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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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寧非名趴在凳子上，沒人來給他上藥，甚至沒人為他拉起褲子，就那樣昏昏沈沈睡了過去。睡夢中，寧非名又看見了老師。那時候的老師還很健康強壯，頭發微微花白，在家裏的客廳跟幾個學生說論文。哦，那時候的家裏還不是學校的宿舍樓，而是他們寧家祖宅附近一棟小別墅，那是老師平反後**歸還的。夢中的寧非名還不到十歲，趴在沙發靠背上安靜地聽他們說話，說一些自己根本聽不懂的句子。
“無聊了？讓家裏人來接你回去吧。”老師回過頭，溫和地對他說，“我這裏還得好久，沒空陪你玩了。”
寧非名搖搖頭：“我不想回去，我想在先生這裏。”
老師摸摸他的頭：“那你自己玩。”
其實老師家也沒啥好玩，全都是書，還有幾件年代久遠的文物——後來那些文物都以淩爾和寧非名的名義捐給了博物館。小寧非名在小別墅裏走來走去，一會趴在窗戶上看樓下花園裏飛來飛去的蝴蝶，一會鉆進書房裏玩老師的毛筆。有一次，一個師兄給了他兩塊糖，他有些無措，接了也不敢吃，小聲道：“謝謝。”
廳裏幾個人都笑起來，給糖的師兄揉揉他的頭發，笑道：“說謝謝師兄。”
寧非名楞了一下，一下子不太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家裏祖父是有一眾弟子的，那些人來家裏，也會師兄長師弟短叫個不停，他當然知道這其中所包含的意味，可是……他擡頭看看老師，只見老師輕輕笑了一下。
於是他就懵懵懂懂道：“謝謝師兄。”
房裏眾人都笑，他低頭看著手心的兩顆糖，依稀聽見些“小師弟”“高攀”“寧家”的詞，感覺心中好像有顆種子破土而出，發了芽。
他那時還不明白老師那個笑，可是就在這個神智不清的夢裏，他一下就明白了。
那是老師無言的期盼和隱忍。
“老師……”寧非名喃喃道，“老師……”
睡至半夜，寧非名發起了高燒，口幹舌燥，身後又疼得厲害，一掙紮，人就從凳子上滾了下去。雖然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可重傷的屁股著地，還是生生將他疼醒了：“呃……老師……師兄……”
寧非名在地上翻滾了兩下，昏過去了。
次日清晨，寧父走進書房，見到寧非名衣冠不整地歪在地上，似乎有些意外，卻也沒多大心疼。至於沈睡的寧非名，一聽見聲響，就緩緩睜開了眼睛。
臀上的傷有些結了痂，疼痛隨著他的清醒慢慢翻滾起來，攪得他腸胃翻湧，幹嘔不止。
“起來吧，今天收拾完了就送你回去給你爺爺，你爺爺點頭了，我就讓淩爾來接你。”
寧非名無力地合上眼睛，渾身上下疼得動不了，心裏也不想動，可理智告訴他，他必須起來。
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能夠到他爺爺和他父親面前來，把他從棍棒底下救出，他只能一個人，頑強地撐過去。
因為發燒的關系，寧非名全身酸軟，使不上勁，只能先伸手攀住凳子，一點點往上爬，一只腳搭上去，再慢慢折騰，把身子擺正。他的褲子，早就堆到了小腿處，亂七八糟，狼狽不堪。
家法棍子沾了血，可是寧父沒擦，仿佛要留著這血跡證明他對兒子的管教是嚴格的典範。只是這棍子本就可怖，染上暗紅血色，更顯陰森。寧父此時便提著這陰森棍棒，緩緩朝寧非名走來。
寧非名的屁股大面積破皮，除了少數結痂的傷口外，其他的都還露著**，恐怕連上藥都得疼暈過去，但他竟然還要繼續受家法。
寧非名死死摳住凳子，雙目失神，一聲不吭。
“啪！”棍子兜風抽下去，力度是新鮮的，就連翻起的疼痛都有幾分陌生感，寧非名脊背一彈，悶哼一聲，眼前直冒金星。
“啪！”
“唔……”
“啪！”
“呃……”
“啪！”
……
棍子接二連三地抽下去，把那些結痂的傷口又全打爛了，整個屁股呈現一種爛熟狀態，好像再打，就連底下這兩條腿都不能要了。
寧非名的悶哼一聲接一聲，冷汗漣漣，很快浸濕了如紙般蒼白的臉龐，疼痛順著神經傳到四肢百骸，每一個神經末梢都隨著棍棒的落下而震顫不已。恍惚中，他好像又回到了昨夜的夢裏，還是十歲左右的模樣，有點委屈地站在老師面前，說：“先生，前幾天爺爺打我了，好疼。”
寧非名從不跟爺爺喊疼，都是傷好了以後到老師家再說，也許覺得老師會心疼他。
