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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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6

去死吧——

“啊!”

偌大的房間燈火通明,蘇榶又一次從夢中驚醒,呆滯地盯著天花板呢,急促地喘息。

夢中惡魔般低吟的聲音縈繞著她,像是急切的催促,眼前的天花板慢慢扭曲變形,變成一張又一張熟悉的臉,有她爸,有葛弋,有許應冬,還有……

他們冷漠的眼神看著她,無聲地指責。

他們一張一合的嘴型好似在重現夢中的那句:“去死吧——”

蘇榶無助地閉了閉眼,蜷縮起身體,告訴自己都是幻覺。

假的,都是假的。

她吃力地說服自己,耳鳴越來越嚴重,指責的聲音卻越發清晰地出現在腦海,不肯放過她。

最後蘇榶絕望地睜開眼,看向床頭抽屜,停滯兩秒後,拉開其中一格,從角落拿出一個藥瓶,上面寫著碳酸鋰緩釋片。

可只有她知道,裏面裝的是安眠藥。

她這段時間偷偷攢的,怕被發現,於是用這個藥瓶混淆視聽。、

蘇榶握緊藥瓶,突然諷刺地扯了扯嘴角。

她以前非常不理解,明明有那麽多方法,她媽媽為什麽要選擇這一種,知道現在她才發現,這興許是最好的選擇。

夜深人靜,不知不覺。

可好巧不巧,她捏著藥品剛躺回床上,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

動靜不大,但在當下寂靜無聲的狀態下,很容易察覺。

蘇榶想了想,關了照明燈。

夜燈微亮,房門被人輕輕敲響,停頓幾秒後,門外傳來幾聲極輕的交談。很快,房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一道高瘦的身影出現。

是她爸。

蘇榶動作輕頓,在蘇景承來到她床邊之前,不動聲色地翻過掌心蓋住藥瓶,隨即閉上眼睛。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藏,明明就算拿出來,也不會有人發現裏面是安眠藥。

只有夜燈的光,蘇景承似乎並沒有註意到她的動作,只是兀自在她場邊坐下,有些反常地盯著她的臉看。

蘇榶閉著眼,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聽見他在頻頻嘆氣,喃喃自語地說著什麽。

怕吵醒她,蘇景承的聲音放得格外輕,他說:“糖糖,爸爸做了一個夢,夢醒了想來看看你。”

借著床頭微弱的夜光燈,他看著床上安靜沈睡的人兒,記憶不知不覺回到從前,蘇榶那時候還很小,小小的一只,膽也小,睡著了也要開燈,一關就醒,醒了就鬧,一天天活蹦亂跳,精力充沛得不行。

想起以前的日子,蘇景承看蘇榶的眼神在夜光下柔軟起來。

可當目光觸及她搭在身前的那只手,看到上面結痂的齒痕。

他知道,那是她自己咬的。

蘇景承看了會兒,忽然低頭揉了揉額角,只覺得一陣無力感又湧上了心頭。

房間突然安靜下來,蘇榶見沒有了動靜,趁機虛開眼縫,就看見她爸坐在床邊抹眼角的動作。

緊接著,她聽見他自責的聲音傳來:“對不起,糖糖,爸爸錯了。”

蘇榶又重新閉上了眼睛,心裏沒有任何波瀾,甚至祈求他快點走。

因為她害怕自己會動搖,也知道自己會動搖。

所以快走,別再繼續說下去了。

她在心裏默念。

可蘇景承並沒有聽見她的心聲,繼續做著自我檢討。

“自從奶奶去世,我們就沒有好好坐下來聊過天,所以這些話爸爸只能這樣跟你說了。”

他說他不該因為工作忽略她的感受,不該讓蔣如玉來刺激她,不該……

蘇榶握緊手中藥瓶,聽他說了很多個不該,然後聽他在說完所有的不該後,沈默良久,忽然低聲喊她。

“糖糖。”

蘇榶藏在被子下的手捏緊藥瓶,指甲掐緊掌心,強迫自己繼續保持沈睡的姿勢。

她現在並不想面對他。

可蘇景承接下來的話,卻好似故意往她心裏那道防線戳。

他說:“我夢見媽媽和爺爺奶奶了。”

蘇榶握緊瓶身的手因為用力,不可自抑地開始小幅度顫抖。

“他們說想你了,想帶你走。我說讓他們等一等。”

蘇景承的聲音越來越低,而後突然停頓,看著她的臉,眼裏滿是不舍。

良久,也不知是早有預料還是別的,蘇榶聽見他挽留道:“糖糖,你讓媽媽他們先等一等,再陪陪爸爸好不好?爸爸還想看你繼續畫畫,看你辦屬於你自己的畫展,看你和小許……”

他念念有詞地說著,床上的人依熟睡的模樣,可只有蘇榶自己知道,她掐緊的手掌有多用力。

蘇景承似乎就是來說這個的,說完沒再多待,動作盡量輕柔地給她掖了掖被子,轉身走出她的臥室。

關門聲傳來的那一剎那,蘇榶睜開眼,緊握的手掌松開。

已經擰開一半的藥瓶咕嚕一聲滾落下床,藥片撒了一地。

-

蘇景承強撐著從蘇榶房間走出來,挺直的背脊一瞬間塌了下去。

長廊轉角,許應冬站立在燈光下,目睹了這一幕。

但他也僅僅只是站在原地等著,沒去打擾。

蘇景承側身擦了擦濕潤的眼角,在看到他之後,招手示意他過去,“進去陪陪她吧,她沒睡。”

