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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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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寧非名昏昏沈沈再醒來時,渾身熱得難受,眼睛睜也睜不開,好不容易破開一線,又閉上了。可過了一會,他眉頭漸漸蹙緊,再次用力擡起了眼皮——眼前不是家中書房的地毯了,而是一塊一塊緊密拼接的木地板。

他回到祖宅了!

寧非名嘗試動了一下,骨頭簡直像散架了一樣,哪裏都痛,甚至分不清是皮肉痛還是身體裏頭痛。他仍是趴在凳子上——應該是祖宅裏受罰用的凳子,區別不大。

沒兩分鐘,就有人來查看他的狀態,手指揉開眼皮,亮光照了一下,刺得他眼睛痛,又抓起他的手腕,似乎是把了脈,緊接著,他感覺身後也被戳碰了幾下。這一套操作下來,人迫不得已越來越清醒,也越來越疼了。

“小少爺已經醒了,還有些燒。”

“嗯。”

身後傳來一聲有些渾濁的男聲,帶著蒼老的威嚴,寧非名想,是爺爺。

剛想完,寧家祖父就走到他跟前來了,寧非名看見他黑色的皮鞋和棕色的拐棍。

“醒了?”

寧非名努力擡起頭,可用盡力氣,也只能看見爺爺的上半身,那些冷漠的神情都隱在視線之外。

但祖父也並非關心他,只是確定他有反應,見他動彈,便問:“你爸說你已經承認那些事了,寧非名,你太讓我失望了!”

寧非名嘴角瀉出一絲冷笑,失望?失望什麽呢?失望寧家竟然出了這樣的子孫,丟了這門楣的臉面嗎?

“你爸教訓你兩天,你知道錯沒有?”

寧非名疲憊地合上雙眼,不想說話。祖父也沒有什麽耐心,迫不及待地追問:“不吭聲,那是不知道錯了?”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寧非名想,寧家的棋子,真的需要知錯嗎?

祖父的拐棍猛地敲了一下,“砰”地震著寧非名脆弱的耳膜。還難受著,他便聽見祖父道:“取家法來,再打!打到他知錯為止!”

“老爺子,小寧打不得了,還發著燒呢,這屁股沒一處好的了。”

這是誰的聲音?寧非名想,是小時候那個老管家嗎?不對,那個老管家好像在他讀高中的時候就離開寧家回去養老了,這是後來的管家。

這個管家到寧家的時候已經四十多歲了,如今也上了年紀,快六十了。寧非名那時讀高中,住在學校,一周就回家一天,後來上了大學,更是長期呆在學校,跟這個管家不大熟,可這會聽見他求情的兩句話,心中充滿了感激。

一個陌生人尚且如此,他的父親和祖父又怎麽狠得下心?

祖父聽了管家的話,不僅沒心疼,反倒走到寧非名身後,將他大腿處的褲子往下扯了扯:“屁股打不得,就往下打,我有的是法子讓他知錯!”

寧非名一顫,想,我會不會真的被打死?

恐懼之中,他也沒聽祖父和管家說了什麽話,只依稀聽見管家嘆了幾聲氣,最後便陷入沈寂。

但這沈寂只是暫時的,過了一會兒,就又有人到他跟前來了,正是那位管家。管家半跪在地上,平視寧非名,眉心皺得緊緊的,仿佛十分不忍:“小寧,你爺爺不在這裏,你別犯倔,我輕輕打你幾下,你就認個錯,求幾聲,等會你爺爺來了聽見,就舍不得打你了。”

舍不得。

這個世界上,到底誰會舍不得他疼呢?寧非名嘴唇動了動,好像要說話,卻發不出聲音。管家著急得湊近耳朵:“說什麽?大點聲。”

“白……白……”

“白?白什麽?”

“不要告訴,白白。”

管家聽不明白:“白白是誰?”

“白白,害怕……”寧非名忽然清醒了些,說著說著眼眶竟然紅了起來,“不要,讓白白,知道……”

“小寧,你別操心別人了,你聽見我說的話沒有?你爺爺等會就要過來了,你求求他,聽到沒有?”

寧非名閉上眼,差點又要睡過去。管家勸不住他,朝外張望著,生怕老爺子來了沒見到他動手又要發脾氣,趕緊提著家法棍子走到寧非名身後去做樣子。

大腿未曾挨過打,皮肉完好,膚色白皙,跟爛熟的屁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管家雙手抓著家法棍子,在寧非名大腿上比劃了一下,隨即五分力打了下去,一聲“啪”都有些孱弱。

可寧非名本就難受到了極點,大腿肉嫩,經不得打,新鮮疼痛一落下,寧非名便“嗯嗯啊啊”哼唧了起來,管家一看他有反應,忙道:“喊大點聲,讓你爺爺聽見!”

可寧非名哪裏還有力氣喊?哼唧完以後,腦袋又垂落下去,沒反應了。

管家無奈地搖搖頭,繼續擡起家法,一下下落在他的大腿上。

寧非名進入了另一個昏沈的夢。那是大一的時候,他上老師的課,一下課便抱著書去追老師,沒有別的話,一開口就是我要拜師,老師總有很多理由拒絕,你才剛開始學習,不要著急;年輕人太心急了,再考慮考慮;你這個年紀還不夠格當我的學生……

有一回,老師說的是,小寧,你太怕疼了,拜師就要受我的家法,你受不住。

我受得住,先生!

你受得住身體的疼,但未必受得住研究的無趣和辛苦,更受不住期待落空之後的失望。

我不明白,先生。

小寧,即使是我也沒有辦法改變你的出身和成長,我最多只能當你的老師。

我要您當我的老師!

可是,你心裏真的是這樣想的嗎?小寧,你沒有看清楚自己的心。

那是什麽時候了?大二,或者大三,寧非名咬牙忍著身後一陣陣疼痛,想,他當時心裏面在想什麽呢?為什麽會看不清自己的心呢?

他想要老師,想要和老師走在同一條路上,這難道是不對的嗎?

“啪!”又一棍子抽下,打在大腿的紅腫處上,疼得寧非名差點咬掉舌頭,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他想要老師,要老師心疼他,要老師在他受委屈時撫慰他,要老師在他求助無門時從天而降救他於水火之中,就像從前那樣。

“啪!”大腿一片紅腫,雖然管家只用了五分力,可五分也是力,更何況這棍子根本不輕,無論如何都是要疼的。

老師,救我!

“啪!”

“呃……”

“啪!”

“如何了?”寧家祖父從外面踱步而入,聲音平穩。

管家忙收了棍子,道:“老爺子,小寧是知道錯了的,是實在疼得開不了口了。”

祖父瞧了一眼他腿上的傷,嗤笑一聲,又走到他跟前問:“是真知道錯了?”

管家急不可耐,生怕寧非名又不吭聲,等會還得挨打。可寧非名卻又陷入了回憶之中。他曾問過老師,如果我真的沒錯,又該如何?

老師只是笑笑,道,你和淩兒一起闖禍,淩兒為著你不挨打,都把錯扛自己身上,你還不明白嗎?有時候,你錯沒錯並不是那麽要緊的,為了你在意的人和事,暫時的低頭與忍讓又有何不可?

老師,真的是這樣嗎?

寧非名睜開眼睛,抿了抿幹裂的嘴唇,啞聲道:“我……”

“知道錯了?”

寧非名忽然想,白白和他鬧脾氣不肯去讀博,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是,我知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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