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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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

賽維達走後,月亮谷賽家又恢覆到以前波瀾無驚的生活。八月是秋收時節,鎮上的居民,無論男女,都緊密鑼鼓地在地裏收割糧食和藥材,一些人則到深山去尋找一些價格更高的野生藥材,白天鎮上幾乎看不到人。

賽家現在生意做的比較大,請了幾個人來操持生意和家務。賽維學每日一早出門收購藥材,晚上才會回家;金鳳蘭除了要照看家裏幾個孩子外,還要兼顧地裏的秋收,也是忙的團團轉。

趙雪青想要幫她幹活,金鳳蘭死活不願意,只讓她去藥鋪給賽疆打下手。藥鋪有專門的學徒,賽疆敬重她,除了每次上山采藥帶著她,平日不輕易叫她幹活。

所有人各司其職,趙雪青實在無聊,便經常騎馬出去轉悠,遇到賽疆需要的藥材,就采回來給他,沒有遇到,一天就這樣消磨過去了。

她喜歡打馬在寬闊無邊的戈壁灘轉悠那種肆意的感覺,有時候騎的快了,風聲在耳邊呼呼作響,那些沙子打在臉上還有些疼。有一次,她突發奇想,想去找小時候撿瑪瑙石那片戈壁灘,卻迷了路,又不巧遇到了一陣暴風,風沙走石,她騎馬狂奔,想要逃出這陣颶風。但還是被風追上了,她無暇想其他,只能埋著頭死命拍打馬匹,努力走出了風眼。最後平安到家時,那種生的喜悅是很久沒有過的。

關註眼前,就能忘了心底隱藏的那些不快。每日風吹日曬,夜裏回到房間倒頭就睡,不去想那麽多,生活簡單,日子過得很快。

時間進入九月,天氣明顯轉涼。

一日,趙雪青騎馬走的遠了些,看到山下有一棟新蓋的大房子,不斷有人進進出出。遠遠看過去,建築樣式和布局很像大都的寺廟。

騎馬走近,果然是一座新建的寺廟。寺廟大門上方一塊匾額用夏國文字寫著“大悲寺”,廟門打開著,裏面有人在幹活。

趙雪青把馬拴在廟前的一顆樹上,進寺廟裏去。院子和正殿裏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旁邊的一間偏殿裏搭了腳手架,幾個人在腳手架上對著墻壁幹活。走近,發現他們是在畫壁畫。

羅子星在她進門時就註意到了,起初以為她是誤入的附近居民,很快就會離開,沒有在意。但好幾次回頭,發現她一直立在原地很認真看他們作畫,看了半個時辰也沒有走。手邊的顏料用完,下來取顏料,順便問她:“你是哪家的?到這裏幹什麽?”

“我是月亮谷賽家的。”趙雪青回答。

“賽大夫家?”賽家在一塊挺有名,羅子星知道賽家,但不記得有她這樣一個人。

趙雪青點點頭。

過了一會,羅子星下來移動腳手架,又問:“你懂畫?”

“以前學過一點。”

等到黃昏時候,天色暗了,做不了畫,他們準備收工,趙雪青才轉身出寺廟,騎馬走了。

第二日下午,羅子星發現她又來了,於是對她說:“你是賽將軍的夫人是吧。”

趙雪青笑笑,沒有否認。

“我回去打聽了一下。”羅子星不好意思地說,“我就說你長相不像這附近的人,我也是大都人。”

趙雪青點點頭,沒有說什麽。

羅子星也不是健談的人,加之作畫需要專心不能分神,便不說了。

趙雪青連續去了幾日,看他們畫完這邊偏殿又去另一邊的偏殿。

羅子星中途下來喝水,說:“你這幾日的表情我都看在眼裏,你多半是會畫的,要不你試一試。”

“我畫不來這些。”趙雪青搖搖頭,“以前沒有畫過壁畫。”

“你看了好幾日,大概也看出來了,這些不難,大的布局先設計勾勒出來,其他的都是我們各自負責一塊。”羅子星看得出來她想畫,“細細看,我們作畫風格是有差異的,沒有特別嚴格的要求,畫成什麽樣就是什麽樣。”

趙雪青還是搖頭,說:“我能看一下你們的設計圖紙嗎?”

