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磚窯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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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磚窯廠
“秦珂？”她有些意外和驚喜。
畢竟之前一直打不通婆婆劉蕓給的座機號碼，而且洛春陽也去過磚窯廠，發現沒人。如今接到丈夫秦珂的視頻電話，她內心深處的緊張終於緩解了許多。
視頻電話的那一端，秦珂好像在一間昏暗的房間內。他身後簡易的床鋪上，躺著秦子裴。
像是註意到單純芳的目光，視頻裏的秦珂問她：“你現在在哪裏？”
單純芳說：“福音縣啊。”
視頻中的秦珂明顯一楞：“……”
“你怎麽了？”單純芳看著他問，“是不是裴裴出事了？”
秦珂搖頭：“沒有，就是外面下雨，他有些感冒，暈乎乎。你是在福音縣哪裏？老家嗎？”
“對。”單純芳說：“我在一個老同學家裏暫住一晚。你們在哪裏？我去找你們。”
秦珂猶疑了一會兒說：“不用了。大晚上又下雨，外面不安全。”
“那你們現在在哪裏啊？”單純芳有些擔心他們父子。
秦珂說：“狀元河對面，一個老鄉家裏。你不用過來了，大晚上外面下雨不安全。等雨停了，我和裴裴去找你。”
“那行。”單純芳聽他這麽說，便放心了許多，“照顧好自己和裴裴。”
秦珂：“嗯。掛了。”
“好。”
單純芳掛了電話後，坐在床上發呆了好一會兒。
說起來，這是上次端午節他們夫妻因為商討兒子高考結束後去哪兒游玩發生爭吵後，丈夫秦珂對她說的最多的一次話。
單純芳有些迷茫。
她的丈夫秦珂，印象中學習不錯，一直在班裏擔任班長一職，而且還兼具體育委員。學生時代的秦珂，在班裏是最耀眼的存在，他的光芒，幾度蓋過了當時的學習委員洛春陽，成為了班裏名副其實的帥哥以及校草。
秦珂喜歡搗鼓一些新奇的東西和玩意兒，也愛做各種天馬行空的實驗，偶爾還會調皮搗蛋，一個不留神，就把化學老師的實驗室給炸了。
雖然經常氣得化學老師吹胡子瞪眼，但也頗得老師們的歡心。
秦珂為人和善，對誰都好。當時班上喜歡他的姑娘也很多。想到這裏，單純芳有些疑惑，自己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喜歡他了嗎？
那記憶中喜歡洛春陽又是怎麽回事？
她揉揉太陽穴。
眼睛一閉，腦海裏閃現出兩個人。一個是丈夫秦珂，一個是洛春陽。
再睜眼，單純芳捏捏眉心，嘆了一口氣：“等回了虞城，再找馮玲看看。”
馮玲是她的主治醫生，是一位催眠師。
單純芳車禍之後，就丟失了一部分記憶，而且經常做夢夢到一個陌生的男人跟在自己後面。為了弄清楚那個男人是誰，她瞞著丈夫秦珂，偷偷去找了催眠師馮玲，讓她幫自己催眠。
可第一次催眠過後，她醒來卻什麽都不記得。
馮玲只告訴她：“不要讓你丈夫知道你來過這裏。”
2017年4月的時候，單純芳第二次來找馮玲，工作人員告訴她，馮玲出差了，得兩個月後才能回來，還特意交代了她一句：“要保持電話通暢。”
單純芳找催眠師催眠自己這件事，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告訴丈夫秦珂。
因為她覺得，馮玲的那句話，意有所指。
夜半，她輾轉反側，還是無法入睡。
窗外的雨聲一直未停，老天好似有莫大的委屈，在不停地訴說給大地聽。
單純芳又想起了那個磚窯廠。
記憶中，磚窯廠好像從她出生開始就已經存在了。而她的少年時代，也幾乎到處都有這座磚窯廠的影子。
六十年代末的那會兒鬧饑荒，秦珂父母來到這裏，磚窯廠的廠長得知兩人是原先是城裏的大學生後，就讓秦珂的母親在磚窯廠做會計，父親做主管。
