒別的辦法。

他雖握著姚湛空所有的財權,可他畢竟是個生面孔,根本壓不住那些虎視眈眈的老賊頭,唯有利用裴野鶴鎮場。

他能給姚湛空的不多。

至少,得給他一場安靜而體面的葬禮。

裴野鶴點頭道:“我明白,我會安排好的,你不用擔心。”

姚湛空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宋磬聲生活習慣的人,可論對宋磬聲本人的了解,他遠遠比不過裴野鶴。

也因為了解,所以裴野鶴將和他相處時的分寸把握得極好。

在宋菱和其他人眼裏,他或許總是不知輕重、不分場合地膩著宋磬聲,但只有他和宋磬聲兩個人清楚,他從未做過真正越界的事情。

就好比現在。

他既沒有上手摟抱他,也沒有過分親昵的觸碰他,更不會出言安慰他。因為他很清楚,宋磬聲並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

裴野鶴只是低聲問他:“姚湛空……為什麽會這麽突然?”

有些話早晚是要說的,宋磬聲也沒猶豫,直接給出了答案,“原本,我需要你、阿湛和江凜三個人的命才能活,但現在只要一條命就夠了,所以阿湛用他的命換了我活下去的機會。”

裴野鶴撥弄草地的手指一頓,瞬間意識到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宋磬聲不需要他了。

宋磬聲不需要他,不僅意味著之前答應他的那三個月的陪伴不作數,更意味著他或許會和自己徹底拉開距離。

怪不得姚湛空死得這麽突然。

想必聲聲一開始選擇的對象不是他,而是自己,所以他才會死在自己回國的這一天。

裴野鶴並未慌張,他只是轉頭看了看宋磬聲低垂的臉,而後問了他一個問題,“姚湛空死後,你得到了什麽?”

宋磬聲沒有擡頭,只有氣無力地問道:“為什麽這麽問?”

“我看過言聽的記憶,不多,只有幾個畫面,但每一個片段都是重點,並不難得到答案。”

宋磬聲終於提起了點興致,“你看到了什麽?黃金湖的秘密?”

“不是,”裴野鶴道:“我不知道黃金湖和誕生之地有什麽關系,但你要是問我該讓姚湛空死在哪裏,答案只有黃金湖一個選項。”

他又道:“言聽一開始的確編了一個謊言,可有些關鍵信息他卻不敢作假,畢竟關乎他自己的目的。而在他所說的為數不多的真話裏,有一個要求,就是讓我死在黃金湖裏。”

所以當宋磬聲告訴他姚湛空快要死了,而他想知道哪裏是特殊之地的時候,他就想到了這裏。

再加上他從言聽記憶裏看到的內容,他已經可以確信黃金湖就是特殊之地。

水藍星一共有三處黃金湖,澤羅爾島算一處,另兩處在其它兩個國家。三個湖泊,三位天命之子,許多事情或許一開始就已經註定了。

“所以,”裴野鶴將話題繞回開始,“姚湛空死後,你得到了什麽?”

“他的記憶?”宋磬聲不太確定,“也可能是這副新軀體。”

自從和系統解綁,他說話時就自由多了。主神留下的禁制範圍有限,只要不暴露它的存在,一些閑聊倒是沒什麽所謂。

裴野鶴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姚湛空,隨後向宋磬聲解釋道:“那是他的遺願。”

說罷,他又補充了一句,“等我死了,你也可以看看自己新得到了什麽,畢竟這種遺願只是欲望的投射,在實現之前,連當事人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自裴野鶴來到澤羅爾島,宋磬聲第一次拿正眼瞧他,他奇怪道:“我不是已經說過了嗎?只需要一個人就夠了。”

裴野鶴笑了笑,道:“如果你只需要一個人的話,你現在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什麽意思?”宋磬聲瞳孔一縮,看似鎮定,可他的思緒已經亂了。

他一邊覺得自己掌握的信息不可能有假,另一方面卻又隱隱覺得裴野鶴才是對的。

葉頌樺曾說過,得到能量就意味著他可以替代天命之子的位置。可他得到能量之後的變化,卻遠不及葉頌樺描述裏的強大。

裴野鶴道:“我看到的記憶不多,可我知道這並不是言聽所在的第一個世界,在其它世界裏,他撞見過成功吸收能量的任務者。”