可是老師只是淡淡地笑，說：“你是不是不聽話了？不聽話的小孩就要挨打。”
“那先生也會打我嗎？”
老師似乎是嘆了聲氣，道：“先生還沒有資格打你，你莫要多想了。”
寧非名卻很著急似的，一下抓住了老師的手：“先生！如果我不聽話了，您就打我吧，我不怕。”
“孩子，”老師微微彎下腰，認真地看著他，“這不是你怕不怕的問題。凡事名不正，則言不順，先生還在等名正言順那一天。”
“什麽時候名正言順呢？”
“先生也不知道呀……”
寧非名再長大一點，就漸漸明白，他們這樣的人家，規矩總是很多的，什麽事能做，什麽事不能做，清清楚楚，犯了什麽錯，該受什麽樣的罰，明明白白。他也就明白了老師曾經說的名正言順——他們必須先存在某種正當的關系，老師才有罰他的資格。
那時候寧非名已經讀初中，不再像小時候一樣總是往老師家裏跑，只是偶爾有空才去一趟。他問老師很多學科問題，問完之後就問最重要的：“先生，我們這樣，您是不是有資格打我了？”
老師只是笑笑，說大男孩子了，成天叫人打你做什麽。
“先生，其實我想問……”
“不要問，你還小，以後的路還很長。”
“可是我想跟著先生走。”
那時候，老師已經不會再經常揉他的腦袋，也不會再用那種逗弄小孩的語氣，只是十分認真，完全把他當成一個獨立的成年人：“小寧，你現在這麽想，是因為在你爺爺和先生之間，你只看見了兩條路，先生不希望你的人生是在兩條路中間無奈地選一條。先生希望你有更多的選擇，希望你真的快樂和幸福，雖然……“
疼痛之中，寧非名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就在模糊的視線裏，他看見了老師說那句話時悲慟的神情。
先生希望你真的快樂和幸福，雖然先生很想把這一切交給你。
老師，我好像明白了。
寧非名垂下一只手，手背青筋暴起，仿佛想抓住什麽似的，手掌慢慢攥緊，可尚未握成拳，便被身後重重的一擊打得脖頸猛然仰起，頓時全身失力，那只青筋突出的手也慢慢地松開，無力地癱軟下去了。
挨了三十多杖家法之後，寧非名再次昏死過去，冷汗浸濕的發梢”滴滴答答“地落著小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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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了？讓家裏人來接你回去吧。”老師回過頭，溫和地對他說，“我這裏還得好久，沒空陪你玩了。”
寧非名搖搖頭：“我不想回去，我想在先生這裏。”
老師摸摸他的頭：“那你自己玩。”
其實老師家也沒啥好玩，全都是書，還有幾件年代久遠的文物——後來那些文物都以淩爾和寧非名的名義捐給了博物館。小寧非名在小別墅裏走來走去，一會趴在窗戶上看樓下花園裏飛來飛去的蝴蝶，一會鉆進書房裏玩老師的毛筆。有一次，一個師兄給了他兩塊糖，他有些無措，接了也不敢吃，小聲道：“謝謝。”
廳裏幾個人都笑起來，給糖的師兄揉揉他的頭發，笑道：“說謝謝師兄。”
寧非名楞了一下，一下子不太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家裏祖父是有一眾弟子的，那些人來家裏，也會師兄長師弟短叫個不停，他當然知道這其中所包含的意味，可是……他擡頭看看老師，只見老師輕輕笑了一下。
於是他就懵懵懂懂道：“謝謝師兄。”
房裏眾人都笑，他低頭看著手心的兩顆糖，依稀聽見些“小師弟”“高攀”“寧家”的詞，感覺心中好像有顆種子破土而出，發了芽。
他那時還不明白老師那個笑，可是就在這個神智不清的夢裏，他一下就明白了。
那是老師無言的期盼和隱忍。
“老師……”寧非名喃喃道，“老師……”
睡至半夜，寧非名發起了高燒，口幹舌燥，身後又疼得厲害，一掙紮，人就從凳子上滾了下去。雖然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可重傷的屁股著地，還是生生將他疼醒了：“呃……老師……師兄……”
寧非名在地上翻滾了兩下，昏過去了。
次日清晨，寧父走進書房，見到寧非名衣冠不整地歪在地上，似乎有些意外，卻也沒多大心疼。至於沈睡的寧非名，一聽見聲響，就緩緩睜開了眼睛。
臀上的傷有些結了痂，疼痛隨著他的清醒慢慢翻滾起來，攪得他腸胃翻湧，幹嘔不止。