羅子星去一旁把圖紙找出來給她,又上去作畫了。

*

經過一個多月的治療,趙雪青的手掌不再癢的那麽厲害,用力的時候也不再疼痛,但還不夠靈活。金鳳蘭現在想著把她手上的疤痕給去除了,於是讓賽疆加一些去除疤痕的藥,賽疆卻說不急,一步一步來,現在最重要的是多使用右手。

趙雪青雖沒有試過,但知道作畫永遠不夠,所以不答應羅子星讓她嘗試的提議。但看了幾日,心裏把運筆和描線手法記了個大概,一日晚上,下決定找了筆墨來寫了幾個字,發現手還是不聽使喚。那一瞬間,這段時間一直努力忘卻的那種感受又湧上心頭。

一切都不會再變好了,無論多努力都沒有用。於是心灰意冷地把筆遠遠扔出去。

金鳳蘭正進來,看到滾落到門口的筆,吃了一驚。彎腰撿起地上的筆,向她走過去,笑著說:“怎麽生這麽大的氣?”

趙雪青調整了一下情緒,接過筆,說:“沒什麽事,讓蘭姐姐見笑了。”

“偶爾發發脾氣挺好的。人都有不順心的時候,你就是喜歡把什麽事情都藏在心裏,這樣不好,會把人悶壞的。”金鳳蘭說,“心裏難受的時候多和身邊人說說。”

“和人說解決不了問題,沒有什麽用。”趙雪青把筆放回筆架。

“怎麽會沒用。”金鳳蘭說,“有一年,我們這裏發生了一場嚴重的旱災,幾百畝的藥材和糧食都顆粒無收。那一年大家都過得很難,有家人不聲不響,平時也不和人多來往,那年冬天一家人上吊死在了屋裏。後來我們才知道他們是沒錢過冬,其實他和大夥說說,雖然大家都難,但大家給他湊一湊,也能撐過那個冬天。”

趙雪青一楞,沒有說話。

“小青兒,我講的是真事,你出去打聽一下就知道了。”金鳳蘭說,“安寧城是一個多災多難的城市,環境不好,還時不時就卷入戰火中,這裏的居民也比別處的苦些,但大多數人還是在堅強的活著不是。”

趙雪青明白她的良苦用心,說:“多謝蘭姐姐開導。”

金鳳蘭笑著說:“開心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多想點開心的事,失敗了就再來嘛,沒有什麽大不了的,是吧。”

趙雪青點點頭。

*

金鳳蘭離開後,趙雪青又重新拿起筆。

第二日,羅子星發現她沒有來寺廟,以為她應該是厭倦了,不會再來了。她是大將軍的夫人,怎會真的來畫壁畫,不過是圖新鮮,看了幾日罷了。

但是過了一天,她又來了,來了就說:“羅先生,你上次說讓我畫可當真?”

羅子星從上往下看她,說:“當然當真,我們找不到更多的畫師,工期快趕不過來了,有人主動過來畫當然樂意。不過你要先讓我看看你畫的怎麽樣才行。”

“好。”趙雪青還是有些忐忑,“不過你先不要讓我自己畫,你把輪廓勾出來,我幫你上色。”

羅子星下來,找了一塊合適的區域,有些難度但難度不算太高,說:“那你先給這條飄帶上個色。”

趙雪青顫抖地拿起筆,看著畫,決定不再多想,小心翼翼地下筆給衣帶描邊上色。

羅子星發現她比預料中畫得要好,輕重緩急十分得當,折疊部分顏色深,其他部分顏色淺,中間和邊緣又處理的不一樣。一條衣帶,經她的手一畫,瞬間飄逸,活了過來。

“畫得真好。”其他幾個過來看熱鬧的畫師也說,“這有十幾二十年的深厚吧,真是看不出來。”

趙雪青見自己畫成功了,回頭說:“那我是不是通過測試,可以加入你們了?”