許應冬點了點頭,看著他慢慢走出視線的背影,一時間也說不上來什麽滋味。

這些天蘇景承的奔波他都看在眼裏,他是個很稱職的父親,只是對於蘇榶來說,可能還不夠稱職。

蘇榶的房間很大,許應冬是第一次來,夜燈微亮,正好照亮床頭那一塊。

床上的人安安靜靜躺著,許應冬輕聲走近,“咚”一聲,踢到了什麽東西。

他低頭看了眼,踢到的是個藥瓶,瓶蓋開了,裏面的藥灑在了地毯上。

許應冬朝床上看了眼,彎腰將藥粒和藥瓶撿起來時,才突然意識到哪裏不對,他沒見過蘇榶平時吃的藥有這種。

於是翻過手裏的瓶身看了藥名,再看手裏的藥粒,他動作驀地頓住。

碳酸鋰不長這樣。

“蘇榶!”

他快步走到床邊,卻見蘇榶躺在床上,無聲無息地掉眼淚,頓時太陽穴一跳,急得轉身就要出去叫醫生,被一只冰涼的手拽住了。

“我沒事。”

許應冬止住腳步扭頭,蘇榶朝他張開手臂,一個求抱的姿勢,靜靜地看著他。

許應冬無奈嘆氣,俯身抱上去,“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蘇榶輕輕搖頭,將臉埋進他的肩膀,蹭了蹭眼淚。

許應冬縱容地笑了笑,還是擔心問:“那瓶裏裝的什麽?”

“安眠藥。”

蘇榶也不隱瞞,直截了當告訴他,“我偷偷藏的,本來想全部吞掉,我爸來了,說了很多話。”

終於,許應冬懸著的一顆心死了。

蘇榶知道他在擔心什麽,在他脖頸處又蹭了蹭,悶聲說:“我沒吞,沒來得及。”

聽她這語氣似乎還覺得可惜。

許應冬緊了緊懷裏的身體,轉移了話題,“餓了嗎?”

“沒有。”

“要喝水嗎?”

“不要。”

一通無聊的問答之後,許應冬放棄了沒話找話的舉動。

房間再次陷入沈寂,夜光柔和,兩人誰也不再說話。

沈默就這樣持續了好幾分鐘,蘇榶終於從情緒裏剝離出來,問他怎麽會來她的房間。

馬上過年,蘇景承直接讓兄妹兩人住家裏來了。

梁繪住她這邊二樓的客房,但她記得許應冬在她爸那邊。

許應冬見她還有心思關心這個,繃直的神經松了松,小臂一收,帶著她翻了個身,“我還沒睡,聽到你爸著急下樓的聲音,出來看了眼,就跟著過來了。”

這不過年了,酒館事多也忙,他現在回不去,只能遠程操辦著,再加上蘇景承給他說的項目,雖說年後才正式開始,但他得有個準備。

所以七七八八的事堆在一塊,一熬就是兩點,出來找點水喝,就聽到蘇景承的聲音。

蘇榶“嗯”了聲,在他懷裏找到舒服的姿勢,“他說他做了個夢,不放心,來看看我。”

許應冬已經猜到了,只覺得幸好,不然晚一步……

“他是個好父親。”

蘇榶沒接話。

許應冬知道蔣如玉那個事一直是她心裏的一道坎,可畢竟是未來的老丈人,他覺得自己有必要說點什麽。

於是他道:“蔣如玉懷的不是你爸爸的孩子。”

蘇榶犯病來,關於那家人的事其他人也默契地不提,只偶爾葛弋嘴上來勁,透露了幾句蔣如玉因為離婚的事而糾纏不休,甚至一口咬定蘇榶謀害她,讓她流產。

至於別的,她一概不知。

所以直到現在她都以為蔣如玉懷的是她爸的孩子。

許應冬感受到懷裏的身體僵硬了一瞬,就知道她一直對這個心懷芥蒂。

他摸了摸蘇榶的頭發,“你爸爸說過有你一個孩子就夠了,所以他在你出生不久後就去做了結紮,他也說話算話了。”

蘇榶還是沈默,許應冬知道她需要時間自己緩沖一下,於是就默默地陪著她沈默。

過了會兒,蘇榶小聲道:“那他為什麽不告訴我?”

許應冬樂了,擡頭掐她臉頰肉,“祖宗,你給他機會了嗎?”

倔起來九頭牛都拉不住。

蘇榶偏頭要躲,見躲不開,就著他虎口咬了一口。

挺疼。

許應冬低笑著松了手,轉而在她額頭落下一吻,“有時間好好跟他聊聊吧。”

蘇榶垂下眼睫,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但許應冬知道她聽進去了,只是還在別扭。

蘇榶的性子其實很好玩,富貴圈子長大,脾氣雖不怎麽好,但並不矯情,理對了就什麽都好說,就是偶爾有點小傲嬌。

像只活脫脫的小貓,乖死了。

有許應冬在,蘇榶夢中驚醒的後怕已經慢慢消散,只餘下周神熟悉的氣息將她緊緊包裹著。

這種感覺讓她異常地心安。

“許應冬。”

“嗯?”

“過完年我們回海鎮吧。”

她想再去看看那裏的大海,吹吹那裏的風,見見那裏的人。

如果她能挺過這次的話。

許應冬輕輕揉著她的掌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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