“起來吧，今天收拾完了就送你回去給你爺爺，你爺爺點頭了，我就讓淩爾來接你。”
寧非名無力地合上眼睛，渾身上下疼得動不了，心裏也不想動，可理智告訴他，他必須起來。
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能夠到他爺爺和他父親面前來，把他從棍棒底下救出，他只能一個人，頑強地撐過去。
因為發燒的關系，寧非名全身酸軟，使不上勁，只能先伸手攀住凳子，一點點往上爬，一只腳搭上去，再慢慢折騰，把身子擺正。他的褲子，早就堆到了小腿處，亂七八糟，狼狽不堪。
家法棍子沾了血，可是寧父沒擦，仿佛要留著這血跡證明他對兒子的管教是嚴格的典範。只是這棍子本就可怖，染上暗紅血色，更顯陰森。寧父此時便提著這陰森棍棒，緩緩朝寧非名走來。
寧非名的屁股大面積破皮，除了少數結痂的傷口外，其他的都還露著**，恐怕連上藥都得疼暈過去，但他竟然還要繼續受家法。
寧非名死死摳住凳子，雙目失神，一聲不吭。
“啪！”棍子兜風抽下去，力度是新鮮的，就連翻起的疼痛都有幾分陌生感，寧非名脊背一彈，悶哼一聲，眼前直冒金星。
“啪！”
“唔……”
“啪！”
“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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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子接二連三地抽下去，把那些結痂的傷口又全打爛了，整個屁股呈現一種爛熟狀態，好像再打，就連底下這兩條腿都不能要了。
寧非名的悶哼一聲接一聲，冷汗漣漣，很快浸濕了如紙般蒼白的臉龐，疼痛順著神經傳到四肢百骸，每一個神經末梢都隨著棍棒的落下而震顫不已。恍惚中，他好像又回到了昨夜的夢裏，還是十歲左右的模樣，有點委屈地站在老師面前，說：“先生，前幾天爺爺打我了，好疼。”
寧非名從不跟爺爺喊疼，都是傷好了以後到老師家再說，也許覺得老師會心疼他。
可是老師只是淡淡地笑，說：“你是不是不聽話了？不聽話的小孩就要挨打。”
“那先生也會打我嗎？”
老師似乎是嘆了聲氣，道：“先生還沒有資格打你，你莫要多想了。”
寧非名卻很著急似的，一下抓住了老師的手：“先生！如果我不聽話了，您就打我吧，我不怕。”
“孩子，”老師微微彎下腰，認真地看著他，“這不是你怕不怕的問題。凡事名不正，則言不順，先生還在等名正言順那一天。”
“什麽時候名正言順呢？”
“先生也不知道呀……”
寧非名再長大一點，就漸漸明白，他們這樣的人家，規矩總是很多的，什麽事能做，什麽事不能做，清清楚楚，犯了什麽錯，該受什麽樣的罰，明明白白。他也就明白了老師曾經說的名正言順——他們必須先存在某種正當的關系，老師才有罰他的資格。
那時候寧非名已經讀初中，不再像小時候一樣總是往老師家裏跑，只是偶爾有空才去一趟。他問老師很多學科問題，問完之後就問最重要的：“先生，我們這樣，您是不是有資格打我了？”
老師只是笑笑，說大男孩子了，成天叫人打你做什麽。
“先生，其實我想問……”
“不要問，你還小，以後的路還很長。”
“可是我想跟著先生走。”
那時候，老師已經不會再經常揉他的腦袋，也不會再用那種逗弄小孩的語氣，只是十分認真，完全把他當成一個獨立的成年人：“小寧，你現在這麽想，是因為在你爺爺和先生之間，你只看見了兩條路，先生不希望你的人生是在兩條路中間無奈地選一條。先生希望你有更多的選擇，希望你真的快樂和幸福，雖然……“
疼痛之中，寧非名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就在模糊的視線裏，他看見了老師說那句話時悲慟的神情。
先生希望你真的快樂和幸福，雖然先生很想把這一切交給你。
老師，我好像明白了。
寧非名垂下一只手，手背青筋暴起，仿佛想抓住什麽似的，手掌慢慢攥緊，可尚未握成拳，便被身後重重的一擊打得脖頸猛然仰起，頓時全身失力，那只青筋突出的手也慢慢地松開，無力地癱軟下去了。
挨了三十多杖家法之後，寧非名再次昏死過去，冷汗浸濕的發梢”滴滴答答“地落著小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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