她蹲著,擡頭起來期待地看他,眼睛發亮,熠熠生輝,羅子星有些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回答:“當然可以,賽夫人。”

“不要叫我賽夫人,大家叫我雪青就好了。”

“好,雪青。”羅子星回答。

趙雪青正式加入他們,畫了一下午,黃昏收工的時候,羅子星把工錢的算法說了一下。寺廟是當地的一個有錢人捐贈的,這個有錢人看過羅子星之前畫的壁畫,於是讓人去大都永寧城把他請了負責這個寺廟。幾個作畫的都是他認識邀請的,有的是他的同窗,有的是幹活期間認識的。這一行按照年紀資歷等有自己的一套工錢算法。她是最晚加入的,之前又無資歷,所以同樣畫一天,工錢要比其他人低一些,羅子星問她介不介意。

工錢確實不高,同樣一天下來,還沒有她在大都京城賣畫時的錢多,但她不在乎這些,說:“可以的。”

羅子星說:“你可以接受就好。看你應該是長在大戶人家,大概不知道這一行賺錢難,還怕你接受不了呢。”

“我知道的。”趙雪青笑著說。

羅子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

深秋日頭越來越短,作畫只能白天進行,所以需要天不亮就起床。趙雪青從鳳凰城帶了一個丫頭過來,她一般吩咐她準備好第二天的幹糧和水,一起床就帶著東西出發,一去一天,天黑了才回到賽府。

趙雪青來連續去了兩日,第三日一早就被金鳳蘭堵在門口,問:“小青兒,你這幾天去幹啥了?我怎麽一整日都見不到你的人?”

“我這幾日都在大悲寺。”趙雪青走之前有交待過去向,“今日也是。”

“你在大悲寺幹什麽?”

“我幫他們畫壁畫。”

“畫壁畫?”金鳳蘭以為她只是去玩玩,吃驚道,“你還真去畫壁畫了呀,那是多苦的活,爬得那麽高,一整天不得下來,又危險。但凡能找到其他門路得人都不會去幹這個活,你咋傻乎乎的真去做了。”

“賽爺爺讓我多使用右手,那裏剛好合適。”

“你去玩一玩可以,晚點去早點回,不要那麽辛苦,又不是真的要賺那幾個錢。”

“我昨日承包了一面墻壁,若不按時去,會拖延其他人的工期。”趙雪青答。

金鳳蘭哭笑不得,用手指戳她的腦門,說:“你真是癡了。”

但這幾日,趙雪青明顯開心了很多,金鳳蘭也不真的攔她,說:“你不用帶幹糧了,我中午差人把飯給你送去,現在天寒,老吃冷的我怕你生病。”

“謝謝蘭姐姐。”

*

寺廟不大,九月底壁畫進入收尾階段。

羅子星看她畫了近一月,忍不住問:“雪青,你以前是不是跟一個叫張開聿的師父學過畫?”

趙雪青驚訝道:“你怎麽知道?”

“你的一些運筆方法和畫法帶了他的影子。”

“是嗎?”趙雪青自己分辨不出來,“哪一些?”

羅子星指出來,又問:“你是哪一年跟他學畫的?”

趙雪青回想了一下,說:“景順十五年左右,他是我的啟蒙師父。”

“那這麽說來,你還是我的師姐呢。”羅子星說,“我是景順十九年拜他為師的。”

趙雪青哭笑不得,說:“不敢當。我那時候才六七歲,只跟張師父學了一年,後來他家裏有事,回鄉去了。”

“你雖然跟他學的時間短,但啟蒙師父的影響還是很大的。”

趙雪青點頭。

羅子星說起這個活結束了,不遠的其他鎮還有一個大的寺廟也請他去畫,問她要不要一起去。

趙雪青先說考慮一下,回去想了一下回覆他可以去。

壁畫結束的當天下午,羅子星給他們結了工錢,趙雪青接了道謝,把銀子揣進懷裏。

“你現在越來越像當地人了。”羅子星開玩笑。

趙雪青現在不修邊幅,頭發隨意挽著,不著任何首飾,一身粗布衣裙上面滿是顏料,說:“你的意思是我不收拾自己了嗎?”

“不是,我是說你眼裏沒有初見時的那種疏離,真的融入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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