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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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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5 章

趙雪青領了工錢,第二日騎馬去了一趟安寧城內,買了筆墨紙硯和幾匹布料。

金鳳蘭聽她說買了布料給賽疆和幾個孩子做衣服,過來翻看,是上好的錦緞,問:“你一月的工錢是不是一次全花完了?”

“還有一些,我打算買一頭羊,請大家在院裏吃烤全羊。”趙雪青回答。

“你還真要把工錢全部花光呀。”金鳳蘭哭笑不得,“不留一些嗎?”

“沒關系,花完了再賺。”

“再賺?”金鳳蘭吃驚道,“你還要去畫?”

趙雪青點頭,說:“嗯。休息幾天,再去隔壁鎮上畫。”

“你怎麽不提前和我們說?大哥會同意嗎?”金鳳蘭吃驚不已。

趙雪青楞了一下,說:“這不需要他同意吧。”

金鳳蘭語塞,說:“我們是擔心你的安全,你一個女孩子,跟著一群大老爺們到處跑,這怎麽行。再說那麽遠,不能每天來回,你住哪裏?”

“我打算住鎮上的客棧。”

“住客棧?你的工錢除卻住宿費,不剩多少了吧,何必呢。”

趙雪青不回答,只把布料包起來,說:“明日一早我把衣料送到鎮上裁縫鋪子裏去請他們幫忙做。”

金鳳蘭明白她已經下了決心,不會聽其他人意見,嘆口氣說:“哎,真搞不懂你在想什麽。”

*

第二日,趙雪青把布料送去裁縫鋪,又訂了一只羊,邀請要好的小夥伴晚上來賽家吃烤羊肉。

有吃的,賽維學很興奮,跑前跑後地張羅。下午他突然覺得只吃烤羊肉有些太單調了,提議去打幾只野兔過來一起烤。他一提出來,其他人紛紛響應。

“我知道哪裏有兔子窩,我家有塊地裏的糧食被它們糟蹋的不成樣子,我還說放點藥把它們毒死呢。”一人說,“現在剛好解決了它們。”

“那我們給你全抓了。”其他人都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說幹就幹,大家紛紛回家取工具,賽維學取了飛鏢和弓箭過來,問:“小青兒,你用弓箭還是飛鏢?”

“飛鏢吧。”趙雪青做了選擇。

到了那塊地裏,一夥人四處尋找,找了半天,跑的滿頭大汗也沒找到一只兔子。只好到更遠的地方去,來到一片小樹林。

遠處突然有嘰嘰喳喳的聲音,大家都噤聲,輕手輕腳過去查看,發現是兩只山雞。賽維學舉起手裏的弓箭射過去,沒打中,山雞被驚動,四散逃開。大家嘲笑他一陣,連忙去追山雞。

趙雪青跟在後面,註意到一旁枯黃的草堆在抖動,意識到躲著什麽東西,走了幾步看見一只褐色的毛絨絨的尾巴,是野兔。

正要把手裏的飛鏢擲過去,野兔突然察覺,飛快地往前跑。

趙雪青連忙跟過去。

野兔跑了一陣,又找了一個地方藏身,趙雪青看在眼裏,故意從一處灌木邊繞過去,找到一個開闊的位置,瞄準投擲。

野兔被打中了腹部,卻沒死,驚慌失措地又跑了。

趙雪青突然想起李逾明以前說這種飛鏢除非直接射入喉管,否則很難致人死命。但兔子的喉管太低,很難找到。

他還說過,可以抹毒藥。

趙雪青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沿著血跡去追受傷的兔子,走了一段路,果然看到兔子躺在草叢裏一動不動。

她彎下腰提起兔子,取出兔子腹部的飛鏢,卻突然發現兔子身上還有另外一個新鮮傷口。它的喉管有一道又窄又深的口子,出血不多,卻是這道傷口致它死命的。

趙雪青拿著兔子茫然四顧,不知不覺走的太遠,這地方她從來沒有來過,周圍沒有一個人。

她突然想起,昨天她去安寧城內買東西,抱著幾匹布出來,看路不方便,一匹馬從她身邊疾馳而過,有人在後面拉了她一把,才沒被那匹馬撞到。回頭看,身後都是不認識的男男女女,不知道是誰拉了她。

……

趙雪青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直到遠處傳來呼喚她的聲音,才提著兔子往回走。

他們已經抓住了山雞,見她抓了一只野兔,興奮地說:“今天晚上咱們可有口福了。”

“現在兔子也有了,山雞也有了,趕緊回去烤肉吃。”賽維學催促。

“走走……”

