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0AX年9月1日 星期六 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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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AX年9月1日星期六晴

諸位,好久不見。

好吧,我能猜到你們要說什麽。

雖然日期上的數字似乎變化不大,但對於我來說,短短的幾天就像過了幾個世紀一樣難熬。

還是因為到了九月,我才費勁地以“新的一個月,好歹還是打起精神吧”為由,好不容易把自己哄騙得重新振作起來。

現在回首過往,把八月的日記從頭看一遍,我還是能深深體會到當時自己所留下的心情。

更何況,這也是奧田給我留下的最後印記了。

唯有這閃爍著黑色文字的白底文檔,才能讓我勉強相信過去與名為奧田的鄰居相伴的這一個月,並非只是一場荒誕夢境。

順帶一提。

雖然估計諸君對此並不好奇,但作為對自己的交代,我還是想在這裏稍微做一下記錄。

做完那場夢以後,我不甘心地繼續試圖尋找奧田曾經存在過的證明。

因為我完全不了解她在來到這座城市後都做了些什麽,而諸如公寓管理員、樓下快餐店員工等等見過她的證人都無一例外地失去了一切與她有關的記憶,所以我打算從另一個方向入手。

我請了兩天假,回到了自己的老家。

雖然的確耗費了不少時間和久未見面的父母小聚一番,但我的主要目的,還是為了尋找奧田所遺留下來的痕跡。

站在已經恢覆冷靜的九月一日的立場上來看,那時候的我大概陷入了一種相當偏執的狀態。

比起“不希望奧田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也許“證明自己嚴謹的記憶不會出錯”——這個目的在我心中的占比要更高一點。

總之,我選擇了一個地點,作為田野調查的根據地。

相信看到這裏的諸君,應該都或多或少能猜到我的思路。

畢竟嚴謹是一項能傳染的優秀特質。好吧,似乎有點偏題了。

——沒錯。

我去的是曾經在夢裏見過的、奧田的中學。

因為小時候就聽說過這個學校,所以地址還挺好找的。

站在學校的門口,我如此感嘆。

這麽多年過去,這所中學還是一如既往地……臭名昭著啊。

只是站在校門口,甚至還沒走進去、或是和進出的學生們聊上兩句,我就已經一眼看到了那些所謂的不良。

少女把制服裙卷得極短,嘴上還叼著香煙;少年則是頭上綁著發帶,外套綁在腰間,坐在改裝過的摩托車上向我這個可疑的大人投來兇狠的目光。

我還沒邁出去的步子,飛快地縮了回來。

我的體力只能算是一般,甚至可以被劃進“體能差勁”的一行裏。沒辦法,人一旦開始工作,疲憊值就會大幅度增高,四肢像搖搖欲墜的疊疊樂一樣隨時會散架。即使是我,也逃不過世間規律的制裁。

所以,我幹脆地繞道,去了另一個地方。

這所中學的操場連接著後門,夢中見過的體育器材室就是在這附近。

到達目的地的時候,這裏的人並不多。從後門走過去,可以看見有個脖子上掛著口哨的大叔正悠哉游哉地坐在樹蔭裏,似乎在看最新一期的雜志。

“你好。”

我向他打了聲招呼。

“哇!嚇我一跳。”

他看得實在太專註了,完全沒發現我的接近。等這家夥擡起頭,看清我是個沒穿制服的陌生小子以後,他才沒好氣地繼續說道。

“什麽事?”

“我想問您一件好幾年前的事。大概五六年吧。”

我估算了一下記憶裏奧田的年齡,謹慎地問道。

“請問,您曾經在廢棄的器材室裏救出過一個叫奧田的女孩嗎?”

“哈?”

大叔一臉茫然。

也是,畢竟已經過去這麽多年了。

如果有人詢問我五年前吃的某頓飯味道如何,想必我會露出與此無異的疑惑面孔。

我試著描述得更詳細一點:“就是那位被謠傳傷害了狐貍的……”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大叔不耐煩地打斷了。

“沒有,沒有!”

就在我試圖用平靜的心感染他的時候,他忽然站了起來,接著把手裏的雜志隨手一丟,向某個方向快步走去。

我緊緊跟了過去。

並不是因為還沒得到問題的答案,而是因為我也聽到了那個——

“有人嗎!快放我出去!”

我的心被高高提起,連腳步都不自覺地變得越來越快。

一步步接近夢裏曾看到過的體育器材室,就連那個大叔也無暇顧及我這個古怪的陌生人了。

——砰!

“我好像聽見有人的聲音。同學,你還好嗎?”

在大開的生銹鐵門後,我看到了蜷縮著身體的女孩。

還有,站在她肩頭上的一只橘黃色小貓。

……啊。

是這麽回事啊。

.

回家鄉的這一趟旅行,似乎得到了許多答案,又好像什麽都沒搞清楚。

我思索再三,最終還是選擇像之前一樣,把前些日子的這段難忘經歷改編成文章,投稿給一直以來對我多加關照的雜志社。

也許是感情太過深刻的原因,所以這篇稿件寫得十分順利。

敲擊鍵盤的時候,我的腦海裏總是回蕩著那句“如果……會不會變得不一樣”的假設,因此最終寫出來的故事比現實要好得多。

文章的主角是個女孩。因為長相漂亮、並且性格相當不合群,所以從入學開始就被同班的同學排擠,也沒有說得上話的好友。

某次被關進器材室裏霸淩,眼看天色越來越暗,操場上學生們打鬧的聲音越來越少,她絕望地向著通風口大喊:“有人嗎!救救我!”