有了廠長的幫襯，他們二人也逐漸喜歡上福音鎮，有了秦珂之後，更是在福音鎮紮根。
秦珂小時候雖然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但好在他有一對知識淵博的父母。母親劉蕓喜歡除了在廠裏做會計外，偶爾還會畫一些花草鳥蟲，會量裁做衣服；父親秦閔話少，但喜歡搞研究，經常會做一些奇奇怪怪的發明。
比如大夏天的時候，會用塑料瓶和氣球制作一個簡易的小噴泉幫大家降溫；會在秦珂同學來家裏聚會的時候，給他們表演油鍋摸銅錢然後講解油和醋沸點的不同；會在雷雨天氣為大家表演吸引雷電的實驗。
秦珂也憑著自己從父母身上學來的本事，在班上混得風生水起。那個時候的秦珂，可以說是班裏最出色的學生。
父母的教育和認可，老師的喜歡，同學的讚賞，都成為秦珂身上熠熠生輝的閃光點。
而單純芳就不一樣了。
她父母是福音縣本地人，雖然做著小本生意，但家境其實並不好。在她上學之前，其實還有一個妹妹，叫招娣，但是在她四歲的時候，妹妹被送走了。
父母經常吵架，父親愛喝酒，一喝酒就會打母親，連帶她一起。
後來學校老師上門做家訪，她父親這才消停了許多。為了幫她父親找個工作，母親拿著做生意賺的錢買了禮物，帶著她去求當時已經是磚窯廠主管的秦珂的父親。
那是單純芳第一次去秦珂的家裏。
秦珂母親坐在一旁的縫紉機上，正在做衣服。而秦珂則在他父親的看護下，學著用貓兒草編小動物。
大人們有事要談，小孩子自然被隔絕開。
單純芳被丟到院子裏。
秦珂沒有像在學校裏那樣和善，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繼續編手裏的貓兒草。
單純芳就那麽安靜地站著。
也不知站了多久，最後站著睡著了。等再次醒來的時候，母親已經出來了。
母親看著她頭上的小兔子問：“你頭上怎麽回事兒？”
單純芳擡手一摸，抓到那個用貓兒草編織的小兔子。她看向‘罪魁禍首’秦珂。對方一臉笑嘻嘻：“送你的，別不開心。”
因為父母的原因，單純芳性格比較孤僻。在學校裏基本屬於那種沈默的大多數孩子，是別人欺負的對象。
但自從去過秦珂家裏之後，不管是班上的人還是學校裏的其他學生，都沒有再欺負她了。而她，也變得逐漸開朗起來。
鑒於她父親得來不易的工作機會，母親要求她和秦珂走得近一些，方便打聽丈夫在磚窯廠的表現如何。
一開始單純芳明確拒絕，可後來一次意外後，秦珂變得主動接近她，還揚言說要追她。
狀元河每年夏季都會有一個月的汛期左右。
夏季酷熱難耐，許多人都會到河邊解暑納涼。這自然，也少不了一些好玩的學生。
秦珂被大家忽悠著來到河邊。
幾個孩子慫恿著秦珂一起跳進去游泳。秦珂表示自己不會游泳，但還是被人推了下去。
沒一會兒大家發現不對勁兒，開始驚慌大喊。
可那個時候，正值午後，河邊沒有大人路過，只有一個因為被母親訓斥打算離家出走背著小包袱的單純芳。
在聽到呼救聲之後，她循聲而去，便看到狀元河裏胡亂撲騰的秦珂。單純芳當機立斷，將自己小包袱內的衣服綁在一起，又撿了幾根長樹枝往岸上一個男生懷裏一扔：“抓緊了！”
噗通一聲，她跳了進去。
然後將衣服幫成的長條纏繞在秦珂的腋下，拉著他往岸邊游。到了岸邊，她沖著之前那個男生喊：“把棍子遞過來。”
她一手抓著綁住秦珂的布條，一手抓住棍子，對男生說：“拉！”
很快，其他幾個會水的男生一起，將兩人拉了上去。
從那之後，秦珂對她的態度就變了。
“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這是秦珂此後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那個時候的秦珂，熱烈而張揚，少年人的喜歡總是藏不住卻又害怕別人惦記。原本低調的單純芳，因為秦珂的緣故，成為了班上許多女生羨慕嫉妒的對象。當然，與這些女生覬覦喜歡單純芳的秦珂相比，也有人覬覦的則是單純芳本人。
