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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你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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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你降臨

——我們不會分手吧。

——我們可以,不分手嗎。

你可以,繼續喜歡我嗎。

……你可不可以,繼續喜歡我?

想了半天,摩挲了一會新手機割手的邊框,她還是慢吞吞地摁了熄屏,拿著行李往外走。

現在她長大了些,張明珍和徐國瑞也不像以前那麽忙,忙到甚至連她身上發生了什麽都不知道,有空過來陪伴她。

不一會,她出來看到自己家裏車的同時,迎面碰見了興高采烈的張明珍。

許久未見,張明珍立刻沖上來擁抱了徐邀星:“徐小星,終於回來啦!剛剛在那邊就看到你了——”

堆積的煩惱情緒暫時輕了輕,徐邀星抿了抿唇,主動喊道:“媽媽。”

“哎!”

高興地應了聲,張明珍又把徐邀星往懷裏揉了揉。然而這一摟,卻似乎讓她覺出了什麽不對勁來。她忍不住松開摟著徐邀星的胳膊,突然就皺起了眉頭:

“我們一塊回家……你這怎麽回事,怎麽瘦成這樣了?”

徐邀星呼吸屏住,聲音很輕:“沒有……”

張明珍伸手,動作稍微有點粗魯地摸了摸徐邀星的胳膊,臉色也變得有點難看起來:

“整個人就剩個骨頭架子了,你還說沒有!”

家裏開飯店,徐國瑞是特級廚師,只忙著後廚,所以張明珍才是真正的老板。她經年累月積攢的魄力和氣勢不是唬人的,這會尾音驟然揚起,模樣真的有些嚇人。

徐邀星小的時候就很害怕她發火的樣子,所以總是撒嬌賣乖地哄她。

可現在,徐邀星實在是很累了,只能垂著眸:

“嗯。”

“‘嗯’,你還‘嗯’?!我天天讓你好好吃飯,讓你一個人在外面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張明珍恨鐵不成鋼似的盯著她,“你要是之後再這樣,你就別去北寧了,給我在蘇澤好好待著,我每天盯著你!”

“……”

即使聽到這話,徐邀星也沒說什麽,她只是擡起手揉了揉抽痛的太陽穴,低聲道:“媽……”

張明珍的眸裏翻騰著顯而易見的怒火,然而疼惜和不舍也清晰可見。她本想逮著徐邀星再罵兩句,可話在看到繃帶時卻忽然卡了殼,伸手一把攥住:

“手怎麽回事?!”

徐邀星沒立刻說話。

張明珍又挪了視線,借著路燈的光,看到了她臉上的紫癜和憔悴至極的眼窩,繼續追問,聲音已經有點顫抖:“你怎麽弄的?什麽時候傷到的,深不深?怎麽都不跟我講!”

“……”

安靜片刻。

徐邀星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幕場景,有些熟悉。

恍惚間,她好像看到,張明珍的臉漸漸與祁止言重疊。兩個人的臉色都有些難看,表情都很擔憂,模樣都帶著說不出的無措和緊張。

因為無論怎麽問,好像都得不到她最真實的回覆。

徐邀星有點茫然地盯了兩秒。

手腕被緊緊地攥住,一點微不可察的痛楚升騰起來,似乎在這一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覺到,那股熨帖的溫度。

沈默了好一會。

徐邀星擡起頭,將手心翻了過來,對上了張明珍的雙眸:“我在廚房吐的時候,不小心碰倒了旁邊的玻璃壺,想整理的時候,不小心劃傷了手。”

“……”

大概沒想到她會主動開口,張明珍微微一怔,那股盛怒的氣焰似乎也被澆熄了些:“你本來好好的,為什麽要吐?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徐邀星沈默兩秒,誠實道:“不是。是心裏不太舒服。我這段時間,又碰到了高中那些人。”

聽到“高中”這兩個字的剎那,張明珍針對徐邀星的最後一絲惱火也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驚恐和茫然。

過了好一會,才勉強鎮定下來,聲音越說越輕:“……那你怎麽都沒跟媽媽講,你一個人在外面,你不告訴媽媽怎麽行呢,你……”

“媽媽,我沒告訴你,一方面是因為,我以為自己可以解決,我不想讓他們影響到我的生活,”徐邀星說,“另外一方面,其實除了這件事之外,我過的都很好,我也不想讓你們擔心。”

“……”

張明珍沈默了一會,她拉著徐邀星的胳膊站在原地。

蘇澤的天氣比北寧要熱些,沒下雪,暖黃色的路燈旁,還種著常青的樹。樹影婆娑,朦朦朧朧地映著兩人的臉龐。

“可是,我就是想聽你說。”

過了半晌,張明珍的肩膀像是塌了下來,徐邀星這才恍然地意識到,這幾年來,她母親的臉上似乎多了不少細紋。

“你高中的時候,媽媽沒聽到你想說的話,”張明珍的語氣哽了哽,“所以現在,你的這些事,全都不願意跟媽媽說了嗎?”