——她喊了一遍又一遍,卻依舊沒有人理會她。

努力地踮起腳尖,眼睜睜看著窗外的夕陽逐漸降臨。明明是平時最喜歡的蜜桃色雲霞,就連蟬鳴都如此動聽,此刻卻看得讓人忍不住鼻頭一酸,淒然落淚。

就在這個時候,女孩聽見了銳利刺耳的笑聲。緊接著,窗口出現了一團黑乎乎的影子。

會是來救我的人嗎?

她抱著這樣的信念,擡手擦幹眼淚,重新振作精神,嘗試伸手觸碰那一團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的影子。

腳尖幾乎要繃成一條直線,手臂因為擡起太久,已經因為血液流通不暢而變得麻木。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團溫暖的東西貼上了她的指尖。

“……!”

她不禁感到吃驚。

毛茸茸的觸感,簡直比棉花糖還要溫暖。

最重要的是,這一團東西會動。它在少女的掌心裏蹭了蹭,柔軟地跳上她的手臂,而後順著這個姿勢輕快地跳躍到地面。

咚的一聲。

像是宣告自己的來臨一般,它昂首挺胸地擡起頭,圓滾滾的濕潤大眼睛直直地對上了女孩的雙眼。

“你是……”

女孩遲疑地開口。

橘黃色的毛發,足尖與耳朵、以及尾巴上都像無意沾上墨水一般呈現濃重的黑。

答案顯而易見。毫無疑問,這是一只狐貍。

女孩當然不是剛開始學習文字的小學生,所以令她遲疑的並不是來者的物種,而是另一樣東西——

狐貍的嘴巴上,叼著一串鑰匙。

尖銳的笑聲再度響起。直到面對面望著,才終於辨別出那並非笑聲,而是狐貍的呼喚。

它邁出纖細的腿,向前兩步,然後低下毛茸茸的腦袋,輕輕把鑰匙放到了女孩攤開的掌心裏。

“——你是神明的使者嗎?不,或許就是神明本身。”

用那串鑰匙打開了緊閉的器材室門口以後,女孩轉過身,看向端坐在黑暗與光明交界處的狐貍。

“謝謝你救了我。”

狐貍瞇起狹長的眼睛,志得意滿地又叫了兩聲。

雖然人類當然聽不懂動物的語言,不過它看上去似乎十分滿意女孩的這聲道謝。

無論是巧合,還是看不過眼的神明出手也好——

總而言之,她從此愛上了所有可愛又可憐的小動物。而縈繞在她身邊的那些刺耳言論,也愈來愈少,最終徹底消失不變。

她從此過上了幸福的人生。

而多年後的某個夜晚,她獨自一人走在街道上。

路邊的燈光下,有一只狐貍坐在潔白的熾光下,仿佛打招呼一般向她微微低下了毛茸茸的腦袋。

她駐足於此,露出了溫暖得足以驅散黑暗的笑容。

“好久不見。”

.

句號就在此落下。

“你覺得怎麽樣?修改過後的結果。”

我把文檔打印下來,連帶這一個問題一起拋給了我的幽靈室友,而後開始等待他的回覆。

不愧是性格暴躁且直率的幽靈先生。就像往常一樣,他很快就把回信送到了我的床頭櫃。

“對比你的上一作,差別很大啊。不過,共同點是都改成了好結局。”

“因為上一作的主題是愛情,這一作的主題是友情吧。雖然主角是人類與狐貍。”

我簡單地解釋了一句。

“不,我指的不是這個。你的上一作基本就是按照現實寫出來的吧?雖然也不知道做夢算不算現實,呵呵。這一作基本上把現實經歷的事完全改得相反了哦?”

“說是這麽說……不過,你怎麽知道我這次都經歷了什麽?”

我對此感到疑惑。在我的印象裏,似乎沒有把奧田的事詳細告訴幽靈。

莫非他在悄悄的監視我?用異世界的高科技什麽的。

……好吧,這個說法有種濕漉漉的感覺,讓我相當不舒服,光是想想就覺得惡心。

總而言之,忽視掉室友對此的評價,我對豐富劇情後的稿件相當滿意。

寫完的當天我就發送郵件,上交給了那位好脾氣的編輯。

寫到這裏,順帶插入一個場外的解釋吧:我的編輯似乎有加班的習慣。

所以,即便我發送郵件的時間是深夜十一點,他也飛快地點開閱讀了。

沒過多久,我就收到了回覆。

他給出了相當高的評價,誇讚我寫出了一個有趣的故事,順利地給我過了稿。

郵件裏的文字大體都是些禮貌的套用語,不過,我稍微有點在意編輯所寫出的最後一句話。

“‘這篇文章有點不一樣’……是什麽意思?”

“……啊,真是困暈頭了,原來我把這個也寫上去了。給您造成困擾,真是不好意思。”

他依舊回覆得很快,只是語氣看上去有點尷尬。

“不過要說這個,真的很難解釋啊。硬要描述的話,就是——”

“這篇文章,和其他作品(無論是您寫的,還是其餘作者的大作)的氣場都不大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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