單純芳因為家裏的原因接近秦珂，後來被秦珂知道後，兩人大吵了一架。適逢秦珂父親出車禍住院，無暇顧及她。
請假離校的秦珂不在，單純芳開始又被人欺負。而這個時候挺身而出的洛春陽，就成為了她唯一的依靠。
與秦珂明晃晃的行動表達愛意而從不開口承認相比，洛春陽就大膽的多了。他多次在班裏表明，單純芳是他女朋友，他們將來要結婚的。
洛春陽接她上學，放學送她回家，在學校裏幫她輔導功課，教訓那些欺負她的人。三個月的時間，不長不短，但卻可以把一個人從另一個人心裏擠出去。
就這樣，等秦珂再次回學校的時候，發現單純芳已經成了大家口中洛春陽的女朋友。
秦珂心有不甘，和洛春陽打了一架，失去了那年參加虞城高中生物理大賽的機會。
從此之後，大家都以為秦珂已經放棄了。畢竟，他都和洛春陽開始稱兄道弟了。只是每次看向單純芳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憂愁。
那會的人對高考很重視，畢竟福音鎮自從恢覆高考後，就已經很多年沒有出過狀元了。秦珂的父母就是在河邊被人救的，他們是鎮上唯一的大學生，因此鎮上的那條河才會被叫做狀元河。
寓意著從他們開始，福音鎮將會有越來越多的大學生。
上學的孩子門自然不信這種迷信的東西，但拗不過長輩們，每次高考前，都會象征性地去拜一拜。
狀元河的上游有座涼亭，在福音鎮的邊上，距離虞城只有100公裏左右。
站在涼亭上，可以俯視整個福音鎮。
望遠鏡在那個年代的，尤其是在福音鎮這種落後的鄉村小鎮上並不多見。但秦珂的父親運用自己學到的知識，在秦珂生日那天，也就是高考前兩天，送給他當做生日禮物。
而秦珂得到禮物後，就打算帶著單純芳去那座可以俯瞰整個福音鎮的涼亭。
當然，他很清楚，有單純芳在的地方，自然有洛春陽。
於是，三個人一起，從午後開始，沿著狀元河一直走，終於趕在天黑之前到達涼亭那裏。
夜幕慢慢降臨，大雨忽至。
三個人並沒有因此退縮，反而看著亭外電閃雷鳴的夜空，異常興奮。
倏然，一道驚雷在夜空中轟鳴，閃電在磚窯廠附近不斷炸裂開來。
“哇！好壯觀啊！”洛春陽驚嘆道，“芳芳，你快看！是紫色的閃電！”
單純芳順著洛春陽指的方向看去，也跟著驚嘆道：“真的啊！”
秦珂拿著望遠鏡，背對著兩人，朝雷電密集的磚窯廠方向看去。原本還輕松的表情，下一刻卻變得異常沈重。
身後是洛春陽和單純芳不斷驚呼的聲音，但秦珂卻扔下望遠鏡直奔磚窯廠而去。
高考前，因為暴雨原因，磚窯廠的窯洞塌了，砸死了一個巡邏的保安。
警察來了後，保安家屬表示自願跟廠裏協商賠償問題。
高考後，秦珂的狀態越來越不對。
就連父母也發現他變得不愛說話，甚至有事沒事一個人往磚窯廠那邊跑。每次回來都會帶著一把太陽花，種在自家院子裏。
保安死後不過一個星期，磚窯廠又出事了。
依舊是大雨沖垮了窯洞，砸死了人。只不過這次，死的是秦珂父母。
得知消息的單純芳和洛春陽第一時間趕去秦珂家。
院子裏圍滿了人，每個人的表情都很沈重。
秦珂跪在靈堂前，低著腦袋，單純芳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個跪著一動不動的孤單身影，著實讓她有些心疼。
議論在人群中悄悄升起——
“唉，夫妻倆多好的人啊，咋就這麽倒黴呢！”
“對呀，孩子高考剛結束，人就沒了。”
“剩下一個孤零零的兒子，真可憐啊！”
“聽說死的地方，跟之前保安死的那處一樣。”
“該不會是碰了什麽臟東西吧？”
“誰知道呢。”
“那磚窯廠本來就邪乎！聽說以前，那裏是亂葬崗，也不知道是誰倒黴鬼圖便宜買下那塊地，做了工廠。”
“聽我爸說，在他小的時候，那附近也死過人。好像也是下雨天，死了一對路過的夫妻。”
下雨天，磚窯廠，死人。