那晚,連小孩子都玩到午夜才被大人趕回去睡覺。

*

休息幾日無事,趙雪青又開始騎馬出去轉悠。

一日傍晚,路過一處山崖,遠遠看到半山腰似乎有幾株她一直在尋找的藥草,於是到崖下查看。可是隔得太遠,看不真切,決定爬上去瞧瞧。回身把馬拴在旁邊的一棵樹上,取下工具系在腰間,卷了褲腿和衣袖,開始往上爬。

還沒有爬多久,就聽到身後有疾馳而來馬蹄的“噠噠”聲,這裏離大路很遠,怎會有人這麽急的趕過來,覺得奇怪,回頭看到一人騎在馬上向她這邊而來,那身影很是熟悉。

李逾明遠遠看她在山崖下停下,不久竟然開始往上爬,顧不得許多,一夾馬肚向她跑去。又怕她受驚嚇摔倒,不敢叫她。現在她回頭,才敢大喊:“雪青,快下來,上面危險。”

他現身出來,趙雪青倒不十分意外,確定前幾日不是自己的錯覺,是他真的來了。不知為何,心裏突然有一股沖動,十分想下去,好好看一看他。兩個多月不見,他走的時候還生著病,現在應該好全了。

“你下來,上面太危險。”李逾明擡頭道,“你要上去幹什麽,我替你去。”

深秋,山崖上光禿禿的,只有幾株認不出來是什麽的野草一樣的東西還綠著,他猜想她是沖那幾株草去的。

走了一回神,說起要幹的事,趙雪青才反應過來,連忙說:“不用。我要把它們挖下來拿回去種,你會挖壞的,我自己去。”

李逾明已到了崖下,急切地說:“你告訴我怎麽挖,我保證不會挖壞。”

“你無非是怕我摔下來。”趙雪青知道他在擔心什麽,“我已經爬慣了,不會摔下來。”

她不肯下來,李逾明更加著急,說:“這地方沙石很松,一不小心就會踩滑。我上去,我會功夫,踩滑也沒事。”

“不用了,我現在到處挖藥材,比你更熟悉這裏的沙土屬性。”趙雪青依然不願意,“你能幫我這一次,還能幫我一輩子不成。”

李逾明不知道怎麽回答,想了一會才說:“那我也上去,跟在你後面,你要是踩滑了,我能扶你一把,可以嗎?”

他小心翼翼,生怕她拒絕。

趙雪青說不出拒絕的話,覺得這樣好像沒有問題,於是沒有說話,轉頭繼續往上爬。

李逾明得到她的默許,連忙下馬,飛快到她身後,護著她往上爬。

倆人沈默地往上爬,不久到目的地,趙雪青換了好幾個腳踏的石塊,才選定位置站穩,空出雙手從腰間拿出工具,輕手輕腳地挖掘那株長的最大最好的植物。挖了最大的,又去挖周圍幾株小的。

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窄袖衣裙,向前伸手的姿勢露出白皙的手臂。李逾明小心翼翼在一旁護著她,註意到她左手手腕往上處有一條長長的血痂,一直伸延到手臂深處,看起來傷的不輕。怕她分神,他沒有開口問傷口是怎麽來的。

*

挖好了下崖,到了平地,趙雪青把幾株植物取出,在附近挖了一些泥土把它們根部包裹住,外面用油紙包好,再用細麻繩捆住。

李逾明看了一遍,也蹲下來,想用同樣的方法幫她把另一株草捆好,剛伸手,就聽到她緊張的阻止:“你不要動。”

她話語快速淩厲,李逾明一哆嗦,連忙收回手,小心地說:“好,我不動,你不要生氣。”

快包好時,趙雪青問:“你怎麽到這裏來了?你胡國的事情辦好了嗎?”

“辦好了。”李逾明回答,“我從那邊回來,順道過來看看你。”

趙雪青手上的動作一頓,眼睛酸澀,說:“既然辦好了,還來看我幹什麽?我有什麽好看的。”

李逾明聽她這兩句話,竟有一種她在和他使小性子的錯覺,但又疑心是自己聽錯了,於是說:“我來和你告別的,這回我真的要回去了,上次你離開我在睡覺,沒有道別。”

他來告別,看來是真的已經放下了她,不打算帶她走了。趙雪青突然從心底湧上無盡的怨懟,既然早就另有打算,還把休書帶在身邊,為何要到鳳凰城三番倆次地找她。她本覺得倆人早已沒了希望,但他一次次地來找她,讓她生出一些妄想。

現在卻又過來和她告別。

李逾明見她不說話,於是問:“你的手好了嗎?”