說完,他又補充了一句:“就像故事裏的飛升成聖一樣。能量積攢到臨界值,自然會遠離這個世界,去他該去的地方。你既然留下了,就證明你吸取到的能量還不夠。”

聽到這裏,宋磬聲基本已經相信裴野鶴說得是實情。

只是裴野鶴和姚湛空不一樣。

姚湛空若是知道內情,只會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他,但裴野鶴不會,他甚至會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編出一些東西欺騙他。

宋磬聲即便信了他的說辭,也很難不去懷疑他說這番話的目的,“如果你知道我吸收了能量就會離開,你絕不會告訴我澤羅爾島的真相。”

裴野鶴痛快的承認了,“是的,我不但會看著姚湛空毫無價值的死去,我還會拿誕生之地的秘密拖著你,讓你只能陪在我身邊,直到最後一刻。”

“聲聲,”他笑著看他,完美似神靈的面容卻無端讓宋磬聲覺得寒冷,“你知道的,如果你只需要一個人的性命換取自己活下去的機會,我是不會把這個機會讓給姚湛空的。”

“你有沒有想過……”宋磬聲的聲音一寸寸冷了下去,“如果你把這個消息告訴姚湛空,他或許可以多活……”

“那又怎樣呢?”裴野鶴淺笑著打斷他,“早死晚死,早晚是死,他活得越久,在你心裏留下的痕跡就越深。你的心就那麽大,他多占一點,留給我的就少一點,這樣的買賣,我可不做。”

許是宋磬聲的表情太過嚴肅,裴野鶴也不笑了,可他的態度依然很懶散,“聲聲,不要生我的氣,我只會站在我的立場上為你做事,但這不代表我會為姚湛空著想。如果我知道的消息對你有利,我會毫無保留地將一切信息與姚湛空共享,但這只是個無傷大雅的把柄,所以我可以自由選擇是否讓他知情。”

“況且,”他輕輕挨蹭到宋磬聲耳邊,用情人間互訴愛語的聲音溫柔道:“你自己也明白的不是嗎?如果他必須要死,你也不會讓他活太久的。因為他和我不一樣,你掌控不了他,你怕他,你不信任他,所以他死的越早,你才會越安心,不是嗎?”

宋磬聲忽得一怔,臉上的表情也隨之凝固。

裴野鶴將分寸把握得極好,說完這番話他就坐直身體,拉遠了和宋磬聲之間的距離,轉移了話題:“想知道言聽是怎麽知道這個秘密的嗎?”

他與宋磬聲四目相對,唇邊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下次再告訴你。”

“不用了,”宋磬聲站起身,冷眼看著他道:“不重要了。”

“我說!我現在就說!”裴野鶴瞬間慌了神,他一把拉住宋磬聲的手,倒豆子一樣將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說了出來。

“在另一個世界裏有兩個像言聽這樣的人,他們擁有各自的目標,但其中一位完成自己的任務之後,又來輔助言聽,結果在最後剝奪了他的成果,先他一步搶走了能量,隨後就離開了那個世界。”

因為言聽親眼看到了這一幕,所以他才會知道任務者可以代替天命之子,也因為他親歷了一切,所以他一開始的目標就不僅僅是裴野鶴,而他也一定會抓緊機會結識其它兩位任務者,伺機下手。

從葉頌樺的態度來看,他和言聽應當沒什麽聯系,可秦箏就難說了……

宋磬聲皺眉細思的功夫,裴野鶴也從驚慌無措裏回了神,他苦笑一聲,順勢牽住宋磬聲的手,“你看,我總是被你一句話就影響的方寸大亂。你明明是在激我,可我卻總是會上當。”

宋磬聲要是真生氣,哪裏會留時間讓他說話,是他自己顧不得細想,看他變了臉色就什麽都顧不得了。

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宋磬聲對他的心防才沒那麽重。

“別……”宋磬聲將手抽了回來,下意識看向姚湛空的屍體。

即便知道姚湛空看不到這一幕,他也不想在他剛死的屍體前和裴野鶴有什麽拉扯。

他的視線變化自然瞞不過裴野鶴。

可裴野鶴也只能強忍下酸澀,語氣僵硬道:“時間不早了,總不能讓他的屍體就這樣放著,先回去吧。”