單純芳的腦中不斷閃現這三個詞。
混亂的記憶讓她理不清思緒，但又莫名開始恐慌起來。
“芳芳！”
“芳芳！”
腦海中的兩道聲音交織，兩副面孔不斷轉換。單純芳咬唇抱著頭不停地晃動：“別喊了！”
“別喊了！”
腦海中的畫面，從一開始的兩道聲音，到兩副面孔交替轉換，再到雨夜中的磚窯廠，最後被一片紅血色覆蓋。
單純芳暈了過去。
強烈的刺激，讓她的身體不堪重負。
門外，站了許久的洛春陽，長嘆了一口氣，然後推開門走進去。
他來到床邊，看著暈倒的單純芳，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淚水。給她套上厚實的外套，再穿上雨衣。扶著人下床時，不經意間一瞥，看見了床底下的一團紙。
他拿出來，打開一看。
紙團裏面是一顆糖。
是他給單純芳的那顆糖。
洛春陽看著那顆糖苦笑：“二十二年了，雖然對你來說很痛苦，但我們必須為過去的事情做個了結，畢竟那些早已死去的人，也在等一個公道。”
***
單純芳再次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磚窯廠門口了。此刻暴雨已經變小，狂風偃旗息鼓，雷電也不見了蹤跡。
洛春陽背著她不知站了多久，她是被凍醒的。
醒來之後，洛春陽放她下來。
“怎麽帶我來這裏？”她問。
洛春陽沒有回頭，依舊背對著她，目光看向磚窯廠，他說：“之前是我騙了你，其實你丈夫就在磚窯廠內。”
良久，單純芳紅著眼眶，哽咽道：“為什麽不繼續騙我？”
“從你假裝吃下那顆糖後，我就知道騙不了你了。”洛春陽說，“不進去嗎？”
單純芳看著他高大的背影，黑色的雨衣仿佛跟黑夜融為一體，明明人就站在眼前，可給她的感覺，卻像是在千裏之外。
“秦珂他、他還好嗎？”她問。
“我以為你會問他死了沒有？”洛春陽輕笑：“你其實應該問洛春陽好不好，而不是問秦珂。”
單純芳驚愕地看著他：“什麽？！”
洛春陽慢慢轉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帶著三分無奈七分悲涼輕笑一聲：“他不是秦珂，因為我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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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珂？”她有些意外和驚喜。
畢竟之前一直打不通婆婆劉蕓給的座機號碼，而且洛春陽也去過磚窯廠，發現沒人。如今接到丈夫秦珂的視頻電話，她內心深處的緊張終於緩解了許多。
視頻電話的那一端，秦珂好像在一間昏暗的房間內。他身後簡易的床鋪上，躺著秦子裴。
像是註意到單純芳的目光，視頻裏的秦珂問她：“你現在在哪裏？”
單純芳說：“福音縣啊。”
視頻中的秦珂明顯一楞：“……”
“你怎麽了？”單純芳看著他問，“是不是裴裴出事了？”
秦珂搖頭：“沒有，就是外面下雨，他有些感冒，暈乎乎。你是在福音縣哪裏？老家嗎？”
“對。”單純芳說：“我在一個老同學家裏暫住一晚。你們在哪裏？我去找你們。”
秦珂猶疑了一會兒說：“不用了。大晚上又下雨，外面不安全。”
“那你們現在在哪裏啊？”單純芳有些擔心他們父子。
秦珂說：“狀元河對面，一個老鄉家裏。你不用過來了，大晚上外面下雨不安全。等雨停了，我和裴裴去找你。”
“那行。”單純芳聽他這麽說，便放心了許多，“照顧好自己和裴裴。”
秦珂：“嗯。掛了。”
“好。”
單純芳掛了電話後，坐在床上發呆了好一會兒。
說起來，這是上次端午節他們夫妻因為商討兒子高考結束後去哪兒游玩發生爭吵後，丈夫秦珂對她說的最多的一次話。
單純芳有些迷茫。