空氣安靜了幾秒。

徐邀星怎麽也沒想到張明珍竟然會這麽說,她舔了舔唇,頭一次感覺到有點不知所從的慌亂:“媽,你別這麽想。我不是……”

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她忽然看到張明珍低下了頭,腦袋不受控制地靠在她身上。

兩個人靠在一塊,身子險些一踉蹌。

“你跟媽媽說實話。”

張明珍嗆了一下,聲音有些蒼老疲憊:“你是不是一直都,對媽媽很失望。”

“……”

徐邀星的呼吸凝滯了。

不知是坐飛機坐太久,抑或是太久沒吃東西,她恍惚間,覺得自己的眼前閃過一片電視機的雪花片,頭重腳輕地陷入暈眩。

過了好幾秒。

她不想撒謊,只能低聲說:“……只有這件事,我覺得很難過。”

“我不想怪你,我知道你很忙,你不是故意不想理我的,”她說,“但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就是想……”

她茫然地擡起頭,對上張明珍的臉:

“是不是我太糟糕了。”

“是不是我真的做錯了什麽。是不是我真的太醜了,太胖了,所以才會被欺負,所以才會被人討厭,所以才沒人喜歡我。”

“為什麽沒有人幫我,為什麽沒有人喜歡我,為什麽……”她說,“連我媽媽,都沒有註意到我。”

“……”

張明珍猝然落下了眼淚,風忽地刮了起來,樹葉簌簌搖動,她的發絲也隨風飛舞,根根白發在漂染過的棕色發絲裏顯得更外明顯。

她哭著哭著,剩下的半句也說不出來了,只抓住徐邀星的手。

如果徐邀星因為這件事對她耿耿於懷,甚至是對她心有怨氣,她或許還會好受一點。

可徐邀星沒有。

她沒有對愛她的人舉起手中的利刃,只是將所有的痛,恨,血,都咽進了肚子裏。

“不是的,不是的……是媽媽做得不好,是我做得太壞,是我無能……”

“媽媽沒有做得不好。媽媽,你不要難過,我沒有不愛你,我也沒有對你生氣,”徐邀星伸手去幫張明珍擦掉眼淚,白色的繃帶上濺上了一點點潮濕的痕跡,“我不想跟你提這些事,只是不想,再讓自己覺得自己是……”

“這麽糟糕的一個人。”

不想再讓自己覺得。

自己原來是沒有人喜歡的。

自己是沒有人愛著的。

她當然能明白,在某些人眼裏,“愛”也沒有那麽必要。她這樣自怨自艾的樣子,很難被理解。

可她就是想要。

想要有活著的感覺。

想要被在乎。

想要喜歡。

想要愛。

她的腦海裏,就是不知何時,形成了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好像她只有變得很好,給所有人提供情緒價值,把所有的困難和痛苦自己吞下,才會被人喜歡。

盡管她也意識到,這種喜歡,非常“虛假”。

如果一個人,是因為她不得不時時刻刻維持著的完美面貌而喜歡她,那那個人的喜歡,真的值得嗎。

那樣的喜歡,她還有必要,非要擁有嗎。

“從小,你就教我,人要知足。所以我一直都還挺知足的,這些年也都過得挺好,”徐邀星放下了手,盯著自己被洇濕的繃帶下透出的血痕,聲音忽然有點啞,“但是我現在好像,越來越貪心了。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有人,可以在我最不堪的時候喜歡我就好了。”

“如果,有人可以,在看到我這麽糟糕的樣子之後,還喜歡我。”

就好了。

如果,祁止言可以不要因為這件事,離開她。

就好了。

張明珍的哭聲終於停止,她上前將徐邀星再度攬入懷中,牢牢緊緊地抱著她:“有的。一定有的。”

“媽媽愛你,媽媽一直一直都愛你。”

徐邀星飄搖無定的心輕輕地落了下來。

她的鼻尖一酸,克制住自己想要哭泣的沖動,不知不覺地露出一個淺淡的笑來:

“謝謝媽媽。”

謝謝媽媽愛著她。

“……媽媽不要你謝,只希望你能答應一件事,”張明珍還帶著些許的鼻音,“以後,不管什麽事情,都要展開來,大大方方地說。”

天色極暗,暖黃色的路燈卻很亮。

在燈下,徐邀星盯著張明珍看了半晌,感覺腳踏實地的同時,又莫名地生出一些恍惚來。

直覺告訴她,張明珍接下來說的話,對她來說,應該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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