“屍體”兩個字他在心裏念了好幾次,可卻是第一次在別人口中聽到,這兩個字像針一樣紮在他耳膜上,刺耳極了。

可他知道裴野鶴說得對,再拖下去,對阿湛不好。

來的時候,他和姚湛空同一架飛機。

走的時候卻分開了。

不知道裴野鶴是怎麽解釋的這一切,宋磬聲只聽見了數聲驚呼和不知名的悲泣,而後就看到姚湛空的屍體被趙唯帶上了飛機。

而他則和裴野鶴上了另一架。

好在裴野鶴一路都很安靜,倒讓他心裏略微松快了幾分。

接下來的幾天他都呆在雲翔小區裏,期間宋菱向他撥來無數通電話,可都因無人接聽而自動掛斷了。

他像一抹不見天日的幽魂一樣將自己鎖在房間裏,窗簾二十四小時拉著,他每日呆在屋裏,按部就班的吃飯睡覺,醒著的時候就抱著珍珠看電影。

恐怖的、喜劇的、悲情的……

無論什麽電影都勾不起他的丁點情緒。

裴野鶴忙完瑣事後就回來了,他熟門熟路地按開指紋鎖,手裏拎著大包新鮮食材,洗洗切切後一通爆炒,等米飯燜熟,一葷一素一湯也都齊活了。

“吃飯啦聲聲。”他摘下圍裙,又去給珍珠添糧。

姚湛空養貓的時候只用自動餵食器,方便是方便,可珍珠對待餵食器比對待他還親熱。

裴野鶴就不一樣了。他從來都是定時去餵,每次餵食必須要等珍珠在他腿間蹭一圈才肯放下貓碗,不過區區三日,珍珠就已經將他當作了主人。

宋磬聲窩在沙發上,遙遙望著在裴野鶴腿間蹭來蹭去的珍珠,輕輕嗤笑一聲,忽然覺得人和動物有時候還挺像的。

裴野鶴的手藝雖然比不上江凜,但比姚湛空好多了,色香味俱全,至少能有普通人家的水準。

宋磬聲很少看手機,也不去看時間,他對時間唯一的計量方式就是裴野鶴。

自從他們回來,宋磬聲就沒出過這間屋子,但裴野鶴會按三餐的時間來找他,每頓都不重樣,吃完飯還會陪他看看電影。

在第一天傍晚時,宋磬聲一直在斟酌怎樣將他請回對門,可裴野鶴壓根沒給他開口的機會,電影結束後就自覺回了隔壁。

裴野鶴離開之後,宋磬聲倒是笑了很久。他笑自己如今的作態像極了新喪的鰥夫,明明找好了下一任情人,卻非要住在上一任的愛巢裏給他守寡。

餐廳裏開著盞暈黃的小燈,裴野鶴正一邊替他剝蝦,一邊吐槽虛偽的政事,“今兒又有人跳樓了,不用問也知道是副職。跳樓有什麽用,不過多費一番查證功夫罷了,死了也白死,不如拼一把多拉幾個人下水。”

宋磬聲慢吞吞地喝了口湯,問:“為什麽跳樓?”

裴野鶴漫不經心道:“掩蓋事實,阻斷線索,再背個畏罪自殺的名頭將所有鍋扯到自己身上,死了也算有價值,至少保住了妻兒老小的榮華富貴。”

宋磬聲不說話了。

但他不說話,裴野鶴也沒將氣氛僵下去,他的嘴就沒個停的時候,攢了六年的心裏話哪裏是短短幾日說得完的。

宋磬聲也習慣了他的喋喋不休,他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感興趣就搭兩句話,不感興趣就裝沒聽到。

裴野鶴也不在意,他在外人面前能一個字表態絕不說兩個字,像是將所有的話全都留給了宋磬聲。

晚餐就此結束。

宋磬聲起身往客廳走,卻聽身後的裴野鶴低聲道:“聲聲,提前準備一下吧,明早……也該出門了。”

宋磬聲在原地楞了楞,隨後輕輕點了下頭,道:“好。”

這一晚,他一夜未眠。

次日一早,他仔仔細細地洗了個澡,吹幹了頭發,又從衣帽間裏挑了身純黑色的西裝,將自己打理得十分妥帖。

大門一開,他這才發現外面是個很明朗的晴天,艷陽高照,是深秋裏難得的好日子。

裴野鶴載著他駛出小區大門,剛要調轉車頭,就聽宋磬聲道:“阿鶴,先送我去另一個地方吧。”

他在姚湛空的記憶裏翻出一個地名,道:“先去這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