她的丈夫秦珂，印象中學習不錯，一直在班裏擔任班長一職，而且還兼具體育委員。學生時代的秦珂，在班裏是最耀眼的存在，他的光芒，幾度蓋過了當時的學習委員洛春陽，成為了班裏名副其實的帥哥以及校草。
秦珂喜歡搗鼓一些新奇的東西和玩意兒，也愛做各種天馬行空的實驗，偶爾還會調皮搗蛋，一個不留神，就把化學老師的實驗室給炸了。
雖然經常氣得化學老師吹胡子瞪眼，但也頗得老師們的歡心。
秦珂為人和善，對誰都好。當時班上喜歡他的姑娘也很多。想到這裏，單純芳有些疑惑，自己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喜歡他了嗎？
那記憶中喜歡洛春陽又是怎麽回事？
她揉揉太陽穴。
眼睛一閉，腦海裏閃現出兩個人。一個是丈夫秦珂，一個是洛春陽。
再睜眼，單純芳捏捏眉心，嘆了一口氣：“等回了虞城，再找馮玲看看。”
馮玲是她的主治醫生，是一位催眠師。
單純芳車禍之後，就丟失了一部分記憶，而且經常做夢夢到一個陌生的男人跟在自己後面。為了弄清楚那個男人是誰，她瞞著丈夫秦珂，偷偷去找了催眠師馮玲，讓她幫自己催眠。
可第一次催眠過後，她醒來卻什麽都不記得。
馮玲只告訴她：“不要讓你丈夫知道你來過這裏。”
2017年4月的時候，單純芳第二次來找馮玲，工作人員告訴她，馮玲出差了，得兩個月後才能回來，還特意交代了她一句：“要保持電話通暢。”
單純芳找催眠師催眠自己這件事，她自始至終都沒有告訴丈夫秦珂。
因為她覺得，馮玲的那句話，意有所指。
夜半，她輾轉反側，還是無法入睡。
窗外的雨聲一直未停，老天好似有莫大的委屈，在不停地訴說給大地聽。
單純芳又想起了那個磚窯廠。
記憶中，磚窯廠好像從她出生開始就已經存在了。而她的少年時代，也幾乎到處都有這座磚窯廠的影子。
六十年代末的那會兒鬧饑荒，秦珂父母來到這裏，磚窯廠的廠長得知兩人是原先是城裏的大學生後，就讓秦珂的母親在磚窯廠做會計，父親做主管。
有了廠長的幫襯，他們二人也逐漸喜歡上福音鎮，有了秦珂之後，更是在福音鎮紮根。
秦珂小時候雖然沒有見過外面的世界，但好在他有一對知識淵博的父母。母親劉蕓喜歡除了在廠裏做會計外，偶爾還會畫一些花草鳥蟲，會量裁做衣服；父親秦閔話少，但喜歡搞研究，經常會做一些奇奇怪怪的發明。
比如大夏天的時候，會用塑料瓶和氣球制作一個簡易的小噴泉幫大家降溫；會在秦珂同學來家裏聚會的時候，給他們表演油鍋摸銅錢然後講解油和醋沸點的不同；會在雷雨天氣為大家表演吸引雷電的實驗。
秦珂也憑著自己從父母身上學來的本事，在班上混得風生水起。那個時候的秦珂，可以說是班裏最出色的學生。
父母的教育和認可，老師的喜歡，同學的讚賞，都成為秦珂身上熠熠生輝的閃光點。
而單純芳就不一樣了。
她父母是福音縣本地人，雖然做著小本生意，但家境其實並不好。在她上學之前，其實還有一個妹妹，叫招娣，但是在她四歲的時候，妹妹被送走了。
父母經常吵架，父親愛喝酒，一喝酒就會打母親，連帶她一起。
後來學校老師上門做家訪，她父親這才消停了許多。為了幫她父親找個工作，母親拿著做生意賺的錢買了禮物，帶著她去求當時已經是磚窯廠主管的秦珂的父親。
那是單純芳第一次去秦珂的家裏。
秦珂母親坐在一旁的縫紉機上，正在做衣服。而秦珂則在他父親的看護下，學著用貓兒草編小動物。
大人們有事要談，小孩子自然被隔絕開。
單純芳被丟到院子裏。
秦珂沒有像在學校裏那樣和善，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繼續編手裏的貓兒草。
單純芳就那麽安靜地站著。
也不知站了多久，最後站著睡著了。等再次醒來的時候，母親已經出來了。
母親看著她頭上的小兔子問：“你頭上怎麽回事兒？”
單純芳擡手一摸，抓到那個用貓兒草編織的小兔子。她看向‘罪魁禍首’秦珂。對方一臉笑嘻嘻：“送你的，別不開心。”