趙雪青停下手裏的動作,把臉偏向一旁,生生把眼淚咽了回去,說:“好了。”

“對不起,我不該意氣用事,把你傷的那麽厲害。”李逾明道歉說,“好在現在治好了,不然我真的要自責一輩子。”

“我說過我們不要再說以前的事了,永遠不要再說。”趙雪青不想談這件事。

“好,不說這些事。”李逾明止住話頭。

沈默了一會,李逾明說:“雪青,你在這裏是真的快樂是嗎?我好久沒見你那樣笑了。”

趙雪青沒有說話。

“其實我來了好幾日了,一直想見你,卻沒有機會。但我這幾日發現,賽維達說的對,你在這裏很快樂。我很自私,我想你回到我身邊,完全是為我自己考慮。我從第一次見面就愛上了你,三十年來,從未對其他女人有過這樣的感受,所以我想讓你一直在我身邊,全然不顧你會不會快樂。”

“感情是處出來的。你以後還會愛上別人的。”趙雪青望著遠處說。

“那是你,雪青。我知道這幾年相處下來你愛過我。”李逾明望著她,悲哀地說,“所以你也會愛上別人,對嗎?”

趙雪青從未對誰一見鐘情過,一直是在相處中,慢慢把自己的心交出去。她不知道以後會不會愛上其他人,沒有說話。

她不回答,李逾明苦笑一下,說:“但我還是有些不放心,在鳳凰城你要註意那幾個人……”

“你不用擔心這個,我不打算回鳳凰城去了。”趙雪青打斷他。

“你不回去了?要一直留在這裏嗎?”

“可能吧,我最近會跟著羅師兄他們去別的地方畫壁畫。”趙雪青說,“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總之不會回鳳凰城了。”

李逾明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她。趙雪青最近非常隨意,不修邊幅,又長期在外風吹日曬,這邊天氣幹燥,一兩個月下來已臉色發紅,兩頰有細碎的皸裂,泛起血絲和皮屑。

趙雪青感受到他的目光,被他看的不自在,回頭說:“你不要這樣看我,我現在已沒有以前的樣子了。”

“你現在身邊沒個人,什麽事情都自己幹,還老受傷。”李逾明指指她的胳膊,疼惜地說,“趙將軍和徐娘要是知道這些,該多擔心和心疼呀。”

這是有一次她從腳手架下來時,不小心被木屑刮到的,不算什麽大的傷口。連金鳳蘭都沒有註意到,他卻看到了。

趙雪青把傷口藏進袖子裏,說:“世上絕大部分人都是這樣活著的。他們能,我為什麽不能。”

“他們怎麽能和你比。”李逾明輕聲說。

趙雪青淡淡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我把徐娘和丫頭們給你送來,好嗎?”

趙雪青搖頭,說:“徐娘年紀大了,在京城比在這裏好。至於丫頭,用誰都是一樣,再說我現在不需要什麽人伺候,一個已經夠用了。”

她決絕起來根本不念舊情,李逾明雖早已領教過,還是有些難受。

不知道下一次見她是什麽時候,李逾明想和她好好說說話,但她今日似乎不想和他說話,語氣一直冷冰冰的,突然就不知道說什麽了。

天漸漸黑了,趙雪青蹲的手腳發麻,起身把包好的草藥株放進身上的袋子裏,問:“你住哪裏?”

“安寧城。”

“天快黑了,你再不回去城門就要下鑰了。”

李逾明雖把東西放在安寧城的一家客棧內,但這幾天他總是隨便找個客棧或農家就住了,從沒有回去過。

她這樣說,其實是不想和他再待了,他會意站起身,吹一聲口哨讓馬兒過來,說:“現在回去還趕得上。”

他真的要走,趙雪青卻有些不舍。這次見面,她心裏對他頗有怨言,一直在和他鬥氣,問:“你自己來的嗎?”

李逾明點點頭,說:“我只是過來看看你,和你道別,就沒讓阿祥他們跟來。”

“你什麽時候走?”

“明天吧。”李逾明回答,“出來四個月,也該回去了。”

趙雪青想說些祝福他和胡國公主的話,卻怎麽也開不了口,最終什麽也沒說。

馬兒跑了過來,李逾明牽馬,回頭問:“雪青,我們以後還會再見面嗎?”

“都這樣了,還見面幹什麽。”

李逾明知道她的為人,要是決定和誰斷幹凈,從來不會拖泥帶水,說:“好。那我走了,你保重。”

趙雪青沒有說話。

李逾明上了馬,又回頭看一眼她,她依然面無表情,狠心一夾馬肚,打馬走了。

他走了,趙雪青的眼淚才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這麽多年來,這是她第一次恨他。明明之前已經做了決定,卻還跑到鳳凰城找她;去了胡國,又回來找她告別。

她寧願他不來,不和她把話說清楚,不把休書給她,不來和她道別。這樣後半生哪怕求生艱難,風雨飄搖,她還可以對自己說,遠方有一個人還在想著她,在念著她。那將是她餘生的全部安慰。

現在什麽念想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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