因為父母的原因，單純芳性格比較孤僻。在學校裏基本屬於那種沈默的大多數孩子，是別人欺負的對象。
但自從去過秦珂家裏之後，不管是班上的人還是學校裏的其他學生，都沒有再欺負她了。而她，也變得逐漸開朗起來。
鑒於她父親得來不易的工作機會，母親要求她和秦珂走得近一些，方便打聽丈夫在磚窯廠的表現如何。
一開始單純芳明確拒絕，可後來一次意外後，秦珂變得主動接近她，還揚言說要追她。
狀元河每年夏季都會有一個月的汛期左右。
夏季酷熱難耐，許多人都會到河邊解暑納涼。這自然，也少不了一些好玩的學生。
秦珂被大家忽悠著來到河邊。
幾個孩子慫恿著秦珂一起跳進去游泳。秦珂表示自己不會游泳，但還是被人推了下去。
沒一會兒大家發現不對勁兒，開始驚慌大喊。
可那個時候，正值午後，河邊沒有大人路過，只有一個因為被母親訓斥打算離家出走背著小包袱的單純芳。
在聽到呼救聲之後，她循聲而去，便看到狀元河裏胡亂撲騰的秦珂。單純芳當機立斷，將自己小包袱內的衣服綁在一起，又撿了幾根長樹枝往岸上一個男生懷裏一扔：“抓緊了！”
噗通一聲，她跳了進去。
然後將衣服幫成的長條纏繞在秦珂的腋下，拉著他往岸邊游。到了岸邊，她沖著之前那個男生喊：“把棍子遞過來。”
她一手抓著綁住秦珂的布條，一手抓住棍子，對男生說：“拉！”
很快，其他幾個會水的男生一起，將兩人拉了上去。
從那之後，秦珂對她的態度就變了。
“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這是秦珂此後掛在嘴邊的口頭禪。
那個時候的秦珂，熱烈而張揚，少年人的喜歡總是藏不住卻又害怕別人惦記。原本低調的單純芳，因為秦珂的緣故，成為了班上許多女生羨慕嫉妒的對象。當然，與這些女生覬覦喜歡單純芳的秦珂相比，也有人覬覦的則是單純芳本人。
單純芳因為家裏的原因接近秦珂，後來被秦珂知道後，兩人大吵了一架。適逢秦珂父親出車禍住院，無暇顧及她。
請假離校的秦珂不在，單純芳開始又被人欺負。而這個時候挺身而出的洛春陽，就成為了她唯一的依靠。
與秦珂明晃晃的行動表達愛意而從不開口承認相比，洛春陽就大膽的多了。他多次在班裏表明，單純芳是他女朋友，他們將來要結婚的。
洛春陽接她上學，放學送她回家，在學校裏幫她輔導功課，教訓那些欺負她的人。三個月的時間，不長不短，但卻可以把一個人從另一個人心裏擠出去。
就這樣，等秦珂再次回學校的時候，發現單純芳已經成了大家口中洛春陽的女朋友。
秦珂心有不甘，和洛春陽打了一架，失去了那年參加虞城高中生物理大賽的機會。
從此之後，大家都以為秦珂已經放棄了。畢竟，他都和洛春陽開始稱兄道弟了。只是每次看向單純芳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憂愁。
那會的人對高考很重視，畢竟福音鎮自從恢覆高考後，就已經很多年沒有出過狀元了。秦珂的父母就是在河邊被人救的，他們是鎮上唯一的大學生，因此鎮上的那條河才會被叫做狀元河。
寓意著從他們開始，福音鎮將會有越來越多的大學生。
上學的孩子門自然不信這種迷信的東西，但拗不過長輩們，每次高考前，都會象征性地去拜一拜。
狀元河的上游有座涼亭，在福音鎮的邊上，距離虞城只有100公裏左右。
站在涼亭上，可以俯視整個福音鎮。
望遠鏡在那個年代的，尤其是在福音鎮這種落後的鄉村小鎮上並不多見。但秦珂的父親運用自己學到的知識，在秦珂生日那天，也就是高考前兩天，送給他當做生日禮物。
而秦珂得到禮物後，就打算帶著單純芳去那座可以俯瞰整個福音鎮的涼亭。
當然，他很清楚，有單純芳在的地方，自然有洛春陽。
於是，三個人一起，從午後開始，沿著狀元河一直走，終於趕在天黑之前到達涼亭那裏。
夜幕慢慢降臨，大雨忽至。
三個人並沒有因此退縮，反而看著亭外電閃雷鳴的夜空，異常興奮。
倏然，一道驚雷在夜空中轟鳴，閃電在磚窯廠附近不斷炸裂開來。
“哇！好壯觀啊！”洛春陽驚嘆道，“芳芳，你快看！是紫色的閃電！”
單純芳順著洛春陽指的方向看去，也跟著驚嘆道：“真的啊！”
秦珂拿著望遠鏡，背對著兩人，朝雷電密集的磚窯廠方向看去。原本還輕松的表情，下一刻卻變得異常沈重。
身後是洛春陽和單純芳不斷驚呼的聲音，但秦珂卻扔下望遠鏡直奔磚窯廠而去。
高考前，因為暴雨原因，磚窯廠的窯洞塌了，砸死了一個巡邏的保安。
警察來了後，保安家屬表示自願跟廠裏協商賠償問題。
高考後，秦珂的狀態越來越不對。
就連父母也發現他變得不愛說話，甚至有事沒事一個人往磚窯廠那邊跑。每次回來都會帶著一把太陽花，種在自家院子裏。
保安死後不過一個星期，磚窯廠又出事了。
依舊是大雨沖垮了窯洞，砸死了人。只不過這次，死的是秦珂父母。
得知消息的單純芳和洛春陽第一時間趕去秦珂家。
院子裏圍滿了人，每個人的表情都很沈重。
秦珂跪在靈堂前，低著腦袋，單純芳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個跪著一動不動的孤單身影，著實讓她有些心疼。
議論在人群中悄悄升起——
“唉，夫妻倆多好的人啊，咋就這麽倒黴呢！”
“對呀，孩子高考剛結束，人就沒了。”
“剩下一個孤零零的兒子，真可憐啊！”
“聽說死的地方，跟之前保安死的那處一樣。”
“該不會是碰了什麽臟東西吧？”
“誰知道呢。”
“那磚窯廠本來就邪乎！聽說以前，那裏是亂葬崗，也不知道是誰倒黴鬼圖便宜買下那塊地，做了工廠。”
“聽我爸說，在他小的時候，那附近也死過人。好像也是下雨天，死了一對路過的夫妻。”
下雨天，磚窯廠，死人。
單純芳的腦中不斷閃現這三個詞。
混亂的記憶讓她理不清思緒，但又莫名開始恐慌起來。
“芳芳！”
“芳芳！”
腦海中的兩道聲音交織，兩副面孔不斷轉換。單純芳咬唇抱著頭不停地晃動：“別喊了！”
“別喊了！”
腦海中的畫面，從一開始的兩道聲音，到兩副面孔交替轉換，再到雨夜中的磚窯廠，最後被一片紅血色覆蓋。
單純芳暈了過去。
強烈的刺激，讓她的身體不堪重負。
門外，站了許久的洛春陽，長嘆了一口氣，然後推開門走進去。
他來到床邊，看著暈倒的單純芳，替她擦去了眼角的淚水。給她套上厚實的外套，再穿上雨衣。扶著人下床時，不經意間一瞥，看見了床底下的一團紙。
他拿出來，打開一看。
紙團裏面是一顆糖。
是他給單純芳的那顆糖。
洛春陽看著那顆糖苦笑：“二十二年了，雖然對你來說很痛苦，但我們必須為過去的事情做個了結，畢竟那些早已死去的人，也在等一個公道。”
***
單純芳再次醒來的時候，人已經在磚窯廠門口了。此刻暴雨已經變小，狂風偃旗息鼓，雷電也不見了蹤跡。
洛春陽背著她不知站了多久，她是被凍醒的。
醒來之後，洛春陽放她下來。
“怎麽帶我來這裏？”她問。
洛春陽沒有回頭，依舊背對著她，目光看向磚窯廠，他說：“之前是我騙了你，其實你丈夫就在磚窯廠內。”
良久，單純芳紅著眼眶，哽咽道：“為什麽不繼續騙我？”
“從你假裝吃下那顆糖後，我就知道騙不了你了。”洛春陽說，“不進去嗎？”
單純芳看著他高大的背影，黑色的雨衣仿佛跟黑夜融為一體，明明人就站在眼前，可給她的感覺，卻像是在千裏之外。
“秦珂他、他還好嗎？”她問。
“我以為你會問他死了沒有？”洛春陽輕笑：“你其實應該問洛春陽好不好，而不是問秦珂。”
單純芳驚愕地看著他：“什麽？！”
洛春陽慢慢轉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臉上帶著三分無奈七分悲涼輕笑一聲：“他不是秦珂，因為我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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